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針的含意
總而言之,布朗神父更喜歡公司中那些帶有資產階級氣息的夥伴,休伯特·桑德爵士和他的侄子亨利,雖說他私下裡也懷疑這倆人是否真有深刻的思想。不錯,休伯特·桑德爵士已成了報界寵兒,聲名大噪;他既是體育賽事的贊助人,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和戰後成功應對數次危機的愛國者。他曾獲得法國頒發的傑出貢獻勳章,以他當時的年齡,能夠獲此殊榮的人極其罕見。此後,他又成功解決了軍工廠工人造成的種種麻煩,因而被譽為業界所向披靡的帶頭人。他被稱為『強人』;但那並不是他的本意。實際上,他是個虎背熊腰、熱情友好的英國人;一名游泳健將;一位心地善良的紳士和令人讚賞的志願軍中校。確實,他渾身上下都充溢著只有軍人才會有的那種氣質。雖然他已經開始發福,但還保持著挺胸疊肚的身姿。他的面孔已然顯得暗淡無光,憔悴失色,但捲曲的頭髮和鬍鬚依然呈現著棕色的光澤。他的侄子則是個健壯結實的年輕人,舉止魯莽、敢打敢沖,從粗壯的脖子上冒出一個相對較小的腦袋,讓人感覺他遇事總會以腦袋做衝鋒;他的這種姿態,在那副夾在咄咄逼人的獅鼻子上的眼鏡反襯下,又平添了幾分儒雅和孩子氣。
亨利乾咳一聲,又清了清鼻子,發出的聲音絕對不那麼悅耳。然後他聲音嘶啞地問道:「誰的血?」
不管怎樣,休伯特·桑德爵士的血肯定不是綠色的。他的血是鮮紅而火熱的,正湧上他飽經風霜、爬滿皺紋的雙頰;他激|情洋溢,活力迸發,完全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出於義憤才會有的自然、純凈的表現。
「你明白吧,」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件衣服是疊好的,用大頭針別著。沒人打開過它——至少在我被扎傷之前沒有。簡單地說,休伯特·桑德根本就沒穿過這件睡衣。他更不會在樹榦上刻下遺言,或者投河自盡。」
「就我個人的喜好和願望而言,」布朗神父透過貓頭鷹眼般的眼鏡片,凝視著宏偉的建築說,「我寧願它能停工。但願所有正在蓋的大樓在腳手架被拆除之前都停工。房屋建築最終都能完工,似乎是件令人感到惋惜的事。那些精巧別緻的白木腳手架,沐浴著燦爛的陽光,顯得多麼清新鮮亮、充滿希望。可是人們常常要完工,房子一建好,它就變成了墳墓。」
布朗神父正在敘述的當口,門被推開了,一個人探頭探腦地朝里看。這是一個長在粗脖子上的小腦袋,透過鏡片,正衝著屋裡的人眨動著兩隻眼睛。
只聽歐洲蕨和雜草枝紛紛折斷,劈啪作響,膀闊腰圓的年輕人就像一頭海怪從中騰地一躍而起,弓著腰,朝前伸著粗壯的脖子。
「呃,」亨利回應時有些猶豫,「喔,可能是吧——發生了這種家庭悲劇時,做丈夫的有時就會雇傭私人偵探,是這樣吧?我想我叔叔已經掌握了他們私通的證據,於是他們就——」
布朗神父站起身,穿過房間,皺著眉低頭凝視著壁爐。
「我們必須要頭腦清醒,緊追不放。就像要理清糾纏不清的思路;就是這麼回事。謀殺指控和自殺認定自相矛盾,一般情況下,他不會提起謀殺指控。但是他確實這麼做了;他之所以這樣做,一定另有理由。或許那個理由太重要了,以至於他必須這麼做,哪怕會削弱他編造的自殺說法的說服力。換句話說,在當初的謀殺指控中另有隱情。我的意思是他並不想真的指控誰殺了人,並以此將殺人的罪責轉移到別人身上。他之所以來這樣做有他自己非同尋常的考慮。在他的通盤策劃中,一定要有公開聲言桑德將被謀殺這部分內容,無論這樣做是否會將嫌疑引向他人。不管出於哪種考慮,公開威脅本身是必要的一項。但為什麼會這樣呢?」
「當然,可能是他正要自殺時,突然想起還要寫條遺言,」布朗神父頭也沒抬,說話時眼睛仍然直盯著這件紅中有黃的睡衣。「我們都聽說過在樹上刻情書的;原來還有在樹上刻絕命書的啊。」
「我非常抱歉,先生,」來人對他的僱主說,「那邊有個人糾纏不清的,我想盡辦法也打發不走他。他帶來了一封信,但堅持要親自交給你。」
「血!」布朗神父叫道;就在那一刻,除了潺潺流水之外,周邊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叔叔病了?」神父急切地問道。
沉默了片刻之後,休伯特爵士草草地吩咐把那個人帶過來;那人很快就現了身。
斜夾在亨利的獅鼻上的眼鏡咔嗒一聲掉落,但他仍舊不為所動,像是因受到驚嚇而無法動彈。
說時遲那時快,斯塔尼茲再次按響了鈴,長時間不鬆手,只聽鈴聲大作,尖利刺耳;那個裝著假眼的小個子偵探如同離弦的箭一般飛過走廊追向逃犯,他的動作之快猶如西洋鏡里旋轉滾動的動畫人物。再看這邊,布朗神父倚靠在小陽台上,朝窗外望去,只見亨利像子彈一樣射出前門;緊接著有五六個人從街上的欄杆和路邊花草叢后一躍而出,如同撒開的網或者展開的扇子一樣,緊隨其後。布朗神父終究看到了案情的全貌;一切都發生在這套公寓里:在這裏,亨利掐死了休伯特,把他的屍體藏在了堅實的水泥地板中。為此,他不惜造成全面停工。大頭針刺破手指一事,讓神父就起了疑心;但當時也僅僅是意識到自己被謊言牽著鼻子走出了很遠。大頭針的含意就是,它不合情理。
「他在河面上懸著的樹榦上隨便划拉了幾筆,我想那是他臨死前抓住的最後一件東西;就在他扔下睡衣那個地方的下面。走,我帶你去看看。」
「啊!」布朗神父恍然大悟,「那麼我覺得我猜出他為什麼來……我想是你驚動了他,因為你來的時候,他正要離開。」
老桑德的面孔再次漲得通紅,從濃密的鬍子後面發出的聲音也是那麼濃重。「在這點上你們當然是正確的。假如這些野蠻人認為我是害怕——」
「我認為他們淹死了他,或者在他死後把屍體扔進了河裡,」年輕人輕蔑地哼了一聲說。
「沒有的事,」斯塔尼茲答道。「我是頭一天夜裡從他叔叔那裡拿到的鑰匙。我也不知道亨利為什麼那天早上會來這裏。」
對於這場相當詭異的會面,布朗神父一直就沒往心裏去。直到兩天後,那位年輕人開車來找神父並請求他上車。「發生了很可怕的事,」他說,「我寧願找你說說這事,而不是斯塔尼茲。你知道兩天前斯塔尼茲來過,就像瘋了似的非要在剛完工的公寓大樓住段時間。我那天早晨很早過去就為給他開門。不過這事我們回頭再聊。我想請你立刻去我叔叔家。」
偵探進屋時,布朗神父轉了下頭,只見他盯著爐邊的地毯,嘴裏重複道:「就在現場。」
「這個問題跟其它所有問題完全不同,」神父接著說,「原因是這樣,罪犯似乎故意幹了兩件不同的事,要是分別辦了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成功,但要是合在一起辦,就會出問題。我假設,而且堅信,兩件事是同一個殺人犯乾的,他以激進分子的口氣貼出了索命書,又在一棵樹上炮製了一般性自殺的絕命書。你可能會說,那張告示無非是無產者貼出的宣言;勞工中的極端分子確實想幹掉他們的僱主,而且真的動手殺了他。即使這些都是真的,那也解釋不了為什麼事後他們,或者有人又處read.99csw.com心積慮地布下一個與事實完全相反、讓人以為是自殺的迷魂陣。所以說,肯定不是這樣。那些勞工無論心懷多大仇恨也不會做這種事。我太熟悉他們了;我也很了解他們的領導人。像湯姆·布魯斯或者霍根那種人能在報紙上發動攻擊,用數不清的方式損害任何人,假如他們雇兇殺人,稍微有點理智的人都會認為他們的腦子肯定出了問題,如果不是瘋了,怎麼可能會幹出這麼愚不可及的事。不;有這樣一個人,他並不是義憤填膺的工人,而是先扮演了一名憤怒勞工的角色,然後又裝扮成自殺的僱主。可最讓人費解的是,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如果他覺得有把握以自殺的假象矇混過關,那他為什麼在一開始又公開貼出索命書,這不是前功盡棄呢?你可以說自殺的假象是事後編排出來的,因為它至少不像謀殺那麼容易引起轟動。可是一旦有了謀殺的說法,這事想不轟動都不行了。他肯定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已經將我們的思路引向了謀殺,而他真正的意圖卻是設法讓我們不往那方面想。如果這僅僅是事後添加的東西,那一定是個沒頭腦的人想出來的蠢招。而我有種感覺,這個殺手很有頭腦。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嗎?」
「我剛想起來,」布朗神父說道,「我在夢裡發現了它。」
「我知道,以你的見識還能這樣說,可見這事非同尋常,」斯塔尼茲說,「不過,偵探們,包括我們那位令人矚目的私人偵探似乎都看不到問題的答案。」
「我真不該這麼大聲說話,」布朗神父說,「因為你說的偵探正在打探我們,就在離那叢灌木一步遠的地方。」
亨利倏然變色直愣愣地盯著他,架在獅鼻上的眼鏡都挪了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劈頭問道。
「不明白;不過,」斯塔尼茲回應道,「我明白你為什麼要說我甚至看不到問題所在了。這不僅僅是誰殺了桑德的問題;而是為什麼有人先是指控有人殺了桑德,然後又說他是自殺。」
「好吧,他們這次是自找倒霉歇了自己的工,」亨利大喊道。「公然發出這種恐嚇,我們也只能背水一戰,和他們對抗到底。除了將他們全部遣散,別無他選。馬上!當場遣散!不然的話,我們準會變成世人的笑柄。」
「我想你身上存在兩個謎,」布朗神父說。「首先,你當初為什麼選擇離開桑德的公司。其次,離開之後你為什麼又回到桑德擁有的大樓住下。」
「他不僅瞞天過海長年竊取公款,」神父顯得有些茫然若失地說,「還在他叔叔發現他的偷盜行徑後下毒手,並以一種新穎獨特的方式掩藏了他的屍體。」
「沒錯,」桑德夫人平靜地說。「他親筆寫了遺書,所以我想他肯定是自殺的。」說完這話,她獨自朝坡上走去,一身凜然之氣猶如家族之魂附體。
神父覺得他終於理解斯塔尼茲了,而他喜歡和古怪費解的人打交道。他認識到,這個以前被他認定為冷血、倦怠的紳士,只是表面看著冷淡,他的內心其實燃燒著良知和傳統尊嚴的火焰。正因為如此,他先是從這家存在齷齪行為的公司抽身而去,事後又為自己推卸責任的做法感到羞愧不已,便又主動返回,在埋屍的公寓里安頓下來,當了一回讓人厭煩、盡心儘力的偵探;而他就在藏屍處私下裡打探的行為令兇手驚恐萬分,於是,亨利在情急之下,便做出瘋狂之舉,以睡衣為道具布下了一個受害人投河自盡的迷局。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但是,在布朗神父準備告別星空回家休息之前,他再次仰望著面前這座拔地而起直刺夜空、黑黢黢的龐然大物,不禁聯想起古埃及和巴比倫,以及所有那些企望永恆但終成廢墟的人工建築。
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眨著眼睛說:「要把一具虛構的屍體藏起來,河流是再理想不過的地方了,但要想把一具真實的屍體藏起來,河流就成了最糟糕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你就說把『屍體』扔進了河裡,是很簡單的事,因為它可能別河水衝進大海就不見了。但是你要真的扔進去一具屍體,它不會那麼容易消失,而是有接近百分之百的機會又被衝上岸。我認為,他們一定有一個更好的辦法來處理屍體——不然的話,人們早就找到它了。另外,如果屍體上有任何暴力的跡象——」
「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知道,」亨利答道,「這樣沒禮貌地議論我叔叔有些大不敬,可是人一慌神就口不擇言了。我這個人心裏藏不住事。我就長話短說吧——嗯,現在我沒法從頭說起。這就像人們常說的大胆假設、隨意亂猜罷了。總而言之,我那可憐的叔叔自殺了。」
「順便問一下,」神父壓低聲音說,「你怎麼看昨天給你可憐的叔叔送信、裝著一隻假眼的那個小個子?我覺得你叔叔讀過信之後臉色大變;就為這,聽到他自殺的消息時我並沒有感到意外,因為當時我也以為他是自殺的。那傢伙一定是個不入流的私人偵探,要不就是我看錯了。」
「我一生中還真沒碰到過這麼詭異、這麼難破解的謎,」布朗神父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是1個月以後的事了。當時他來到剛剛裝修完的188號公寓;這套高檔公寓是在勞資爭吵不休引發停工、工會工人完全撤出前沒完工的最後一套。公寓的內部裝修很舒適,斯塔尼茲勛爵張羅著用格羅格酒和雪茄款待他,在斯塔尼茲勛爵對面坐著的神父扮著鬼臉說了那句話。勛爵的舉止冷淡,也很隨意,但卻表現得相當友善,這不禁讓神父感到詫異。
「哦,是我的,」神父一臉嚴肅地答道。
斯塔尼茲勛爵剛看完那張紙片上的內容,正轉身回來。他的目光穿過眾人,落在他的夥伴布朗神父身上,怪腔怪調地說:「他們要的是你的命。顯而易見,我是不值得他們動手的。」
「你看,」神父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將睡衣翻了過來,「一個人在樹上刻字的時候不可能寫出他的最高水平。假如此人非彼人,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哎呀!」
他伸手接過信,擺出要拆信的姿勢,同時不無歉意地環視四周。他拆開並讀完信之後,順手把信塞進了內兜,急促而又嚴厲地說道:「呃,我想正如你說的,這一切都結束了。現在不可能再談判了。反正我們沒法支付他們要求的工資待遇。不過,亨利,我還要和你見面談談——商量一下怎樣了結這些事。」
「好吧,」亨利略微有些不快,似乎他更願意自己出面了結這些事。「吃完午飯後,我會呆在188號公寓里,我得去查查那邊工作的進展情況。」
「聽上去倒很像法國人的做法,」神父對亨利的解釋很不以為然。「但是我想的不是那個。」沉默了一會兒,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有些變化:「實話告訴你吧,我在想就算一個人面前擺著一堆筆,幾夸脫墨水和幾令白紙,他是否仍然有可能在樹榦上刻字。」
「這就把我們引回了剛才的話題,」布朗神父興緻勃勃地繼續說,「特定的人喜歡把自己的私人書信留在樹上,像海華沙和他教人們寫的圖畫文字。桑德投河自盡之前有非常充裕的時間。為什麼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給自己的妻子寫張字條?或者,是否可以這麼說……為什麼『那個人』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給他的妻子寫張字條?因為如果他想這樣做,就不得不模仿她丈夫的筆跡。這種事很棘手,因為如今的專家們會緊追不放的。關鍵是,一個人在樹榦上刻劃大寫字母時,即便是本人也很難模仿自己的筆跡,何況他人。這不是自殺,桑德先生。不管其中隱含多少玄機,它一定是謀殺。」read•99csw•com
事實上,布朗神父異常敏捷地跳下床,兜頭蓋臉地穿上衣服,抓起那把多節大傘,火急火燎地出門來到街上。此時,泛白的晨曦如破碎的冰凌灑落在他對面的那座黑色建築周邊。神父驚異地發現,閃爍著清涼晨光的街面上竟然空空如也;這景象告訴他起床時間並不像他擔心的那樣晚。突然,一輛灰色加長小轎車打破了周邊的寂靜,風馳電掣般駛來,並在空無一人的大樓前嘎然停住。然後就見斯塔尼茲勛爵下了車,疲憊地拖著兩隻大箱子朝樓門走去。與此同時,樓門開了,但裏面那個人居然沒出來,反而退了回去。斯塔尼茲勛爵衝著那人連叫了兩聲,他才終於出了門來到樓前台階上。兩人隨後簡單說了幾句話,勛爵便拖著他的箱子上樓去了,而出來的人則走到明亮的街上,現出他寬闊的肩膀和朝前探著的腦袋。布朗神父終於看清了,此人正是年輕的亨利·桑德。
老桑德雙眉緊蹙,同樣感到憤憤不平,但他不慌不忙地說:「我肯定會備受責難——」
「就在這裏,」布朗神父邊說邊在那塊地毯上跺著腳。「就在這裏,在這個舒適的房間里鋪著的精美波斯地毯下面。」
「沒有,」對方回答。「別說請什麼醫生了,連病人都沒了……就算請醫生來又有什麼用;連身體都不見了。不過,我大概知道它去了什麼地方……實際上,這事我們已經保密兩天了,可他真的是失蹤了。」
隨後是一陣沉默;布朗神父繼續翻弄著紅色睡衣,把它攤開,鋪展在陽光照耀的河岸草地上。他一直沒有抬頭看。但有那麼一陣,他意識到周邊的情形發生了變化,他的視野中出現了第三者;此刻正像花園裡的一座雕像般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
神父吸著雪茄,內心憤懣不已,就這樣埋頭苦思了幾分鐘,然後才再次開口:「除了暗示罷工工人是殺人犯之外,揚言殺人還有什麼別的作用呢?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它的作用必定適得其反。發出這種威脅的用意,不過是警告桑德別解僱他的工人,而這或許是促使他下決心如此行事的唯一原因。你不能不考慮他的為人和名聲。在他被聳人聽聞且又愚蠢的報紙稱為『強人』,在他被所有傑出的英格蘭蠢貨親昵地稱他為『體育迷』的情況下,他根本不會因為有人拿槍逼著他而退讓半步。假如他選擇退縮,便無異於讓他頭戴一頂插根白羽毛的白禮帽去參加阿斯科特賽馬會,也會粉碎他內心自視甚高的美好形象,而那是每個人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除非他是個懦夫。而桑德不是懦夫;他有勇氣,也很衝動。它就像魔法一樣當即就有了反應:曾經跟工人們打成一片的侄子當場大喊大叫,聲稱必須堅決、迅速地對抗這種威脅。」
此時,他們乘坐的小汽車正駛離城市的邊緣地帶,駛入市郊森林外圍和更遠處的公園。在距休伯特爵士的莊園入口大約半英里的地段,需要穿越茂密的山毛櫸林子。這座小莊園里主要有一小片園林和一個觀賞性的花園,呈現著一派典雅華麗,被修整成階梯狀沿斜坡層層延展直到流經此地的一條大河的邊緣。他們一到爵士的住處,亨利便拽著布朗神父匆匆穿過一個個喬治王時代風格的房間,來到了宅子的背面,緊接著又一言不發地順著斜坡朝下走。這裏的坡度相當大,間或有種滿鮮花的埂堰,灰白的河流也盡收眼底。小徑的轉彎處有個巨大的古典瓮形飾物,頂上裝有風格不太一致的天竺葵花環,布朗神父剛轉過彎后猛然發現坡底下稀疏的樹林和灌木叢中有點動靜,就像受驚的小鳥迅即飛起一樣。
「噢,」布朗神父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我的意思不是說郵差一定會扛著木頭當信送,或者說你想給朋友寫封簡訊,就在松樹上貼張郵票。它一定是在某種特定類型的處境——事實上,它一定要有某種偏愛以樹傳信的特定類型的人才行。但是,考慮到已經具備了這兩種條件,我就再說一遍,他還是會選擇刻在樹上,即使存在像一首詩里所說的情形:如果白紙大如這個世界,墨水多如汪洋大海;如果墨水是川流不息的河水,鋼筆和翎管筆是大片森林。」
「我說過,我們曾有過分歧,」老桑德聲音依然顫抖著說,「老天可以作證,我從來就不贊同利用廉價勞力來威脅英國工人——」
「你不會真的認為,」布朗神父加入了他們的爭論,「你那些工人——」
「我們誰都不想這樣,」小桑德說,「可是,叔叔,如果我真的了解你的話,這事差不多都確定了。」
布朗神父一言不發,跟在馬斯提克身後,走上幾道階梯,來到處在施工中的建築平台上。他看到了幾張熟面孔,建築公司的頭頭腦腦都聚集在這裏。公司的前首腦也赫然出現在這群人之中,不過,這位首腦一度是神龍見尾不見首。至少他頭上戴著的貴族小冠冕,就如一團彩雲罩住了他。換句話說,斯塔尼茲勛爵從公司退休后,旋即進入了上議院,自此便從眾人的視野中消失了。他後來的幾次露面都給人萎靡不振、寡然無趣的感覺,但這一次則大不一樣,跟馬斯提克的臉色一樣,他也是一臉冷峻,看著有些嚇人。斯塔尼茲勛爵身材瘦削,一張長臉,眼窩深陷,金黃色的頭髮已很稀疏,近乎禿頂了。在神父見過的人中,他是說話最油滑的一位。在牛津大學的畢業生中,他算是出類拔萃、無人能敵的天才,在說出「毫無疑問你是對的」這句話的時候,能夠讓人品出不同的味道,變成了「毫無疑問你認為你是對的」或者「你認為是這樣嗎?」這種隨口一說的話,從他嘴裏出來便夾雜著一股酸腐氣,讓人聽著還有「你也只能這樣想罷了」的話外音。但在布朗神父想象中,勛爵不僅感到百無聊賴,而且還依稀流露出一些怨憤,至於他心懷怨憤的根由是自己被迫中斷逍遙自九-九-藏-書在的神仙生活,趕來解決勞資糾紛,還是僅僅因為雙方都不再聽從他的號令,就不得而知了。
亨利·桑德轉過身,迅速穿過走廊溜走了。
其實,布朗神父認識她,但此刻他幾乎都認不出她了。她面無血色、表情極度痛苦,彷彿戴著一個悲劇的面具。她比她丈夫年輕得多,但她此時的模樣顯得竟比那座老屋和花園裡的一切都要蒼老。布朗神父下意識地猛然記起她的確是古老家族的傳承,而且是這座古老莊園的真正所有人。她出身於擁有這處莊園的破落貴族,藉著與經商有道的休伯特聯姻而使它又興旺起來。眼前的她堪為一張古老家族的照片,甚至可被視為家族之魂。她蒼白的面孔呈尖削的橢圓形,酷似一些畫像上的蘇格蘭瑪麗女王;從她的表情上看,除了因丈夫失蹤並疑似自殺這種異常狀況而自然流露的擔憂以外,似乎另有隱情。布朗神父同時也在下意識地猜想剛才在樹林里和她一起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布朗神父以往數次體驗過的那種幻念,就在此刻憑空再次浮現,猶如靜電砰然爆發一般漫無目的地刺|激著他的大腦。他有種奇詭的念頭,感覺說話的這個人不可能被人殺害,因為他早已離開了人世。神父自己也爽快地承認,這個念頭的確荒唐透頂。但是神父看到這位貴族老夥伴時總是有種說不出的彆扭,無論是他那種心灰意冷、超然世外的神情、慘白的氣色,還是他那冷冰冰的眼神。「這個傢伙,」神父兀自不無惡意地聯想到,「有雙綠眼睛,看著好像他的血液也是綠色的。」
「難道在歷史上或罪案中可怕的人還少嗎?」亨利有些激動地反問道。「難道世上因愛生恨,讓愛情變得比仇恨更可怕的男男女女還少嗎?難道你沒聽說過博思韋爾和所有類似情人的血腥故事嗎?」
布朗神父抬起頭,透過圓圓的鏡片,細細品味室內擺設和傢具的品質;這位沉靜的紳士所享用的簡約中的奢華。與之形成對比的則是那兩隻大箱子,就在不久前勛爵帶著它們入住了剛完工但還未裝修的這套公寓。然後他有些唐突地說:「總之,我想公寓樓發生的事或什麼人驚動了殺人犯。順便問一下,你為什麼要在公寓里住下?……還有,年輕的亨利告訴我在你住進大樓那天跟他約定的時間非常早。是真的嗎?」
「你的意思是——?」主人急不可耐地問道。
「你是說他先去了我家?」桑德迅速掃了他的秘書一眼。「我想你一上午都在我家裡?」
「與此同時,」斯塔尼茲接著說道,「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兩個問題。我離開桑德公司是因為我肯定公司里有人在搞鬼,有人中飽私囊。我現在回來住進這套公寓,是因為我要等著看到老桑德去世的真相——就在現場。」
「這說明人有時真會犯傻啊,」布朗神父憂傷地說。「我從來就沒想過他會如此違背常理,選擇以死來逃避被害。」
「這是一篇凶殺案故事,它引發了『怎樣藏屍體』的問題;而我是在夢裡解決了這個問題。我總是在早上被這座大樓傳出的敲擊聲吵醒。那天早晨,我被吵得醒了一下,接著又睡過去了,等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就想肯定是睡過頭了,但其實並沒睡過頭。為什麼呢?因為那天清晨傳出過敲擊聲,雖然當時工地已經停工了;敲擊聲短促、急迫,出現在凌晨還沒到黎明的時候。正睡著的人一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自然會有所反應。但他隨後倒頭又睡,因為這個熟悉的聲音沒有出現在慣常的時間。現在的問題是,為什麼那個罪犯要讓整個工程立刻停工,並且只讓新工人進場呢?因為如果老工人第二天回到現場,他們就會發現有人連夜趕了工。只有他們才清楚前一天的工作進度;只有他們才會發現這個房間的地板澆注了水泥。干這活的人一定是個內行;肯定跟工人們混得很熟,學到了他們施工的技術。」
「親愛的亨利,」老桑德此時心平氣和地說,「我希望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實質上的分歧。」不過,任何了解英國國情的人都能從剛才那句話中推斷出,倆人之間其實存在著相當大的分歧。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倆之間的差異其實是反映了英國人與美國人之間那種固有的差別。叔叔秉承英國人的傳統理想,視工商業為身外之物,總想以自己是鄉土紳士為託辭而遠離工商業;而侄子卻奉行美國人一心一意投身於工商業的理想,像一個機械師熟知機器工作原理那樣徹底掌握公司經營之道。事實上,他的確和眾多機械師打成一片,熟悉本行中的大部分工藝流程和經營技巧。不僅如此,促使他這樣做的部分原因是,他要以僱主的身份督促自己的手下努力勝任本職工作,但同時又以某種隱晦的方式表明自己與他們完全平等,或者至少表現出他以自己也是名工人而深感自豪。這就進一步體現了美國人行為做事的風格。正因為如此,他的做派簡直就像個工人代表。他在實用技術方面成就斐然,而他叔叔在政界和體壇上則表現突出,倆人在各自領域的傑出表現堪稱涇渭分明。當初年輕的亨利穿著襯衫出入車間、站在工人一邊力爭改善工作條件的形象和場面歷歷在目,這無形中更加強化他此刻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所作的反應。
「是的,先生,」魯珀特·雷答道。
「我們誰都不能在這種事上有分歧,」爵士的侄子耐不住性子打斷他。「我一直在儘力和他們友好相處,可這樣就有點兒過分啦。」
「可是,」斯塔尼茲閃動著灰綠的眼睛,瞥了神父一眼,「你認為我也是個謎。」
「我很難過,桑德夫人,」布朗神父說道。「與此同時,我必須承認我有些困惑。你提到了迫害;你真的認為有人就憑往牆上釘張紙條就能逼死你丈夫嗎?」
布朗神父放下手裡的雪茄,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倒不是他們看不到問題的答案,而是他們看不到問題所在。」
「我最初說的很對,」他說道。「它讓我想起了科佩提到法老和金字塔的那句詩:本是廣廈千百家,石山為穴埋一人。」https://read.99csw.com
布朗神父的眼光緩緩移向河岸上方,最終落在那一團紅黃相間、綴著金黃流蘇的華麗衣物上。他提起這件睡衣,準備翻轉過來。與此同時,他意識到有個黑影迅速閃過他的視野;一個高大的黑影從一叢樹溜向另一叢,似乎在跟蹤桑德夫人。神父絲毫也不懷疑這就是剛跟夫人分手的那位。不僅如此,他更確信這就是死者的秘書,魯珀特·雷先生。
「確實如此,」另一位說,「或許我也看不到問題所在。」
亨利急忙又起身,由於動作過猛讓他這個大塊頭有點兒吃不消,居然會氣喘吁吁的。他氣憤地衝口質問那人在這裏幹什麼,同時叫他快滾開。
「我這輩子,」桑德爵士鏗鏘有力又帶著顫音說,「還從沒見過有人竟然這樣說我,用這種事來對付我。我或許有不同見解——」
恐怕世上的人,哪怕是最不挑剔的女人也不會看得上這個被帶上前的人。他有一對碩大的耳朵,配著一張蛤蟆臉,兩隻眼會死死地盯住眼前的一切,讓人心裏發毛。布朗神父把這種現象歸咎於他有隻玻璃眼球。事實上,神父在想象中已經給他安上了兩隻玻璃眼球;只見他眼神獃滯,木然打量著眼前這一群人。閱人無數的神父,憑著豐富的經驗而非想象力即可識別,有多種原因可導致這種異常的眼神,其中一種就是酗酒。此人個子矮小,衣冠不整,一隻手抓著一頂黑邊圓頂禮帽,另一隻拿著封好的一個大信封。
布朗神父總是聲稱,他在睡眠中解決了這個疑難問題。這樣說倒也不錯,只是表述方式與實情有些出入,因為恰好是他正常睡眠受到干擾的那一刻,他才有了靈感。這天一大早他就被叮叮噹噹的錘擊聲驚醒了,那是他公寓對面在建的一座大樓那裡傳來了的;這座龐大的新建公寓樓大部分仍覆蓋著腳手架,施工牌上註明,它的承包商和所有者是斯溫登一桑德公司。錘擊聲時有時無,很有規律,而且清晰可辨。這是因為,斯溫登一桑德公司專門採用美國式的水泥樓板鋪設法。儘管這種新型施工方法,如它在廣告中所稱,具有地板光滑平整、堅固耐用、不易滲漏,一勞永逸等優點,但在施工過程中,必須使用重型工具緊固特定位置。然而,布朗神父會儘力從這種噪音中獲得少得可憐的寬慰,說它總是在早彌撒之前叫醒自己,與提醒人們的教堂鐘聲作用類似。他還說,不管怎樣,對於基督徒來講,釘鎚的敲擊聲和教堂的鐘聲都具有某種醒世的詩意。不過,事實上,布朗神父對於大樓施工心存不安,另有原因:傳言中可能發生的勞工危機,也就是媒體堅稱的工人罷工,猶如烏雲罩頂,隨時威脅著這座施工中的摩天大樓。實際上,假如危機爆發,那將是全面停工的局面。但布朗神父著實擔心的是,這種事是否會發生。有待澄清的問題是,究竟是持續不斷的敲擊聲,還是隨時會發生的停工更讓人揪心。
斯塔尼茲一邊抽著雪茄煙,一邊回想,然後抖掉煙灰,按動他面前桌上的鈴。「請原諒,」他說道,「我要請兩個人進來。一個是傑克遜,你見過的那個小個子偵探,他聽見鈴聲就會進來;我還叫亨利·桑德稍晚一會兒過來。」
「哎,何必糾纏他們怎麼處理了屍體?」亨利有些火了,「難道我們在那棵樹上見證的他們罪惡的記錄還不夠嗎?」
「我覺得,」夫人愁眉苦臉地答道,「除了那張紙條,他們一定還做了別的事害他。」
「你提到人們有時會把情書刻在樹上。事實上,那棵樹上還真有情書;在上面樹葉擋住的地方,有兩個人刻寫的情話交織在一起——我想你應該知道,桑德夫人婚前就已經是這座莊園的繼承人了;而且她當時就和那個花|花|公|子式的混蛋秘書有來往。我猜他們曾經在這棵樹下幽會,並且刻下彼此的山盟海誓。後來,他們似乎又給見證過他們幽會的這棵樹派上了其它用場。感情糾葛,毫無疑問。或者說是與經濟有關的事。」
他停頓了片刻,然後接著說:「我覺得,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的確在細節上存在一些分歧,但在實質性的政策上——」
「斯塔尼茲勛爵說,」花園中的小妖精說,「如果神父能進屋去跟他聊幾句,他將感激不盡。」
「我知道,」她憂鬱地凝視著神父答道。「要不是看到他的親筆遺書,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會是這樣。」
「屍體是所有謀殺案中最重要的證據,」另一位反駁說。「破案的關鍵十有八九是要弄清屍體被藏在了哪裡。」
「你究竟要說什麼?」神父問道,同時嚴肅地直視對方。
「尤其是,」斯塔尼茲勛爵也開始幫腔,語氣中還含有一絲不快。「尤其是報紙大標題從來都是《鋼製建築的強人》。」
「我想你已經聽說了這個可怕的消息,」她極力保持著端莊的姿態,開口說道。「可憐的休伯特一定是再也受不了那些革命者的迫害,一時想不開就了結了自己。我不知道你能做什麼,或者是否能夠幫忙將那些把他逼得走投無路的布爾什維克繩之以法。」
布朗神父的臉扭曲得變了形,緊咬住嘴裏的雪茄。煙頭上有節奏地一明一暗,就像燃燒的大腦神經發出的脈衝信號。之後,他像是自言自語地開了口:
隔了一會他又說:「這裏面有一根大頭針,我不小心被扎了一下。不過我覺得你不會特別關注其中的含意……大頭針的含意。我卻不然。」同時他像孩子似地吮吸著自己的手指。
亨利·桑德狂暴地轉過身去;布朗神父以為這種暴怒源於他與勛爵彼此之間心存芥蒂,而這也是眾所周知的。就在他們走上坡的途中,布朗神父稍停了片刻,似乎是在暗自描摹光滑樹榦上的那些圖案;他先是抬頭掃了一眼已經黯淡、掩在深處據說是愛情見證的圖畫文字,然後又凝視著字體寬大、鬆散的所謂遺言。
有隻假眼(權當它是玻璃眼珠吧)的送信人目不斜視、步履沉重地走了。布朗神父若有所思,目光(他的眼睛肯定不是玻璃的)一直追隨著那個人,看著他順著階梯拐來拐去,消失在大街上。
「他留的遺言在哪兒?」布朗神父問道。
第二天早晨,布朗神父竟然破天荒地睡過頭了;或者至少可以說他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以為自己醒晚了。這大概與他記得曾在平常起床的鐘點半醒過但又沉入夢鄉有關,就像人們依稀記得做過的夢那樣。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種經歷是常有的事,但發生在布朗神父身上就有些稀奇了。事後回想起來,神父不得不相信,當他的靈魂暫時飄離鮮活的世界,陷入呈現著各種神秘境遇的沉睡后,他在曾被驚醒過的夢境中的小黑島上,居然找到了被人像寶藏一樣藏匿的故事真相。
他倆都抬起頭來,果不其然,那個有隻假眼的小矮個正以令人不快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們,而他又正好置身於這座古典花園裡遍地綻放的白花從中,讓他的模樣更像個古怪的小妖精。
「我這個人不擅長隱瞞,」他說道,「我也這樣懷疑過——https://read.99csw.com覺得會發生這種事,也可以說,有很長時間了。不瞞你說,我絕不會在這件事上,對這個傢伙——或他們兩個有什麼客氣好講。」
「我要說的是,」亨利·桑德回應道,「既然你挑明了這是謀殺,我想我就能向你挑明誰是殺人犯。」
布朗神父靜靜地聽著亨利顛三倒四地敘說。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極力回想曾經的夢境,同時夢囈般喃喃自語:
「傑克遜先生會告訴你,」斯塔尼茲說道,「休伯特爵士曾委託他找出誰是公司的蛀蟲。就在爵士失蹤的前一天,他提交了一份調查報告。」
「他們一定很可怕,」布朗神父說道。
布朗神父收回目光,轉身要走時,差點兒和另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此人急匆匆穿過馬路,沖他走來。神父雖與他只有一面之交,但對他是什麼人一清二楚,此時看到他一下子就能想到,情勢有些不妙。這個馬斯提克,五短身材,方頭方腦,長得根本不像歐洲人,但他的一身裝束花里胡哨,似乎是刻意要歐化自己。但布朗神父最近碰見他和建築公司的小桑德交談,這讓神父不太高興。這位馬斯提克領導著一個新成立的工業組織,該組織初登英國工業政治舞台,是兩個陣營中的極端勢力催生的產物;它的成員不屬於任何工會,而且大多是來自國外的勞工,由該組織成批派遣到眾多公司務工。很顯然,他目前正盤算著要向這家建築公司派遣勞工。簡單地說,他正在與這家公司談判,設法排擠其中的工會組織,向這家公司派遣大量勞工,破壞醞釀中的罷工行動。布朗神父參与了他們的幾次討論,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受到雙方的邀請。不過,資方代表們都宣稱他絕對是個布爾什維克主義者,而真正的布爾什維克主義者們則信誓旦旦地說,他是個死抱著資產階級意識形態不放的反動派,由此推論,他在討論中講了一番大道理,結果鬧得雙方都不領情。然而,馬斯提克此次帶來的消息非同小可,事態已惡化到遠非一般性爭吵的程度。
他正在仔細查看那件紅睡衣,剎那間衣服上的紅顏色似乎沾到了他的指尖上;當他們的眼光都轉向指尖時,臉色都變白了。
「是的,」布朗神父說道,「現在我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我知道他的屍體被藏在哪裡了。」
「是的,」斯塔尼茲勛爵說道,「我也注意到了他當時的表現。」他倆對視了幾秒鐘,然後勛爵漫不經心地補充道:「所以你認為罪犯真正想要的是——」
此前,布朗神父早已見識過這裏的一切,大致還是像往常一樣,只是此刻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件新東西上。只見在橫七豎八的木架中央釘著一大張隨風擺動的紙片,上面的字都是大寫,字體粗獷,張牙舞爪,似乎寫字的人要麼是文盲,要麼是有意營造煽情效果,假裝不識字。只見紙片上寫著:「勞工委員會警告休伯特·桑德,膽敢降低工人工資或讓他們歇工,後果自負。明日一旦貼出上述公告,他將在人民正義的拳頭下送命!」
「我看這樣吧,」神父語氣溫和地說,「你能不能從頭至尾跟我說說?」
布朗神父默默轉向亨利·桑德,倆人通過各自戴著的一雙鏡片,面面相覷。年輕紳士躊躇片刻之後開了口,依然一副目中無人和毛躁莽撞的勁頭。「是的,你明白了吧,現在看來他做了什麼很清楚。他是個游泳高手,曾經每天早晨穿著睡衣來這裏,下河裡泡一下。嗯,那天他像往常一樣來到河邊,把睡衣留在了岸上;現在還在那兒放著。不過他還留了遺言,說要游最後一次,然後就去死,諸如此類的話。」
「責難!」小桑德尖聲高叫。「因為對抗謀殺的威脅而受到責難!你就不想想如果你面對威脅妥協退讓會受到怎樣的責難?你會願意看到這樣的大標題出現在報紙上嗎?《大資本家受到恐怖威脅》——《僱主屈服於謀殺威脅》。」
「這些字母讓你想起了什麼嗎?」神父問亨利。當看到臉色陰沉的同伴搖頭時,他便補充說:「它們讓我想起罷工工人威脅要他命的那張公告上的字跡。」
「我覺得他死了,」侄子回答說。
只見河邊稀疏的樹叢中,兩個人影迅速分開了,其中一個很快隱入了樹影,另一個迎面朝他們走來。他倆不由得停下腳步,一時陷入了無可名狀的沉默之中。亨利隨後以他特有的沉重語氣介紹道:「我想你認識布朗神父……桑德夫人。」
休伯特爵士定睛看著他,但開口時聲音小得出奇,與他高大的身材不大相稱,只聽爵士說:「哦——原來是你!」
「什麼?」布朗神父蹦著叫了一聲,好似一隻兔子被槍擊中了一樣。
「你覺得他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神父毫不客氣地反問。「你請醫生了嗎?」
「最後一次游泳,然後溺水而死。永別了!休伯特·桑德」
「他們叫你趕緊過去,」馬斯提克說的蹩腳英語,有濃重的口音。「有人揚言要殺人。」
「亨利·桑德自己說過,」布朗神父仰望著天花板,自顧自地說道,「他這個人不擅於隱藏。但我認為他過分看低了自己。」
神父稀奇古怪的想象明顯讓桑德感覺有點毛骨悚然,不知是因為他無法理解神父的那番話,還是因為他開始茅塞漸開。
「呃,我想他在睡衣口袋裡實在找不出用來寫字的東西吧,」亨利解釋說。「他找不到筆墨和紙自然就會在樹上刻遺言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削瘦的人快速向他們走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一眼看上去,來人的最大特點就是過度注重自己的形象,成了讓大家都有些反感的那種人。他長著一頭漂亮、捲曲的黑髮,修整得如錦緞般的小鬍子,說起話來像個紳士,但刻意修飾的語音語調不免給人裝腔作勢的感覺。布朗神父當即便認出,此人就是休伯特爵士的秘書,魯珀特·雷。神父常見他在爵士家中慢條斯理地做事,但從來沒見過他像今天這樣步履匆忙,或者一腦門子官司的模樣。
「我當然知道有關博思韋爾的傳說,」神父答道,「我還知道那可真夠驚心動魄的。有時做丈夫的會像那樣被除掉,這當然也不假。順便問問,他是在哪裡被除掉的?我的意思是,他們把屍體藏到了哪裡?」
布朗神父跑下最後一小段坡地來到了河邊,仔細查看懸在河面上方、細長的葉片幾乎浸入河水中的那棵樹。他果真看到光滑的樹皮上刻著的絕命書,字跡清晰可辨:
「全面停工,」布朗神父大聲喊道。「你說它是罷工,或者別的什麼都行,反正要的就是全面停工。他就想立刻停工;也許是為了讓廉價勞動力立刻進來頂替;但不管為什麼,他肯定是想讓工會組織的工人立刻走開。那就是他真正要得到的;天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我想他如願以償了,而且在實施過程中,都沒怎麼顧及到要設法嫁禍於人,讓人們以為真的存在布爾什維克殺手。可是後來……後來我想,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僅僅是在胡亂猜想,慢慢摸索而已;不過我唯一能想出的解釋就是,出了什麼事讓大家的注意力轉向了這場麻煩的根源;有人開始追問他極力想讓建築工程全面停工的理由,不管是什麼。迫於這種情況的出現,他才慌不擇路,採取了亡羊補牢的做法,孤注一擲地偽造了河邊的自殺現場,不為別的,只有這樣才能將他人的視線從施工中的公寓大樓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