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解的謎題
布朗神父非常喜歡抽著煙斗,舒舒服服地坐下來與朋友交談,但他很快就發現這位精力十足的訪客急於踏上征途,一刻也不想耽擱,一門心思地要把他拖進自己那項重要的任務中去。的確,這件事牽扯到一種特殊情況,理應得到神父的重視。弗朗博最近數次出手,成功遏止了針對幾件寶石珍品的盜竊企圖;在達利奇女公爵家的花園裡,他硬是從正要逃脫的盜賊手中奪下了女公爵的冕狀頭飾;他還精心布下一個陷阱保住了那條著名的藍寶石項鏈。那位手段高超的罪犯原想掉包,拿走真品,結果卻又帶著他拿來的贗品走了。
「我在想,」弗朗博說道,「他們用繩子把人勒死後,又用劍刺穿他的身體,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紅髮女人急切地頻頻點頭,此時,除了那鬈結的一綹綹火紅亂髮之外,她看上去不再野性十足。她的黑裙裝顯得整潔、莊重;五官端正、俊俏。她身上還具有某種氣質,讓人感覺她同時具備了強健的身體和堅定的信念,這兩種素質使得女人變得堅強,與戴藍眼鏡的那種男人尤其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然而,正是那個戴藍眼鏡的人站出來明白無誤地回答了弗朗博的問題,他跳出來接話茬時,表現出某種古怪的騎士風度。
「那你可要在這裏待一輩子了,」布朗神父平靜地望著窗外說。「不知為什麼,我想我不該繼續待在這間屋裡了。」
弗朗博已經坐在了一張小桌旁邊的椅子上,小桌緊挨著死者的床。桌上放著一瓶水,旁邊有一個小盤,裏面裝著三四粒白色藥丸,弗朗博緊皺眉頭,凝視著這幾粒葯。
「那麼這些人當中,」弗朗博悄聲問道,「我是說所有這些人當中,有沒有跟可憐的老先生鬧彆扭的?」
悲情殘月之下,那一片野蠻又中了曠古魔法的隱秘之處
「住口!」弗朗博氣得大喊一聲。「你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葯?」
「你這是在幹什麼?」他脫口而出,「不管是張三還是李四,見人就要說一通。你至少也該等到警察來了以後再說嘛。」
聖髑預定在傍晚時分才到達修道院,不需要它的護衛者更早到那裡;因為他們坐車過去就要大半天時間。另外,布朗神父還順便提到,他們會路過一家旅店,那裡有個女人請他儘快過去看看,因此他就想去一趟,正好可以在那家旅店吃午餐。
「是啊,」布朗神父如夢初醒,「這就全對上號了。我早就該看清楚這裏面的門道。」
「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醫生神經質地打著響指說,「遺體居然呈現出這種樣子。不過,它倒讓我看出了一些門道。」
「是你及時看穿了它,」弗朗博說道。「我恐怕還要在他們安排的第二條線索上花更多時間,研究那些混雜在一起的藥丸呢。」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呃,你知道嗎?這件事的情節都簡單明了地寫在那裡了。儘管這個故事並不那麼簡單明了。」
「天主可能有耐心,但人沒耐性,」她回敬道,「假定我們更喜歡沒有耐性。你可能會把它稱之為褻瀆聖物,但是你並不能阻止它。」
「這個嘛,」弗朗博接茬說道。「恐怕就是我為什麼現在需要開這麼快趕往卡斯特貝里的原因。」
神父抬眼望去,透過繚繞的青煙和閃爍的燈光,看到祈求天主賜福儀式已經進入尾聲,即將開始列隊行進儀式。此時此刻,他感到永恆歲月沉積的世間萬物和傳統如排山倒海般一幕接一幕地湧入他的腦海;在它們的上方,那個崇高的聖髑盒如同永不熄滅的火焰光環、彷彿從人類暗夜中升起的太陽,驅散了瀰漫在穹頂的陰影,照耀著宇宙間的黑暗謎團。有些人確信那個謎團也是一個無解之謎。但另外一些人卻堅信這個謎題只有一個答案。
兩位業餘偵探面面相覷。「我發現好幾處複雜的現象,」弗朗博說道。
「那要看現代人的頭腦有多開放,」神父說道,「或者有多狹隘。」
「我要一直等到破了這個案才會走,」弗朗博堅定地說。
「我覺得,」弗朗博提醒道,「我們還是回屋,看看他的卧室和裏面的其它東西。」
當天夜裡,有人精心策劃的一場變故驚擾了卡斯特貝里鎮上的修道院和教堂里本該享有的寧靜。聖多蘿西的聖髑盒做工精美,裝飾著黃金和紅寶石。它被暫時保存在修道院里小禮拜堂旁邊的一間屋裡,準備在祝福儀式結束時用於列隊行進祈禱文的一個特別儀式。此刻,一名修士正全神貫注、高度警惕地看護著聖髑盒,因為他和他的教友們都知道,蒂龍虎圖謀不軌,正在暗中窺伺,尋找下手時機。突然,低處一扇花格窗緩緩開啟,一個鬼影像條黑蛇一樣從打開的窗縫中爬了進來。那名修士見狀一躍而起便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那東西,這才發現那是一個人的手臂,袖口很精緻,手上還戴著很時髦的深灰色手套。僧侶一邊死抓著不放,一邊大聲喊人來幫忙;就在這時,一個人從他身後的門口沖了進來,抱起桌上一時沒人照看的聖髑盒。幾乎在同一瞬間,卡在窗戶縫裡的那條手臂被他揪斷了,他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手裡的一根假肢。
布朗神父僅僅揚了揚眉毛,淡淡地指了指地上那些印痕,「從那頭到這裏的一半路程,地上只有一隻拖鞋留下的痕迹,在有些地方完全是一隻手留下的痕迹。」
「我們都很喜歡他,」醫生正色道,「就算髮生過一些誤會,也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是現代社會中很常見的。老人固守他傳統的宗教習慣,他女兒和女婿在這方面可能頭腦更開放。但那些和這宗不可思議的可怕謀殺扯不上任何關係。」
幽然出沒著一個憂傷的女人,為她的薄情郎凄聲號哭
「我是奧斯卡·弗勒德醫生,」對方答道。「我哥哥,也就是這位女士的丈夫,出差去了歐洲大陸,眼下這客棧就交給我嫂子打理。她祖父患了偏癱,而且年事已高。大家都知道他從來沒離開過他的卧室,所以說這些不可思議的情形……」
「我肯定你知道這些,」弗朗博說道,「但我還沒想明白這件案子的底細。」
「為什麼無法偵破?」他的朋友追問道。
他們穿過桑樹叢,花園裡呈現出一派只在天空昏暗、地面明亮時才會有的那種景緻,看著豐富多彩,但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一縷縷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照射過來,看上去那些樹葉猶如燃燒著的一團團淡綠色火苗,映襯在醞釀著暴風雨、一片暗紫的天空下。同樣的光束也映照在條形的草坪和花壇上,並在照亮它們的同時為其平添了幾分陰鬱和神秘的色彩。花壇中星星點點地種著鬱金香,看著就像灑在地上的暗紅色血滴,有人甚至會信誓旦旦地說,其中一些真的是全黑的。一行人沿著小徑走到一棵鬱金香樹下,路也正好沒了。布朗神父一時糊塗,或許是記混了,竟然把它認成了人們常說的猶大樹。神父不由得產生這種聯想的原因還在於,這棵鬱金香樹的一根樹枝上懸吊著一位身體瘦得像顆乾果的老人,長長的山羊胡在風中飄動,令人觸目驚心。九九藏書
「不,」神父又咕噥著說道,「她愛的是她丈夫。真可怕。」
「如果你們想要我們提供任何幫助的話,」布朗神父心不在焉地打斷了他,顯得有些失禮,「我得說我們最好立即去現場看看。」
喃喃自語中的神父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聖母瑪利亞!天主的母親,為我們這些罪人祈禱吧……就是這麼回事,完全是這麼回事啊:一個女人,為她的薄情郎凄聲號哭。」
「因為它既不會溶於水,也不會溶於血,」神父說著話,便下了樓梯又回到了漸漸昏暗的花園裡。眼前又一次呈現出他剛才從卧室窗口看到的景象。
布朗神父的法國朋友,慣犯弗朗博金盆洗手,華麗轉身,進入罪案調查的行業,而且表現出十足的幹勁,並取得了斐然的成就。也就是在此期間,一樁奇事牽扯上了布朗神父,從某些方面看,它很可能是布朗神父眾多奇特經歷中最為奇特的一件事。事情的起因是,作為昔日的江洋大盜和如今的捉小偷者,弗朗博被公認為擁有偵破寶石竊案方面的專長,他不僅能鑒別寶石,並且長於識別竊賊。他在這方面的專業知識,為他贏得了一項特殊委派,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那天早晨他給布朗神父打了電話。這個故事也就這樣開始了。
「就這樣吧!」他大喊著。「我說發現了真相不是要欺騙你們。我是要坦白,告訴你們真相。」
弗朗博手捻著他的大鬍子,跨著大步在神父家壁爐前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頗有當年火槍手的遺風。
「是布朗神父嗎?」然後又連聲問道,「他是誰?」
「有人好像不太待見老祖父,」弗朗博順口往下說。
「我要仔細檢查一下這些藥丸,」弗朗博接著說。「不過,我可不想失去它們。它們看上去是可以溶於水的。」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弗朗博正色道,「這位女士說這屋裡發生過一場謀殺?」
「進客棧吧,」即便在當時的情況下,她說話的口氣也顯得相當無禮。「這裏發生了謀殺案。」
「在需要調查的情況出現之前我就應該看穿了,」神父說道。「在你今天早晨來我家之前我就應該想到這些了。」
「告訴你一件怪事。我跟那個痛不欲生的女人聊了幾句,但她在整個過程中,根本就沒提謀殺的事。她隻字沒提謀殺,甚至都沒暗示一下。她反覆提及的只有『褻瀆聖物』的字眼。」隨後,神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問道:「你聽說過『蒂龍虎』這個名字沒有?」
「我會向警方解釋的,」弗朗博大包大攬地說著,霎時間換上了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神氣,率先朝門口走去。弗朗博的塊頭遠超那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他的八字鬍就像西班牙鬥牛頭上的尖角,咄咄逼人,直把那個年輕人逼退到了邊上,露出一副被人遺棄又無能為力的神情。與此同時,眾人一擁而入,進了花園,沿著石塊鋪出的小徑朝桑樹園走去。一路上弗朗博只聽到小個子神父問弗勒德醫生:「他好像並不願意我們來這兒,對吧?順便問一下,他是誰?」
「並不存在誰討厭誰的問題,」神父咕噥著說道,「這就是那陰鬱之地的陰鬱之處。恰恰相反,這一切都與愛有關。」
「『簡單明了』絕不足以形容這件事,」弗朗博答道,「要我說它簡直令人作嘔——」
「我常常聽你稱頌愛情,都司空見慣了,」弗朗博答道,「我想你不能把那說成是不合法的愛吧?」
與此同時,布朗神父悄悄溜進了小禮拜堂,他要為捲入這次不當事件中的幾個人做禱告。但見他面帶笑容,看來心情不錯。說實話,他對從精神上拯救蒂龍虎及其可嘆的家庭並不悲觀。應該說,在他看來,相對於眾多體面的人,這家人獲得拯救的希望更大。做完禱告,神父任由自己的思緒飄揚開來,他以更廣闊的視角審視著這個地方,思量著這個事件。在洛可可式的華美小禮拜堂的盡頭;在墨綠色大理石祭台前,身著深紅色法衣、正為殉道者舉行奉獻禮的那群教士,在此刻也轉換成了背景,襯托起一團火熱的鮮紅,那是如燃燒的炭火般、鑲在聖髑盒上的紅寶石;也是聖多蘿西捧在手心的鮮艷玫瑰。神父的思緒忽而又轉向當天日間發生的奇詭事件,想到了曾幫忙褻瀆聖物並因此心驚肉跳的紅髮女人。不管怎麼說,他想,聖多蘿西也有個異教徒的戀人;但他並不能控制住多蘿西,更沒能摧毀她的信仰。她死於自由,併為真理而獻身;後來,她從天堂給他送來了玫瑰花。九九藏書
他們兩人都同時意識到,在一片可怕的陰霾之中,弗勒德醫生那慌亂的身影在附近徘徊。此刻,他拚命衝著他們打手勢。
「這就是愛,」神父重複道,「這種愛讓那座房子里充滿了恐怖。」
「這位先生是弗朗博,」布朗神父平靜地說,「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嗎?」
「怎麼可能沒聽說過!」弗朗博大叫起來。「不就是那個惦記著聖髑盒的賊嘛。我這次就是專門受命對付他的。他可是來到這個國家的最兇殘、最膽大妄為的歹徒。一個愛爾蘭人,當然,他屬於那種極端反對教會的那種。他也可能加入了那些搞邪門歪道的秘密社團。總之,他喜歡玩些陰邪的花招,凡事都搞的讓人毛骨悚然,而實際上那些事原本並不像表面看來那麼邪惡。在別的方面看,他並不算最邪惡的。他很少殺人,從不做殘忍的事;但他總愛做些出人意料的事,讓人們無比震撼,特別是像他自己一樣反教會的人,像什麼打劫教會或挖墳掘墓之類的,都不在話下。」
這幅場景呈現的不僅僅是黑暗的恐怖,還有明晃晃的恐怖,因為忽隱忽現的陽光在樹上和屍體上塗抹了明快的色彩,使它們看上去像是舞台道具;但見樹上鮮花怒放,屍體上套著一件孔雀藍的睡衣,擺動的頭上還戴著一頂猩紅色的吸煙帽;腳上套著只紅色拖鞋,另一隻已經脫落,躺在草地上,如同一小片血污。
「最初讓我起了疑心的是件很小的事。弗勒德醫生胡亂翻騰的那堆舊書里有一捆17世紀的小冊子。我剛好瞥見了一個標題:《斯塔福德勛爵的審判及行刑之真實聲明》。你知道嗎,斯塔福德勛爵是在天主教陰謀案中被處死的,而這個陰謀案一開始就留下了一樁歷史謎案:埃德蒙·貝里·戈弗雷爵士之死。戈弗雷爵士被發現死在一條水溝里,但死因卻迷霧重重,他身上存在被勒死的痕迹,但他同時又被自己的佩劍刺穿。我當時就想那屋裡有人恐怕從中受到了啟發,但他不可能會用這種方式去殺人,只會是用來布下一個謎局。後來我發現花園裡所有可怕的細節都體現了這一點。那些細節確實夠觸目驚心的,但整個場面並不是單單為展示邪惡,而是另有用意。因為他們必須儘可能地把這個迷惑人的場面布置得錯綜複雜、漏洞百出,確保我們在短時間內無法破解——或者無法看穿其中的玄機。於是乎他們就把可憐的老人從床上拽下,拖著他的屍體在花園裡做出各種它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動作,像什麼單腳跳和側手翻之類的。他們拋給我們的是個無解之謎。布置完現場后,他們用掃帚打掃了自己在小徑上留下的足跡,順手就把掃帚立在了牆邊。幸運的是,我們及時看穿了他們的把戲。」
「老朋友,」弗朗博說道。「我認識你已經很久了,只要我發現你對某件事有了確切的反應,我就會跟著你走。但我希望你告訴我,你硬是把我從這件讓人著迷的奇特案子中拉走,不會是因為你不喜歡那裡的氛圍吧。」
「他叫鄧恩,」弗勒德醫生略顯拘謹地說。「我嫂子分派給他打理花園的活干,因為他在戰爭中失去了一隻眼睛。」
「你是說我破不了這個案嗎?」他的朋友問道。「我為什麼不應該解決這個難題?」
「我不明白我們怎麼可能一下子看清其中的奧妙,我們不過才調查了1個小時而已,」弗朗博辯白道。
「現在,」布朗神父提議,「咱們去看看死者的房間吧。」他們走進離卧室窗戶不遠的一扇門。進門時,布朗神父不由得停住了腳步,看了看牆邊立著的一把掃帚,那是花園裡用來掃樹葉的一把普通掃帚。「你看見那個了嗎?」
「我一眼就能看出,」個子矮小的布朗神父仰著頭,一雙近視眼向上瞄著說道,「兇手沒有活活勒死他。如果你看看繩套上的繩結就會發現,繩結打得很簡陋,那段繩子根本沒勒住脖子,不可能讓人窒息。繩子是在他死後才套上去的;劍也是在他死後才刺穿身體的。問題在於兇手究竟是怎麼殺死他的?」
毫無疑問,正是因為上述傑出表現,他才被點名邀請,在運送一件相當特殊的珍寶的過程中萬無一失。這件珍品的材質或許本就價值不菲,但它同時還擁有另外一種價值。它是一個舉世聞名的聖髑盒,據說裏面裝有聖多蘿西的聖髑,將被送至鄰近教區https://read.99csw.com的天主教修道院。據說一個世界級的珍寶大盜已經盯上了它,當然盜賊看重的只是箱體上的金子和紅寶石,而不是在聖人傳記學上更具意義的聖髑。或許由於存在是這種宗教上的關聯,弗朗博覺得在這項冒險行動中布朗神父應該是個特別合適的搭檔。不管怎麼樣,弗朗博找上門來,一腔熱血、滿懷抱負,大談特談他的防盜賊計劃。
「嘿,你真是成心跟我唱反調啊,」弗朗博抗議道。「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死後被劍刺穿的。不然的話,會流更多的血,傷口封口的樣子也會不一樣。」
他倆上了樓梯,來到老人的卧室。一眼看去,一些基本事實已經瞭然于胸,其中包括這個家庭的立家之本和和家庭成員分歧的緣由。神父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他看到的是一個曾經篤信天主教的家庭,但如今居住在這裏的成員,至少是部分成員已經心有旁騖,不再那麼虔誠。老人房裡的繪畫和圖像都明白無誤地顯示出這個家庭遺留下來的虔誠也僅限於他本人了,他的後代不知何故已經全都淪為異教徒。但是布朗神父心裏也很清楚,這種情形甚至連普通的謀殺都解釋不了,更別說這裏發生的一切了。「豈有此理!」神父喃喃自語,「看來謀殺不過是整個事件中最平淡無奇的部分了。」就在他兀自嘟囔的同時,他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線光芒。
令人奇怪的是,那人一旦動起來竟還表現出彬彬有禮的樣子,雖說舉手投足之間又不免給人一種生硬的感覺,就像摺疊梯或毛巾架的木頭關節。布朗神父和弗朗博都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們從來沒遇見過這樣一個難以歸類的人。他不屬於人們通常所說的紳士,然而在他蒙塵的外表下卻流露出一些學者的文雅;他衣著邋遢,盡顯落魄之態,但又不像是不修邊幅的藝術家,而是散發著一股書卷氣。他身材瘦削,面色蒼白,有個尖鼻子,留著一綹黑色的山羊胡;他沒有眉毛,長長的頭髮則絲絲縷縷、軟塌塌地披在腦後。他戴著一副藍眼鏡,遮擋著他的眼神。布朗神父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遇到過這種人,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實在想不出到底是哪種。這人此前所坐之處堆積的雜物主要是些書籍,特別是一捆捆17世紀的小冊子。
「好吧,」神父說道,「故事的情節已經相當清楚了,老人的拖鞋鞋底簡單明了地把它印在了大地上。故事是這樣的,這位上了年紀的中風患者從窗口跳了下來,在與這條小徑平行的花壇中跑過,好像急著去享受被勒死和刺穿帶給他的天大樂趣。他實在是迫不及待了,興奮得單腿跳著往前跑,偶爾還要做個側手翻——」
神父眨著眼審視這些腳印,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裏升起;然後他又循著來時的足跡小心翼翼地往回返,也不管體面不體面,不時弓下腰仔細查看地面上的什麼東西。就這樣走走停停,終於又回到了弗朗博身邊,跟他閑聊起來:
布朗神父悚然一驚。「褻瀆聖物!」他念叨著,好像是靈機一動有了主意,突然轉身朝門口跑去。與此同時,弗朗博出現在門口,臉色激動得煞白,手裡還抓著一捲紙。布朗神父剛張開嘴要說話,但被衝動的弗朗博搶了先。
「不管怎樣,」神父輕聲提醒道,「我們那位戴藍眼鏡的朋友可是個醫生。」
「你可別跟我說,」弗朗博顯然不買神父的賬,「那位美麗的婦人戀上了那個戴著眼鏡的蜘蛛。」
能聽到老朋友的聲音,哪怕是從電話上聽到的,自然讓布朗神父喜不自勝。但是,通常情況下,他是不喜歡電話交談,特別是當時那個時刻。布朗神父更偏愛看著交談對象的臉,感受那種社交氛圍,因為他很清楚,若非如此,人們很容易被聽到的內容誤導,尤其當說話者是陌生人時。在那個很特別的上午,他的電話好像中了話癆的魔,一群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不停地打來電話,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嘮叨著,不知所云。其中最獨特的一通電話來自一名男子,他問神父他所在的教會是否經常明碼標價頒發偷盜和殺人許可證;當神父否定了他的說法后,這位陌生人乾笑一聲便掛斷了電話,大概他並不信服神父的話。接下來,一個情緒激動、語無倫次的女人撥通了神父的電話,要求他立即趕往一家客棧。神父聽說過那家客棧,它就在通往鄰近主教座堂所在鎮的路上,離他的住處大約有45英里。那個女人很快又打來電話,這次她的聲音中流露出更多不安,更加語無倫次,告訴他沒事兒了,根本不需要神父去了。他剛消停一會兒,一家通訊社又給他打電話,問他如何看待一位女電影演員針對男人的鬍鬚發表的言論。最後,那個情緒激動、語無倫次的女人第三次打來了電話,說又需要布朗神父趕往那家客棧了。他隱約感覺到說話人猶豫不決、內心慌亂,這通常意味著這種人自己拿不定主意,不斷按照他人模稜兩可的指導改變立場。神父承認,當弗朗博撥通電話、不容分說地聲稱要立即來他家吃早餐時,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弗勒德醫生似乎被扔進了情感的旋渦,一時間心慌意亂不知所措,等他終於回過神來,便近乎絕望地狂呼亂叫起來。他站在路中央伸展雙臂,如同一副十字架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布朗神父看著他的朋友,表情冷酷,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然後說:「只要我們還待在這裏他們就不怕我們。他們最怕我們不待在這裏。」
聽了這話,弗朗博驚詫不已,一時語塞。布朗神父平靜地接著說:
凝集著熱量的陰霾天空隆隆作響,重重地壓向地面。烏雲已經征服了太陽,從雲縫中露出的太陽看上去比月亮還蒼白。空氣隱隱顫動,傳來陣陣驚雷,但此刻已沒有一絲風起,整個花園不再是五彩繽紛,而是深淺不同變幻多端的黑色。然而在瀰漫的昏黑中仍然可見一點鮮明的亮色,那就是女主人火紅的頭髮。此刻,她有些僵直地站在那裡,目視前方,雙手向上插|進自己的頭髮里。此情此景,的確令人黯然神傷;而神父心中隱隱覺出眼前情景似乎又大有深意,在他苦思冥想中,幾行令人魂牽夢繞的神秘詩句悠然浮上心頭,他便不自覺地吟誦了出來:
「噢,我討厭那些神像和雕像,」她恨恨地說著,頭轉向了別處,「如果他們都像你所說的那樣,為什麼都自身難保?暴徒們能敲掉聖母瑪利亞的頭,可誰又把他們怎麼樣啦?呃,信教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我們發現人其實比天主更有力量,你不能責備我們,你也不敢責備我們。」
「先勒死他,再用劍穿心——用這種方式表示愛,真夠邪門的,」對方不由得感嘆道。
「好了,不管怎麼說,我們算是脫身了,」布朗神父一身輕鬆地說。
「主啊,一條不可思議的小路,一片不可思議的花園,一個不可思議的案子!」弗朗博陰鬱的雙眼掃過陰鬱、將要受到暴九_九_藏_書雨侵襲的花園,那條貫穿其間、用石板拼成的小徑,蜿蜒曲折,的確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詭異感覺。
他們默默地下了車,跟隨著女人來到深綠色的客棧門前。向里推開門后,眼前出現的是一個木樁和木杆搭成的小巷,上面爬滿了葡萄藤和常春藤,方形的葉子有黑的、紅的,還有其它許多分辨不清的黯淡色彩。這條小巷直通向一道內門,門內的空間像是個大客廳,牆上懸挂著一些生了銹的騎士戰利品,傢具看上去古香古色,不過亂七八糟地擺放著,就像一間儲藏室。猛然間眼前出現的一景讓他倆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有人從一堆雜物中站起朝他們移動過來。那人身上滿是灰塵,衣衫襤褸,動作笨拙,好像在那裡一動不動歷經漫長歲月之後一下子醒了過來。
「那就去找你自己的神父告解吧,」布朗神父邊說邊邁著大步走向花園大門,目瞪口呆的弗朗博則緊隨其後。在他們走近大門之前,另一個人像一陣風一樣颳了過來,橫擋在神父面前。原來是那個園丁鄧恩,只見他暴跳如雷,衝著神父狂呼亂叫不知所云,似是對要開小差的偵探們極為不滿。他像舞棍一樣揮動著馬槍,幸虧布朗神父反應夠快,一低頭躲過了揮過來的馬槍一擊,但是鄧恩卻沒能躲過弗朗博那大力神般的鐵拳一擊,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兩人二話不說,揚長而去,默默地出了大門,上了汽車。弗朗博只問了一聲去哪兒,布朗神父只答了一句:「卡斯特貝里。」
「這說明只是聽電話里的聲音會多麼容易誤導人啊,」布朗神父回想著說。「今天早上我接到的三通電話其實就代表著這件事的三個階段,可我當時卻覺得那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一開始的時候,有個女人給我打來電話,叫我儘快趕到她的客棧。那意味著什麼呢?當然是老祖父快咽氣了。然後她又打來電話,說無論如何我都不必再去了。那是什麼意思?當然是老祖父已經咽氣了。他安詳地死在自己的床上,大概只是因為年齡太大,心臟衰竭了。之後,她又第三次打來電話,說無論如何還是需要我去一趟。那又是什麼意思?啊,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你會發現腳印非常奇特,」醫生的語氣古怪,說話時就像個葬禮主持人。
布朗神父有些猶疑不定、幾乎顫抖著走近那個女人。但他開口說話時仍保持著一如既往的鎮定。他凝視著她的面孔,誠懇地告訴她不要因為那些純屬偶然的悲慘場面而過度憂傷,無論那場面有多醜惡。「你祖父房間里的那些神像更能代表他,而不是我們看到的花園裡的那副慘狀,」布朗神父表情凝重地說,「我能看得出來,他是個好人;至於兇手如何對待他的身體,絲毫都不會改變這一點。」
「你可不能讓任何褻瀆聖物的竊案發生在你鼻子底下,」弗朗博大叫著說,他指的是去往卡斯特貝里鎮這段60英里的路上。
「這樁命案無法偵破,」布朗神父說道。
神父搖了搖頭。「他在掙扎著爬起來的過程中,至少也該雙手或雙腳用力,或者用雙膝和雙肘。可是地上沒留下其它印痕。當然,石板鋪的小徑就在旁邊,那上面也沒有任何痕迹,儘管在石縫中的泥土上應該會有。這是條不可思議的小石路。」
「我們當然要去,」布朗神父說道。「但在辦別的事之前,咱們最好先看看這些腳印。最好先從那頭開始,我想,也就是他卧室窗戶邊上。看啊,石板小徑上沒有腳印,雖然那裡有腳印的可能性比較大;不過,還是那句話,也可能不會有。再來看,這是他卧室窗戶下的草地。這些很明顯是他的腳印。」
他們驅車穿行在林木繁茂、人煙稀少的風景中,越往前行,旅店和其它各種建築物便越發稀落。儘管是陽光熾熱的正午時分,天色中卻呈現出暴風雨來臨時的那種黯淡,深紫色的雲團籠罩在深灰色的森林上空。在這一片肅殺的光景中,周邊的所有景物都難免染上一種神秘玄奧的色彩,與響晴白日之下所呈現的景象大不一樣;形狀各異的紅葉和金黃色的蘑菇彷佛被它們自身燃起的黑暗之火吞沒。他們在昏暗中前行,不期然看到森林中出現了一道豁口,猶如一道灰牆被撕裂,在它的上方隱現出那家高聳且風格怪異、掛著「綠龍」招牌的客棧。
「我也在想,」布朗神父說道,「他們先用劍刺穿他的心臟殺了他,然後又用繩子把他吊起來,何必多此一舉?」
他幾乎是機械地邁步朝門口走去,卻幾乎與一個碰巧正側身要進來的男子撞個滿懷。來人很年輕,長的高大、結實,一頭黑髮亂蓬蓬的;如果不是一隻眼有些畸形,給人一種駭人的印象,整個人看著還算英俊。
「肯定不會,」神父的語氣非常柔和,「不過,把天主耐心對待我們的表現用來跟他作對就有些不妥了。」
「這個案子你破不了!」神父提高了音量,這跟他平時的表現大不一樣,「我們不可能在這裏再待一個鐘頭,哪怕是一分鐘都不行!我們必須馬上走!」
兩人沉默了許久之後,神父終於開了口,說道:「我甚至覺得只有那個花園裡才會有暴風雨,那是一場從人的靈魂中醞釀出來的疾風暴雨。」
「有,」弗勒德醫生答道,「我們發現這可怕的一幕之後就打了電話,但他們恐怕要過幾個小時才能趕到這裏。這家客棧位置很偏。只有去卡斯特貝里或更遠處的人才會來這裏住宿。所以我們就想先得到你們的幫助,直到——」
「當然不是那種意義上的不合法,」神父答道;同時胳膊肘支著身體猛然轉動了一下,言語間充滿熱情:「難道你會以為我不知道男女之愛是天主的第一誡命,並享永久的光榮?難道你像那些蠢人一樣認為我們不讚美男女之間的愛情與結合?難道我還需要你來告訴我天主創造伊甸園或者迦南水變酒的故事?正因為男女結合的力量便是天主的力量所在,所以即使他們已經離經叛道,這種力量仍然洶湧澎湃。當伊甸園變成了叢林,那也是充滿天主榮耀的叢林。當迦南的美酒再次發酵,它就變成了哥耳哥達的醋。難道你以為我會不清楚所有這些事?」read.99csw.com
「那你就報告給你叫的警察吧,」布朗神父匆匆說道。「他們很快就會到了。我們得馬上走。」
「哦,是的。」神父應聲道,眼睛卻傻傻地緊盯著草地。
布朗神父稍停了片刻,又接著說道:「蒂龍虎這次又突發奇想,準備冒次險,不過要想將這個瘋狂的念頭付諸實施需要十分巧妙的安排。他剛聽說你不僅正在追蹤他,要來護衛聖髑盒,還很了解他以及他做事的方式。他還有可能聽說過我有時會做你的幫手。他想在中途攔住我們,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就想到了偽造一個謀殺案的計謀。他這招實在是夠陰損的,但它並不是真的謀殺。他很可能連哄帶嚇唬,讓她認清明擺著的事實,不過是利用一下屍體又不會造成什麼傷害,況且這是唯一能讓他逃脫牢獄之災的出路。不管怎樣,他妻子很崇拜他,會為他做任何事。但是她同時又感到以那種方式吊起屍體實在太駭人聽聞了。這就是她為什麼後來要反覆提及褻瀆聖物的原因。她腦子裡想的不止是褻瀆聖髑的惡行,還有他們對死者屍體的蹂躪。蒂龍虎的弟弟,弗勒德醫生屬於那種冒牌的『科學的』反叛者,凈幹些沒用的事;純屬一個自甘墮落的理想主義者。但他對蒂龍虎忠心耿耿,園丁鄧恩也是這樣。也許這麼多人都對他忠心不二這一點對他很有利。
蒂龍虎以前就耍過這種花招,但這個修士卻是平生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幸虧這世上還有個人深諳蒂龍虎的詭計。就在蒂龍虎轉身準備逃離現場時,長著英武八字鬍的那個人赫然在門口現身,堵死了去路。弗朗博和蒂龍虎凝神屏氣,四目相對,幾乎像是互致軍禮似地默默交流。
「那是一個敗筆,」布朗神父說道,「那是我在這個奇特的情節中看到的第一個敗筆。」
「別走!聽我說,」焦急不安的他大喊道。「我已經發現了真相。」
「我嫂子遭遇這種不幸,」他解釋道,「到現在還沒有從驚嚇中恢復過來,所以我們大家都該體諒她。但願是我先發現了現場,由我來承擔這種痛苦,告訴大家這個壞消息。不幸的是,弗勒德夫人自己發現了她年邁的祖父死在了花園裡。實際上他在這家客棧里卧病在床很長時間了,而他死亡的情形表明他受到了暴力侵害。可以說,那情形太離奇了,實在是太離奇了。」說完話,他輕咳了幾聲,像是要替他們表示歉意。
「什麼!」弗朗博驚呼一聲,「很快就真相大白了,怎麼能前功盡棄!嗨,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們已經接近真相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害怕我們在這裏。」
「難道他就不能是個瘸子,走到半道上摔倒了嗎?」弗朗博反問道。
「你們有沒有叫醫生或者報警?」弗朗博問道。
弗朗博走到樹前,透過一隻眼鏡片仔細查看露在外面的劍柄。但不知為什麼,布朗神父此時竟然一反常態,像只陀螺似地倏然轉身,背對著屍體,仔細查看著相反方向。他剛好瞥見站在花園最遠端的弗勒德夫人那個紅腦袋轉向一名黝黑的青年男子,由於距離遠、光線又暗,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見他跨上一輛兩輪摩托車,一溜煙兒就消失了,身後只留下漸漸變小的引擎聲。那女人隨後便轉過身,穿過花園朝他們走來,布朗神父也轉過身,開始仔細檢查劍柄和懸挂著的屍體。
「這個兇手,不管是男是女,」弗朗博說道,「出於某種目的,想要我們以為老人是被勒死的,或被劍刺死的,或者兩種手段並用殺了他。這些都不是老人真正的死因。他們究竟為什麼要這樣誤導我們呢?最合乎邏輯的解釋是:他的死法比較特別,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個特別的人。假設他是被毒死的,比如說。再假設下毒者本人會自然而然地讓人覺得有嫌疑。」
這兩位老朋友以前一起到過許多客棧和其它類型的住處,並且會無一例外地發現那些地方別具一格之處,但這個地方有所不同,早早地就讓兩人感受到了它非同凡響的徵象。因為他們離客棧還有好幾百碼,這座細高建築深綠色的門和深綠色的百葉窗剛剛映入眼帘,便見那扇門被猛力拽開,一個頭髮亂如破拖把的紅髮女人忙不迭地跑了過來,就像要全速衝上他們的車似的。弗朗博連忙剎住車,可還沒等車停穩,她那張煞白、悲傷的臉已經伸進了車窗,喊叫著:
「沒有,」醫生斬釘截鐵地答道。「那正是讓人感到悲哀的事。當時我嫂子在客棧另一頭的附屬房裡,那裡是餐具室;鄧恩當時在菜園裡,也在客棧的另一頭;我當時正在書堆里翻騰著找書,就是在剛才你們碰見我的那間屋的後面。此外這裏還有兩個女傭,當時一個去了郵局,一個呆在閣樓里。」
「我終於找到線索啦!」他激動得大叫。「這些藥丸片看上去一樣,但它們其實有很大區別。你知道吧,我剛開始看到它們的時候,打理花園的那個獨眼禽獸探頭探腦,把那張白臉伸進了屋裡;他當時還拿著一支馬槍。我一拳敲掉了他手裡的槍,把他順著樓梯扔了下去。不過,我想我開始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啦。再給我一兩個鐘頭,我就能破了這個案子。」
「哦,那裡的氛圍的確很可怕,」布朗神父鎮定地答道。「可怕、激烈、壓抑。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其中不存在任何仇恨。」
正說著話,他們聽到穿過花園走過來的弗勒德夫人有點不耐煩地招呼她的內弟。醫生忙不迭地跑了過去,很快就出了布朗神父的聽力範圍;但在跑遠之前,他揮揮手表示歉意,又伸出一根長長的手指指向地面。
「不過是一把掃帚,」弗朗博不無譏諷地說。
然而,弗朗博和布朗神父的注意力此刻都沒有放在這上面,他們的目光同時被另一種奇怪的東西吸引住了,那件東西似乎正好扎在死者乾癟的身體中部。他們漸漸認出那是17世紀時的一把劍的黑色鐵質劍柄,已經銹跡斑斑,而劍身則刺穿了整個身體。他倆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直到煩躁不安的弗勒德醫生對他們無動於衷的表現忍無可忍。
「你要做科學驗證可能會花不少時間,」神父說,「很可能你還沒完成,法醫就趕到這裏了。我真得勸你千萬別把藥片弄沒了。我是說如果你想等到法醫趕來再處理的話。」
「因為這裏根本就不存在需要偵破的謀殺案,」布朗神父答道。
弗朗博向那女人躬了躬身子,對她的遭遇表示最深切誠摯的同情。隨後他衝著那個男人說道:「這位先生,我想你剛說過你是弗勒德夫人的內弟。」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是在大約半小時之前發現他的,」弗朗博說道。「在那之前有沒有人到過這裏?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人去過他的卧房,或者卧房附近,或者這處花園——比如說事發前1小時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