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解開人性的枷鎖,走進湊佳苗的小說世界
在湊佳苗的小說世界中,主人公幾乎清一色的不是孩童就是女性,而她對男性角色的描寫也遠較前兩者蒼白。和其他女性推理作家不同的是,作者既沒有注重對母性精神的渲染謳歌,也沒有放大對女性陰暗面的挖掘鞭撻;既沒有對「家長—子女」、「老師—學生」等二元關係的對立予以倫理說教,也沒有對犯錯和叛逆的孩童進行無端指責。換句話說,其作品不是刻意以小說的藝術形式凸顯各種倫理關係的緊張程度,而是從正反、對錯、虛實等各個層面對社會、家庭諸面相加以「客觀還原」(不帶有過多作者的觀點)。因此,湊佳苗的作品多以冷靜的筆觸拋給讀者一個個問題(如城鄉觀念的差異、子女的精英教育、別墅公寓的不同、作品的署名糾紛、理想與現實的落差等),呈示出「于無聲處聽驚雷」的身姿,不管是「孩童視域」還是「女性書寫」,都彷彿在人物角色的偏執、空虛、落寞、狂狷、糾結等非正常狀態中最終孕育出一種理性的秩序來。人性的枷鎖已然存在,何不把它看成引領我們奮進的光環呢?比如讀完《花之鏈》末句「外婆的話有點淡淡的挖苦,但不知怎麼地,我好高興,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就有種「原來一切都不是無法原諒的,人生變故雖良多,換個看法便會迎向各種美好」的感覺,誠如本文開頭引用的乙一所說的那樣。
天蝎小豬
湊佳苗1973年生於廣島縣因島市中庄町的一個橘農家庭,由祖父母、父母、她以及後來出生的妹妹組成了六口之家。因島是地處瀨戶內海的一座小島,以盛產柑橘而著稱。作為地地道道的農家女,作者對故鄉飽含熱愛,同時對那些既憧憬都市生活卻又無法完全融入其中的年輕島人充滿同情,這在其《贖罪》、《為了N》(Nのために)等作品中時有體現。而她現在所居住的淡路島,由於環境風物近似因島,多次受其讚譽。
角色:「孩童視域」與「女性書寫」
從縣立因島高等學校畢業后,湊佳苗離開家鄉考入位於兵庫縣西宮市的武庫川女子大學家政系,住在甲子園棒球場附近,過起了獨身生活。當時東野圭吾出道作《放學后》的同名改編劇在富士電視台熱映甫久,她覺得光看電視不太過癮,遂去書店找來東野的原著閱讀。於是,東野圭吾和與之齊名的宮部美幸開始成為其大學時代床頭的主要讀物,此系其作品富含社會推理派風味之主因。當然,同時期偶有追看的綾辻行人之館系列和歌野晶午之信濃讓二系列,也為她創作帶有本格元素和逆轉式結局的犯罪小說提供了極佳的範本。大學畢業后,湊佳苗到京都的服裝企業就職,思鄉情切的她把同樣是廣島縣出身的老鄉島田莊司的御手洗潔系列讀了個遍。去年受邀參加了由島田擔任評委的「福山推理文學新人獎」頒獎式的她,事後曾說「能坐在偶像身邊並與之隨意談笑,比寫小說什麼的要愜意得多」。工作期間,她曾作為青年海外合作隊隊員,遠赴被其認為是「離天堂最近的島國」湯加支教兩年之久,這段經歷也反映在了湊佳苗迄今為止唯一的中篇小說集《往複書簡》的第三個故事里。1999年回國后她辭去京都的工作,來到淡路島高中成為一名非專職的家政課講師。https://read•99csw•com
翌年結婚後,有著深厚小說閱讀情結的湊佳苗忽然萌生了「想挑戰一下自我,為平凡生活留下點實實在在的東西」的想法,終於為自己貼上了「白天當主婦,夜晚寫圖書」的標籤,一個「朝務夕著」的半職業作家於焉煉成。不過五年,她就拿到了生平首獎(入選第2屆BS-i新人劇本獎佳作)。2007年,後來成為《告白》一書首章內容的《神職者》獲頒第29屆小說推理新人獎。2008年,文體獨特、結構新穎的犯罪懸疑小說《告白》使湊佳苗由推理新人升格為推理紅人。該作不但順利殺入當年四大推理榜單的前十(其中,勇奪「周刊文春傑作推理榜」頭名寶座),更在第二年摘得第6屆日本全國書店大獎桂冠。憑此表現,她還被授予了第3屆廣島文化新人獎的稱號。嗣後,《少女》、《贖罪》、《為了N》、《夜行觀覽車》(夜の観覧車)等一部部作品連續推出,總銷量節節攀升,作家的人氣也隨之大旺。在接受《中國新聞》採訪時,她說到「未來五年還將繼續寫書,並以使《告白》不再成為自己的代表作為今後努力的目標」。前段時九*九*藏*書間剛推出中文譯本的《往複書簡》和讀者手中的這本《花之鏈》,便是在這樣的抱負主導下創作出來的優秀小說。
曾幾何時,由山村美紗、夏樹靜子、栗本薰、宮部美幸、桐野夏生、恩田陸、櫻庭一樹、辻村深月等人領銜的女性群星熠熠奪目,已然堪與各時期的男性作家們分庭抗禮而不落下風,此種景況在英、美、法等傳統推理大國也是稀見的。而排在推理女星最新一位的就是本書《花之鏈》(花の鎖,即將由「博集天卷」引進出版)的作者湊佳苗,更何況她還是以「家庭主婦」身份榮膺「后冠」的代表人物。有人說,任何虛構作品都有其真實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與作者生平有關的內容,它不僅僅是單個人的創作之源,還極可能是多個人共同擁有的記憶殘影。因此,頗有必要費些口舌來談談她的成長經歷。
當我們以「菊與刀」來形容日本文化精神,以「美與暴烈」來概括日本美學特徵的時候,不免想到日本的小說亦相映成趣地顯露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色調來,即「治愈系」和「暗黑系」。在推理文壇,乙一是最有名的擁有白、黑兩個分身的作家,其他尚有新堂冬樹、米澤穗信等人。而絕大多數推理作家,要麼專擅其一,要麼雙管齊下,湊佳苗給我的感覺則是她正在由「暗黑」向「治愈」轉型,這突出地表現為作品的主題從「復讎」逐漸向「救贖」變易。
縱觀日本推理文學史,自1957年仁木悅子憑藉《只有貓知道》拿到第3屆江戶川亂步獎,並於幾年後結成只接納女性推理作家會員的民間組織「霧之會」,從而在推理文壇撐起了半邊天以來,女性閃耀的光輝似乎就不曾熄滅過。
湊佳苗在推理小說方面所受的啟蒙教育主要來自於母親,在某個農忙的夏日,當時還很幼小的她懷著試試看的心理,偶然翻開母親的業餘讀物——法國作家勒勃朗的《俠盜亞森·羅蘋探案故事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冒險解謎小說。之後,湊佳苗從因北小學、因北中學的圖書室將整套羅蘋小說搬回家(以海島歷險墾荒為主要內容的英雄小說《魯濱孫漂流記》也是這一時期的最愛),在意猶未盡之時臨近書架上的江戶川亂步、赤川次郎等本國作家名著成了她的新寵,其中給其印象最深的就是以孩童、學生為主角的少年偵探團系列以及《水手服與機關槍》。大概是難忘這段童年經歷,作者將自己最早的三部作品獻給了「曾經年少」的歲月,並以小孩、學https://read.99csw.com生、家長、老師為主要描繪對象。
按照犯罪學的理論,倫理與犯罪作為兩種社會現象常常是密不可分的,人的犯罪往往是由違反倫理道德的行為演進而來。當這些有悖于倫理道德的行為危害到社會並觸犯到法律時,這種行為就變成了違法犯罪行為。國內外犯罪學家普遍認為,幾乎所有的犯罪都與其家庭相關,或直接或間接,如家庭結構的破壞、家庭教育的不當、家庭倫理的失范、家庭功能的弱化、家庭環境的異常、不良家庭成員的影響等,都是造成犯罪的重要因素。
惟覺可惜的是,本書作為紀念ABC放映公司創立60周年的「應景之作」,在謀篇布局和就筆行文上存在著個中不足,使得一部原本可以表現得更好、完美呈現作家水平的作品趨近平庸,這也是為何兩個月後該作改編劇的上映並沒有招致預期的佳評的主因。
——乙一《傷—KIZ/KIDS—》
主題:「暗黑系」向「治愈系」的嬗變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花之鏈》在文風結構上儘管與「告白體」的範式無涉,但仍有其獨特的魅力,作品圍繞神秘人物K的身份之謎,由三位看似毫無干係的女性分別進行敘述,在最終章做出大收束,不但將所有謎團一併釐清,更將隱在三位女性之間的脈絡關係加以析解,而當我們回過頭來逐個檢視,會發現真相早已熔鑄於一個個富有日本民族文化內涵的事象(如花道、稱謂、美術、特色糕點、山嶽精神等)之中,這也使得本書成為湊佳苗筆下文化氛圍、抒情氣息最為濃郁的作品。
結語:為「湊氏花鏈」所縛
正是因此,湊佳苗所獲得的不好評價多半與其一以貫之地使用「告白體」有關,往往貶為「缺乏創意的作家」。而所謂「一招吃遍天下鮮」,雖殆非虛言,卻也並不完全如是。其實,作者在「告白體」的使用上還是花了不少心思的,由於在不同的小說中,基於她尋求變化的不一謀篇,其各個作品的第一敘述對象是不同的,這也導致了「告白體」在《告白》之後的諸作中體現為不同樣貌的「變種」。除了《贖罪》更像是《告白》的姊妹篇外,《少女》因頗具私小說色彩而有了「獨白體」的風格,《為了N》是寫四位案件關係人在警察面前交代事情經過而比較適合「供述體」這樣的提法,《往複書簡》從頭到尾由一封封「書簡」聯綴成篇而明顯是「書信體」的類型,《夜行觀覽車》和《花之鏈》則回歸以讀者為主要對象的客體敘述狀態而基本脫離了「告白體」規格。
該作的主人公是兩位與作者年齡相九_九_藏_書仿的女性:陽子是一位與政治家丈夫組成幸福家庭的主婦,同時還以著名繪本作家的身份受到社會廣泛關注;晴美是陽子的好友,儘管以最忙碌的新聞記者為職業,卻因為舉目無親而時常感到形影相弔般的孤獨。此外,兩人都有著一出生即被父母遺棄的悲慘經歷。某日,陽子5歲的兒子遭遇綁架,歹徒在威脅信中這樣寫到:「如果不對世間公布實情,你兒子就沒命了!」於是,陽子與晴美共同為查明所謂的「實情」而奔走,漸漸地陽子的一個極可能就是綁匪的女性書迷浮出水面。她是犯人嗎?那「實情」又是怎樣的?人生的「境遇」究竟是命中注定還是可以自主的呢……小說《境遇》的旨趣似乎就是以兩位女性的視角出發,通過一次看似偶然的犯罪事件的影響,來揭櫫人生的意義。
現在,且將時鐘的指針回撥,看看湊佳苗是怎樣走入讀者的視野並抓住人們眼球的。
引論:此「境遇」非彼「境遇」
到了《往複書簡》和《花之鏈》這兩部近作中,人與人之間的仇視、衝突早已隱匿在那些美好的過往回憶和融洽的現時生活中,劇情設置、人物命運、感情抒寫……在在引人心和氣正,滿滿的溫馨味道充溢全篇,讀者掩卷許久雙手都能夠感受到拂之不去的馥郁芬香,心情也為之大好,彷彿人性的枷鎖未曾存在似的。韓國導演朴贊郁認為,「復讎的目的是為了自我救贖。」很顯然,湊佳苗的作品不是這麼表現的,所謂救贖可以用復讎來實現,但並不是唯一的方式,諒解、關懷還活著的人,哪怕對方是你曾經的敵人。救贖必須是美好的!暗黑可以,治愈至上。
誠然,湊佳苗的實力遠非單單一本創作生涯的低谷作品所示的那樣,我們僅從3年多時間即寫出8部大作,而這些書竟然是由5家不同的出版社刊行這一事例,就能看出湊佳苗確然是位不容小覷的年輕作家。加上一個個大獎的榮光映照、屢遭改編的媒介刺|激、迅猛增長的銷量實績,我們有理由相信她將很快趕上天後級作家宮部美幸的腳步。
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在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儀式上提及,「雪月花」是大和民族文化最美價值的體現。這種美則在小說中附著在三位以「雪月花」為名、堅強又不失婉柔的女性身上,「沿著這條花的鎖鏈」得到了足以治愈人心的升華。而書中以德報怨、捐獻骨髓的善舉,在現實中也化作更美好的一幕,由作者親自完成對災民的救助,令人感慨、動容。
生平:「家庭主婦型」作家的養成
《花之鏈》在日本首版於2011年3月9日,兩天後發生了9.0級的「東日本大地震」。湊佳苗隨即在文藝春秋為本書設立的官網上發言說,感謝讀者們長期以來的厚愛,並
九*九*藏*書表示已將連日來新書籤售會上獲得的33061日元書款通過日本紅十字會捐贈給災區。
以女教師為死去的女兒向自己的學生「兇手」發出復讎告白為主線,惡意滿載、聞名遐邇的《告白》便是徹頭徹尾的黑暗作品,這一點無可爭議。之後的《少女》以跳突刻板的情節安排,描述少女自殺心態的微妙變化,以自殺案起頭,同樣以自殺案終結,所以很難稱之為「少女情懷總是詩」的治愈系作品。而《贖罪》則如同複製版的《告白》,也沒有多少陽光的內容。
文風:「告白體」的是與非
作為當今日本推理文壇最明亮的一抹嫣紅,湊佳苗將吾輩身上的人性枷鎖解除,讓我們更加真切地看清自己;並代之以曼妙無匹的「湊氏花鏈」,讓我們盡享閱讀人生的樂趣。
直到作者的第四部作品《為了N》才多少有了些明朗的「治愈」色彩,該書講述了四位命案關係人為了愛護和療救各自心中的那個N而對殺人事件的真相有所隱瞞和謊訴。《夜行觀覽車》雖然講述的是一群罹患「坡道病」(因攀比、要強等想法而導致的一種心態失衡症)的人,在一起偶然傷害事件發生后而各自奏出不和諧的音符,但作品最後部分的描寫卻讓讀者原本沉重的違和觀感盡去,而透出一股「小清新」的心緒。
遭受背叛的憤怒和悲傷早已隨風逝去,現在,我只是懷著一份心平氣和的心情,追思著那些令人懷念的人們。
此處所謂的「告白體」,是指以第一人稱「我」或多個(一般不超過五個)分隔明確的第三人稱為敘述者,存在特定和專指的敘述對象(即表面看來不以讀者為第一敘述對象),圍繞同一事件的起因、經過和結果,展開「多視點交叉敘事」,從而推動劇情前進的推理文風。誠然,湊佳苗絕非「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日本有不少作家都曾使用過「告白體」,如戰前的變格派推理大師夢野久作,其作品有如心理活動複雜的人在無序傾訴一般充斥著詭異的夢囈感;又如新本格世代的作家們亦鍾情于「告白體」所營造出的「主體視野統合全篇」的主控感,尤其是那些「敘述性詭計」、「作中作」的重度痴迷者。只是此前的這類作品以短篇推理居多,像湊佳苗這樣將「告白體」以長篇架構予以呈現並自出道以來幾乎不作他想的,興許惟有她一人。
綜上,犯罪與家庭的這種關係對於湊佳苗的意義無疑是相當之大的,一是像她這樣的「家庭主婦型」作家,具備躋身犯罪小說名家和社會推理派名流的潛質;二是以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分工來看,孩童和女性必將成為她的主要刻寫對象,而家庭關係的異常和崩壞也將是建構其作品體系的最主要基石,——作者走的恰恰正是這樣的道路。
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成熟的作家都有其「專屬」的文風,往往書迷們不看署名,但憑作品的結構、行文等要素即能嗅出其特有的味道,從而鎖定作者。對於湊佳苗來說,因《告白》一書而闖出老大名頭的「告白體」,就是識別其專號的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