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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先生的追逐

藍先生的追逐

他煩惱的真正原因是(至少他是這樣解釋的),一位世界知名的百萬富翁被殘忍地謀殺了,他恰好就在案發現場,不僅如此,富翁提出每周支付他5英鎊雇他保護自己的安全,他卻沒能阻止慘劇的發生。難怪說唱藝人有氣無力地吟唱那首名為《你會讓我傻樂一天嗎?》的民間小調都沒能讓他感受到生活的趣味。
「對了,」神父有些心不在焉地問,「布魯斯先生在你剛才出來的那個飯店有幾間房吧,泰勒先生?」
「如此說來,」神父十分溫和地說,「如果馬格爾頓沒在荒涼的海邊最後看到布魯斯的話,那麼就是你,在同樣荒涼的約克荒原上見了他最後一面。」
但是他沒有得到布朗神父的回答,神父再次聚精會神地搖動著遊戲機的小手柄,遊戲中,一個小人兒跳了過去,另一個小人兒跟在後邊跳了過來。
「是這樣,」布朗神父放緩語速,手中把玩著一顆紐扣,出神地眺望泛著落日餘暉的碧綠海面。「喔……我曾經很友好地找他聊天——友好但並不至於可笑,不知你能否理解,我跟他談到了他將古老的打漁行當跟傳道結合起來的做法;我想我指向的內容已經夠清楚了,就是『得人如得魚』那段。但他的回答卻相當古怪和刺耳,他跳回到了鐵架子上,說什麼『噢,至少我得的是死屍』。」
「當然,目前還沒有公布任何這種消息,」布朗神父說。
「我完全明白你這話的意思,」布朗神父回應道。「另外,那樣做極不符合恐嚇信中的口氣,在信里他列出了所有犯罪后自己能得到的好處……還有一點需要核實。你知道碼頭底下的結構是什麼樣的嗎?碼頭的棧橋通常是個網狀的鐵架構,人可以在裏面鑽來鑽去,就像猴子在森林中跳來跳去一樣。」
「你的意思是,」他大喊著,「兇手的屍體就在那老人的漁網裡?」
儘管督察格林斯蒂德心中存有許多疑惑,但拿著手電筒的他又一次佔了上風,大步流星地率先走過海灘。
「我之所以提到這一點,」布朗神父思忖著說道,「是因為那個長須怪人,就是那個常在沙灘上佈道的老人,他總是爬到貼近海面的鐵樑上。我相信他每逢漲潮便坐在那釣魚。真是個非常古怪的釣魚人。」
督察格林斯蒂德面呈褐色,蓄著灰白的山羊胡,與秘書截然不同的是,他相當禮貌地問候了布朗神父。
「哪兩個?」偵探一臉茫然地問道。
「原因只有一個,」神父緊盯著玻璃罩里的木偶劇,回答道,「因為其中隱藏著這個悲劇的秘密。」
「那是因為他從未去過任何地方,」秘書突然開口,聲音嘶鳴,聽上去如同孤寂的海邊發出的一聲槍響。
J.布雷厄姆·布魯斯
就此而言,他心中縈繞的謀殺主題和身上體現的馬格爾頓傳統,或許會在沙灘上的某些人那裡引起更多共鳴。海濱度假區是眾人趨之若鶩之處,既有走江湖的丑角,他們極盡煽情之能事;也有一本正經的傳教士,他們說教時常常擅於營造散發著硫磺氣息的陰鬱氛圍,與其身份相得益彰。其中就有這麼一位大呼小叫的老者,他的聲音如此尖銳,讓人很難不注意到他,而他那飽含宗教預言的尖聲高叫更是蓋過了在場所有的班卓琴和響板。這個老人個頭很高,形容散漫,行動拖沓,衣服的樣式很像漁民常穿的緊身衫;他的臉頰兩側還分別垂下一綹不合時宜的長鬍子,自從維多利亞中期那些遊手好閒的花|花|公|子們消失之後,這樣的鬍子已經再沒人見過了。眾所周知,海灘上的江湖騙子都會擺出些東西裝模作樣地賣,這個老人擺出的是一個十分破舊的漁網,他在沙灘上把網擺出一副吸引人的造型,那架勢就好像它曾經是皇后鋪過的地毯;但他偶爾也會拿起網繞著頭瘋狂地旋轉,那姿勢十分可怕,幾乎可與古羅馬執網角鬥士相媲美,彷彿他隨時準備好揮起三叉戟、直插他人的身體。實際上,如果他真有三叉戟在手,沒準真會把誰給刺穿了。他總是危言聳聽,三句話不離懲罰一詞;他的聽眾所聽到的內容全是對他們軀體或靈魂的威脅;他此時的情緒跟馬格爾頓簡直太一樣了,讓人感覺他就是個發了瘋的絞刑吏,正在教訓一群謀殺犯。男孩子們都叫他『老魔頭』;但是除了純粹的神學說教,他還有個怪癖:爬到碼頭棧橋下邊的鐵梁架上,把網撒進大海,來回拖拽,聲稱他靠打漁為生;但究竟有沒有人見他打到過魚就不好說了。然而,塵世間的郊遊者卻時常被一句似乎來自雲端的雷霆判語嚇一跳,其實那聲音來自頭上的鐵梁架,只要人們一抬頭,就能看到這個老偏執狂瞪著眼睛坐在上面,詭異的鬍鬚垂掛在下頜,好似灰色的海草。
「被追者和追逐者先後三次相繼經過窗前,繞著這個小圈子追逐著,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無論如何我也該有所行動。我拚命搖晃門,這時,我看到了受害者的臉毫不知情地從窗前經過,便開始瘋狂地拍打窗戶;然後又試圖打碎玻璃。但是窗戶上鑲著特別厚的雙層玻璃,窗洞太深,我懷疑我都夠不著外層的玻璃。不管怎樣,我那位尊貴的委託人並沒有注意到我製造的噪音或者發出的信號;那兩個厄運的影子繼續像演啞劇似的圍著我轉,弄得我頭暈目眩,噁心難受。之後,他們突然不再出現了。我等了會兒;然後意識到,他們不會再回來了。我知道,慘劇已經發https://read.99csw•com生了。
「我已經不敢相信了,」偵探說。「我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人能給此案帶來光亮了。那是一片烏黑翻騰、狂暴的海水;他掉進去的……他掉進去的就是那片水域。這太不可思議了;一個大男人竟像氣泡一樣消失了;沒有人能夠……嗨!」他突然停了下來,愣愣地盯著神父,只見神父紋絲未動,但依然擺弄著紐扣、盯著浪花出神。「你怎麼了?你看到了什麼,怎麼這副表情?你的意思不會是……你琢磨出其中的原委了吧?」
「我一直都很清楚,」他說道,「你講的既是事實,又與事實完全相反。」
僅此一次,他率先開了口:「我猜,沒有屍體被衝上岸吧。」
「我自己也可能這麼做,」布朗神父繼續道,「nisi me constringeret ecclesiae auctoritas(拉丁語:若非教會權威束縛了我)。要不是顧忌到唯一真正道德的約束,任何人都有可能禁不住要接受這種如此顯而易見、如此簡單的社會解決方案。我可能這麼做;你可能這麼做;上至鎮長、下至鬆餅小販都可能這麼做。這世上我能想到不會這樣做的人只有一個,就是那位私人偵探,布魯斯剛剛以每周5英鎊的報酬雇傭了他,而迄今為止他還沒拿到一分錢。」
「我的委託人在離我近在咫尺的距離被謀殺了,而我卻呆在那裡束手無策。我當時的感受自然不必多言。但是即使我能從這場謀殺的陰影中恢復過來,我仍然要解謎。」
「我只看過他的肖像,不過已是很久之前了;所以很自然,比起肖像他顯得老多了,但是極其相似,我決不會認錯。剛剛閃過窗前的側臉酷似一隻鷹的側面;不過是一隻灰白、莊嚴的鷹;一隻寧靜的鷹;一隻早已斂起了羽翼的鷹。然而,那副位高權重的樣子、那種習慣於發號施令不怒自威的傲然之氣,都使人不會認錯他,只有像他這樣曾身擔要職、一呼百應的人才會擁有這種氣場。隔窗看去,我感覺他衣著相當低調,跟那些在我眼前晃了一整天的海濱遊客相比,更是有著天壤之別;但我猜他的外套一定是量身定做、極其考究的那種,我注意到衣服的翻領上還綴著一圈羊羔皮襯裡。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是我一瞥之下盡收眼底的,因為我當即起身去了門口,沒再多看。我伸手開門,卻經受了那個恐怖之夜給我的第一擊。門被鎖上了。有人把我反鎖在了亭子里。
「我倒是覺得他就在那兒,」布朗神父眨著眼凝視著碼頭鐵柱旁激起的浪花;泛著綠光的海面映襯出站在那兒的私人偵探和那位老漁民兼佈道者,形成了一幅黢黑的剪影。「我是說,他就在那張隨著海浪上下翻卷的漁網裡。」
「也沒有戴著羊毛圍巾的兇手被衝上來吧,」泰勒先生繼續追問。
泰勒顯得有點兒驚訝,回答時竟有些結巴。「呃,那幾間房一直是他佔著的;事實上已經成了他的專有房間了。實際上我這次沒在那裡見過他。」
泰勒臉色煞白,但是他強使自己的嘶鳴聲沉靜下來:「我從沒說過馬格爾頓沒在碼頭上看到布魯斯。」
這位教士兼犯罪學家名叫布朗,他好不容易才從孩子中抽身出來,但手裡仍然握著小木鏟,馬格爾頓看到這副形象,心中的不滿愈發強烈起來。他在海邊那些愚蠢的遊樂活動中漫無目的地穿梭著,東拉西扯地隨意閑聊,尤其對擺在沙灘上的幾排自助遊戲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鄭重其事地投入一個又一個便士,看著上了發條的小人兒替他玩著高爾夫、足球和板球;最後又被一個微型賽跑遊戲給迷住了,遊戲里有兩個金屬小人兒,其中一個奔跑跳躍著追另一個。儘管他玩得不亦樂乎,卻也一直在仔細傾聽那位深受打擊的偵探的敘述。只不過他左右開弓,一會兒玩這一會兒玩那的做法,讓偵探氣不打一處來。
所有的謎團又一次浮現在眼前,馬格爾頓愣著神,茫然不知所措。
「我到達碼頭盡頭的圓形候船廳時,我那位顯赫的委託人還不見蹤跡。我打開門進到裏面,感覺他希望我以及他自己都儘可能做到不引人注意。其實這純屬多慮;因為棧橋實在太長了,無人能從沙灘或巡演現場看到我們,當時我還看了一眼表,知道已經過了關閉碼頭入口的鐘點。我當時多少還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心想他為了確保我們能在碰頭地點單獨會面而如此煞費苦心,說明他真的很倚重我的幫助或者保護。不管怎麼說,是他提出在碼頭關閉后我們來此處會面,我也就安之若素了。這間小小的圓亭里放著兩把椅子,權且這樣稱呼它們吧;我坐上了一把椅子,等待著。我不用等太久。他的準時是遠近聞名的,果然,當我抬頭從對面的一扇小窗望去時,正看到他緩緩走過,似乎在對這地方進行初步巡查。
二人沉默了許久,突然,私家偵探唐突地說:「哎,那位老人的秘書從飯店裡出來了。我得先走了。我想我該去找你提到的那個漁夫談談。」
聞聽此言,督察以超越眾人的速度立即做出反應,迅速衝下海岸,嘴裏大喊著什麼命令。不一會兒,在警察的協助下,漁民和幾個旁觀者就把網拖上了岸,眾人將漁網連同其中物件攤開,擺放在依然反射著落日餘暉的濕潤沙灘上。秘書看了看躺在沙灘上的東西,當即瞠目結舌。躺在沙灘上的是一具屍體,有些駝背,一張瘦削的臉像鷹一樣,正是那個衣衫襤褸的巨人;一條破舊的紅色羊毛圍巾被胡亂地攤放在日暮的沙灘上,彷彿一大灘鮮血。但是泰勒盯著的卻不是那條血淋淋的圍巾,也不是那人傳說中的身高,而是死者的臉;他自己的臉上則顯出了猜忌和懷疑的複雜表情。
「我想你們是開車來的吧,」布朗問道:「還是一起坐火車來的?」
「哎呀,」布朗神父柔和地說。「哎呀。這信寫得夠倉促的。」
「我不太理解你的話,」督察說,「關於你說的動機。」
親愛的馬格爾頓:
「或者說是逃離碼頭、特徵不明的那個人吧,」泰勒說。「能描述此人的只有碼頭工作人員,但他們根本沒見過任何嫌疑人,無人可供他們描述。」
「是的,」布朗神父的語氣十分柔和,「哪個謎?」
「嗯,」秘書傲慢地從鼻孔吸了一口氣,回答道,「你終於想到這一點了。」
「蒼天啊!」偵探瞪著神父,驚呼道。
「如果它永遠是個解不開的謎團倒更好了,」布朗神父低聲說道。「如果你要我直接回答——那麼是的,我想我已經琢磨出其中的原委了。」
「我認為,」布朗神父答道,「他也許能為我們提供線索。」
「因為他們根本沒有https://read•99csw•com尋找過離開碼頭的兇手,」另一人說道。「沒人告訴過他們,要找的實際是一個穿著羔皮大衣、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體面紳士。正是因為你將兇手描述成了一個戴著紅圍巾的粗鄙之人,才造成了他神秘消失的假象。但是事實很簡單,那個穿著羔皮大衣的演員殺害了戴紅圍巾的富翁,這個可憐的人於是就躺在了那裡。這件事就跟裡邊的紅、藍人偶一樣;只不過,就因為你先看到了其中的一個,就把紅著眼要復讎的人和精神緊張的人弄混了。」
「但是那兩個人——」馬格爾頓剛一開口便說不下去了,張著嘴僵在了那裡。
布朗神父點了點頭,跟隨督察走下碎石斜坡;與此同時,小個子偵探馬格爾頓也轉過身迎面走來,僅從他那黑黢黢的體態輪廓中便不難看出,他顯然是滿懷驚異,有些新發現。
「我想我們可以補充說明一下,」他說,「那些針對我的荒謬而愚蠢的指控也該壽終正寢了吧。」
「一切都很簡單,」神父壓低聲音補充道。「那個戴著紅色圍巾的屍體就是布雷厄姆·布魯斯,那個百萬富翁。不會是任何其他人。」
「毫無區別,」泰勒堅持道,他的鼻孔興奮地顫動著。「毫無區別,總之,他無法證明那個戴圍巾的高個男人是否存在過或仍然存在;而且警方掌握的所有事實和所有證人都能證明他不存在。你是錯的,布朗神父。如今只剩一種方法能證明你似乎很待見的那個小無賴的清白了。那就是讓這個『虛構的人』現出真身。可你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實際上,馬格爾頓先生是個小小的私人偵探,他之所以心情壓抑,是因為他的職業生涯中出現了一個極大的過失;那件事可比擁有一個不尋常的姓氏令他鬱悶多了。說來也怪,他私底下或許還以他的姓氏為傲;因為他生於一個貧寒、卻不信奉國教的正派信徒之家,聲稱他們家族跟馬格爾頓教派的創立者存在某種淵源;迄今為止,他是史上唯一有勇氣叫那個名字的人。
你將永遠跳下去,他也永遠是藍先生。」
他轉身離開,艱難地穿過沙灘,去找那位古怪的傳道者,他已經撒下了那張漁網,在初臨的黃昏中,他的形象猶如一隻巨大的珊瑚蟲或者身後拖著縷縷毒絲的海蜇,遊動在粼光閃閃的海面上。
「你這話什麼意思?」另一人厲聲問道。
督察轉身面向馬格爾頓,神情瞬間變得客氣起來。
「兇手逃離現場的方式,」另一人回答。「直到第二天早晨碼頭開始放人時,我才被從『囚牢』中解放出來,當時我飛奔到入口處,問他們碼頭開放后都有誰出去了。就不必講細節了,簡而言之,這個碼頭的設計非同尋常,大鐵門關閉之後,任何人都無法出入,直到重新打開門。碼頭工作人員沒有看到任何形似殺手的人走出去。他又是個不太容易認錯的人。即使他做了偽裝,也無法掩蓋他不凡的身高和他那家族特有的鷹鉤鼻。他游回岸上的幾率也是微乎其微,因為海浪十分洶湧;當然也沒有任何上岸的蹤跡。而且,不知怎麼的,那個惡魔的臉上有什麼東西讓我篤信,他決不會在最終勝利的時刻跳海自盡,這一切只需一瞥便知,何況我整整看了那張臉6次。」
「是的,」布朗神父說:「這正是我欣賞馬格爾頓的地方。他會承認一些事。」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啊?」泰勒氣得鼻孔擴張,對神父大喝道。
「是的,」布朗神父說。「我倒很欣賞自己能承認自己傻和失敗的人。」
「當然是這兩個,」布朗神父提高聲音,用手裡的小木鏟敲擊著自動遊戲機。在解讀這些殺人秘密的過程中,他手裡一直拿著這個小鏟,顯得很不協調。「這些發條小人兒始終在一圈一圈地互相追逐。我們就按衣服顏色把他們稱作藍先生和紅先生吧。我玩的時候剛好是藍先生先跳了出來,所以孩子們就說紅先生在追藍先生;但是如果先跳出來的是紅先生,那麼一切就會看起來完全相反。」
「也許,」布朗神父惆悵地回答說,「是因為有太多的傻瓜和失敗者並不承認自己傻和失敗。」
布朗神父嘆息一聲,告別了遊戲機里蹦蹦跳跳的人偶,隨同伴到海邊的鐵椅上坐定;同伴早已將信件攤開,一聲不吭地交到了神父手上。
「Post hoc propter hoc(拉丁語:發生於其後者必是其結果)?」神父微笑著問道。
「你心裏很清楚是什麼;而且明知道你對這個問題無言以對。那個戴圍巾的人哪去了?誰看見過他?除了你那位滿嘴謊話的騙子,誰聽說過他、提起過他?如果你想說服我們,你必須先讓他現身。如果真有這麼個人,他可能正藏在赫布里底群島或者遠渡到了秘魯的卡亞俄。但是你必須讓他現身,但是我十分清楚,他並不存在。那麼好吧!他在哪?」
就在這時,兩三個孩子開始在沙灘上四處亂走,神父揮動手中的小木鏟招呼他們過來,並動作誇張地輕拍著自動遊戲機。馬格爾頓猜想神父這樣做,主要是不想讓他們靠近岸邊駭人的場面。
「接下來,在我們說到另一個人的細節之前,請注意他跟第一個人比起來明顯缺失了什麼。你說第二個人不止穿著破舊,而且由於有段時間沒刮臉,鬍子拉碴的。我們見過的演員有卑劣的、下流的、醉酒的、為人不齒的都有,但是這個世上不存在那種不修邊幅、鬍子拉碴的演員,有工作的不可能如此,正在尋找工作的更不可能。另一方面,如果一位紳士或一位富有的怪人精神垮了的話,他首先不再堅持的就是刮鬍子。如今,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你那位百萬富翁朋友的精神正在逐步崩潰。從那封信可以看出,他的精神已經完全垮了。但讓他看起來窮困潦倒的並不僅僅是疏於打理。難道你沒明白他是在刻意躲藏嗎?所以他才沒去自己的酒店;所以他的秘書才幾周沒見到他。他是個百萬富翁;但是他的全部目標就是成為全副偽裝的百萬富翁。你讀過《白衣女人》嗎?還記得那個時尚奢逸的福斯科伯爵嗎?一個秘密團體迫使他亡命天涯,最後被暗殺時,他身上穿的卻是法國工人們的藍色工裝。我們再來說說他們的舉止。你看到第一個人冷靜、鎮定的樣子就告訴自己,『這是無辜的受害者』;儘管這位無辜受害者的信既不冷靜也不鎮定。而當我聽到你說他很冷靜、鎮定時,我便告訴自己,『這就是那個兇手。』他有什麼理由不冷靜和鎮定呢?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他早就下定了決心;如果他曾有過任何疑慮或悔恨的話,他一定會在到達現場之前就克服了它們——就他來說,我們可以說,這就是登台演出。他不會有任何形式的怯場。他不會把手槍拔|出|來亂晃;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呢?他把它放在衣兜里,需要用時才拿出來;他很可能就是從衣兜里開的槍。另一個人不斷擺弄手槍,那是因為他緊張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而且很可能以前從來都沒摸過手槍。他眼珠滴溜溜亂轉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儘管你說者無意,但我記得,你說過他回了頭。其實他是在看身後。實際上,他不是追逐者,而是被追者。但是,因為你恰好先看到了第一個人,你就禁不住認為是另一個人在追他。從數學和機械學的角度看,他們兩個是在彼此追逐——就像這兩個一樣。」九九藏書
「這無疑證實了你的說法,」他說道。然而督察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卻使馬格爾頓突然意識到,原來幾乎沒人相信過他對案件的講述。沒人相信過他,除了布朗神父。
有那麼一陣兒,泰勒先生的嘴巴沒再動;但是他的鼻孔顫動著發出一聲聲短促的嘲笑聲,卻比任何言語的表達效果都更強烈。
「我無須再多說,你應該可以想象其餘部分了,正如我當時無助地坐在屋裡,試圖去想象當時的情景那樣;或者說努力不去想。我要說的只有,在當時可怕的寂靜中,所有的腳步聲都消失了,除了大海隆隆作響以外,只有另外兩個聲音。第一個聲音很大,是槍響,第二聲較暗啞,是濺落的聲音。
「我們就不能找個地方坐下說嘛,」馬格爾頓不耐煩地說。「如果你想了解這件事的始末,最好讀一下我手裡這封信。」
此時,秘書刺耳的嘶鳴幾乎變成了尖叫。他身上那種上流社會的溫和氣質好似粉飾脫落般消失殆盡了。
「我在原地呆立了片刻,仍然盯著那扇圓形窗戶,當然,那張側臉已從那裡移過去了;緊接著,我突然明白了個中緣由。另一張側臉閃入了圓窗的可視區域,就像一隻嘴部向前突出、正追逐獵物的獵犬閃現在一面圓鏡上一般。我一看到這張側臉,就知道他是誰了。這就是那個復讎者;那個兇手或者准兇手,他已經追尋這位富翁很久了,為此他不惜穿陸地越大海,如今終於在這連接著陸地和大海的鐵架碼頭的死胡同里找到了他。而我當然也意識到,鎖上門的就是這位兇手。
督察一臉茫然;但神父的臉上卻漸漸蒙上了一縷光亮,最後,他用近乎得意的淡漠語氣問道:
「我親愛的先生,」神父說道,「我從未指控過你。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認為你會在約克郡殺掉你的主人,然後帶著他的行李來這裏閑逛。我那麼說是因為,你不遺餘力地列舉出種種不利於可憐的馬格爾頓先生的情況,我只想說明我能列出更多於你不利的情況。同樣地,如果你真的想要了解這件事的真相(我可以向你保證,知道真相的人還寥寥無幾),我可以提請你注意,在你們自己的事務中存在一條線索。百萬富翁布魯斯在真正被殺害之前,有幾周的時間沒在常去的地方做常做的事,這是個十分奇怪和重大的事。你看起來挺像個有潛力的業餘偵探,我建議你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你是說此人是虛構的?或者可能是個謊言?」
「是沒說過;可為什麼沒說呢?」布朗神父反問道。「如果他杜撰了碼頭上的其中一人,那他為什麼就不會杜撰兩個人?我們當然都知道布魯斯是真實存在的;但是我們都不知道過去幾周他遇到過什麼事。也許他留在了約克郡。」
「沒錯,」秘書說道,「依我看,馬格爾頓不過是個卑微、窮困潦倒的傢伙。碼頭上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詞,況且他講的故事里還包括了一個消失的巨人;簡直太像童話故事了。從他講述的內容看,這個故事並不怎麼真實可信。而且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搞砸了自己的案子,導致他的客戶在他身邊幾碼內被殺。這無異於承認了他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和失敗者。」
沒想到我竟會淪落到要尋求這種幫助的田地;但是有些事情我已經受夠了。兩年以來,我越來越無法忍受。我猜想,以下是你需要知道的全部情況。我有一個堂兄弟,是個市井無賴,說來慚愧。他兜售過商品,做過流浪漢、江湖醫生,還當過演員,以及諸如此類的勾當;他甚至敢頂著我們的姓氏去演出,自稱是伯特蘭·布魯斯。我猜他現在要麼是在本地戲院里跑龍套,要麼就是在找這麼一份工作。但請你相信我,那並不是他的真實工作。他真正的工作是毀掉我,想盡一切辦法讓我永遠出局。這事說來話長,而且只是我倆之間的事,不涉及其他人;我們曾經從同一個起跑線上起步,抱著各自的野心賽跑,還要在人們所謂的愛情上拼個高下。但是他終歸是個無賴,而我卻一再成功,這難道是我的錯嗎?但那個卑鄙的惡魔發誓說他也會取得成功;開槍打死我,再偷走我的——不提也罷。我覺得他簡直就是個瘋子,但他很快就要試圖變身為殺人兇手。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工作,就在今晚碼頭關閉後去碼頭盡頭的候船廳跟我見面,我將付給你每周5英鎊的報酬。那兒是唯一安全的會面場所——如果現在對我來說還有安全可言的話。
「是啊,我開始明白點兒了,」馬格爾頓說道:「我猜其餘部分也完全相符。家族成員的長相彼此酷似無疑具有兩read.99csw.com面性,而且他們從沒看到兇手離開過碼頭——」
「我想你可能想知道,先生,」他說,「到目前為止,沒發現任何逃離碼頭、符合所述特徵的人的蹤跡。」
幸福的,幸福的紅先生!
「我們探討過的情況都是真的,」他喘著粗氣說。「兇手確實試圖游上岸,當然,天氣太惡劣了,他最終還是溺水身亡了。不然的話,他就是真的自殺了。總之,他的屍體最後被衝進了老魔頭的漁網裡,那個老瘋子說他釣的是死屍指的正是此事。」
「不管怎麼說,」督察說,「我們已經給所有分局都打了電話,監控著所有道路,他不可能逃得出英格蘭。我總覺得他根本不可能以那種方式逃走。到處都沒有他的影子。」
「此話怎講?」
「你對那二人的形容簡直是活靈活現,」布朗神父說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忘記你生動形象的描述。請允許我這麼說,我認為你很有文學方面的天賦;也許你更適合當記者,而不是偵探。我自信還能記起有關這倆人你描述過的每一個細節。只不過,你明白嗎,奇怪的是,其中每一點對我們倆的影響都恰好相反。我們就從你提到的第一個人說起吧。你說你最初看到的那個人具有無法描述的權威感和高貴氣質。然後你就告訴自己,『這就是那個托拉斯巨頭,那個偉大的富商,整個市場的統領者。』但是當我聽到權威感和高貴氣質時,我告訴自己的是,『這是個演員;這一切特徵都表明他是個演員,』身為連鎖商店聯合公司的總裁不會擁有那樣的形象和氣質。那是經過扮演哈姆雷特父親的亡靈、尤里烏斯·凱撒或者李爾王修鍊出的氣質,而且這種氣質是永遠無法擺脫的。你看不到他衣服的全貌,因此看不出它們是否真的很破爛,但是你看到了一小條毛皮,還隱約看出了衣服時興的剪裁方式;而我再次告訴自己,『演員』。
因此,當看到布朗神父從人群中淡出時,他也挪動著準備跟上神父;但他隨即又停下了,因為他發現神父再次被那些可笑的自動遊戲機吸引過去了。他甚至看到可敬的神父搜遍全身尋找硬幣的狼狽相。然而,神父的拇指和食指夾著一枚硬幣,一動不動懸在了半空,只聽到秘書那響亮刺耳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是啊,」他的同伴坦率地回應道,「那個秘書不待見我,我也並不喜歡他。他總是在一大堆無關緊要的問題上糾纏,對我們的調查毫無裨益,只能徒增爭吵。也許是他心生嫉妒吧,因為老人請了一個外人捲入其中,還對這溫文爾雅的秘書的建議不甚滿意。回頭見。」
秘書靜默了片刻;然後鼻腔中發出一聲輕蔑的哼聲,說道:「如果這是信里提出的交易條件,我們最好查清楚它的真偽。因為實際上,我們無法得知那封信里所說的內容是否都是編造的。那傢伙自己也承認,駝背巨人的消失實在不可思議,完全無法解釋。」
他不會變;雖然你不能如願以償,
「讓我想想,」布朗神父回憶著說。「你的問題是什麼來著?」
這時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十分嚴肅地看著他的同伴。
在布朗神父看來,這封信寫得沒頭沒腦,相當古怪。他知道百萬富翁們向來不拘禮節,跟偵探這類食客打交道時尤其如此;但這封信中蘊含的信息似乎不只是無禮這麼簡單。
「我先看到的人是大高個,但是追逐他的人個子更高,只是他像頭獵食的野獸一樣聳肩伸頭,才使他顯得略矮。總體看來,一個駝背巨人的形象躍然眼前。但從他們分別經過圓窗的側臉可以看出,這個惡棍跟顯赫的富翁之間終究存在親緣關係。追逐者也長著一隻鷹鉤鼻;儘管他破落的樣子給人的總體印象是他更像一隻禿鷲、而不是鷹。他有段時間沒刮臉了,鬍子拉碴的,脖子上系著一條粗羊毛圍巾,使他的駝背更明顯了。所有這些只是無關緊要的瑣碎細節,都無法讓人看出那個側影中蘊含的邪惡能量,也不會讓人感到那弓身闊步的身影中蟄伏著復讎的厄運。你看過威廉·布萊克的那幅畫作嗎?人們有時會草率地稱它為《跳蚤的鬼魂》,而有時人們會更深刻地稱它為《殺人罪的幻象》之類的。畫中的巨人鬼鬼祟祟地端著肩膀,一手持刀、一手拿碗,簡直是活現了這場噩夢。而眼前的這個人手裡空無一物,但當他再次從窗前經過時,我親眼看到他從圍巾里取出一隻轉輪手槍,緊緊地握在手中,動作沉著冷靜。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不定,顯得十分詭異;他的雙眼飛速地前後移動著;就彷彿他能將雙眼發射出去,就像某些爬蟲能夠伸出發光的角一樣。
「布朗神父,」馬格爾頓的惱怒再次隱約地復甦過來:「可否告訴我,你為什麼那麼喜歡那個破東西?」
「沒錯,」神父說道。「我也覺得,在閑談時說出這種話實在匪夷所思,何況還是說給一個跟孩子們在沙灘上玩耍的陌生人聽。」
「是的,我想到這一點了,」私人偵探回應道:「但不幸的是,這個碼頭的修建方式存在很多奇怪之處。它簡直是異乎尋常地長,交叉縱橫的鐵梁之間還立有一些鐵柱子;但是間距太遠,沒人能在其間攀爬。」
偵探接著又默默地注視著神父,過了許久終於蹦出一句話:「你的意思不會是認為他跟受害者的死有關係吧。」
神父彬彬有禮地隨意說了幾句之後,泰勒先生才又開了口,不過很簡短:「督察過來了;我估計他們為了找那條圍巾可能已經翻遍了英格蘭。」
「你的意思是?」泰勒陡然問道。
然而,從這位偵探的角度來說,比起他約見的那位神父,舉止乖張的老魔頭可能更容易相處。說到接下來的重要會見,不得不提到一些背景情況。馬格爾頓親歷謀殺案發過程之後,以非常恰當的方式陳述了這一驚心動魄的經歷。他將此事和盤托出,告訴了警察,以及死去的布雷厄姆·布魯斯唯一可到https://read.99csw•com場的代理人,即安東尼·泰勒,那位百萬富翁的衣冠楚楚的秘書。比起死者的秘書,督察表現出更多對他的同情;但在同情之餘提出的一個建議卻讓馬格爾頓怎麼也無法將它與通常情況下的警方建議聯繫起來。在思忖片刻后,督察建議他去求助於一位能幹的業餘偵探,並說那人目前正好待在鎮上。督察的建議大大出乎馬格爾頓的意料。他曾經讀過關於這位偉大的犯罪學家的報道和傳奇,他就像一個坐在圖書館里的智慧蜘蛛,縝密的推理如絲一般從他口裡吐出、織成一張能覆蓋世界的網。他想象著自己一定會被帶往一座孤零零的城堡,在那裡,這位專家身穿紫色晨衣起身迎接;或者去往一個閣樓,在那裡,專家抽著鴉片煙,寫著離合詩;再或者去往一間巨大的實驗室或一座孤寂的塔樓。令他深感意外的是,他被帶到了人山人海的沙灘,靠近碼頭的最邊上,見到的是一個矮胖的教士,只見他頭戴一頂寬沿帽,咧著大嘴邊笑邊跟一群窮人家的孩子在沙灘上蹦來蹦去;手裡興奮地揮舞著一把極小的木鏟。
與此同時,神父安詳地坐在原地,看著秘書一步步走來;他頭戴高頂禮帽,身穿燕尾服,流露出文員的乾淨利落和一絲不苟的氣質,儘管距離還很遠,已經因為這身裝束從熱鬧的人群中凸顯了出來。布朗神父自認為秘書和私人偵探之間的過節沒影響到他,但他對後者所持的偏見卻有一絲不可名狀的認同感。秘書安東尼·泰勒是個非常俊朗的年輕人,不管是從面相上說,還是從衣著上說都是如此;他的面容堅毅,聰慧,並且極其英俊。他臉色蒼白,暗黑色頭髮從兩側垂下,好像在指向那裡可能會長出的腮須;他的上下嘴唇緊緊抿在一起,顯得與眾不同。布朗神父絞盡腦汁要找出他那種表現的緣由,但唯一想出來的那一條聽起來比它實際上看起來還不可思議。他有個想法,此人一般是用他的鼻孔說話。總之,他雙唇抿死的樣子使他鼻子周邊的動作顯得異常敏感和靈活,令人感覺他日常交流和生活的方式似乎就是用鼻子嗅聞,而且像狗一樣仰著頭。這與他另一個特徵不謀而合,當他說話的時候,發出的是那種像機關槍一樣急速的卡塔卡塔聲,這種聲音偏偏來自如此俊美之人的口中,讓人不免生出一些厭惡。
「我親愛的夥伴啊,」布朗神父頭一次因為不耐煩到了極點而說出如此親密的稱呼,「在某種程度上,每個人都是有動機的。考慮到布魯斯賺錢的方式,考慮到大部分富翁發財的方式,世界上幾乎每個人都可能會做出把他扔進大海這種極為自然的舉動。甚至可以想象,許多人恐怕毫不猶豫地這樣做。偶爾冒出這種想法的人更是數不勝數。泰勒先生就可能這麼做。」
「我一開始就想到了,」布朗神父說。「如果一個陌生人空口無憑地告訴你,在一個荒涼的碼頭上發生了一起古怪的謀殺案,任何人都會首先想到這種可能,不是嗎?坦白地說,你的意思就是馬格爾頓根本沒聽到任何人殺掉那個百萬富翁。還有種可能,你認為謀殺死者的正是馬格爾頓本人。」
「簡直一派胡言!你這是在推諉!你就是因為回答不出我的問題,所以才瘋狂地把我往泥潭裡拉。」
「沒有,」布朗神父回答。
稍作停頓后,神父繼續說道:「但即使他是個傻瓜和失敗者,也無法證明他說了謊,或者殺了人。難道你忘了,有一個外部證據能夠支持這個故事。我指的是富翁寫給他的那封信,信里詳細敘述了他和堂兄弟之間的過節和宿怨。除非你能證明那封信是偽造的,否則就不得不承認,布魯斯被人追殺是完全有可能的,而那個人有真正的殺人動機。換個更合適的說法,那是唯一被承認並且記錄下來的動機。」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個人沿著海邊大巡遊表演現場緩緩走過,他叫馬格爾頓,這個名字令人感到壓抑,倒也很符合他現在沮喪的心情。只見他眉頭緊鎖、愁雲滿臉,任憑沙灘上一字排開、成群結隊的演藝者徒勞地仰望著期待他鼓掌、喝彩。走江湖的丑角們揚著死魚肚皮似的煞白圓臉,卻無法提起他的精神;以骯髒的煤灰覆面、灰白臉的黑鬼也沒能為他陰霾密布的心境增添一抹亮色。他沉浸在深深的悲哀和失意之中,光禿的額頭褶皺縱橫,面龐盡顯頹喪和消沉;他黯淡的臉上隱現的某種文雅反襯出那處點綴尤其扎眼。那是一撮根根豎立、令人過目不忘的軍人胡,看著很像是假的。的確,它完全有可能是假的。另外,即使是真鬍子,也可能是被迫蓄的。他也許只是匆忙蓄起了鬍子,純屬意氣用事的結果;更關乎他的工作,卻並不代表他的個性。
馬格爾頓點點頭;稍作停頓后,便開始講起他所了解的情況;他的聲音十分優雅,跟他笨拙的外表形成強烈對比。布朗神父深知,許多中下層外表邋遢的人都有讀書的嗜好且深藏不露;但是即便如此,對方精妙的遣詞造句竟有學究之風,這仍使他感到異常驚詫;這個人說起話來居然文縐縐的。
「渾身上下就剩一便士啦,」布朗神父說道,「玩完這把我們就得回家去喝下午茶了。你知道嗎,多麗絲,我特別喜歡這些旋轉的遊戲,就好像兒歌《我們繞過桑樹叢》里唱的一樣一圈一圈地轉。說到底,天主讓日月星辰都玩『繞過桑樹叢』的遊戲。但是還有別的遊戲,其中一個就是一個人要抓住另一個,他們兩人是對手,一會兒並駕齊驅,一會兒又你追我趕;好啦——在這種遊戲里好像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我真希望紅先生和藍先生精力永遠用不完,能一直跳動下去;永遠自由自在,平等相處;永不互相傷害。『多情的愛人,你永遠,永遠,吻不上——或殺死。』
「我帶著行李坐火車來的,」秘書不耐煩地回答。「他因為有事耽擱了,我想。他一兩個星期前獨自離開了約克郡,從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布朗神父誦讀著濟慈的優美詩句,不免有些感傷,他將小木鏟夾在胳膊下,騰出一隻手拉著兩個孩子,步履沉重地穿過沙灘,去享用他的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