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裡的吸血鬼
在與詩人交談后,某種東西仍然困擾著神父。直覺告訴他,某種悲痛噬咬著這個堅強的年輕人的內心,而那種悲傷,又不僅僅像是在傳統故事中,傳統守舊的父母在年輕人追求真愛的道路上設置重重障礙造成的。但目前又看不出任何其它顯而易見的緣由,這更讓神父困惑不已。就文學與戲劇而言,這個年輕人已經小有成就;他的書可以說是大受歡迎;他既不酗酒,也不揮霍他贏得的財富。他在藍獅酒吧縱情狂歡招致惡評,但那隻不過是喝一杯麥芽酒而已;其實他似乎對自己的錢袋看得很緊。赫里爾掙錢很多卻花費很少,布朗神父聯想到這種情況與另一件事可能存在某種關聯,想到此,他不由得愁雲滿面。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布朗神父說。「醫生,或者某位醫生,說他大概是被人用棍子打死了。」
「聽著像是你揭出了一樁驚天秘密,」布朗神父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當時還有第三者在場或者了解到了這次意外,他就是扮演老牧師的那個人;他趁機開始敲詐那個所謂的兇手,逼著他供養自己過上一個退休教區長的高雅生活。顯而易見,在這種地方他扮成退休教區長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只需要繼續穿著自己的戲服就行了。但他選擇這樣做時自有另外一種理由。因為馬爾特拉夫斯死亡的真相是這樣的:馬爾特拉夫斯被打倒后滾進了林子里的歐洲蕨叢中,後來逐漸清醒過來,想要走進一棟房子,但他倒在了半路上;讓他最終倒下的不是棍擊,而是那位仁慈的牧師在一小時前給他下的毒,很可能是混在了他喝的那杯波特酒里。就在他給我倒了一杯波特酒時,我開始想到了這一點。這讓我有點緊張。警方已經開始著手調查是不是這麼回事;但他們能否證明這一點,我也沒把握。他們必須確認真正的動機;不過,這群演員之間的爭吵顯然是家常便飯,而馬爾特拉夫斯也結了不少怨。」
「唉,是這麼回事。他沒日沒夜地責罵她是個賣弄風騷的女冒險家;是那種把頭髮染成金色的酒吧女招待。我跟他說她不是那種人。你親眼見過她,你知道她不是。但他甚至不肯見她,哪怕是在街上或透過窗戶看她一眼都不行。他覺得一個女演員會污染他的房子和他聖潔的存在。如果有人說他是古板的清教徒,他會很自豪地說他就是個清教徒。」
「當然啦,這裏似乎沒別人和他有特別的干係,」馬爾伯勒醫生答話的同時,倆人便下了火車。「他生前的確有位古怪的密友,是個落魄的演員,整日里瞎混;但警方和當地事務律師似乎都確信,他有些精神錯亂,總愛沒事找事;一直念念不忘他與某個與他不和的演員之間曾發生過的一次爭吵,但那人肯定不是馬爾特拉夫斯。那大概是個偶發事件,顯然跟下毒的事毫無關聯。」
老人優雅地揮揮手讓布朗神父就座。布朗神父走過去坐下,一言不發,只是滿不在乎地凝視著天花板。但馬爾伯勒醫生有種感覺,他要傳達消息實在太重要了,似乎只有站著說才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布朗神父大叫著回話,以近乎尖利的聲音說:「千萬別用『沒勁』來形容你的村子。我向你保證:這絕對是個不同尋常的村子。」
塞繆爾·霍納教區長站在那裡,一身黑色長袍襯托著他令人肅然起敬的一頭銀髮;此時他一隻手放在誦經台上,那是他經常站著研讀《聖經》的地方,眼下有可能是趕巧碰上了,但這種姿態令他顯得更加威嚴肅穆。就在他正對面,他那個桀驁不馴的兒子蜷縮在椅子里,吸著一根廉價的香煙,怒容滿面;活脫脫一幅不敬神的年輕人的生動畫面。
「我正打交道的,恐怕是這裏發生過的唯一不同尋常的事,」醫生評論道,「而且即便是這件事也是一個外來人遇上的。我也許該告訴你:他們昨晚神不知鬼不覺地挖出了棺材;我今天早上驗了屍。簡單地說,我們挖出了一肚子毒藥的屍體。」
「但是我與這個史前村裡的人不一樣,怎麼說我也是生活在現實世界中,」醫生緊接著說。「另外,其它情況介紹的差不多了,現在我該談談那樁『大丑聞』了。」
「我很早就有種印象,她這個村裡的污點,其實是個亮點。人們都認為她很神秘,但她身上並沒有什麼神秘可言。她最近才來到這裏,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用的是真名實姓,她來此地的目的是協助對她丈夫死因的最新一輪調查。她丈夫待她並不好,但她有自己的原則,認為無論就她的婚姻還是普遍正義而言她都該設法澄清這件事。出於同樣的理由,她選擇住在自己丈夫被人發現死亡的現場附近那幢房子里。除了小村裡的吸血鬼以外,牧師那個放蕩不羈的兒子被視為小村裡的醜聞,這同樣屬於清白無辜和簡單明了的情況。他同樣沒有試圖掩飾他的職業或者他以前也干過演員這行。這也是為什麼我沒有像懷疑牧師那樣懷疑他。不過,我想你已經猜到促使我懷疑牧師的真正和直接的原因了。」
醫生回答時不無抱怨:
「你這是幹什麼?」馬爾伯勒醫生被這一記重拳驚呆了,他渾身顫抖著,大喊大叫。「布朗神父,這個瘋子到底怎麼啦?」
但布朗神父無動於衷,依然氣定神閑地凝視著天花板。
牧師擺了擺手,說道:「如果我說的話被理解為替任何類型的兇殘暴力開脫,那我就不該說。但要是一個演員帶著邪惡來到這個淳樸的村子,他就是在挑戰神的審判。」
「或許那正是她要住在這裏的原因,」布朗神父說。
「哦,她深居簡出的行為令人起疑。她人長得漂亮,舉止也很文雅,這讓村民們很是惱火。村裡的小夥子們都受到警告,別去招惹那個盪|婦。」
「犬類爭食不相殘,醫者相安不揭短,哪怕他是精神病醫師。我本不願意對我那位在波特池塘的前任品頭論足,如果能避免的話;但我知道你能守口如瓶。這話我只跟你說,我那位傑出的前任是個該死的蠢貨;一個整天醉醺醺的老騙子,而且絕對是個飯桶。起初是郡警察局長(因為雖說我來這個村子的時間不長,但我在這個郡已經生活了很長時間)叫我全面調查這樁案子的。我查閱了案件偵訊相關的證詞、報告等等,結果發現事實本身很簡單,看不出什麼問題。馬爾特拉夫斯或許被打了一悶棍;他不過是途徑此地的巡遊演員;村民們大概認為這種人腦袋上挨一棍完全是命中注定的事。但是,無論是誰打了他一棍,並沒有要他的命;根據報告上的描述,那種傷害最多會讓他昏迷幾個小時,不會造成其它問題。不過我最近終於找出了跟這案子有關的一些線索,從結果看,問題相當嚴重。」
布朗神父的臉上抽|動了一下,閃現出一絲罕見的慍怒表情。「她本該是個寡婦,而牧師的兒子本該是牧師的兒子,事務律師本該https://read.99csw.com是事務律師,那麼你就本該是個醫生。她為什麼就不該是個寡婦呢?難道他們掌握了一些憑證,有理由懷疑那女人說的不是實情嗎?」
馬爾伯勒醫生在最初聽到神父說這是個不同尋常的村子時,曾表示懷疑,但他現在完全有理由重新審視自己的態度了。當他將神父的計劃付諸實施后,眼前出現的一連串場景只能用人們常說的『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來形容。
「見他的鬼!」老隊長憤憤不平地說。「你的意思是他關愛自己的父親嗎?」
「不錯。我想我明白了,」醫生說,「所以你要提起那位女演員的名字。」
「我想你這一圈轉得肯定很沉悶,」醫生開口道,「會覺得這小村子真夠沒勁的。」
布朗神父皺著眉點點頭,彷彿在仔細琢磨自己的一個謎語,然後說道:「一個模範兒子。不如說是一個被迫充當模範的兒子。」
布朗神父自然不會僅憑這一點便認定她是無辜的,那既不合邏輯,也有違正統。他深知自己這個古老的教派可以「誇耀」出了幾個大名鼎鼎的下毒者。但他不難理解,在這種案子里,它與智識自由之間存在的某種特定關聯,而清教徒會將這種自由視為放縱的代名詞;在這樣一個擁有更古老英格蘭傳統的小教區,肯定也會被視為摒棄一切地方傳統的世界主義觀念。無論如何,布朗神父都確信:她在這案子里干係重大,無論是善還是惡。她那雙棕色眼睛咄咄逼人,勇於迎戰;她那張大嘴,出言詼諧卻又玄機重重,她提到對老牧師那個具有詩人氣質的兒子心存好感,但卻欲言又止,似乎其中還另有隱情。
「喔,」他緩緩地說,「他正要出演波洛尼厄斯。」
「是啊,」布朗神父說,「為什麼會派你去呢?」
「我估計,」布朗神父說,「總會有一些老漁船隊長被海浪衝到岸上。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們怎麼會被衝到那麼遠的內陸。」
「因為馬爾特拉夫斯太太不僅僅是寡婦,她還是馬爾特拉夫斯先生的寡婦。」
「的確如此,」醫生說道。「不過,她還真的讓人費解。我見過她,並且覺得她很有魅力;她屬於棕色人種,身材修長,舉止優雅,美貌如妖孽,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她也不乏機智,雖說足夠年輕,但給我的印象就像人們說的那樣——哦,老練。老女人們會稱之為過來人。」
他何以會穿著如此惹眼又奇異的古裝,但同時又穿出時裝的神氣,招搖過市?這的確是個謎,也是眾多謎團之一,在他的命運之謎最終得以破解之後,所有這些謎團也一一大白于天下。此處的關鍵在於,當他走過白楊樹后就消失了;似乎融入了瀰漫開來的晨光里或是飄散在了習習吹拂的晨風中。
「也許是這樣,」醫生嚴肅地說。「可無論如何,審判不該以這種方式降臨啊。我剛奉命解剖了屍體;我可以向你保證:首先,頭部的棍傷不可能是致命的;其次,屍體中充滿了毒藥,他毫無疑問是中毒死的。」
布朗神父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與這裏迥然不同。因為他要鑽進一條又黑又髒的小巷子,那是卡斯泰爾斯-卡魯小姐連想都不願想的地方。他進了一間窄小的出租屋,閣樓上還有個人在慷慨激昂地高聲宣講,使得這裏愈發顯得嘈雜繁亂……等他再次現身的時候,他臉上帶著一種相當迷茫的表情,身後還緊隨著一個異常激動的人,一直把他追到了人行道上。那人下巴鐵青,身披一件已經褪成暗綠色的黑大衣,他大喊大叫,像是在與人激辯:「他沒有消失!馬爾特拉夫斯永遠不會消失!他現身了:他死後現身,而我仍活生生地現身。但劇團里的其他人在哪裡?那個有意偷走我的台詞、挖苦我表演得最好的幾場戲,又毀了我演員生涯的怪物在哪裡?我演的圖巴爾是史上最佳的。他演了夏洛克——那是個根本用不著表演的角色!還有我整個演員生涯中的天賜良機!我可以拿給你一些剪報,讓你看看當年的報紙上是如何評價我出演的福廷布拉斯——」
神父停頓了片刻,似乎是在理清思路,然後接著說道:「他們誤解了可憐的馬爾特拉夫斯最後說的那句話。他並沒有當著村民的面詆毀他們的小村子。他是對一個演員說的;他們將要有場演出,其中菲茨傑拉德扮演福廷布拉斯,那個我們不認識的漢金扮演波洛尼厄斯,而馬爾特拉夫斯扮演的毫無疑問是丹麥王子。也許某位演員想演那個角色或者對如何表演那個角色有自己的看法;馬爾特拉夫斯便憤怒地說:『你會演成一個齷齪的小哈姆雷特』,結果被人聽成了小村子;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過了一個星期,人們才在四分之一英裡外發現了他的屍體,它倒在一個梯台式花園裡的嶙峋假山上;這個花園直通一幢荒涼破敗、百葉窗緊閉的房子,人稱「格蘭奇田莊」。就在他消失之前,有人碰巧聽見他顯然是在與旁人爭吵,還刻意貶低他們的家園,說它是「一個齷齪的小村」;由此可以推斷,他極大地刺|激了當地人對故土抱有的感情,他們一怒之下便害死了他。至少當地醫生可以證明,他的顱骨遭到重擊,可能是致死原因,而造成顱骨損傷的兇器很可能是根棒子或短棍。這個現象與人們的說法基本吻合:相當野蠻的鄉下人襲擊了他。但問題是,各方經過一番苦苦努力,也沒找到鎖定那個莊稼漢的一絲線索。調查死因的陪審團最終裁決,此人系由無名氏所殺。
「他正要出演波洛尼厄斯,」仍然緊隨其後的雄辯家沒完沒了地接著說。布朗神父猛然釘在了原地。
「他那句話是對的,」布朗神父說道。「要是一個演員帶著邪惡來到這個淳read.99csw.com樸的村子,他就是在挑戰天主的審判。」
「你確定嗎?」他緊張地追問。「你百分之百確定他不是被棍子打死的嗎?」
「確實如此,」神父邊說,邊仰身向後,舒適地倚在靠墊上,「要說找個稱心的火車旅伴,我寧願選擇那具屍體。」
「喔,哪怕我們說的這個醜聞也是老掉牙的情節,俗不可耐。我還有必要說老牧師的兒子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嗎?假如老牧師的兒子表現中規中矩的話,那就真的不正常了。就我所發現的狀況來看,他性情相當溫和,即使在犯渾時也顯得底氣不足。人們頭一次見他在藍獅酒吧外喝麥芽酒。問題是,他好像是個詩人,在那種地方,詩人的名聲和偷獵者沒兩樣。」
「一下子來了這麼多老女人,」布朗神父打趣說。「我想我可以假定她勾引了老牧師的兒子?」
至此,布朗神父已經聽到了整個故事。但他很清楚,要想徹底理解這個故事,必須先認識故事中的人物。在隨後的兩三天里,他一刻不停地在村裡轉悠,編出一個又一個不失禮貌的借口,一一拜訪了這場戲里的主要演員。他與神秘寡婦的首次面談簡短而有成效。他從中獲知了至少兩個事實:首先,馬爾特拉夫斯太太的談吐有時是會被具有維多利亞風尚的村民稱為「憤世嫉俗」;其次,與眾多女演員一樣,她恰好和他同屬一個教派。
「當然不是,」醫生鄭重答道。「真正的大丑聞是這樣的。在小花園最邊上的格蘭奇田莊里,住著一位女士。一位深居簡出的女士。她自稱是馬爾特拉夫斯太太(我們姑且這樣稱呼她);但她來這兒也才一兩年,沒人了解她的底細。卡斯泰爾斯-卡魯小姐曾說過『我想不通她為什麼要住在這裏;我們都不去看她。』」
「關於本案與那個老劇團之間的關聯,」布朗神父說道。「你們知道這個故事中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什麼嗎?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因為馬爾特拉夫斯羞辱了這個村子,被憤怒的村民殺了。驗屍官居然讓陪審團相信了這種說法;還有那些記者,他們如此輕信,太不可思議了。他們太不了解英國的鄉下人了。我自己就是個英國鄉下人,至少我和那些蕪菁一樣都生長在埃塞克斯郡。你們能想象得出一個英國農民會把自己的村子理想化甚至人格化,就像古希臘城邦的公民一樣為了保衛他們的聖旗拔劍相向,像義大利中世紀時期一座小城中的共和國居民那樣不惜與人一戰嗎?或是在村子的聖旗上畫把劍、像義大利城鎮中某個中世紀小共和政府的居民那樣?你們何曾聽到過一位長者宣稱,『只有鮮血才能洗去波特池塘村紋章上的污點』?聖喬治和龍可以作證,但願他們能這樣!然而,事實上我倒有另一種解釋,依據也更現實一些。」
布朗神父和醫生再次上了停靠在波特池塘村車站的火車,他們在車廂里坐定后,神父說:「好啦,就像你說的,這是個奇怪的故事;但我想這不再是個神秘的故事了。不管怎麼說,在我看來這故事的情節是這樣的。馬爾特拉夫斯來了這裏,與他同行的還有巡遊劇團的一部分成員;他們中的一些人直接去了達頓-阿博特,並將在那裡演出有關19世紀初期的情節劇。他本人身上穿著戲服在附近閑逛,那套戲服與眾不同,碰巧是19世紀初期紈絝子弟的打扮;另一個角色是位守舊的牧師,他的黑袍不那麼顯眼,人們很容易當它是樣子老舊而已。扮演這個角色的是位老人,他扮演的角色多數都是老人;他曾經扮演過夏洛克,還將扮演波洛尼厄斯。
「沒錯,而且看來這讓可憐的老牧師很頭疼。她本該是個寡婦。」
「你父親的觀點,」布朗神父說,「當然應該得到他人的尊重,無論是什麼樣的觀點;其實我自己也無法理解他那些想法。但有一點我是認同的,他不該對一位從未見過的女士妄下定論,然後又拒絕看她一眼以驗證自己的定論是否正確。這不合邏輯。」
「是這樣,」布朗神父抿著嘴唇,若有所思。「我也該說他瘋了。但不容置疑的是,他說的那些話沒錯。」
布朗神父的下一位拜訪對象是卡斯泰爾斯-卡魯小姐,她說起牧師的兒子時當然是刻意加以醜化。但她在抨擊年輕人時列舉了種種在神父看來根本不存在的特殊惡習,布朗神父只能將之歸結于清教徒習俗與流言的混合產物。然而,這位女士雖然自命不凡,待人卻也相當親切;她端來一小杯波特酒,外加一小片果仁蛋糕招待客人,讓人感覺就像平常人家的姑姥姥那樣。在她開始就道德淪喪和普遍缺乏教養長篇大論之前,布朗神父便設法及時逃離了她家。
「完全確定,」醫生答道。
「好哇,」赫里爾說道,「但願這一擊是致命的。」
律師、老漁船隊長乃至醫生都驚訝地發現,布朗神父無視村裡人替牧師感到難過的事實,竟要站在牧師的兒子一邊。
「我覺著,」他說,「作為本社區某種意義上的精神之父,你應該被告知:這裏曾經發生的可怕悲劇又有了新的變故,或許更可怕了。你還記得馬爾特拉夫斯慘死的事吧,他被判定被人用棍子打死了,施暴的人很可能是敵視他的村民。」
神父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對此並不十分肯定。那可是另一件非同尋常的事。」
「就是那位經常糾纏我們的戲劇演員,」律師回應道。「他與某個已經故去的演員同事是宿敵,但那和本案扯不上關係。我們都拒絕見他,只有醫生除外。醫生見過後,認定他瘋了。」
「既然疑犯已經明確了,警方應該能找到一些證據,」馬爾伯勒醫生說道。「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麼起的疑心。究竟是什麼讓你開始懷疑這個無懈可擊的黑袍紳士的呢?」
馬爾伯勒醫生陡然端起寬肩膀,坐直了身體,說:「你當然是又說對了。但我們還沒說到那個醜聞。噢,所謂的醜聞就是,她是個寡婦。」
「哎呀,」布朗神父叫道;他隨之變了臉,很含糊地輕聲念叨了一句,大概是「我的主啊!」
「他是個好兒子,」布朗神父答道。「那恰好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
布朗神父猛地站起身,但語氣相當平九_九_藏_書和:「如果這兩位先生允許的話,我建議你和我,醫生,應該立刻去霍納家走一趟。我知道牧師和他兒子現在都在家。我希望你這樣做。我估計村裡人還不知道你已經驗過屍,也不知道結果。我只想讓你把本案事實當場告訴牧師和他兒子,就簡單地說:馬爾特拉夫斯並沒有死於棍擊,而是中毒身亡。」
「事實上,」律師說道。「除了馬爾特拉夫斯太太,村民們更關心他是不是個好兒子。」
「你可別告訴我那些『輕狂少年』已經滲透到波特池塘了,」神父微笑著打趣道。
「我的意思是,」布朗神父說,「作為兒子,他說起父親時總是耿耿於懷、不予寬恕的口氣,但他畢竟對父親盡到的遠超他本分的義務。我找到銀行經理聊過,告知他根據警方授權,我們正在秘密調查一起嚴重的罪案,他就告訴了我一些實情。老牧師已經退休,不再是教區長了。其實,這裏從來就不是他的真正教區。這些民眾大體上都是異教信徒,雖說沒忘了去教堂,去達頓-阿博特看戲的次數恐怕更多,那裡離此地不到一英里。老人家自己沒有別的收入,但他兒子掙了大錢;老人家一直受到非常好的照顧。他招待我的波特酒絕對是陳年上品;我還看到了成排積著灰塵的酒瓶。當我離開他家時,他正準備享用一頓古色古香的精緻午餐。這一切一定都是靠著年輕人的收入才實現的。」
「我們到站了,」布朗神父愉快地說。「我猜想,你認為既然這個可憐人是被毒死的,他妻子自然就有很大嫌疑。」
馬爾伯勒醫生聽得目瞪口呆;他似乎在細細品味,覺得這種新說法不無道理。還沒等其他人開口,他終於說道:「你覺得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呢?」
「第三個人就是我們的戲劇詩人,他本人也是個演員,就如何塑造哈姆雷特這個角色與馬爾特拉夫斯發生了爭吵,不過,更多的恐怕是關於他們兩人之間的一些私事。我想他很可能從那時起就愛上了馬爾特拉夫斯太太;我認為他們倆也沒什麼不對的,我也希望他們現在能如願以償。但他很可能會將馬爾特拉夫斯視為情敵而恨他,因為馬爾特拉夫斯為人蠻橫霸道,會無端生事。在這次爭吵中他們動了棍子,詩人狠狠地朝馬爾特拉夫斯的腦袋上打了一棍子,然後,根據當時的驗屍結果,完全可以認定他一棍子打死了馬爾特拉夫斯。
馬爾伯勒醫生尷尬地皺起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唐突地說:
一陣沉默突然降臨,接著在律師那棟房子門廊上,同樣突然地拉動了那根陳舊的拉鈴帶。兩人很快被引見給了那位法律人士,後者又將他們介紹給一位頭髮花白、蠟黃臉上有道疤的紳士,看來這就是那位老漁船隊長。
在一條山間小路的轉彎處,兩棵高大挺拔的白楊樹巍然聳立,俯瞰著一個本就不起眼的小村子。這個小村子名為「波特池塘」,只有幾戶人家。有個人曾經閑逛到了此地,他身穿款式和色彩都很醒目的戲服,披一件鮮活的洋紅色外套,一頂白色禮帽斜扣在散發著香氣的黑色捲髮上,再往下則可見兩撇英氣勃發的拜倫式小鬍子。
繼這幕戲劇性場面之後,接下來的兩場訪談便顯得過於平淡或者實際了。神父先去了銀行,與經理單獨談了10分鐘;然後就禮貌有加地去了和藹可親的老牧師家。在這裏,一切如前所述不曾改變,而且也似乎不會改變;牆上那個細小的耶穌受難像、書台上擺著的大部頭《聖經》以及老牧師一開口便哀嘆世人日益忽視禮拜日,無一不顯示出苦行傳統對他的影響;不過在這一切背後又處處隱現著一種尊貴生活的韻味,不失其雅緻和洗去鉛華的奢侈痕迹。
就在此時,一個辦事員拿給律師一封未貼郵票的信。律師只掃了一眼便不耐煩地撕開了信封。信被撕開后的那一刻,布朗神父瞥見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字跡,簽名是「菲尼克斯·菲茨傑拉德」。神父順口說出寫信人的身份,律師很痛快地肯定了他的猜想。
「你究竟想說什麼?」老隊長粗魯地追問道。
「那個惡棍漢金!」演員尖叫道。「去追尋他!一直追到世界盡頭!他當然已經離開村子了;以他的秉性,絕對會這樣。跟著他——去找到他,但願詛咒——」但神父沒等他說完便沿著小街匆匆走開了。
布朗神父微微一笑,說道:「我想,在某種意義上,這涉及到了專業知識,幾乎算是一個職業問題,但又很特別。你知道,我們有些論辯家經常抱怨說,人們對我們宗教的真實情況一無所知。其實更稀奇的不只是這一點。英格蘭不了解羅馬教會,這是真的,而且也很正常。但英格蘭也不了解英格蘭教會,甚至還不如我知道的多。你肯定想不到普通民眾對聖公宗內的派別紛爭了解極少;很多人實際上並不真的明白『高教會派』和『低教會派』究竟是什麼意思,甚至不清楚他們在敬拜禮儀上都有哪些區別,更別說與這兩派相關的歷史淵源和它們所代表的理念。你能在任何報紙上、任何純粹的通俗小說或戲劇中看到這種無知。
牧師也給客人倒上了一杯波特酒,不過一同拿來的不是果仁蛋糕而是一塊有著悠久傳統的英國小點心。神父心裏再次產生了那種奇怪的感覺:一切都太完美了,彷彿他正置身於一個世紀之前的生活場景中。只是在一個問題上老牧師不願再表現得和藹可親:他態度謙和但立場堅定,聲稱自己的良知不容許他去面見一個戲子。儘管如此,布朗神父放下那杯波特酒道別時,依然是連聲稱謝;隨後他如約去街角與他的醫生朋友會面,然後倆人一同前往事務律師卡弗的辦公室。
「最讓我感到震驚的是這位可敬的牧師竟然全都弄混了。沒有一位聖公宗牧師能在涉及聖公宗的問題上錯的如此。他本該屬於一種歷史悠久的保守主義的高教會派,但又自詡為清教徒。像他這樣的人,在個人生活上可以酷似清教徒,但他絕對不會自詡為清教徒。他聲稱害怕跟戲劇有關的東西;可他不知道高教會的信徒一般不會對戲劇心存畏懼,只有低教會的信徒才會這樣。在談到安息日時他表現得很像是清教徒,但他又在房間里掛耶穌受難像那種十字架。他顯然不知道一個真正虔誠的牧師該是什麼樣子的,他只知道要在人前表現出莊重、可敬的樣子,並且反對人們追求人世間的享樂。九-九-藏-書
在醜聞掀起的巨大風波席捲小村之時,布朗神父在藍獅酒吧門外的長凳上約見了老牧師具有詩人氣質的兒子,他給人的印象純然是個陰鬱、孤傲的年輕人。教區長塞繆爾·霍納的兒子,赫里爾·霍納身材魁梧,一身淺灰色西服,戴一條淺綠色的領帶,給人一種附庸風雅的感覺;此外,他最顯著的特徵就是那一頭長而厚實的褐發和凝固在臉上的陰鷙表情。但布朗神父擁有一種特殊本領,能讓拒不開口的人滔滔不絕地解釋為何不願開口說話。在說到那些熱衷於散播流言蜚語的村民時,這個年輕人便開始破口大罵。他甚至還加進了他自創的流言蜚語。他咬牙切齒地提到,清教徒卡斯泰爾斯-卡魯小姐和事務律師卡弗先生之間曾有過調情取樂的韻事。他甚至指控那個律師曾厚著臉皮試圖接近馬爾特拉夫斯太太。但在談及他父親時,不知是出於雖心懷怨恨又要照顧情面,還是要尊重長者,或者是因為憤恨之情無以言表,總之,他咬緊牙關,嘴裏只嘣出寥寥幾個字。
「而馬爾特拉夫斯先生,」他的醫生朋友接著說,「顯然是一兩年前在這個小村裡被謀殺了的那個人;應該是被其中一位淳樸的村民打破了腦袋。」
「更不要說一個老派醫生了,」馬爾伯勒醫生打趣地說,「他根本就不用心去了解宗教人士都有什麼特點。」
此時此刻,這個小村的氛圍幾乎完全滲入神父的潛意識,但他還是清醒地意識到,眼前這位律師的確適合服務於卡斯泰爾斯-卡魯小姐這類的村民。儘管律師渾身上下散發著遠古氣息,但還不至於讓人覺得他真像是一塊化石,這或許跟他與古舊環境渾然一體有關;但神父再次有了那種奇特的感覺:是他自己被移植到了19世紀初,而不是律師活到了20世紀初。律師的頸圈和領結如同果樹嫁接用的一段砧木,中間夾著的新枝條便是他的長下巴;不過,它們看上去乾淨整潔、輪廓鮮明;律師身上還帶點兒老來俏的味道,只是稍嫌生硬。總之,他堪稱得以完整保存下來的標本,即使在一定程度上那是由瞬間石化造成的。
「那個身穿洋紅色外套的先生說『波特池塘』是一個齷齪的小村,對此,我不敢苟同。不過,它的確地處偏遠,與世隔絕,有些稀奇古怪的,像個百年前的村莊。那裡的老姑娘還真是在家紡線織布的老姑娘——該死的,你幾乎都能想象得出她們紡線的樣子。那裡的女士們也不僅僅就是女士,她們還是淑女;而他們那裡的藥劑師不叫藥劑師,叫拿葯的,或者是配藥的。他們倒也承認還有個像我這種配合拿葯的人工作的醫生。不過,我在他們眼裡不免太嫩了,因為我才57歲,而且在這個郡里生活的時間也不過28年而已。那個事務律師看起來像是有兩萬八千年的閱歷。村裡還有位老漁船隊長,活像狄更斯小說插圖裡的人物,他家裡有無數支短劍和烏賊,還裝了一架望遠鏡。」
「這下好了,她是演員這事本身在那一刻就夠得上是醜聞了。可敬的老牧師想到的是,自己這個白髮人將被一個女演員兼冒險家帶進墳墓的悲慘下場,自然是傷透了心。老姑娘們則異口同聲地尖叫。老隊長承認他曾經去過鎮上的戲院,但對他所稱演戲的混入『我們中間』這事堅決反對。哦,當然,我對這種事並沒有特別的抵觸。這位女演員確實很有教養,或許有點兒像十四行詩里描寫的那位『黑女士』。那個年輕人熱戀著她;我也無疑像個多愁善感的老傻瓜,暗自同情這個誤入歧途、在深溝高牆的田莊外暗自徘徊的年輕人。我的心境漸漸被這田園牧歌式的戀情感染了,但天有不測風雲。更沒料到的是,我作為唯一同情過他們的人,如今倒成了末日使者。」
「事實上,」布朗神父繼續道,「讓我起疑的還有一個更單純也更明顯的原因。這與住在格蘭奇田莊的黑女士有關,她被視為小村裡的吸血鬼。」
「那正是他最頑固的一點,」年輕人回應道。「哪怕是打個照面都不行。當然啦,他還因為我在戲劇方面的其它偏好大發雷霆。」
「我也這麼想過,」布朗神父說。「別管為什麼。我還想象著有關她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更離譜了。」
「我的天!」醫生高喊道。「我知道我們都或多或少錯怪了他;但毆打他的父親;毆打一位牧師和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真是個模範兒子,」卡弗有點兒輕蔑地說道。
「人們一旦失去了寬容,通常也就不再明事理,」布朗神父感嘆道。「這簡直太荒唐了,一方面對她獨來獨往心懷不滿,另一方面又指責她勾引全體男士。」
他們從那兩人身邊走過,出了房間。那兩人誰也沒有阻攔,其中一位仍然是一臉迷茫和詫異,另一位仍大口喘著氣,既感到解脫后的輕鬆,又無法抑制胸中燃燒的狂烈怒火。不過,在他們擦身而過時,布朗神父的臉不經意地轉向了那個年輕人,於是這年輕人就成了在這張臉上看到如此冷峻表情的寥寥數人之一。
「我一直在等著他這麼做,」神父平靜地說道。「我覺得奇怪的是,他早先怎麼不這樣做。」
「我確信他們對你評價很高,而且你當之無愧,」小個子神父氣喘吁吁地說。「據我所知,在馬爾特拉夫斯死前劇團就離開了這個村子。但這不算什麼。這真的不算什麼。」說完他繼續往前趕。
布朗神父迅速抓住這個新話題,並由此獲知了他想了解的許多情況。愛好詩歌成為這個年輕人品行上的污點之一,而他寫的幾乎都是戲劇詩歌。他曾寫過獲得行家讚賞的韻文悲劇。他並不是一個渴望當演員的傻瓜,事實上從任何方面看他都不傻。他對如何更好地表演莎士比亞戲劇有一套極具創見性的見解;由此也不難read.99csw.com理解,當他發現格蘭奇田莊住著這樣一位傑出女士時,他會表現得如此心醉神迷和興高采烈。神父的賞識和同情竟然平復了波特池塘村這顆反叛的心。在他們分手時,他居然露出了微笑。
「是的,我指的是他極力排斥與女演員見面這一點,」神父說道。「但他不是真的排斥與她見面,而是竭盡所能不讓她見到自己。」
「這些天來,我的潛意識中活動著一個念頭,可我一直沒有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後來它突然顯現出來了。這個形象正是舞台上的牧師啊。這正是一個面目模糊而又可敬的老傻瓜形象,非常符合老派通俗劇作家或演員想要表現的那種古怪的宗教人物。」
「這些『輕狂少年』也受不了那種生活,」布朗神父說。「那才真叫可悲。」
「他打的不是他父親,也不是牧師。」布朗神父說道。「他打的是個扮成牧師的演員、一個敲詐勒索的惡棍。此人像只螞蟥一樣多年以來一直吸他的血。如今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害怕被敲詐了,便放開了手腳;我不想因此就責備他。尤其是我還懷疑這個敲詐者也是那個下毒者。我想,馬爾伯勒,你最好給警察打電話。」
「我覺得這個年輕的朋友很有魅力,我本人是這麼看的,」他說道。「他其實很善談,我猜想他也是個好詩人;馬爾特拉夫斯太太說他是個好演員,至少在這一點上她是非常認真的。」
「沒錯?」卡弗尖叫道。「他說的什麼話沒錯?」
說時遲那時快,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赫里爾朝著牧師的嘴揮拳猛擊,只見牧師像個脫了線的黑木偶一樣飛落到了門上。
「說的是啊,」布朗神父說,「即使在波特池塘那也算不上是『大丑聞』啊。」
大概一兩年後,這個問題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再次浮出水面:一系列事件的發生最終使馬爾伯勒醫生最終踏上了開往波特池塘的火車。醫生有張胖乎乎的圓臉,面色黝黑,被好朋友們親切地稱為「馬爾伯里」,以此來戲謔他的容貌與深紫色的桑葚不相上下。與醫生同行的還有一位朋友,每當他遇到這類問題常會找他求教。儘管醫生外表看上去有點兒傻大黑粗的,但他不乏一雙慧眼,而且有極強的感知力:他思前想後的結果就是向小個子神父求助,他叫布朗,是很久之前辦理一件中毒案時結識的。小個子神父坐在醫生對面,那神態像極了一個生病的嬰兒專心聽著醫生的叮囑;而醫生則不厭其煩地解釋此行的真實緣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醫生表示贊同。「假如她見到塞繆爾·霍納牧師的真面目,會立刻認出這就是那位並不可敬的演員漢金,他假借牧師的身份掩飾其醜惡的真面目。好啦,那就是這個淳樸小村田園詩的全部內容了。不過,你得承認我履行了承諾;我向你展示了這個村子里有比一具屍體、甚至一肚子毒藥的屍體還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在牧師黑袍裏面藏著一個敲詐勒索者,至少這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而我的活人比你的死人還致命。」
「首先,」醫生說,「他們有了一個新發現,馬爾特拉夫斯太太是個演員。」
「一肚子毒藥的屍體?」布朗神父有些心不在焉地重複道。「相信我,你的村子里存在比這個更不尋常的東西。」
正是這莞爾一笑令布朗神父突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的確活在悲苦之中:如果他皺起眉頭,他很可能只是生悶氣;但在他微笑時,卻會流露出內心深藏的悲傷。
醫生悶悶不樂地坐著,眺望著窗外閃過的風景,然後更加直截了當地說:「我來這裏,同時還尋求你的幫助,是因為要開棺驗屍。他被毒死的可能性很大。」
「一個處在偏遠內陸、死氣沉沉的地方總得有個這種小生物,不然怎麼能算完整呢,」醫生打趣地說道。「當然,那裡也缺不了一位像樣的牧師,屬於托利黨和高教會,這個教派說起來年頭也夠久的,還保留著最早可以追溯到勞德大主教時期的遺風。如果將其比作一位老婦人的話,堪稱老得都成精了。老牧師一頭白髮,勤奮好學,比老處|女還容易受到驚嚇。確實,那些淑女們,雖說謹遵清教徒的教規,但她們有時說起話來會非常樸實,就像真正的清教徒那樣。有那麼一兩次,我還聽到老姑娘斯泰爾斯-卡魯說話時用的詞就像聖經一樣生動形象。那位可敬的老牧師研讀聖經時很用功;但我幾乎可以想象出當他看到那些字眼的時候閉上眼睛的樣子。好啦,你知道我這人不怎麼趕時髦。我實在受不了這些吵吵鬧鬧總是搞怪的『輕狂少年』——」
年輕的赫里爾·霍納把那根香煙扔了出去,像只輕盈、敏捷的貓一樣縱身跳了起來,停在離誦經台不過一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