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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書風波

魔書風波

但是,我真替那些頭腦簡單、天真無知的唯物論者(而唯物論者他們作為一個整體都相當天真、頭腦簡單)感到悲哀,他們會順著如上敘述的思路加以推想,論斷說鬼魂的存在是違背自然法則的,或者說這種事只不過是些老迷信罷了;或者還會說那根本就是胡扯乃至騙人的鬼話。教授則將其科學的炮口突然轉向,用那些可憐兮兮的唯理論者從未聽說過的一堆無可辯駁的實例和無法解釋的現象,朝他們一頓猛轟,他還不厭其煩地一一說明所有事件發生的時間和細節,附帶著人們試圖給出但終被放棄的所有自然的解釋。確實,奧彭肖教授談到了幾乎所有問題,唯獨對他自己是否相信神靈諱莫如深,對此,唯心論者和唯物論者都不敢自詡發現了真相。
「漢基醫生想把書留在他那兒一小時,並考慮一下,」普林格爾嚴肅地說,「還讓我們一小時后給他打電話,他會告訴我們他的決定。他特別希望,教授,下次你能和我一起去他那裡。」
「你的意思是?」
「我是在追蹤你從報紙上看到的那些平凡的現代人,」奧彭肖答道,「你大可以感到有些意外,不過那正是我目前做的事,而且已經有一陣子了。坦白說,我認為許多超自然現象都是可以解釋的。但我無法解釋凡人失蹤的現象,除非他們不是凡人。報紙上報道的那些人失蹤之後便再也找到——如果你也和我一樣了解那些詳情……對了,就在今天早上,我收到了的一封非同尋常的信,它證實了我的觀點;寫信的是位老傳教士,一位令人非常敬佩的老人。他今天上午要來我的辦公室,或許你可以和我共進午餐,我會私下裡告訴你結果。」
教授的眼神平常都顯得目中無物、超然深遠,但此刻突然開始凝神專註起來,就像他盯上一位可疑的招魂術士一樣。那種表現酷似一個人在自己眼裡嵌入了高倍放大鏡。這倒不是因為他覺得神父有絲毫可疑之處,而是他這個朋友的思想竟然與自己的看法如此接近,這一點讓他吃驚,自然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隨後他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腦子裡仍在琢磨著由普林格爾這個名字聯想起的先前那個問題;或者,更確切地說,那個問題已因此得到認可和證實。應該說,即使是考慮問題最全面的不可知論者也不能完全脫俗;就支持教授尚未定型的假想而言,傳教士的來信看來有較重的分量。教授面向蒙田的雕像,在自己那把舒適的大椅子上坐下,重新讀起盧克·普林格爾寄來的那封簡訊,約他在那天上午見面。沒人比奧彭肖教授更了解這個奇思怪想者的寫信特徵了,他的信總是飽含種種細節,而且筆跡潦草,冗長繁複。但在這封信中,上述特徵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封簡潔而有條理的列印信件,簡要陳述了作者本人遭遇的一些奇異失蹤的事例,這正是研究靈異現象的奧彭肖教授擅長的領域。這封信令教授頗為受用;而當他抬起頭,不無驚異地發現傳教士普林格爾已經悄然進了屋,他也沒感到絲毫不悅。
「嗯,很好,」教授終於開了口,同時疲憊地坐下,也許是因為他暫時不用為此傷腦筋了吧。然而,在矮小的傳教士輕快響亮的腳步聲消失在街上很久之後,教授依然保持著同樣的坐姿,獃獃地直視前方,神情恍惚迷離。
兩個人一時愣住了,活像立在辦公室里的兩尊雕塑;後來,還是奧彭肖教授逐漸先緩過神來。他緩慢轉過身,將手伸向傳教士,臉上帶著一生中從未有過的明辨是非之相。
當同樣輕快的腳步聲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響起、傳教士走進了辦公室時,教授仍然坐在那個座位上,姿態也幾乎沒變,但教授只瞥了一眼,知道這次他是空手而來,這才放寬了心。
勸君莫翻書
「我的意思是,他根本沒有消失,而是顯了形。」神父答道。
「我用棕色牛皮紙把這本書包了起來,儘可能不去看它;然後把它帶回了英格蘭,本打算還給漢基醫生。後來,我看到你論文中的一些說明,提到有關這類事件的猜想,我才決定來你這裏一趟,並把此事提交給你定奪,因為眾所周知,你這人觀點持平,思想開放。」
「你忘了窗戶那裡有個洞嗎?」普林格爾教士裂開嘴大笑著,隨後便消失在夜色中。
「哦,我信,」普林格爾答道。「我相信這件事有兩個理由。其一,威爾士這個人完全缺乏想象力,而他描述此事的時候加了一句,那是想象力豐富的人才能做到的。他說那人在風平浪靜的大白天直接走過去,翻過了船舷,卻沒有任何落水的跡象。」
「哦,我並不在意你的看法。」他笑道,「即便是真的,你也未必相信。但他們這些人總是糾纏不休,一直在問我想要證明什麼。他們看似不太了解我是一個相信科學的人。相信科學的人不是在設法證明什麼。他是在設法找出能夠讓事實不證自明的東西。」
教授看著自己的筆記,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相信它的另一個理由是什麼呢?」
「教授,」電話那邊說,「我再也無https://read.99csw.com法忍受了。我要親自去看個究竟。我在你辦公室里,書就擺在我面前。要是我出了什麼事,這就算是道別了。別勸我——勸我也沒用。無論如何你也不可能及時趕到這裏。我現在就要打開這本書。我……」
「可他為何要對我開這麼無聊的玩笑呢?」奧彭肖問。
「顯形!」他咕噥著說,「還真是呀,不過你剛才竟能這麼說,真夠怪的。我了解得越多,我就越覺得他們敗就敗在只尋求顯形。如果他們能稍微用點兒心,細究一下失蹤——」
「噢,那個啊,」神父說,「我一看到那本書就翻開看了。裏面都是空白頁,你是知道的,我並不迷信。」
「你能向警察描述出他的樣子來嗎?」布朗神父問道,「不能吧。你大概只知道他的臉颳得挺乾淨,還戴著一副墨鏡,摘下眼鏡就是他最好的偽裝了,用不著化裝成別的樣子。你從來沒有正視過他的眼睛,更不必說了解他的內心了;他的眼裡充滿了笑意。他早就準備好了那本荒誕的書以及所有道具,然後冷靜地打碎窗玻璃,貼上鬍鬚,穿上斗篷,走進了你的辦公間。他知道,你從來都沒看過他一眼。」
晚餐時分,布朗神父趕到了約定會面的餐廳,在擺滿鏡子和盆栽棕櫚的前廳里等了一會兒。他已經知道奧彭肖教授下午有個約會,而此時夜幕開始降臨,窗玻璃和綠色植物漸漸隱入昏暗,空氣中充滿暴風雨將至的氣息。他猜想可能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因而使教授耽擱了這麼久。他甚至一度懷疑教授是否還會出現;但當教授終於到來時,果不其然,他的那些胡思亂想被證實了。
「是啊,」布朗神父說,「畢竟,真正的神話傳說並沒有過多關注著名仙靈如何顯形;比如與提泰妮婭通靈或讓奧布朗在月光下現身。但是關於人失蹤的傳說卻數不勝數,因為他們都被仙靈偷走了。你是在追蹤基爾梅尼還是詩人托馬斯呢?」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普林格爾先生堅定地說,「我帶著這本書直接去找它唯一的主人漢基醫生,問問他這本書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住的地方離這裏不太遠,我去了之後會直接回到這裏,告訴你他是怎麼說的。」
「親愛的奧彭肖教授,根本沒有人失蹤。」
此時,兩人再度陷入沉默,接著,他又以同樣平鋪直敘的方式講述了那件事。不管怎樣,他沒有一丁點兒怪人或者篤信者具備的那種試圖說服他人的熱切。
「稍等,」正做筆記的奧彭肖教授說,「你先說說,那個人向威爾士提過這本書的來歷,或者最初誰擁有這本書嗎?」
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之後,奧彭肖教授大笑起來,這種笑只會發自一個內心偉岸卻自甘渺小的人。然後他收住笑,突然說:「我想我活該被捉弄;竟然連身邊的助手都不留意。但你必須承認,這一連串事情相繼發生的確令人不寒而慄。你對這本可怕的魔書一刻都沒心存忌憚過嗎?」
「的確如此。」教授應聲道。
說完,兩人各自離去。奧彭肖教授轉過街角回到自己在此處租的一間小辦公室;租下這裏主要是為了辦一份關於靈魂與心理的小期刊,其內容極其枯燥,充斥著不可知論。教授只聘用了一個職員,此時他坐在辦公室外間的辦公桌邊,正在統計要出版的報告中所引用的數據和事件。教授進了辦公室外間,停下來詢問普林格爾先生是否打過電話。職員機械地答了聲「沒有」,便繼續埋頭機械地統計數字;教授轉向自己的裡間書房。「哦,對了,貝里奇,」他頭也不回地補充說道,「如果普林格爾先生來了,請他直接進來見我。你不必放下自己手頭的工作;如果可能的話,我非常希望你今晚就能整理好那些材料。要是我明天來晚了,你就把它放在我的書桌上。」
「也許真是這樣,」教授緩緩點著頭說道。「但當它被證實了,我就知道那是真的了。你說我自己什麼都沒看到。可我真的看到了;我的職員就在我的眼九_九_藏_書皮底下消失了。貝里奇的確失蹤了。」
奧彭肖教授由衷地笑了起來。「噢,巴貝奇啊,」他大聲說,「你的魔法書放在他那兒再保險不過了,我向你保證。他叫貝里奇——我卻常常叫他巴貝奇;因為他真的太像一台計算機了。在所有人里——如果你把他也稱為人的話——他是最不可能打開別人的牛皮紙包的那個。好吧,那我們就去把它拿過來吧。但我還是要跟你說,我會慎重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其實,說實話,」他又盯著對方,「我也拿不定主意,我們到底該在此時此地打開看,還是原封不動地寄還給漢基醫生。」
「你這是什麼意思?」教授問道,「你怎麼不直接把書帶進來呢?」
當他們兩個進了棕櫚樹下的入口后,普林格爾突然把書扔到一張小桌子上,好像他的手指被書灼傷了一樣。布朗神父好奇地瞟了一眼,看到封面上有兩行字跡潦草的對句:
「我覺得——我恐怕門已經鎖了,」教授帶著幾分驚奇答道。
「你說的『正好相反』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啊,」布朗神父回答,「不管怎麼說,貝里奇的如此做法的確蹊蹺。他一向很盡職,而且總是非常認真地將工作與個人娛樂區別開來。不過,鮮為人知的是,他在家時卻是個相當富於幽默感的人,還——」
「你很可能以為這一切又是個騙局吧。教授,」普林格爾先生有些得意地說,「希望你能原諒我取笑你自然流露的不以為然的態度。不過,我還是要把我的故事告訴一個能理解它的人,因為這是個真事。言歸正傳,這是真事,也是悲劇。好吧,簡而言之,我在西非的尼亞尼亞傳教站工作,那裡地處森林深處,除我之外,掌管該地區的威爾士上尉幾乎可算整個區域里唯一的白人,因此我們兩個的關係變得密切起來。那倒不是因為他喜歡傳教工作,不客氣地說,他在各個方面都是個粗人,他方頭方腦,肩寬體壯,專心做事,幾乎從不思考,更不要說有什麼信仰了。」
「你知道他家的房子,或者說他家的地址嗎?」神父反問道。「聽我說,別覺得我是在貶低你和你工作。你是一位了不起的真理的僕人,你也知道我向來敬重這類人。當你用心追求真理時,你看穿了不少騙子。不過不能只盯著那些騙子,偶爾也要花些心思留意一下老實人——比如那個服務生。」
神父同樣定睛盯著教授並同樣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教授還是要求神父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於是,神父就又一次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根本沒有人失蹤。」
如果有人說奧彭肖教授是個唯靈論者,或者說他信奉招魂說,他總是會暴跳如雷。然而,這並不算完,因為如果有人說他不信招魂說,他同樣會發脾氣。將畢生精力都奉獻給了靈異現象的研究是他的驕傲;同樣令他引以為豪的是,對於它們究竟是心靈感應的還是純粹可以感知的,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一丁點兒自己的觀點。不過,他最得意的還是坐在一圈虔誠的招魂說信徒中間,描述他是如何揭露一個個招魂術士,如何識破一場場騙局的,以此打擊他們的信念;確實,他是一個極具偵探天賦與洞察力的人,一旦他鎖定了一個目標,他的這種稟賦便大顯身手,而他又總是鎖定招魂術士,因為他們是非常可疑的對象。他講的故事之一就是曾識破一個化裝成三個不同角色的招魂術士:喬裝成婦人、白須老人和深棕膚色的婆羅門教祭司。這些故事讓招魂說的忠實信徒們頗為不安,這的確是有意為之;但信徒們卻有苦難言,因為沒有一位唯靈論者能否認世上的確存在騙人的招魂術士;只是教授的如下敘述很可能是在暗示,所有的招魂術士都是騙人的。
他很驚奇地發現,布朗神父正在與端來雞尾酒的服務生閑聊,明顯是關於這名服務生的私事,因為交談中提到了一個剛剛脫離險境的嬰兒。教授不無詫異地說,真不知道神父是怎麼認識他的。神父只是說:「哦,我每兩三個月會在這裏吃一次飯,時不時會跟他聊幾句。」
奧彭肖教授體型削瘦,有一頭蓬鬆的白髮和一對令人迷醉的藍眸。此刻,他和老友布朗神父正站在旅館外的台階上侃侃而談,他們倆昨晚入住了這家旅館,今晨又在此共進了早餐。教授昨天又進行了一次重大實驗,回來得很晚,而且顯得有些惱怒,直到現在他仍對昨天那場論戰耿耿於懷,在這種論戰中,他總是孤軍奮鬥、兩面出擊。
奧彭肖教授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某種動靜,像是猛烈的撞擊造成的震顫或抖動,卻又幾近無聲。他一次一次叫著普林格爾的名字,卻不再有任何迴音。他掛上聽筒,瞬間恢復了一位優秀學者應有的鎮定,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冷靜,之後,他靜靜地回到了餐桌旁邊的座位上。接下來,他就像在描述降神會https://read.99csw.com上某個愚蠢的小把戲出了岔子一樣,平靜地把這個可怕而神秘的故事原原本本講給神父聽。
「因為,」傳教士回答,「我知道只要你一見到這本書就會迫不及待地打開看,根本不會聽我把話說完。我想,聽我講完這個故事,你可能會在打開看之前仔細掂量一番。」
「你並沒有看到任何人消失,你沒有親眼看見船上的人消失,你也沒有親眼看見帳篷里的人消失。這一切都是普林格爾先生告訴你的,這個先放下不談。但是你要承認,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你的職員失蹤,你也不會相信普林格爾的話。就像麥克白,假如他還沒有證實自己會被晉封為考德的領主,他也不會相信自己會成為國王,道理是一樣的。」
「警察!」教授從沉思中猛醒,瞪著眼道,「說明……唉,恐怕除了那副圓眼鏡,他跟所有臉颳得乾乾淨淨的人沒什麼兩樣。但是如果警察問起來……快想想,我們該怎麼處理這件麻煩事呢?」
「為什麼?因為你從來都不瞧他一眼啊,」神父說著,他的手微微彎曲,半握著,好像要拍桌子的樣子。「你叫他『計算機』,因為你從來都是把他當機器用。連一個溜達到你辦公室里的陌生人都能發現的東西,你都發現不了,只要跟他聊上5分鐘,你就會發現他很有個性,舉手投足都帶著滑稽幽默;而且,他對你、你的理論以及你『識別』人的能力都有許多自己的見解。難道你不明白,他忍不住要向你證明你連自己的職員都認不出來嗎?他有各種各樣的荒謬想法,比如收集沒用的東西。你沒聽過一個婦人買了兩件沒用的東西的故事嗎?也就是一塊醫生的銅門牌和一個木質假肢。有了這兩樣東西,你這位天才職員就塑造了一位不同尋常的人物,漢基醫生,就跟虛構威爾士上尉一樣容易。他還把銅門牌釘在了自己家的大門上——」
「你是說我們去漢普斯特德那邊看到的房子是貝里奇家?」奧彭肖教授不解地問。
「我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奧彭肖不解地說。「不過,就算我的職員很古怪(是我認識的人里最最古怪的一個),也無法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當然也無法解釋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聽你的口氣,好像你在說他是個惡魔似的,」普林格爾笑眯眯地說,「我想有些人也這麼想過。他在你擅長的領域也享有很高的聲譽;但他主要是在印度有名,研究過當地的魔法之類的。所以,他在本地未必很知名。他膚色泛黃,瘦小枯乾,是個喜怒無常、一條跛腿的小矮個;不過,他好像在這一帶開了個小診所,口碑還不錯,我也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除了一點,他是唯一可能知道這件怪事真相的人。」
但恐飛魔擄
「正好相反,貝里奇根本沒有失蹤,」布朗神父反駁道。
一陣沉默之後,他補充道:「我覺得世上最難的事就是讓人相信三個零相加還等於零。有些事無論多麼離奇,只要連續發生,人們就很容易當真;難怪麥克白會相信那三個女巫的三個預言;只不過,第一個預言的意思他本就心知肚明,但最後一句的含義他卻只能自己想辦法實現了。不過,對你來講,中間那句是最容易識破的。」
「已經有五個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教授說,「每個人都非同尋常;最讓我想不通的就是我的職員貝里奇。因為他是最安分的人,他的失蹤也是最離奇的。」
「普林格爾先生,」他說道,「請你原諒,我只是想請你原諒我先前的一些想法,對此懷有的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但任何不能正視這個事實的人,都無權利說自己是個崇尚科學的人。」
教授每周要來這裏吃四五次飯,卻從未想過和這個人聊天。就在這時,他的思緒被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打斷,有人叫他去接電話。拿起電話,才知道是普林格爾找他,但他的嘴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聲音模糊不清,也有可能是那叢林般的絡腮鬍鬚造成的。不過,從他說的內容可以判定就是他。
「你的職員說我可以直接進來,」普林格爾先生不無歉意地咧著大嘴笑著說,他的笑模樣相當和藹可親。這種笑意半露半掩在灰中泛紅、濃密的大鬍子里;那樣子真稱得上是鬍鬚叢生,是生活在叢林中的白人常會蓄的那種鬍鬚,但他那個朝天鼻上方的雙眸卻絲毫不顯狂野和怪異。奧彭肖教授立刻將懷疑的目光投向那雙眼睛,像聚光燈或取火鏡一樣仔細打量著,就像平時審視江湖騙子或偏執狂一樣。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他感受到一種異乎尋常的安心。那副狂野的鬍鬚或許是一個怪人的表徵,但那雙眼睛給人的印象卻完全相反,它們充滿了坦誠九_九_藏_書與親善的笑意,而這種眼神絕不會出現在那些大騙子或偏執狂的臉上。在他看來,這雙眼睛本應屬於一個庸人、一個懷疑論者、一個高呼空洞無物但不乏真誠的口號,痛斥鬼怪神靈的人;不管怎樣,沒有哪個職業騙子會冒此風險,讓自己顯得如此輕佻洒脫。眼前這位身披緊箍著脖頸、破舊不堪的披風,只有那頂寬邊軟帽表明他是神職人員;不過,來自蠻荒之地的傳教士通常都不會刻意將自己打扮成教士應有的樣子。
奧彭肖教授直視著他的朋友,但眼神已經發生了變化,那是他聚精會神,思索一個新問題時常有的表現。神父繼續說:「他戴上濃密的紅鬍鬚、穿一件齊脖頸扣緊的難看斗篷,出現在你的辦公間,自稱是傳教士盧克·普林格爾。因為你從未注意過你的職員,想不到會是他,所以,他胡亂裝扮了一下,你就認不出他來了。」
「我希望你能與我們共進晚餐,」教授對傳教士說道,但普林格爾先生友善地搖了搖頭,婉言謝絕:「實在抱歉,我想找個地方獨自想想這本書和這件事。不知可否借用一下你的辦公室,就個把小時?」
傳教士講述時,表情逐漸凝重起來,但此時他的大鬍子臉上又露出了咧著嘴的笑容。「我把它留在外面了,」普林格爾說,「我的意思是放在辦公室的外間了。也許,這有些冒險;不過這樣風險稍小一些。」
「普林格爾先生,」就像在法庭上突然向證人發難的出庭律師一樣,奧彭肖教授尖銳地問道,「你那本書眼下在哪裡?」
兩人一同從辦公室內間走入外間;就在他們往外走時,普林格爾驚叫一聲,並沖向那個職員的辦公桌。辦公桌還在,而職員卻不見了。職員的桌上放著一本已經褪色的皮革封皮書,是從棕色牛皮紙包裝里扯出來的。書是合上的,不過看起來好像剛被打開過。職員的辦公桌背靠臨街的一扇大窗戶,窗玻璃上有個邊緣參差的大洞,好像有人從那裡被投射出去了一樣。此外再沒有任何貝里奇先生的蹤跡。
「這恰恰使這件怪事兒變得更怪了。有一天,他在休過一次短假后,又回到他在森林里的帳篷,說他遇到一件相當怪異的事,不知如何是好。他還拿來了一本皮革包面破舊的古書,把它放在了旁邊擺著轉輪手槍和老式阿拉伯刀的桌子上,看樣子當它是件稀罕物。他說他剛從一條船上下來,這本書屬於船上的一個人;那人發誓說,任何人都不能打開這本書,或看其中的內容,否則他們就會被惡魔帶走,或者會就此消失之類的。當然啦,威爾士上尉說那是一派胡言。他們還因此吵了一架。後來,威爾士就開始奚落那個人,說他是個迷信的懦夫。結果就是,那人真的打開書來看,然後,立刻扔掉了書,徑直走向船邊——」
「我想,」普林格爾含糊地說,「我們應該查問一下。你能不能給他家打個電話,看他是不是已經回家了?」
「喔,我的確有些自己的見解,但它們並不像大多數人想得那麼負面,」教授皺著眉頭,沉默片刻之後,回應道:「不管怎樣,我現在想的是,假如真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們去發現,人們探尋它時所走的路線也是錯誤的。他們的行為太做作了;簡直是一種炫耀,他們在降神狀態中表現出的靈質外觀、發出的尖聲怪叫以及各種人聲等等,所有這些都跟那些涉及『家族幽靈』的古老音樂劇和陳腐歷史小說是一個路數。如果他們能去探尋真正的歷史,而不是只讀歷史小說的話,我倒會覺得他們還真能找到些什麼。但他們能找到的絕不是鬼魂顯靈之類的。」
「謝謝,我會的——只要,」布朗神父謹慎地說,「只要仙靈沒在那之前把我偷走的話。」
「你自己相信這是真的嗎?」奧彭肖教授停頓了一下,然後問道。
「帳篷里空蕩蕩的。書還在桌上,已經被打開,不過是封面朝上,好像是他把書倒扣在了那裡。但那把阿拉伯刀卻躺在帳篷另一邊的地上,帳篷的帆布上有個割開的大口子,好像有人用這把刀砍出了一個出口。那個被砍開的口子似乎在瞪著我,但透進來的卻只有帳篷外森林中幽暗的光線。我走過去,透過帆布上的開口朝外看,卻無法確定那些亂成一團的高大的樹與樹下的灌木叢是否有被壓彎或折斷的痕迹,至少看不清幾英尺以外的狀況。自那天以後,我就再沒有見過威爾士上尉,也沒有他的音信。
「不知道他住的地方通沒通電話,」奧彭肖茫然答道,「他住在漢普斯特德的某個地方,但是我想,如果他的朋友或家人找不到他了,一定會來找我們詢問的。」
「畢竟,」布朗神父說,「顯靈只是顯形。我猜想,你會說家族幽靈只是靠顯形來延續自身而已。」
奧彭肖教授放下筆,定睛注視著桌子對面的這個人;他長期以來閱人無數,其中包括眾多形形色|色、類別迥異的騙子,甚至還有舉止怪異、非同尋常的老實人,就在此刻,他那些經歷全都凝聚在自己的目光中,審視著眼前這個人。一般情況下,他一開始就會有個正常的會假設:那這個故事純屬謊言。總的來說,他的九_九_藏_書確傾向於認為這個故事純屬謊言。然而,他實在看不出此人是在編故事;如果這僅僅是因為他無法識別編造那種謊言的那種騙子也就簡單了。問題是從外表上看,此人並沒有刻意裝出一副老實人的樣子,而大多數招搖撞騙的人都會那麼做;但不知為何,他的表現完全相反;那種感覺就像此人的確老實,但偏偏生就一副不老實的外表。教授又想他可能是個好人,只是一時被什麼東西迷惑,但他的表現又不完全一樣,他的神態中似乎還有明顯的滿不在乎;表現出就算那是幻覺,也無所謂的樣子。
「當然說了,」普林格爾鄭重其事地答道。「他好像說的是正要把書還給原來的主人漢基醫生,他是個東方旅者,現在到了英格蘭,漢基曾警告過那個人這本書的神奇之處。噢,漢基這個人很有才,但性情乖戾、傲氣十足;這又增加了整件事的怪異成分。可威爾士的故事卻簡單多了,他說那人看了這本書後,徑直走過去翻過船舷,然後就消失了。」
奧彭肖教授很吃力地站起身,走向電話機;他給布朗神父打電話,把兩人約定的午餐改為晚餐,以便他騰出時間去拜訪那位英裔印度醫生。打完電話,他又坐下,點燃一支雪茄,再次陷入自己深不可測的沉思中。
「到底還是個相當古怪的傢伙,」教授皺了皺眉。
「我的第二個理由就是,」普林格爾先生答道,「我親眼所見的。」
「我告訴過你,威爾士把書放在阿拉伯刀旁邊的桌上,帳篷只有一個入口,而我又恰恰站在門口眺望著森林背對著我的同伴。他就站在桌邊,滿腹牢騷,為這事不停地抱怨,說什麼簡直是胡鬧,都20世紀了,連本書都不敢打開;還自問為什麼不打開它,究竟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出於某種本能反應,我勸他最好還是不要打開,該還給漢基醫生。『打開它能有什麼壞處呢?』他焦躁地問。『有什麼壞處?』我固執地反問。『你那船上的朋友是什麼下場?』他不再做聲。其實,我也不知道他能怎麼回答,但我自以為在邏輯上佔上風,便在虛榮心的驅使下步步緊逼。『說到這事,』我追問道,『對於船上發生的事,你又作何解釋呢?』他仍然沒有回答,我四下里一看,才發現沒了他的蹤影。
眼球充血、頭髮蓬亂的教授終於駕著車回來了,完成了他與普林格爾一起進行的倫敦北之旅。他們去的倫敦北郊外,邊緣地帶依舊是灌木叢生的荒野和一片片公地,在醞釀著暴風雨的傍晚顯得更加肅殺黯淡。雖然如此,他們還是在一大片住宅中找到了相對獨立的那棟房子;他們查實了那塊銅質門牌上刻著「皇家外科醫師學會會員,醫學博士J.I.漢基」的字樣,但他們唯獨沒有找到皇家外科醫師學會會員漢基本人。他們找到的東西跟那夢魘低語般的下意識給他們的暗示不謀而合:一間普通的會客室,桌上放著那本帶詛咒的書,好像剛剛有人讀過;在另一邊,後門像是被人猛然撞開,並在陡然上升的花園小徑上留下了一串淺淺的腳印,跛足的人似乎不太可能那麼輕快地跑上如此陡的小徑。但從這跑過去的確實是一個跛足的人;因為,那幾個腳印顯示出某種畸形矯正靴留下的不規則印跡;再往前就只能看見兩個那樣的印跡(好像這個人是在單腳跳著跑),然後便再無跡可尋了。看來他們無法從漢基醫生那裡獲得更多信息了,只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他讀了神諭,並招致了厄運。
「如果警察要的話,」對方問道,「我們能不能提供一份說明呢?」
後來,神父還在對句的下面發現了類似的警示語,是分別用希臘語、拉丁語以及法語寫的。教授和普林格爾則轉過臉去不看,他們精疲力竭、困頓迷惘,此時都急不可耐地要喝點兒什麼;奧彭肖教授已叫了服務生,點了雞尾酒。
「貝里奇!」教授叫了起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認識他嗎?」
「我非常肯定,」布朗神父說,「他就在你的辦公室。事實上,就在盧克·普林格爾教士翻閱那本可怕的書並憑空消失的時候,貝里奇就回到你的辦公室了。」
「什麼其他人?」神父疑惑地問道。
「哦,不認識,」神父漫不經心地說,「就像你說的,我認識那位服務生。我常常在你的辦公室等你,當然啦,在不得不等你時,我就只能和那個可憐的貝里奇在一起打發時間了。他確實是個很有趣的怪人。我記得有一次他說,他很想去收藏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就像收藏家們收了破爛還當寶貝似的。你聽說過那個老故事吧,講的是一個收藏不值錢東西的女人?」
奧彭肖教授繼續默默地發獃;突然,他開口問道:「這個漢基醫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短暫沉默之後,他補充說,「外面除了你的職員,沒有其他人;看上去他很冷漠,也很有定力,正在專心致志地計算。」
「現在貝里奇在哪裡?」教授沉吟良久,終於開口問道。
「不過,他還沒有找出什麼東西來。」布朗神父說。
教授雙眼瞪大,看著神父,像對孩子講話那樣一字一頓地說道:「親愛的神父,已經有五個人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