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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人

綠人

奧利芙突然爆發出一陣充滿活力的歡笑,臉上的憂愁隨之一掃而光。
「海員!」他的姑媽驚呼道,發出了美冠鸚鵡似的聲音,「我心目中的海員可不是他那樣。海員應該像我年輕時流行的歌劇《愛上海員的少女》里那樣,……想想看吧!他既不快樂也沒自由,海員該有的都沒有。他既不會唱海員號子,也不會跳角笛舞。」
「在哪兒發現了屍體?」律師問道。
「為什麼我該有呢?」醫生斷然地反問道;然後便邁著大步離開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指的是沒什麼可說的,還是不願再說什麼。
令眾人奇怪的是,就在大家都終於要進屋的時候,神父似乎並不想再進去了。他在枝葉繁茂的藤架下找了個要散架的椅子坐定,看著眾人魚貫從門口進了屋,兀自點燃煙斗,漫無目的地盯著從自己頭上垂下的鋸齒狀長葉片,聽著四周的鳥鳴聲。布朗神父十分熱衷於像這樣無所事事地靜坐著,再沒人比他更懂得其中的享受了。
夜光早已從黃色轉變為灰白色,而此刻,皓月當空,銀白色的月光灑滿海岸邊連綿、平坦的沙灘;映現出聳立在小池塘周邊、歷經海風摧折的幾棵樹,以及更遠處,那家專門招徠漁夫、名為「綠人」的小酒館,遠遠看去顯得相當荒涼和昏暗。整個公路和沙灘上不見任何活物。那個曾經在這晚早些時候行走在海邊的,戴著三角帽的人已經無跡可尋;跟在此人身後的那另一個陌生身影也無影無蹤。甚至曾經看到過這二人的那位秘書也沒了蹤跡。
「噢,我想到了一兩件事;但是我眼下最為難的是,我跟上將不太熟悉;儘管我跟他女兒有些交往。」
這時所有人都在看著神父,自然會懷疑他是不是瘋了;然而接下來讓眾人感到異常驚詫的卻不是布朗神父。在一陣死寂過後,醫生髮話了。
最後一抹夕陽懸在黑乎乎的海面上,投下一條條銅黃色的陰影。在西天愈發昏暗的光線下,一幅比這海面更黑的清晰輪廓赫然映入眼帘,那是兩個身上佩劍、頭戴三角帽的人,彷彿啞劇里的剪影;就好像他們剛走下海軍名將納爾遜的木質戰艦,在此上了岸。假如哈克先生易於產生幻覺,那麼眼前的景象也絕不是那種會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幻境。他屬於那種樂觀向上、崇尚科學的人;他更可能去幻想未來的飛船,而不是古代的戰船。因此,他很理智地得出結論,就算是未來主義者都會相信他所見不虛。
「唉,你沒注意到嗎,」布朗答道,「我們頭一次在那個辦公室碰面時,那律師明明有一個形似短劍的裁紙刀,卻在把玩一支鋼筆。那支筆落滿灰塵,沾得全是墨水;但那把刀卻剛剛被擦得乾淨。但是他卻沒把它拿在手裡把玩。因為那把刀在時時諷刺著他,而暗殺者所能承受的諷刺是有限的。」
「你是怎麼處理的屍體,督察先生?」他問。
「我們還不能下此定論,」督察的回答令哈克深感惱火,因為他幹什麼都火急火燎。「但是通常,總有那麼一兩件事是人們想要弄清楚的。比如說,人們可能想要了解他的財產狀況。你知道誰會繼承他的遺產嗎?作為他的私人秘書,你知道他立了什麼樣的遺囑嗎?」
的確,在這座掩映于柱廊和棕櫚樹之後、外表不免過於闊氣的鄉間大宅里,人們的期待正漸漸轉化為焦慮不安。管家格里茨,這個脾氣暴躁的高個男人,不管是在樓上還是樓下都出奇地安靜,他在前廳不安地踱來踱去,時不時地從門廊處的側窗向外張望,掃視那條蜿蜒向海的白色路。上將的妹妹瑪麗昂在這裏為他照看房子,她有著跟哥哥一樣的高鼻樑,只是表情中多了一些自命不凡的神氣;她很健談,或者說嘮叨起來沒完沒了,不著邊際,但也不乏幽默,為了加強語氣,她有時還會發出猶如風頭鸚鵡般的尖叫。上將的女兒奧利芙膚色偏黑,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樣,她總是很安靜,顯得心不在焉,抑或是憂心忡忡;因此,在通常情況下,主談的都是她姑媽,而姑媽本人自然也是當仁不讓。但這個女孩也會時不時地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富感染力的笑聲。
「我告訴哈克你已經沒什麼可繼承的了,他隨即便落荒而逃。不要太苛求哈克先生。他滿腔熱情,這有好有壞;他的問題是把它們全都弄混淆了。有抱負並沒錯;但是他把抱負當成了理想。古老的榮譽感教會人們去質疑成功,人們會說『這是件好事,但也可能是個陷阱』。新時代有關『功成名就』的無稽之談教導人們將成功認同為能賺錢。這是他全部問題的癥結;從任何其他方面來說,他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像他這樣的人還有成千上萬。仰望星空和出人頭地都是一種自我提升。娶個好妻子和娶個富太太都算功成名就。但他並非玩世不恭的惡棍;不然他可以直接回來,隨機應變,或拋棄你,或乾脆與你一刀兩斷。他無顏以對;只要你站在那兒,他面對的就是半個破碎的理想。
幸運的是,世間總是交替上演著悲喜劇,而且兩者會時常相伴而行;這一邊,當督察衝進辦公室要逮捕律師所唯一執事合伙人戴克先生時,他照著自己的頭部開槍自殺了;另一邊,奧利芙和羅傑又回到了兒時嬉戲的沙灘,玩起他們那時常玩的遊戲,在夜色中呼喚著彼此的名字。
「我這個秘書還沒私密到那種程度,」年輕人回答說。「威利斯、哈德曼和戴克先生是他的律師,他們在薩福德大街工作;我認為是他們在保管遺囑。」
「真不明白他們怎麼還沒到,」年長的女士說道。「郵差明明告訴我,看到他從海灘那邊往家裡走;一道的還有那個討人厭的魯克。真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會叫他魯克上尉——」
「真不知道上將為什麼要把他留在身邊,」她姑媽憤憤地說,就好像在談論一個女傭似的。她很以哥哥為傲,總是一口一個上將地叫他;但她對皇家海軍軍人職責的理解並不十分確切。
他正視著奧利芙,十分嚴肅地說:「我就不繞圈子了,直截了當地告訴你這個壞消息;因為我認為你足夠勇敢,也許還會為此感到高興,能坦然接受這個事實。你完全有機會,而且我也相信有能力成為一位成功女性。但你卻不是位成功的繼承人。」
「我聽說過,」他答道,「其他海員都叫他『海盜旗羅傑』,因為他總是悶悶不樂的,那張臉就好像一幅海盜旗上的骷髏畫。」九-九-藏-書
「那個年輕人,」律師說,「總是覺得法律的動作不如他本人那麼快,並未此感到惱怒。好在奧利芙小姐理解我們這個職業特有的困難和耽擱。她曾經非常善良地安慰我說,她對我的慢動作仍然抱有信心。」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魯克說。「你是說哈克在撒謊?」
又是一陣沉默,接著神父繼續解釋道:
「這都是怎麼回事?」奧利芙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沖他大叫道,「他跑了!」
在靜靜的辦公室里,氣氛陡然發生了變化,兩人猝不及防,僵在了原地;他倆盯著說話的人,似乎剛到嘴邊的笑話凍結在了他們的嘴唇上。他們都重複了一遍「溺水」這個詞,面面相覷,又轉頭朝向公布這個消息的人。接著便七嘴八舌地提了一串問題。
因為就在日落之前,有一樣東西重返了她的生活,並因此顛倒了她的整個世界;在某種東西突如其來地呈送給她之前,她從未意識到自己內心是多麼渴望它;這種東西就像個古老而熟悉的夢,但又那麼撲朔迷離,難以置信。因為她看到,羅傑·魯克正踏著大步穿越沙灘而來,即使距離遠得只能看到一個點兒,她也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發生了變化;隨著他越走越近,她看到他陰鬱的臉上充滿了歡欣與活力。他徑直走向她,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開過,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說道:「現在我終於可以照顧你了,謝天謝地。」
「你那時候就知道,」奧利芙仍然喋喋不休,「兇手是——」
布朗神父嚴肅地點點頭。「是的,」他說。「我那時候就知道兇手是老戴克。」
所有相關人等,包括幾位看似不太相關的人,都聚集在通向克雷文家的花園小徑上,來見證律師正式宣讀遺囑,並聽取律師就此危機後續更切實的安排給出的建議。除了手持遺囑文件的白髮律師,出現在現場的還有直接負責偵破這樁罪案的督察,以及毫不掩飾對那位年輕女士好感的魯克上尉;有人對高個子醫生的出現頗為不解,有人則對矮胖神父的到場抱以輕輕一笑。火急火燎的秘書哈克飛奔到大門處迎接眾人,又將眾人帶回到草坪,然後又沖在眾人前頭,去為招待客人做準備。他說他會很快回來;任何曾經見識過他無窮活力的人都對此深信不疑;但是,此時此刻,這群人就算是滯留在了宅邸外的草坪上。
「這話怎麼講?」伯恩斯問,「他沒做什麼啊?」
「到底怎麼啦?」督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問道。
「因為聽到他渾身裹著綠色浮渣吧,我猜,」神父說,接著無力地笑了笑。然後他更確定地補充道,「我想那應該是海藻吧。」
布朗神父注視了他片刻,說道:
「我真希望,」醫生突然說道,「我對他的快動作也能抱有這樣的信心。」
「這麼說的話,」侄女正色說道。「上將也不會跳角笛舞啊。」
布朗神父的眼睛定格在了邁著大步、遠遠走在前面的秘書身上;在凝視他的同時,神父意識到了他那麼著急的原因。就在50碼之外,上將的女兒正在慢條斯理地向豪宅走去。秘書很快就趕上了她;在剩下的時間里,布朗神父就像在觀賞一場無聲劇那樣,注視著二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遠方。秘書顯然對什麼事十分興奮;不過,即使神父猜出了是什麼事讓他興奮,他也不會與人分享。當他來到通往醫生住所的轉角時,他只是簡短地說:「不知道你還有沒有更多的事要告訴我們。」
「我的確幫助過幾個謀殺犯,千真萬確,」布朗神父回應道;而後為了說明其中含意的細微差別,又補充道,「但是,你們得明白,我不是幫助他們犯罪。」
「人們都說,」醫生一臉凝重,正色道,「上將是那種與世無爭,從不樹敵的人。」
「嗯,為什麼呢?」神父邊說邊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吸了一口煙斗。「說到他為什麼殺人……好吧,我想是時候告訴你們,或者說是告訴你們中間並不知情的人,整件事的關鍵事實了。它是一場重大的災難;也是一宗重大的罪行;但它並不是上將被謀殺一事。」
「布朗神父,」她低聲說道,「我要立刻跟你談談。你一定要聽我說,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這麼說的話,他也試圖給我上課,教我該怎麼干好本職工作,」督察也加入到前邊這夥人的談話中。「但那也無所謂。如果斯特雷克醫生的話另有所指的話,它們必然是有重要意義的。醫生,我必須得要求你說得直白些。我可能得立刻訊問他。」
「我看不出任何意外的跡象,」督察回答說。「那時天還沒黑,而且池塘距馬路還有50碼,上將對那條路也了如指掌。說他不小心掉進池塘,就像說他小心翼翼地走進街上的小水窪里躺下一樣荒唐可笑。至於自殺,加以考慮是必要的,但實際上也極不可能。上將是個十分活躍的成功人士,而且富甲一方,事實上已堪稱百萬富翁;雖然這也證明不了什麼。他的私人生活看上去並無異常,他也很樂在其中;我決不會懷疑他會投水自盡。」
「那咱們就馬上去見他們吧,」急不可耐的秘書說道。
「好吧,」哈克說道(此時他的大腦里充斥著諸如《十天內成為偵探》之類的小冊子)。「好吧,我猜還是老一套的三角法則。不是意外,自殺,就是謀殺。」
於是,他們急匆匆趕到臨近小鎮律師辦公室與斯特雷克醫生會面,發現布朗神父已經到了,只見他雙手交疊放在粗笨的雨傘上,正與辦公室里唯一在場的律師愉快地交談。斯特雷克醫生也到了,但顯然是剛到不久,因為他正小心翼翼地將手套塞到自己的高頂禮帽里,又把帽子放在了靠牆的小桌上。神父戴副圓圓的眼鏡,圓圓的臉上喜氣洋洋;與神父交談的白髮老律師,也是滿臉快活的笑意,由此來看,醫生尚未告訴他們有人死亡的消息。
斯特雷克醫生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僅看其外表便可了解一二。他又高又瘦,衣著正式並帶著職業特徵,卻又保持著自維多利亞中期以來便已罕見的風尚。儘管他還很年輕,卻蓄著長長的棕黃色鬍鬚,直垂到他的背心上;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他的面貌粗獷又英俊,看上去出奇地蒼白。然而他的相貌卻由於他的雙眼減色不少,在他深深的眼睛里,總讓人感覺隱藏著斜視的影子,儘管他並不斜視。所有人都注意到read.99csw.com了他身上這些特點,因為每當他一說話,就能透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權威感。但是他所說的僅僅是:
「如果大家想了解克雷文上將溺水的詳情,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他沉靜地補充道,「克雷文上將不是溺水而亡的。」
布朗神父對提問置之一笑。
「那還有段時間,」哈克說道。「我們可以跟他在律師那裡碰頭,這樣可以節省時間。」他說著突然停了下來,剛剛急切激烈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後邊跟著的那位更為奇特;儘管穿著海軍上尉的軍裝,但他的外表卻有些奇特,舉止也透著不同尋常。他行走時顯得心神不寧,走路姿勢簡直不像個軍人;步伐時快時慢;好像在猶豫著是不是該趕上上將。上將的聽力本就不濟,自然聽不到身後鬆軟沙灘上的腳步聲;但如果用偵探的眼光看的話,他身後人的腳步卻能引出許多假想,不知他是在跛行、還是在跳舞。那人臉色黝黑,陰暗的天色更加深了他的膚色,他的雙眼不時轉動、閃爍著,好似在強調他內心的不安。他一度跑了起來,但隨後又恢復了慢吞吞、毫不在意的常態。然後,他做出了一個異常舉動,哈克先生做夢也想不到一位正常的皇家海軍軍官能做出這等事,就算他們進了瘋人院也不會這樣。那人拔出了他的佩劍。
「太可怕了,我簡直說不出口,」她答道。「他發誓說,他那天晚上看到羅傑鬼鬼祟祟地跟在我父親身後;猶豫著,然後拔出了劍……醫生又說父親是被銳器刺中身亡……我真不敢相信羅傑·魯克跟這事有關。他那種悶悶不樂的表現和我父親的急脾氣碰到一塊兒有時候的確會導致爭吵;但也只是爭吵,至於到這種地步嗎?我並不是說我要替老朋友辯解;因為他對我並不那麼友好。但是有些人或事就是會讓你不由自主地深信不疑,即便是一位老相識。可是哈羅德發誓說他——」
但是布朗神父沒等他說完就已經走遠了,沒過多久便進了門廊與哈克交談起來。他們前前後後地踱了幾步,後來便走進了黢黑的屋裡。大概12分鐘之後,布朗神父獨自走了出來。
隨著一個矯健的跨步,這位名叫哈羅德·哈克的青年踏上了隆起的果嶺,也就是球場的制高點,他的目光越過沙灘,望向大海,卻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他看得並不真切;因為在濃重的陰雲籠罩下,天色在分分秒秒地變暗;但是他似乎陷入了片刻的幻覺,眼前的一切就像很久以前做過的一個夢,或是穿越歷史隧道的幽靈出演的一場戲。
「怎麼,這話什麼意思?」魯克皺起眉頭問道:「你是說哈克的動作太快了?」
斯特雷克醫生沉默了。頭髮斑白的律師愉快地大笑起來,那樣子令人反感。「針對那位年輕人,我也沒有更多可說的,」他說道,「只不過,他試圖在我自己的專業上給我上了一課,動作夠快,值得稱道。」
「但是,看在上天的份上,為什麼呢?」
「不過什麼?」布朗神父耐心地問。
「好吧,我得儘快去拜訪一下他們,」督察說。
神父點點頭,女孩急匆匆地接著說。「是關於羅傑·魯克的。你認識這個羅傑嗎?」
她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發現姑媽的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
「布朗神父,你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
「兇手剛開始就露出了馬腳,」他答道,「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注意到了。當你帶著上尉死亡的噩耗去律師辦公室時,理應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除了上將快要回家的消息之外。當你說他溺水身亡了,我問的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而戴克先生問的卻是屍體是在哪裡被發現的。」
「哎,別提這個,」魯克先生的語氣中稍懷敵意。
「好哇!」督察氣衝到眾人中間,喘著粗氣說道。「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啊?你這麼害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啊?」
「我並沒有將此事告訴上將;但有人告訴他了。不知怎麼的,他在上一次盛大的艇上檢閱式中聽說,他的朋友、那位家庭律師背叛了他。他怒不可遏,做出了他在頭腦清醒時絕對不會幹的事;他戴著三角帽、穿著金飾帶的禮服就直接上了岸,去抓那個罪犯;他事先給警察局發了電報,所以督察才會在『綠人』周邊轉悠。魯克上尉跟著他上了岸,因為他懷疑上將家裡出了問題,他希望能幫上忙,順便為自己正名。因此他的行為才顯得游移不定。至於當他落在後邊、以為四下無人時拔出劍的原因,這就需要我們開動想象力了。他是個浪漫的人,他兒時的夢想就是擁有寶劍,投入大海懷抱;長大后終於進了皇家海軍服役,卻發現這裏除了三年一度的盛大閱兵儀式,其他時間根本不許佩劍;當時他以為除了上將,這片他兒時嬉戲的海灘上只有他一個人。如果你們不理解他的所作所為,我只能引用史蒂文森的話說,『你永遠也成不了一個海盜。』而且你們永遠也成不了詩人;你們也從未經歷過一個小男孩才有的童年。」
「魯克先生是個怪人,」布朗神父嚴謹而冷靜地說道。「他生錯了時代,他的身上有著返祖現象,帶著石器時代的獸|性遺風。在現時代,如果說有一種我們都以為全然滅絕了的野蠻迷信的話,那就是有關榮譽和自食其力的觀念。但是之後我被太多已經消亡的迷信搞得暈頭轉向。魯克先生是個已經絕種的動物。他就像是蛇頸龍。他不想靠妻子生活,也不想被叫做拜金者。因此,他才情緒低落,舉止異常,但當我為他帶去你已經破產的好消息時,他又煥發了生命活力。他想要為他的妻子而勞作,而不是被她養活。真讓人厭惡,是吧?接下來讓我們談談哈克先生這個輕鬆的話題。」
「是誰?」督察一聲反問之後,人群陷入了一陣死寂;只有幾聲read.99csw.com鳥鳴間或打破了此時此地的寂靜。
「因為我很高興,」他答道。「我聽說了噩耗。」
「我告訴他必須再等等。他可不擅長等待。」她再一次發出了不太協調的笑聲:「他說我就是他的理想,是他追求的志向什麼的。他曾經在美國生活過;但是在我的印象里他從來不談論錢的事;只記得他談理想。」
這時,一直不聲不響站在最後面的布朗神父著實讓大家大吃了一驚;尤其是那些認識他的人。他快速地走到最前面,轉身對著這群人,面帶明顯的、近乎脅迫的一種表情,就像一名中士在命令士兵們停止前進。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律師戴克問道。
「他讓我想起了板球運動場上奔跑的人,」上尉說道。
醫生和神父在大街上慢慢走著,這條街貫穿小鎮,直達克雷文家。哈克早已衝到了二人前邊,他不管去哪兒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樣子;但是後邊這兩位似乎更關注他們談論的內容,而不是他們的去向。高個子的醫生對身旁的矮個子神父說話時,聲音略帶著神秘感。
「什麼時候的事?」神父問。
「發現屍體的地點,」督察答道,「在海邊那個池塘,離『綠人』不遠,屍體被拖出時,全身裹滿了綠色浮渣和水草,幾乎無法辨認。但是這位斯特雷克醫生已經——怎麼了,布朗神父,你不舒服嗎?」
「還用問嗎!」奧利芙的表情更加懊惱了。「你肯定告訴他你查出他是殺人犯了,結果他就跑了。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邪惡!」
「其實我知道的並不多,尤其是這件事,」神父沉重地說。「我只知道是誰謀殺了你的父親。」她猛地站起身,低頭緊盯著布朗神父,臉色煞白。布朗神父扮了個鬼臉,繼續說道:「我剛開始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還出了個洋相;當時他們正在談論發現屍體的地點,接著又提到了綠色的浮沫和『綠人』。」
「我說的是,戴克先生,那位律師,」布朗神父解釋道,好像是在給嬰兒班上課一樣。「那位即將宣讀遺囑、滿頭銀髮的紳士。」
「是這樣,」他說道,「我想……我們現在應該盡量體諒上將女兒的感受,這位年輕女士真夠可憐的。她有個荒唐的想法;但是我不想讓她失望。她想請她的一位朋友幫忙。那人正好來這兒了,他叫布朗,是位神父或者牧師什麼的——她把他的地址給了我。我不太相信神父或牧師什麼的,但是——」
「逃跑了!」上尉怒吼道。「哈克趁剛才收拾好了箱子,逃跑了!他從後門出去,翻過了花園的牆,早不知道逃到哪兒了。你跟他說了什麼啊?」
「這正是我要說的,」督察憤憤不平地說。「你那時候就知道他是——」
「斯特雷克醫生正在警局驗屍。報告應該會在一個小時左右出來。」
「幾乎每個男人,」神父繼續思索著說道,「都喜歡把玩類似劍或匕首這樣的東西,哪怕是個裁紙刀。所以當我發現那位律師不這麼做時,就覺得十分奇怪。」
考慮到上將的行走方向,我們可以很自然地推定,他定是要順著這條弧線而來,目的地正是自家大門。球場下方有條小徑,它穿過沙灘,在陸岬處轉向內陸方向,並逐漸固化成了一條大路,通往克雷文宅邸。一貫急性子的秘書順著這條路,如飛鏢一般奔了出去,去迎接他回家的主人。但是主人顯然並沒有回家。更為古怪的是,秘書也沒回家;起碼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幾個小時后才到了家;如此長時間的延遲足以讓克雷文的家人警覺併產生一絲恐慌。
督察點了點頭。「我根本不相信神父或牧師;但我很相信布朗神父,」他說。「我碰巧在某個古怪的珠寶案中跟他打過交道。他真該做個警察,而不是做神父。」
「終究還是一個美好的早晨啊,」布朗神父正說道。「那場暴風雨好像跟我們擦肩而過了。天上還飄著幾大團陰雲,但到現在為止一滴雨也沒下。」
「嘿,我說,」督察憤然插話;但他隨後看到了神父的眼神,猛然記起了他前些天看到的怪事。「這也就是你,要是換做任何別的人我該說所有這些無恥的——」
那女孩隨意地引著他來到一處搖搖欲墜的藤架下;參差不齊的大片樹葉組成了一道天然屏風,二人在內中坐定。她迫不及待地開了口,彷彿她必須馬上釋放出自己的感情,不然便會昏厥過去。
「看啊,他來了,」魯克話音未落,大家便看到秘書敏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布朗神父順著兩位年輕人的足跡繼續獨自前行,步履顯得有些沉重;但是當他到達上將宅第的入口,正要踏上大庭院中的林蔭路時,那女孩突然轉過身,徑直朝他走來,布朗神父不得不停下了腳步;她的臉色依然像往常一樣蒼白,但眼睛里卻流露出了某種新鮮又難以言喻的情感。
「不知道哈克先生為什麼沒來,」她補充道。
正當布朗神父在裊裊的煙霧中出神時,房門再次打開,兩三個人亂鬨哄地出了門,朝他跑來,最前面的正是這家的女兒,以及迷戀她的年輕人魯克先生。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驚訝;督察伯恩的臉上燃燒著怒火,他笨重地跟在二人後面,好似一頭憤怒的大象撼動著整個花園。
「那麼,」秘書煞有介事地低聲說道,「那麼我猜只剩下第三種可能了。」
「我想你的意思是,」神父答道,「他還有一些事,是大家閉口不談的。」
布朗神父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斯特雷克醫生,他很少這樣打量他人;當辦公室這群人開始散去、又回到街上時,布朗神父設法湊到了醫生身邊,與他攀談起來。他們在律師辦公室並未多作停留,因為除了與遺囑相關的一些較為正式的問題以外,也沒有多少值得深究的。老律師說話時謹小慎微,總以專業規矩為託辭,這讓缺乏耐心的秘書深受折磨。督察的權威也沒發揮多大作用,最後還是在神父的循循善誘下,這位老律師才一一澄清了所有看似神秘之處。戴克先生微笑了一下,坦承說上將的遺囑的內容十分平常,約定將所有遺產留給他的獨生女奧利芙;而且他也承認,並不存在需要隱瞞這一事實的特別理由。
「停下!」他大喝一聲。「我向諸位抱歉;我得先見哈克先生,這十分必要。我得告訴他一些我知道的事情;而且我覺得此事只有我知道;他必須得聽一聽。這可能會避免他與某人此後發生極其不幸的誤會。」
「太快也太慢了,」斯特雷克醫生神神秘秘地說道。「最起碼,我知道他在一件事情上動作不是很快。他為什麼一直在池塘和『綠read.99csw.com人』附近遊盪了大半夜,直到督察到現場並發現屍體呢?他為什麼會遇到那位督察呢?他為什麼認為在『綠人』外邊等就能遇到督察呢?」
督察反應十分敏捷,劈頭拋出了一個問題。
「哈羅德·哈克,」她說道,「跟我說了一些事情。可怕的事情。」
「哦,這不關我的事,」斯特雷克忙不迭地卻又有些粗暴地說。「我想他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吧。有一次,他曾經威脅我說要就一台手術跟我打官司;但是我想他的初衷應該是好的。我能想象,他對下屬應該是比較粗暴的。」
午夜時分,秘書終於沖了進來,吵醒了全家人;他臉色白得像鬼一般,與他身後站著的督查相比,臉色更是煞白得可怕。督查表情冷峻、身材魁梧,雖說他的面龐在凝重和冷漠中又透著紅潤,卻不知為何看起來比那張蒼白疲倦的臉更像一張厄運的面具。接下來,督查以極其委婉的言辭宣布了噩耗。克雷文上將已溺水身亡,人們費了很大週摺才將他的屍體從樹下充滿水草和浮渣的池塘中打撈上來。
「哈羅德說什麼了?」神父問道。
他在屋子裡來來回迴轉了一兩圈,突然有了新思路。
任何熟悉秘書哈羅德·哈克的人都會認識到,無論他遇到多少煩心事,只要睡過一覺,到了早晨,他就會像是變了一個人,精神煥發地忙前忙後起來。他找到前一夜在「綠人」旁邊的公路上遇到的督察,催促著他進了另一個房間,以便進行私密和實際的商議。他詢問督察的樣子就像是一位督察在訊問鄉下佬一樣。但是督察伯恩斯性情木訥;不管他是太愚蠢還是太聰明,對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根本不往心裏去。然而很快,他就不再像看起來那麼愚蠢了;因為他不慌不忙卻又有條不紊地將哈克情急之下提出的那些問題一一化解。
「我敢保證,哈克先生不會拒絕為您跳上一曲角笛舞,」她說道,「而且他一定會說那是他花半個小時從一本舞步指南上學會的。他可學了不少那類的東西。」
「那麼我猜,」布朗神父十分柔和地說道,「你要對哈羅德的表態做出決定,所以才急於知道羅傑的真實情況吧。」
「是啊,羅傑·魯克總是陰沉著臉,對人愛搭不理的樣子,」奧利芙回應道,「但那也不能證明他不是個合格的海員。」
「我才不關心哈克呢,」姑媽邊回答,邊起身朝窗外張望。
這時他站起身來;緊緊抓住他那把粗重的雨傘,似乎剛下定了決心,他對女孩說話的腔調也變得更嚴肅。
「但是你一直就知道,」奧利芙還是糾纏不放。「你一開始就猜到了兇手肯定是他。你說你對發現屍體的事感到不安,不就是暗示兇手是他嗎。醫生也說過,我父親的下屬可能不喜歡他,暗示的也是他啊。」
奧利芙是個想象力豐富的人;或許已經豐富得過了頭,留她獨自揣摩這樣的暗示絕非明智之舉;但是神父太急於去為她的焦慮找到解藥。布朗神父先是挑明了他知道誰殺了她父親,隨後又不經意地提到了那個池塘和小酒館,這兩者之間存在的某種神秘關聯令奧利芙浮想聯翩,眼前幻化著千變萬化的邪惡象徵。「綠人變成了一個幽靈,身後拖著令人厭惡的水草,行走在月下的曠野;『綠人』的標誌幻化成了人形,像掛在絞刑架上的人一樣懸浮著;池塘也變成了客棧,一個暗無天日的水下客棧,裡邊住的全是死去的海員。然而神父已經採取了行動,他要以最快捷的方式,讓這些夢魘煙消雲散,他遣來一道令人炫目的光芒,而那似乎讓人感覺比暗夜還要神秘。」
「你放走了一個殺人犯,」伯恩斯大喊道,他的聲音好似響雷,回蕩在寂靜的花園裡:「你幫助一個殺人犯逃跑了。我真是個傻子,竟讓你去給他報信;現在他已經跑出很遠了。」
「好哇,」布朗神父重複道,「我都做了什麼?」
但他的幻覺只持續了片刻。定睛再看時,他發現自己所見之景確實非同尋常,但絕非難以置信。只見那二人不過是現代海軍軍官,一前一後、相距大約15碼,正邁著大步橫穿沙灘;但奇怪的是,這兩位軍官竟盛裝出場,身穿整套軍禮服,顯得格外隆重,如果有可能避免的話,海軍軍官們很少穿得這麼正式;除非參加重大儀式,比如王室成員視察。哈克一眼便認出走在前邊的那人正是他的僱主上將本人,他長著高鼻樑、蓄著山羊胡,似乎並未留意後邊跟著的那個人。他並不認識後邊跟著的那個人。但他對與這種正式場合相關的情況卻是有所了解的。他知道上將的船就靠泊在臨近的港口,有大人物將去視察;如此說來,兩位軍官穿戴整齊的表現就不足為奇了。但他對軍官們還是略知一二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很了解上將。那麼,到底是什麼力量的驅使,才使上將先生穿著這一整套軍官服上了岸呢?按說以他的脾氣,哪怕只有5分鐘,他也會抓緊時間換上便服,或至少是軍便服,這可真讓他這位秘書猜不透了。上將此時的表現完全出離了他慣常的做法。實際上,這在之後幾周內一直是這個神秘事件中最牽動人的謎團之一。確實,這種誇張的宮廷制服配上四周空曠的景緻,那呈條帶狀的黑乎乎的大海和沙灘,會不禁讓人想起喜歌劇中的情景,讓觀眾聯想起《賓納福皇家號》。
「我就從未經歷過,」奧利芙鄭重地說,「但是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該恭喜你呢,還是更該恭喜他?」她的同伴問道。
「我要告訴他一個壞消息,」布朗神父說。
二人一時無語;過了會兒她變換語氣說道:「是啊,他的確還發了個別的誓。哈羅德·哈克剛剛跟我求婚了。」
「當然願意效勞,」他冷靜地答道,就像答覆一個問他時間的流浪兒一樣。「我們該去哪談呢?」
她已經記不清當時自己的回答了;但是她記得自己十分瘋狂地問他,為什麼他變化那麼大,心情那麼好。
「我剛剛驗過屍,」斯特雷克醫生答道,「致死原因是有人用一把短劍刺穿了他的心臟。在他死後一段時間,屍體才被藏匿在了池塘里。九九藏書」
「他以前並不總是這樣的,」奧利芙低聲說。「他一定是遇到過什麼古怪的事。我小時候跟他很熟;我們曾經在那邊的沙灘上一起玩耍。他總是冒冒失失的,口口聲聲說想要當海盜;我敢說他可能就是人們常提到的那種人,讀驚悚小說著了魔,就走向了犯罪;但是他說起海盜時還挺浪漫、挺有詩意的。他那時候真是個快樂的羅傑。我想他可能是最後一個把古老傳說當真、嚮往大海的人;最終他的家人被迫同意他加入海軍。不過……」
「哦,那好吧,」氣喘吁吁的秘書邊說邊走出了房間。「讓他也在律師那跟我們會合吧。」
她身體僵住、皺起眉來,隨後突然又綻出一抹微笑,開口道:「你真是無所不知啊。」
「我還知道點別的事,它可以解開你心中的所有謎團;但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想它應該算個壞消息,但不會像你現在想象的事那麼糟糕。」他扣好外套的扣子,轉身朝大門走去。「我要去見見你說的這位魯克先生。去海邊一個棚屋,那晚哈克看到他時,他正好在附近走動。我倒覺得那就是他住的地方。」說完,他匆忙地走向海邊。
就在這曠世奇觀發生的那一刻,兩個身影隱沒在了岸邊一處陸岬後面。不一會兒,目瞪口呆的秘書終於又看到了那個膚色黝黑的陌生人,他恢復了滿不在乎的樣子,揮劍削掉了一棵海冬青的尖。而後,他似乎放棄了追趕另一位的想法。但哈羅德·哈克先生的臉上卻平添了一種沉思的神氣;他在原地站定,反覆思忖,然後走向大路,那條路從豪宅門前經過,劃出了一條延伸至海邊的長弧線。
眾人都像雕塑一樣站在原地,盯著神父,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又裝滿了煙斗,划著了一根火柴。最後伯恩斯終於能夠發聲了,幾乎是拼勁全力要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靜默。
「綠人,」布朗神父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很抱歉……我有點失態了。」
「一滴也沒下,」律師擺弄著一支鋼筆應和道;他是第三位合伙人,戴克先生:「現在天上是萬里無雲。真是個度假的好天氣。」這時他才感覺到有人來了,抬頭看了一眼,將筆放下,站起身來。「哦,哈克先生,你還好嗎?聽說上將很快就要回家了。」這時,哈克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飄渺,在屋子裡回蕩著。
「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你父親的大部分財產已經消失了。那位名叫戴克的銀髮紳士利用熟練的財務技巧將之轉移了,我不得不傷心地說,他就是個騙子。他謀殺克雷文上將就是為了滅口,以便隱瞞他行騙的事實。單是他財盡人亡和你失去實際繼承權的事實就是最簡單的線索,它不僅可以揭開謀殺的謎底,而且可以破解整件事中的其他謎團。」他吸了一兩口煙斗,又繼續說道:「我把你失去可繼承的財產一事告訴了魯克先生,他就立刻跑回到你身邊了。魯克先生是個品德高尚的人。」
「很遺憾,我們帶來了壞消息。克雷文上將在回家途中溺水身亡了。」
一個青年人側身站在與沙灘和海岸平行的高爾夫球場上,獨自打著高爾夫球,他身穿燈籠褲,側臉上洋溢著熱切的激|情。隨著夕陽西下,周邊的一切都漸漸籠罩在灰暗之中。他並不是在漫無目的地隨意擊球,而是在練習某種特別的擊打方法,動作中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桿起桿落間,好似一陣乾淨利落的旋風刮過。他曾經快速地學習過許多體育運動,但總是由於學得過快而無法完全掌握。他很容易成為那種吹得天花亂墜的廣告的受害者,比如「六堂課學會小提琴」——或者「一節課為你打造法國腔」的函授班。這類廣告和新鮮事物總令他心馳神往,讓他的生活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如今,他是海軍上將邁克爾·克雷文爵士的私人秘書,他所在的球場緊挨著一個公園,在公園的另一邊坐落著海軍上將的豪宅。他雄心勃勃,不甘心在私人秘書的崗位上一直做下去。但他又很理性;所以他知道,做個出色的秘書,是將來不再做秘書的最佳出路。於是,他真的成為了一位出色的秘書;在處理上將那些堆積如山、且從不見少的信件時,他總是像打高爾夫那樣全神貫注,動作敏捷。而目前,他不得不靠自己拿主意,自行處理上將的信件,這令他苦不堪言;因為上將隨船出海了6個月,儘管現在已經返航,估計幾小時或幾天內也到不了家。
「哈羅德好像總在發誓,」布朗神父說。
「不過,」她坦言道,臉上露出罕見的笑容,「我想可憐的羅傑一定是覺得失望了吧。海軍軍官們才不會把刀叼在嘴上,或者揮舞著滴血的彎刀,升起黑色的海盜旗。但這也不能解釋他身上的變化。他變得不近人情,更沉默寡言了,就像一個活死人一樣。他總是躲著我;但是那也無所謂。我想他心裏一定忍受著巨大的悲傷才讓他成了這樣,當然那肯定跟我無關。而現在——如果哈羅德說的是真的,那種巨大的悲傷已經使他離瘋掉不遠了;或者說被魔鬼附了身。」
「嗨,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他一點都不機靈,也不活潑,要什麼沒什麼,」姑媽回答說。「要我說,那個秘書都比他強。」
一陣寂靜之後,督察才如夢方醒地說道:「聽著……我的腦子裡有點兒亂;我不知道你是否自認為得出了最終結論;但是我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所有這些關於律師的結論,你是怎麼得出來的?你是怎麼發現這條線索的呢?」
他稍停了片刻,磕了磕煙斗,然後反思著說:「如果有人只是說,一位正在返航的海員溺水了,我們都會很自然地認為他溺死在海里了。最起碼,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果他被大浪拍入了海中,或者與船一同沉入海底,或者他的屍體被困在了海洋深處,那麼很可能他的屍體根本不會被發現。所以當他問屍體是在哪裡被發現的,我就可以肯定,他是明知故問。因為正是他把屍體拋在那裡的。沒有人會想象出,一位海員竟會溺死在距大海幾百碼的內陸小池塘中,除非他就是兇手。正因此,我才突然感覺不適,我敢說我當時肯定臉都嚇綠了;就像『綠人』那麼綠。因為我永遠也適應不了這樣的刺|激,突然發現自己坐在一個殺人犯旁邊。因此我不得不用隱晦的方式搪塞過去;但是那個隱晦的表達方式終究還是有意義的。我說那具屍體裹滿了綠色浮沫,但實際上也完全可能是海藻。」
「也許,」少女憂鬱的面龐瞬時浮出一片明快的亮色,說道,「人們稱呼他上尉,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上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