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產之罪
另外那三人此前已和這兩位見過面,他們經過時略微致意,但其中一人,就是身穿黑色教士服、最矮的那位,停下了腳步。
此刻,他們並沒有意識到一場災難已然發生,但卻明顯感到周邊環境中存在的迥異對照。但他們能感覺出,自身與周邊環境存在某種奇特的協調。都鐸式拱門向兩邊延伸,如同迴廊一樣繞過學院花園,雖說它建於400年前,適逢哥特式建築風格開始低下高昂的頭,俯首稱臣,甚至幾乎蜷伏在人文主義和文藝復興的殿堂之上;雖說他們自己著一身現代服飾(其醜陋的程度超過了過去400年中的任何時期),但他們的氣質與此地蘊含的某種精神堪稱水乳|交融,渾然一體。花園打理得井井有條,達到了那種看不出任何人工雕琢痕迹的極致,其中的鮮花似乎在不經意間如此艷麗,宛如天成,而現代服飾只要做到整潔便自然不乏生動和別緻的氣息。這三人中的第一位是個細高挑兒,禿頂,蓄著絡腮鬍子,他方冠長袍的形象在學院四方庭中算是很熟悉的身影,長袍的一邊從肩膀上滑落。第二位寬肩膀、矮小敦實,正開心地咧著嘴笑,長袍搭在胳膊上,僅穿著一件普通夾克。第三位更矮小,衣著也更寒磣,是一身黑色教士服。但他們的樣貌似乎全都適合曼德維爾學院,或者說英格蘭兩所古老而獨特大學具有的那種無以名狀的氣氛。他們融入其間,不顯山不露水,堪稱最完美的融合。
「它的結局就是,」拜爾斯附和道,「這個國家的毀滅。」
「是啊,那可是莫里斯格言的學術版本,」克拉肯咆哮著。「『有教授職位就是天堂,沒有教授職位便是地獄。』」
「然後你又把它裝進了一個金袋子里,對吧?」克拉肯回敬道。
他帶著一絲惡作劇的味道,目光掃向神父,但同時暗自吃了一驚。因為神父給他的印象一向是興高采烈、和藹可親和平易近人的;他那張圓臉也總是帶著笑呵呵的表情。但不知何故,此時神父眉頭緊鎖,臉上陰雲密布,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見他這樣;在那一瞬間,布朗神父原本淡靜的面容竟然比拜爾斯乾瘦的臉顯得更陰鷙、更可怕。過了一會兒,陰雲似乎消散了,但布朗神父說起話來,語氣還是那麼凝重和不容置疑。
「不;我是說比殺人犯更壞,」布朗神父說道。
「是的,」布朗神父臉上露出可怕的微笑,答道,「我確實已經注意到一些共產主義行為方式和影響的蔓延;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屬於共產之罪。」
「好啦,我估計我們無法在這些事上達成共識,」對方無奈地說。「不過,那些傢伙已經離開小禮拜堂,進了花園;如果你想去那兒抽煙的話,最好現在就去。」他得意地看著他的同伴渾身摸了個遍,才從口袋裡拿出一隻煙斗,然後又失神地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克拉肯站起身,但在站起的同時,又開始在身上亂摸一氣。財務主管貝克先生樂得笑出了聲,算是終止了這場爭論。「你是講究實際的人,想要用炸藥炸掉一座城,只是很可能忘了把炸藥帶上。我敢打賭你一定忘了帶煙絲。沒關係,用我的煙絲吧。需要火柴嗎?」他從桌子那邊扔過來一隻煙袋和抽煙用的各種物件,被克拉肯先生穩穩地接住,他的動作之敏捷能讓一名板球手嘆為觀止,儘管人們通常認為他接受的觀點並不那麼光明磊落。倆人一同起身離席,不過貝克卻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們真的是唯一講究實際的一群人嗎?記住,只帶著煙斗不行,還要帶上煙袋,應用經濟學還是有些道理的,難道不是嗎?」
「這下太好了,」院長困惑地回應道。自從事發之後,他臉上就一直帶著迷惑的表情。「可是你親口說過秉持錯誤原則的極端分子有可能幹出邪惡的事。就此而言,你還親口說過共產主義正在四處滋長,共產主義者的習慣也在大肆蔓延。」
「噢,我沒想法,就像俗話說的那樣,」財務主管大笑著說。「你要記住,我是個非常庸俗的人。我不是個思想家。只是個商人而已;而且作為商人,我覺得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你不可能讓所有的人平等,支付同等的勞動報酬更是糟糕透頂的做法。不管是什麼旗號,要注重實際才是出路,因為它是唯一的出路。如果是大自然造就了一團混亂,那並不是我們的錯。」
「因為它是毒藥?」布朗神父不解地問。
「噢,不是,」布朗神父心情好了起來。「殺人犯更有同情心,也更容易理解。他至少是走投無路,因為情緒突然失控和深感絕望才殺人,還算情有可原。」
「沒錯,」布朗神父突然從幻境中醒來,開口說道,「那恰好是我說過的話。」
「啊,」他大叫一聲,似乎渾身散發出普照世界的光芒,「這下都清楚了。」
「結局將會更糟糕,」布朗神父回應道。
「別老是一肚子怨氣,克拉肯,」財務主管突然插了一句。「喝點兒波特酒吧。坦比,把波特酒遞給克拉肯先生。」
「好啦,我對死者滿懷敬意,但我不會拜服這兩位金融家的智商。他們在經濟學和倫理道德上的觀點是野蠻和殘忍的。他們對和平的認識也不足掛齒。他們對波特酒的認識更是可悲可嘆。但他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生意上的事。他們沒費多大功夫就發現掌管這個學院資金的那個生意人是個大騙子。或者說,他信奉適者生存,為了生活可無所不用其極,是這種教義的真正追隨者。」
「當然,你肯定比我更反感他們,」院長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我想我心目中的社會主義跟你的保守主義幾乎一樣老套。我很想知道我們的年輕朋友有什麼看法。你是怎麼想的,貝克?」他突然轉向左手邊的財務主管問道。
貝克和布朗外加那位侍者都眼睜睜看著這個共產者氣咻咻地離開,走進花園去跟富豪們較勁,除此外什麼都沒看到或者聽到,直到如前所述,布朗神父發現他們死在他們的椅子上。
「好吧,如果說有誰會忘記把火柴還給別人的話,那你儘管打賭,克拉肯絕對是那個人。所以說,下毒者備好火柴后,把它交到克拉肯手裡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借給他,而且不用擔心他能記著還回來。這種推卸責任的方式非常讓人佩服,因為克拉肯自己根本就想不出他從哪裡拿到的那盒火柴。但當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火柴替我們兩位訪客點雪茄時,他就掉進了一個明顯的陷阱;是那種太顯而易見的陷阱。這個膽大妄為、壞透了的革命者殺害了兩位百萬富翁。」
「你是說比共產主義者還壞?」醫生提醒道。
「恐怕我聽不懂你的意思,」督察彬彬有禮地說。
「教授說他在幹什麼?」他追問道。
「我能想象得到他正在銷毀文件;或者正在這九九藏書倆人的房間里到處亂翻,看看他們是否給我們寫過信。或許它還跟我們的朋友沃德姆有關。他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呢?那其實很簡單,而且也像是一種笑話。沃德姆先生正在為下一次戰爭研製毒藥,那種毒藥的特點是僅靠一點兒火焰就能讓一個人全身僵化而死。當然,他跟這倆人被殺無關,但他確實隱瞞了他開發的化學品的秘密,理由也很簡單。其中一位是清教徒美國佬,另一位是世界主義的猶太人,而這兩類人都常常是狂熱的和平主義者。他們會將這種研發工作視為策劃殺人,並很可能拒絕資助這個學院。但貝克是沃德姆的朋友,對他來說把火柴在新材料中浸一下輕而易舉。」
突然,他從沉思中猛醒,衝過花園,並碰了德國伯爵胳膊肘一下。德國伯爵竟然連同椅子一起直愣愣地倒了下去,穿著褲子的兩條腿就像椅子腿一樣僵直衝上挺立。
布朗神父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表情中寫滿了責備,他說話時語氣中有種惋惜,但又暗含寬宏大量,令人感到一些溫暖。
「一個傑出的人才,就是脾氣有些火爆,」院長說話時,突然又恢復了穩重矜持的常態。
「你這個都清楚了是什麼意思?」院長不解地問道。他剛趕過來並擺出十足的官架子來迎接同樣是官氣十足的警官們,他們就像戰勝的軍隊佔領了這所學院。「難道你指的是你確信對克拉肯的指控已經清楚明了啦?」
醫生的視線從那倆人身上移開,眺望著那個極不自然地端坐在遠處的偉大化學家。只見他像是已經睡著了一樣;花園裡的一隻蝴蝶落在他身上,似乎將他紋絲不動的身形轉變成了一尊石雕偶像。那張蛙臉上的條條橫肉讓醫生不由得聯想到壅贅的犀牛皮。
有個影子從對面帶有裝飾板的牆面上迅速閃過,影子的主人旋即也現出高大、駝背的身形,酷似一隻猛禽。而它如同受驚的鳥從灌木叢中飛出一般,倏然顯現,動作迅疾,更加深了人們的這種印象。此人四肢修長、端著肩膀,蓄著一副長長的兩端下垂的八字須,正是在座各位耳熟能詳的一個人物。不過,交相輝映的暮色和燭光,再加上那個驚鴻照影般的圖景,令神父有種奇怪的感受,下意識地聯想到有關預兆的種種字眼,而那些字眼不論如何都可以被視為一種完全符合古羅馬意義上的預言,因為古羅馬的占卜官就是根據鳥的飛行情狀發出預言。也許拜爾斯先生應該就古羅馬占卜術舉辦一次講座,特別要講講不祥之鳥的事。
「階級戰爭,」院長沉思著說,歷經歲月的打磨,他對此的厭惡態度已不那麼強烈了。因為他很久以前就認識威廉·莫里斯,已然足夠熟悉那些舉止更儒雅、心境更閑適的社會主義者。「我一直就弄不明白階級鬥爭究竟指的是什麼。我年輕的時候,社會主義應該意味著沒有階級。」
「唉,豈有此理,」他說,「他只是個無神論者。」
「哦,」院長極力保持著和藹可親的態度,「我希望我們可以這樣說,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的所有職位都滿含同事友情。」
「因為它是胡扯,」布萊克醫生答道。「簡直是胡說八道。這個教授是相當有名的化學家。為什麼這麼有名的化學家會故意胡說八道呢?」
院長剛消失在其中一個都鐸式拱門中,法醫就來到了桌子跟前,他認出了神父,顯得很高興。當神父提出他們應該在悲劇現場的桌子邊坐下時,布萊克醫生狐疑的目光冷冷地投向佔據了稍遠處的座位的化學家,他那個身材魁梧、一臉冷漠,看樣子是在打瞌睡。神父向醫生簡要介紹了化學家以及從他身上搜集到的一些證據。醫生默默地聽著,同時開始進行初步屍檢。很自然,他似乎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屍體上,而不是道聽途說的證據,但當神父提到某個細節時,他的注意力完全轉移了。
「說得是,」小個子神父噓聲說,「我就是這個意思。簡直就是裁縫店的人體模型。」
就在這時,有個身形靈巧、與他截然相反的人正疾步跑過草坪,像顆子彈一樣筆直地射了過來,布朗神父從那身整潔的黑衣服和那張像狗一樣機靈的臉龐認出,這人就是他以前在窮人區見過的法醫。他是來到現場的第一位官方人士。
「該死的!」醫生內心突然受到刺|激,不禁失聲大叫,「你的意思是那樣一位偉大的科學家會幹出謀殺這種事?」
「那他正在幹什麼呢?」院長厲聲問。
小個子神父還有一項神奇的特點,他的頭腦整個渾然一體,根本意識不到思路之間是否搭界;他本來是在泛泛而談並無所指,但會突然轉向,讓他的話題極具針對性,而且不會為此感到絲毫窘迫。此時此刻,他本來是面向10個人發議論,卻在不經意間開始挑出一個人說事,這讓他面前的眾人大多深感迷惑,目瞪口呆,而他說的那些話只有他針對的那個人才心知肚明,但神父對此卻相當不以為然。
布朗神父耐心地重複了連他自己都沒弄懂的化學分子式。
克拉肯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哈,那我就把他們的雪茄帶給他們吧,」他說。「我只是一個無產者而已。」
「你的意思是他們發現了他的秘密,因此他便殺人滅口?」布萊克皺著眉頭說。「可是他到底有什麼秘密?他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放手殺人呢?」
「屍僵,」布朗神父說,「而且這麼快。但它又的確有很大不同。」
「噢,至於那個,」財務主管說道,「我對他們也厭惡至極了,實話告訴你;我已經耗費了大半天的功夫,跟他們掰扯事實和數據,還有跟這個教授職位有關的所有情況。可是你看啊,克拉肯,」他隔著桌子探過身體,輕聲強調著說,「你真沒必要對這個新的教授職位如此刻薄。它並沒有妨礙你的課目。你是曼德維爾唯一的政治經濟學教授,而且儘管我不敢苟同你的那些觀點,大家都清楚,你在歐洲大陸都很出名。我們現在說的屬於專門學科,被人們稱為『應用經濟學』。好吧,即使在今天,就像我剛告訴你的,我已經嘗盡了應用經濟學的苦頭。換句話說,我不得不跟那兩位商人扯了半天生意上的事。你難道特別想干那種事嗎?你會羡慕嗎?你能忍受嗎?這不是足以證明該有個單獨的課目,該設置一個單獨的職位嗎?」
「我認為它們已經如此壯大,」布朗神父嚴肅地說,「以至於在某些圈子裡變成了想當然的東西。他們實際上都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或者說已經沒有了良知。」
當布朗神父聽到「火柴」的字眼時,他從座位read•99csw•com上跳了起來,就好像他屁股底下有根划著了的火柴。
說完,他突然轉身,朝站在一邊的老侍者招呼了一聲。在各學院中,曼德維爾可以算得上是最後幾個保留著古老傳統的學院之一;即使克拉肯是最早的共產主義者之一,比如今的布爾什維克主義者還要早。「那提醒了我,」財務主管說,「想必你不會在眾人中傳遞和平煙斗,我們必須給尊貴的客人們分發些雪茄。如果他們是煙民,一定已經憋急了要吸一口;因為從吃飯的時間算起到現在,他們一直忙著在小禮拜堂東瞧西看。」
兩位紳士兀然端坐在旁邊有張小桌的花園長椅上,似乎給這灰綠色主調的場景平添了一種很顯眼的污漬。他們的衣著大多為黑色,但無論是光潔的高頂禮帽還是一塵不染的靴子,從頭到腳都那麼光可鑒人。在洋溢著自由氣息的曼德維爾學院居然出現穿著如此考究的人,讓人不由得隱約感到怒從心起。唯一情有可原的是他們是外國人。其中一位是美國富豪,名叫黑克,他的衣著無可挑剔,屬於只有在紐約富豪中才可見的那種光芒耀眼的紳士打扮。另一位更是過分,且不說他蓄著油光鋥亮的八字須,竟然還穿著一件俄國羊羔皮大衣,他就是擁有大量財富的德國伯爵,名字中最短的那部分是馮·齊默恩。然而,這個故事的謎團不在於他們為什麼出現在這裏。他們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很簡單,一些本不相干的事偏巧湊在了一起。曼德維爾學院擬議新設一個經濟學教授的職位,支持這項提議的有多個國家的數位金融家和工商巨頭。他倆聞訊后也表示贊同,並專程趕來,打算為此慷慨解囊。他們已經考察了這所學院,美國人和德國人表現出的那種一絲不苟、不辭辛苦的考察精神,恐怕其他任何亞當子嗣都無法望其項背。現在,他們正抽空休息一下,表情凝重地注視著學院花園。至此,一切都很順利。
曼德維爾學院院長情急之下不失優雅地打著圓場,他微笑著說:「我正在為你,或者你的部分觀點加以辯護,儘管你會發現我的辯護其實也站不住腳。畢竟,我無法忘記年輕時結交的那些持社會主義觀點的老朋友們,他們有著十分美好的理想,推崇友愛和同志之誼。用威廉·莫里斯的話來說,就是『有同志之誼是天堂,沒有同志之誼便是地獄。』」
「嗨!誰會喜歡呢?」細高挑脫口而出,他正是曼德維爾學院院長。「好在我們還有些不會穿成那樣的富人,簡直就是裁縫店的人體模型。」
「說得太對了,」拜爾斯拍案叫絕,五官扭曲得駭人,許多人都相信其實他是想表現出友善的微笑。「那就是為什麼我會反對在這所學院里設立偷盜學教授的職位。」
「哦,好吧,我得要一個酒杯,」共產主義教授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我原打算去花園裡抽根煙才過來的。結果我朝窗戶看了一眼,卻發現你們珍愛的兩位百萬富翁正在花園裡吞雲吐霧。兩個剛冒出來的嫩芽。不管怎樣,或許我真該給他們兩個上一課。」
「他們在我的實驗室里折騰了很長時間,」沃德姆頭一次開始說話。「貝克經常過來閑聊幾句,這次倒好,還帶來了兩個贊助人考察我的部門。不過,我想他們沒有放過任何角落,是真正的旅遊者。我知道他們去了小禮拜堂,甚至進了地下室底下、必須要點蠟燭才能走的坑道;而不是像正常人一樣用餐。好像貝克帶著他們走遍了所有的地方。」
吉迪恩·P·黑克先生那雙像玻璃珠一樣無神的眼睛依然凝望著學院花園,而他類似蠟像一樣的姿態更加證實了這種印象,那雙眼的確像是玻璃做的,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眼前這具衣著支支愣愣的玩偶,一如義大利戲台上的懸絲傀儡,映射著燦爛陽光,躺在五彩花園中,竟讓人生出莫名的驚恐,感到脊梁骨里直冒涼氣。這個一身黑衣的小個子就是布朗神父,只見他試探著伸手碰了一下百萬富翁的肩膀,百萬富翁僵硬地側翻下去,倒下的姿態與木雕沒什麼兩樣。
「你的意思是,他們要揭露他,但在還沒有開口之前就被他殺害了,」醫生皺著眉說。「這裡有太多我不明白的細節了。」
「哦,還能有誰會想殺害他們?」醫生吼道。
大家一致商定,院長和神父留在原地看住悲劇現場,財務主管因為年輕,行動更敏捷,應該儘快去叫醫生和警察過來。布朗神父走近那張桌子,上面有隻雪茄已經自燃了不少,僅剩下一兩英寸;另一隻雪茄從手上甩出,掉到了花園小徑上,火星濺落在周邊,幾乎熄滅了。院長找了把離現場儘可能遠的椅子,顫抖著坐下,雙手捂著前額。過了一會兒他先是疲倦地抬頭看了看,然後臉上現出驚異的表情,嘴裏吐出了一個詞,不啻是一聲爆炸打破了花園裡的寧靜,令人膽戰心驚。
「我指的是可以清楚地證明克拉肯無罪,」布朗神父堅定地說,「對克拉肯的指控不成立。你真的相信克拉肯是用火柴毒殺他人的那種人嗎?」
院長渾身不自在地打了個激靈,坐直了身體;因為他的確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漫過人行道,隨後出現的那個人,儘管身高體壯,走起路來卻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沃德姆教授,傑出的化學教授,雖然體格龐大,行動卻很靈巧,總是悄無聲息的。他在花園散步本身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然而他偏巧出現在提到化學的那一刻,這未免讓人感覺太不正常了。
「可你不是說,」布萊克終於問出口,「這個沃德姆是殺人犯嗎?」
為了更好地了解先出場的三人為何這麼晚(或者說太晚了)才加入這兩人,我們首先需要知道在他們出來之前不久,那個都鐸式拱門后的大樓裏面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他們曾一起在公共食堂的貴賓餐桌用餐,但兩位盡心盡職的外國慈善家,心裏放不下小禮拜堂里還沒細察的迴廊和樓梯,早已趕往那裡,同時承諾會跟大家在花園裡匯合,接著認真品味一下學院的雪茄。其餘眾人則出於敬意和循規蹈矩的考慮,按慣例離開餐桌,圍著那張又窄又長的橡木桌坐下,開始交杯把盞,喝起了餐后紅酒。他們都很清楚,自從約翰·曼德維爾爵士在中世紀創立這家學院以來,這已經成了一種不成文的規定,為的是讓大家分享各自的奇聞異事。一臉金黃大鬍子、禿眉的院長坐在主座,上首坐著身穿老式夾克的矮胖子,因為這位就是學院的財務主管或者生意人。在同一側緊挨著他的是個樣子怪怪的一個人,長著一張歪臉;因為他濃密的黑八字鬍和黑眉毛朝著相反方向伸展,呈現出一種之字形,似乎半張臉皺在了一起或者麻痹了。他叫拜爾斯,是羅馬歷史講師,而他的政治觀點則基於科利奧蘭納斯,當然就更不必說塔克文·蘇佩布了。他這種尖酸刻薄的保守黨黨徒在老派守舊的大學講師中並不鮮見,對當前社會問題通常都持有極端反動的觀點,但就拜爾斯而言,那不過是他尖酸刻薄的結果而不是根由。不止一位敏銳的旁觀者發現這個拜爾斯真的有問題,他一定有什麼隱秘或者遭遇過重大不幸,因此讓他心存深重的積恨,他那半張扭結在一起的臉的確讓人感覺像是被暴風驟雨摧殘過的樹一樣慘不忍睹。再接下來坐著的是布朗神父,然後就是作為副陪的化學教授,他身材魁梧,一頭金髮,相貌平淡無奇,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不過眼中或許還帶點兒狡黠。這位自然哲學家最為人所知的特點就是認為其他更具古典傳統的自然哲學全都是老套的邏輯。在長條桌的另一側,正對著布朗神父的是一個黝黑、沉默的青年,長著一副黑色山羊胡,因為有人堅持要有位波斯語教授出席,才受到邀請。在面目猙獰的拜爾斯對面坐著一位面目和善的禮拜堂牧師,他個子矮小,長著一顆像雞蛋一樣的圓腦袋。在財務主管對面,也就是院長的下首,椅子還是空的,現場很多人都巴不得那把椅子一直空著。
九_九_藏_書「你還真以為他會加入什麼暴力革命的組織,如果存在的話?」財務主管微笑著問道。
「謝謝你,」院長說道。「這樣的話,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去辦件事。告訴警方我10分鐘之後回來。」
「他們去你的部門時,有沒有對什麼東西表現出特別的興趣?」神父問道。「當時你在幹什麼?」
曼德維爾學院大樓前臉看上去古樸淳厚,開著一道低矮的都鐸式拱門,此刻有三個人從門洞里鑽出來。夏日總是顯得漫長,此時已是斜陽,但陽光依然那麼耀眼、熾烈。他們一出門便看到日光中有什麼東西爆燃,如一道閃電;如果說這次爆燃將成為他們生命中的重大震撼,一點兒都不為過。
「我不知道此事該如何入手,」院長說道。
「至於最後一點,」他說,「我想我該向你們大家道歉。我好像總是因為開個小玩笑就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可是你跟牛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啊?」醫生好奇地問道。
「是這樣,」神父揉著腦袋解釋道。「我在談到共產主義者的習慣在蔓延時,我不過是想說就在今天我恰好有兩三次注意到了一種習慣。那是一種共產主義者的習慣,但又不僅限於共產主義者。那是很多人,尤其是英國人所有的特殊習慣,就是忘了把借來的火柴還給別人,放進自己的口袋。當然,說這些零七八碎的瑣事顯得很愚蠢。但這恰好就是謀殺案得以發生的方式。」
「充當民主黨人的大學教師,我大致明白了,」克拉肯先生相當不快地說道。「那麼硬漢黑克是否要以商業學教授的職位來紀念威廉·莫里斯呢?」
「什麼?」布萊克醫生厲聲問道,那聲音就像開了一槍。「天啊!這太可怕了!」
「就讓我換個角度說說,」神父平靜地回應道。「你們全都在說克拉肯好像是逃走了,其實他沒有。當這兩位倒下的時候,他跑到街上,僅僅隔著窗戶大喊,叫醫生過來,他很快又跑到警察局,想以同樣的方式叫警察。就這樣他被逮捕了。但諸位難道就沒想過,現在可以想想,為什麼財務主管貝克先生花了那麼長時間去叫警察呢?」
他有些漫不經心地站起身,根本沒意識到他的同伴正一臉詫異地盯著他。
「我與英格蘭有關,」布朗神父說道。「我出身於那裡。最可笑的是,即使你愛它,也屬於它,你還是琢磨不透它。」
「我不知道克拉肯是否會出席,」院長說話的同時,不禁有些緊張地掃了一眼那把椅子,這神態與他平常那副滿不在乎的表現迥然不同。「我一向奉行給人提供更多自由空間,但我承認,如果他此刻現身,我會非常高興;僅僅因為到處都沒他的影子。」
克拉肯盯著他,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緩緩喝乾了杯中酒,終於開了口:「姑且說還有另一種實用性。毋庸諱言,我的確會忘記細節等等。我想讓你明白的一點就是」——他隨手送還了煙袋,但他眼光深邃,仍舊怒火中燒,看著有些可怕——「因為我們的理解力發生了內在變化,因為我們對正義有了全新的認識,因此,我們要的事在你看來是完全錯誤的。而那些事將是十分實用的。」
「我不相信那些,無論如何,」他有些唐突地說。「如果他整體人生觀就是錯誤的,他的人生怎麼可能是正確的?那不過是現代人的糊塗認識,因為人們根本不了解人生觀存在多麼大的差異。浸禮宗和循道宗教徒都知道他們在道德上的觀點沒什麼不同,那是因為他們的信仰或哲學並沒有太大差別罷了。但從浸禮宗到重浸派,或者從通靈論者到印度祭殺派,就有天壤之別了。異端邪說的確可以影響道德,只要它夠邪。我推測一個人有可能真誠地相信偷竊行為沒有錯。可是,如果他的信仰本身就是欺詐,就算他很虔誠又有何益?」九九藏書
他投向克拉肯的目光有些獃滯,露出相當難看笑容,說道:「我和克拉肯先生的觀點完全一致。」
布朗神父有些肆無忌憚地大笑。
「他只想廢棄天主,」布朗神父克制著自己,盡量溫和地解釋道。「他只想毀掉『十誡』,想要連根拔起塑造了他的所有宗教信仰和文明,清除掉一切有關物權和誠實的常識,然後讓來自天邊的野蠻人蕩平他生於其間的文化和他的國家。那是他唯一想要的。你可以指控他,但也僅限於這一點。豈有此理,每個人都會劃出自己的一條線!而你來到這裏,平靜地提醒說一個老一代曼德維爾人(因為克拉肯的確屬於老一代人,無論他觀點怎樣)竟會開始吸煙,或者甚至點燃火柴,而與此同時他還在品著『學院波特酒』,且是08年的上品——不,不。他們絕對不會在這種事上如此漠視規章,破壞規矩!我就在現場;我看到他了;他還沒喝完酒,而你卻問我他為什麼沒吸煙!在曼德維爾學院還從來沒人問過這種無法無天的問題。可笑的地方,曼德維爾學院。可笑的地方,牛津。可笑的地方,英格蘭。」
「哦,我想我知道答案,」布朗神父溫和地答道,「他胡說八道的原因是,他在撒謊。他在隱瞞什麼,尤其不想讓這兩位和他們的代表知道真相。」
「看來,你們全都對共產主義沒有一絲好感,這毫不奇怪,」院長嘆著氣說。「但你們認為它真的有那麼多讓人反感的東西嗎?你們所說的那些異端邪說真的壯大到了很危險的程度嗎?」
「你抖落出來的,」財務主管微笑著說,「還是個相當驚人的秘密,對吧?」
「噢,他自己以為會的,」拜爾斯厲聲說道,「有一天他當著公共食堂里的全體本科生宣稱,階級鬥爭已經不可避免地要轉化為真刀真槍的戰爭,有人肯定會暴屍街頭,不過沒關係,只要勞工階級取得最終勝利,實現了共產主義就行。」
「在這方面我贊同你的觀點,」化學教授口齒不清地說,那種說話方式讓他這麼大個人顯得很孩子氣。「共產主義假裝,呃,很現代;其實不是那麼回事,完全是開倒車,回歸到痴人說夢的迷信和原始部落階段。一個科學的政府,要真正承擔起對得住後世的道德責任,總會尋找一條有前途和進步的道路向前走;而不是將一切都推翻,讓大家重新陷入一灘爛泥里。社會主義是一種溫情主義,比瘟疫更有害,因為當爆發瘟疫的時候,至少還有適者生存的可能。」
沃德姆教授對自己輕靈的舉止深以為傲,有人會說那只是他渾然不知罷了。他顯得很鎮定,梳得服服帖帖淡的黃色頭髮,一絲不亂,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死者,那張大蛙臉上顯現出某種像是漠不關心的表情。只是在看到被神父小心收起來的煙灰時,他才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然後再無其它舉動,站在原地彷佛凝固了一般;但他的雙眼猶如他的顯微鏡一樣似乎在轉瞬間從臉影中探了出來。他肯定意識到或者識別出了什麼東西,但他一言不發。
「有些細節連我自己都不能確定,」神父坦然承認。「進入那個需要點蠟燭的地下室這事就很可疑,我覺得可能是為了拿走富豪們自己身上的火柴,或者為了確認他們身上沒有火柴。但我確信那個重要舉動的含意,也就是貝克看似無心又很高興地把火柴拋給粗心大意的克拉肯那個舉動。那是帶著謀殺意味的一擊。」
「很抱歉,醫生,剛才提到人的罪惡時,我嘮嘮叨叨地說了些形而上學的題外話,因此誤導了你,」他帶著歉意說道。「它跟謀殺當然沒什麼關係;但事實上我在那一刻全然忘了謀殺這事。我差不多忘了周圍的一切,你明白吧,只記得那個人出現在某種幻景里,從中看到他那張沒人味的大臉,像頭石器時代的瞎眼惡獸蹲伏在花叢中。當時我就想,有些人非常可惡,簡直就是石頭人;但這毫不相干。內在邪惡與外在作惡幾乎沒什麼直接關聯。最惡毒的罪犯沒犯下任何罪行。值得重視的一點是,為什麼講究實際的罪犯會犯下這種罪行。為什麼財務主管貝克要殺這兩個人呢?那才是我們大家眼下要關注的問題。它的答案就是我問過兩次的那個問題的答案。除了查看小禮拜堂或者實驗室,他們倆大多數時間去了哪裡?財務主管親口說過,他和那倆人談了大半天生意上的事。
這位高個子男子就像他的影子一樣沿著牆面迅速閃過,直到他坐到了院長下首處的椅子上,然後以深陷在眼窩中雙眼掃向財務主管和其他人。他下垂的頭髮和八字須是鮮亮的金色,但他的雙眼陷得很深,看上去黑幽幽的。大家心知肚明,或者能猜出來新來者是何方神聖,但緊接著發生的一件意外則足以為微妙的現場抹上了濃重的一筆。只見羅馬史教授陡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毫不掩飾自己對偷盜學教授,換句話說,共產主義者克拉肯先生的厭惡之情,甚至到了不願與他同坐一桌的地步。
「我應該開始,」布朗神父說,「打聽這兩個不幸的人今天大部分時間都去了哪裡。」
「有件事我不明白,」督察說道,「貝克怎麼會那麼肯定,並不知情的克拉肯自己不會當場划火柴點煙並中毒身亡呢?」
「玩笑!」院長重複著,氣呼呼地瞪著眼睛。
院長苦笑著說:「你該知道,我和你對不同意見的感受永遠不會相同。我們這裏不是有人說過嗎,他提到和一個朋友在河邊散步時說『我們之間沒多少分歧,除了觀點不同。』這難道不該是大學的座右銘嗎?百家爭鳴,但絕不固執己見。大家之所以能聚集到這裏,是因為他們各有千秋,而不是他們想的是什麼。人們來到這個世上,是以其本來面目,而非其所想示人。也許我就是個18世紀的老古董,但我還是傾向於認同那句古老又讓人傷感的異端邪說,『就讓粗野的狂徒為信仰的形式而戰吧;只要他生活的方式沒錯,他的信仰也不會錯。』對此你有什麼看法,布朗神父?」
「你永遠都想不出他會耍什麼新花樣,」財務主管興緻勃勃地說,「特別是他在教誨年輕人的時候。」
「不;我覺得那沒問題,」神父說著九*九*藏*書,放下了那截雪茄。「真是上等雪茄呀。我說的是你們的雪茄,不是美國的或者德國的。我覺得雪茄本身沒什麼問題;不過要小心處理那些煙灰。這倆人被什麼東西毒死了,那種東西能讓屍體迅速僵化……順便說一下,走過來的那個人在這方面比我們了解的要多。」
就在這個當口,警官們適時來到了現場,他們帶來的消息似乎以不容置疑而且令各方都滿意的方式結了此案。他們遲遲沒來案發現場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抓住了罪犯。事實上,他們就在警局門口抓住了他。警方早就懷疑共產分子克拉肯參与了在城裡發生的各種騷亂活動;當他們聽到不幸的消息后,便認定逮捕他應該不成問題。結果證明他們逮對人了。庫克督察站在曼德維爾學院花園的草坪上,滿臉紅光,得意洋洋地向大學教師和醫生解釋說,他們剛開始對這個臭名昭著的共產分子搜身就發現了他隨身攜帶著一盒毒火柴。
「嗨,聽我說,」在法醫尚未來到近前,還聽不到他們談話的那一刻,院長對神父說道。「我必須了解一些情況。你說過共產主義是真正的危險而且會導致犯罪,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你說什麼呀,」醫生叫道,「難道你指的還是共產主義者嗎?」
「煙花總是火爆的,也很燦爛,」老拜爾斯吼道,「不過我可不想在睡夢中被他的煙花炸死,反倒成就了克拉肯的一世英名,讓他變成真正的蓋伊·福克斯。」
「什麼人?」院長突然感到有些心虛,啞著嗓子問道。
布朗神父身上有種特質,它有時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他總在琢磨他正乾的事,從來都不想自己的舉動是否適宜。他會像個外科醫生一樣,做出令人厭惡、可怕或者骯髒的事。在他單純的頭腦中,存在某種特定的空白區域,那裡原本應該與所有涉及迷信或者傷感的事物相關聯。他在滾落了屍體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撿起死者曾吸過的雪茄,仔細去除了煙灰,查看煙蒂,然後放在嘴裏點燃了它。這在他人看來簡直就是一種荒誕的猥褻行為,無異於是在嘲弄死者。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極其普通的常識而已。一股濃煙升騰起來,彷彿某些野蠻人舉行祭祀和偶像膜拜儀式上冒出的青煙,但對布朗神父來說,要想知道雪茄的味道就得親自吸一口,別無他選,這是再清楚不過的道理了。他的老朋友,曼德維爾學院院長,隱隱感覺這也許是布朗神父冒著生命危險在探究案情的種種可能,但即便如此,也絲毫無法減輕他內心的恐慌。
「是的,」布朗神父說話的聲音很低。「他很邪惡。」
「我說啊,」他說話時的樣子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兔子,「我不喜歡那兩個人的樣子。」
院長離席前做出最後努力,強裝出慣常的笑臉,他總算可以鬆口氣,讓財務主管去設法應付那個蠻人了。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起身,漸漸散去。財務主管和克拉肯先生孤零零地坐在長條桌的最頂端。布朗神父則依舊坐在那裡,眼神迷離,注視著前方,表情相當迷茫。
「這簡直太瘋狂了,」醫生說道。
化學教授咕噥著說出了一個「硫酸鹽」開頭的分子式,結尾聽著好像是什麼「硒」,另外兩位誰都沒聽清。他隨後就無精打采地走開了,在遠處太陽底下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但仰著那張大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啊,你什麼意思?」稍矮的另一個人厲聲問道。
「主啊,」克拉肯叫道,語氣中含有無神論者才有的那種強烈的祈禱的腔調。「你真以為我不想應用一下經濟學嗎?只不過,在我們應用它的時候,你卻把它稱為紅色災難和無政府狀態;而當你應用它的時候,我會不揣冒昧地稱它為剝削。要是你們這些人會應用經濟學該有多好哇,那樣人們才有可能弄到些吃的東西。我們都是講究實際的人,所以你才怕我們。所以你才會設法讓兩個腦滿腸肥的資本家出錢設立一個教授職位;就因為我一不留神從袋子里抖落出來一個秘密。」
「我已經把他的秘密告訴了你,」神父說道。「它是靈魂的秘密。他是個壞人。千萬不要以為我說這些的原因是我和他屬於相對立的派別,擁有截然不同的傳統。我有一大群科學家朋友,他們多數都極為公正無私,哪怕是懷疑一切的人。我只能說他們表現出相當非理性的公正無私。但你偶爾也會碰到一個人面獸心的唯物主義者。我再說一遍,他是個壞人。壞的程度超過——」布朗神父似乎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其實就是從另一種意義上說社會主義者沒有品位,」拜爾斯得意地挖苦說。
「好吧,」貝克說道,「克拉肯要出去陪著富豪們抽一口,但我不確定他們抽的是不是講和的煙斗。」
「吹毛求疵的人或許會對他參与謀殺的行為大加抱怨,」神父無動於衷地說。「我並沒說我喜歡以這種方式進行謀殺的人。不過我想強調的是——我肯定這兩個可憐的傢伙應該屬於對他吹毛求疵的人。」
「我的意思是,他們太像可怕的蠟像了,」神父悄聲說道。「我是說,他們紋絲不動。他們為什麼不動彈呢?」
「對啊,還能有誰呢?」神父回應道;他的語調變得更加凝重。「這就要說說我告訴過你們的另一件事,那件事,我告訴你,可不是笑話。我告訴過你們,異端邪說和假教義已經泛濫,達到了人們張口就來的程度。每個人都習以為常了,因而也就置若罔聞了。你們真以為我是衝著共產主義說的這些話嗎?哎呀,其實我是另有所指。一提到共產主義你們就緊張得不行;你們就像防著狼一樣盯住克拉肯。當然啦,共產主義是一種邪說;但它並不是你們這些人認為理所當然的邪說。你們認為理所當然的是資本主義,或者說是資本主義的惡習披上了已經消亡的達爾文主義那張皮。你們還記得在休息室里都說過什麼嗎,什麼生活本來就是一團混亂,自然界本就要求適者生存,還有窮苦人是否得到公平的報酬並不重要之類的那些說法?好吧,那就是你們,我的朋友們,已經習以為常的邪說;它與共產主義半斤八兩,都是分毫不差的邪說。那都是反基督精神的道德或者是不道德,可你們卻坦然相對。正是那種不道德才讓一個人在今天變成了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