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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的決意

第五章

花的決意

幾年前流行的一部電視劇里,主人公竟然患上了同一種絕症,但實際上,能和身邊的人有同樣配型的概率低至幾萬分之一。我光聽希美子說,就覺得母親和浩一之間,多少有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他們本人之間恐怕更加激動吧。
「儘管香西路夫的畫中總是透出一絲苦澀的回憶,但我卻十分喜愛那個美術館。北神陽介和外祖母是表親關係,而與外公又在同一個公司上過班。你們說的公司,就是北神建築事務所嗎?」
每年十月二十日,都有花束送給母親,在母親過世時,這個自稱K的人還提出要對我家提供經濟援助。我本來只是想向他借一些錢作為外婆的手術費用,但看上去,今天根本不是為了借錢一事來到這裏的。
「他對警察是怎麼證言的?」
……不,等一等。
——女兒上山去了。
一聲不吭開著車的秘書突然接過話茬。
我把紙袋遞給面前的那位女士。
陽介與夏美夫婦以為美雪是為了不讓他們直接請求紗月,而專門挑了紗月登山的那天,他們十分沮喪,於是為過去的一切道歉,並請求她救救兒子。感慨於美雪家中生活貧困,他們還提出要對她進行經濟援助。
伸明說。他一定和我一樣,特別想了解父母和外祖父母身上所發生的一切。畢竟他對起因一無所知,還要代表父親,給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提供經濟援助,這麼多年都不停地送花。
外婆靜靜地聽我說,不時地流下淚水。聽著這一件件往事,不知外婆想了些什麼。全部說完之後,外婆唯一提到的,就是我的母親。
K到頭來是不是單指一個人呢?
「為什麼?」
夏美忽然不往下說了,望著秘書——伸明。原來不光不想讓我知道,連外孫都不想讓他知道。
森山先生是乘坐另外一輛電車來的,只不過比我早了十分鐘到站。原來他也是客人嗎?既然是父母建造的,那在K建造的別墅里,一定聚集著和他有關的所有人,到時一定會說出真相。如果在推理小說中,這樣的設定之下恐怕就要出幾樁殺人事件了。
「意外發生那天的事,陽介先生對警察的證言是說謊。」
「我不太懂。她也不是特別高興,只是把送來的許多花分給家人,裝飾到各處而已。還對我說,送花來是因為中了大獎。」
希美子接著說。
夏美望著森山先生。我也望著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浩一的父親和小紗的母親其實是表兄妹。」
「太差勁了。你們一個個全都把自己的所作所為丟在這個小鎮上,然後逃走出去了吧?平時擺出一副素不相識的臉,過得逍遙快活,一到倒霉的時候才來哭著求人。你們這種人,外婆又怎麼可能原諒呢!」
「我,什麼也……」
外婆的話有點淡淡的挖苦,但不知怎麼地,我好高興,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夏美氣得撅起了嘴。
「一點小事罷了。」
「儘管倉田學長和誰都不能配型,但我們卻發現小紗和浩一是同樣的白血球型。」
——又是謝罪又是提出交換條件的,太奇怪了。你們僅僅是為了救自己的兒子一命,才做出謝罪的樣子,其實你們根本沒有一點覺得對不起和彌吧?這麼多年了都沒有過消息,如今又想怎樣?金錢援助?別當我是傻的。我就算一個人,也把紗月養成了一個不管到哪兒都不會丟臉的女兒了。
新工作也算勉強解決了,下個月開始,執迷不悟的我又要在市內的補習班當英語講師了,到底會怎樣還要看情況……
造墓碑這件事,因為中途意見不一而放棄了。作為補償,希美子就請母親畫了一些畫。就是裝飾在這個房間的畫。有好幾年都裝飾在山間的小屋中,到了別墅開始建造的時候,才取回來。
「中大獎嗎?還真是有小紗的風格。」
「她可是你兒子恩人的女兒啊。」
房間中央擺著會客用的一套沙發,有兩位女士本來坐在那兒,一看到我和專務進門,立刻站了起來。
「道過歉了。」回答我的,是夏美。
「香西路夫美術館是和彌設計的,後來又經過陽介的修改才建成的。」
「別墅是我父母造的,還沒有招待過專務先生。因為這次是要約你來談談,又考慮到上次專務先生也一起見了面,考慮過後覺得還是請他一起來比較妥當。」
「告訴陽介的是你嗎?美雪當眾責罵過我。和彌那些事情,我從來沒有和陽介提過一個字。大概她至今都覺得是我的錯。可是你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比起陽介,你不是跟和彌更合得來嗎?」
我咬牙切齒的時候,夏美又無力地辯解。
「當時還沒有骨髓庫這回事。」
她仍舊微笑著,眼中卻湧出了淚水。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避開她的視線,卻意外地和她身後一位年齡相仿的女士的眼神相遇了。她卻下意識地躲開了我的視線。一瞬間,我感覺九_九_藏_書她似乎十分害怕,不知是不是錯覺。
在入口買了兩張入場券,進入之後一直向前。寬敞的樓層中央,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展示在那兒的畫。
「希美子阿姨也什麼都不知道嗎?母親和浩一分手的理由,就靠那種程度的解釋,你就接受了,然後還和他結婚了?還會去求我母親救他一命?別唬人了。至少應該說明白過去的一切,有錯就道歉,之後才有資格求別人,不是嗎?」
可是,外婆的回答卻十分冷酷。
和我坐在一起的如果是戀人或者朋友、家人,我一定會感嘆窗外的景色「哇,真漂亮」,不過這兩個人全都是與我毫無關係的人。
我是為了弄清K和我全家的關係,才來到這裏的。
「這可真是太好了。」我掏出手帕說。
「浩一先生,和我爸爸的聲音是不是很像?」
「那天,陽介先生、高野先生和我三個人,一起去了雨降溪谷。接著,提出要觀察一下建築物整體形象而攀登御笠山的,其實是陽介先生。」
「你真的什麼都不接受了嗎?」
——我一輩子都不會對你們說出「原諒」二字。可是,要決定是否捐獻的是我的女兒。只要她下了決心,我絕不會過問。所以,不論那孩子有怎樣的答覆,你們都不要再來我這兒了。過去發生的一切,還有你們今天來這裏的事,我都不會告訴女兒。
這也過分周到了吧?不過也說不上有什麼行李。只不過是一個挎包和「梅香堂」的紙袋而已。
「和小紗真像。」
手術前一天,我把在清里別墅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外婆。但說不定,有一些東西,我只想把它們藏在心底永不說出口。可是什麼該說什麼該藏,一件件細細掂量太過困難,於是我放棄了。
「不清楚呢。我也是第一次來……」
我回答森山先生,然後重新面向希美子。
「那麼,哪怕一次也好,請滿足外婆的願望。」
「為什麼要撒這種謊?森山先生你也沒有說真話嗎?」
「她的確沒有原諒。」夏美說。
首先自我介紹吧。
「外婆和母親,其實根本就不希望收到這種東西吧。不過,我卻樂得接受。沿著這條花的鎖鏈,我終於了解到了父母和外祖父母身上發生的故事。」
可是,真相、關係人,到底是什麼情況?
「好過分。」
「我遵守了約定,可這件事還是被浩一發覺了。所以,第二年開始,每年接受移植手術的十月二十日那天,他都堅持給小紗送花。」
希美子回答說。那樣的話,母親就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了。可是,就算曾經的戀人今日得了絕症,但畢竟他的父親與自己有殺父之仇,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同意的。希美子把當初還是嬰兒的伸明託付給婆婆,直接前去請求,剛提到浩一的名字,母親就什麼也不聽,當場就要離開,她們在車站前開始了推搡。偶然路過的,就是母親的同事,前田明生——我的父親。
回信通過電報很快就收到了,他們在指定的那天拜訪了高野家,美雪卻不在。
那,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昵?
「我是北神希美子。」
——憑藉著香西路夫美術館,你們才建起現在的地位。現在反而要把這段經歷刪除,這隻是陽介你本就想這樣吧。就算你在世界性的比賽上得獎,也無法超越最初的作品,我見過幾本雜誌上都寫著。我從來都避開和你們有關的文章不看,可還是進了我的眼睛,這說明你們一定也被外界批評得受不了吧。你難道不是只想從和彌天才的陰影當中逃跑嗎?既然偷了東西,就負起責任,一輩子都別鬆手啊。
正是母親與父親去八岳那時。
「你是問了誰?」
這個人真的從頭到尾什麼都沒搞懂,一輩子就這樣了吧。不過,最初提出要借錢的也是我,這算是我做過的頭等錯事。
「我也做了對不起高野先生的事,把高野先生正在參加競賽一事告訴陽介先生的,就是我。我和陽介先生兩人下山之後,陽介說,就假裝是和彌要求登山的,否則就以競賽一事為由,誣陷是我殺了他,讓我背上莫須有的罪名:『你跟我在一條船上。』所以,我說了謊。」
「是啊,沒錯。通電話的時候,連我都差點搞錯。怎麼了?」
外婆這麼回答。外婆其實一定相信自己的女兒會捐獻骨髓吧?而母親的確作了那樣的決定。
「為什麼?」
倉田學長沒能救活。母親的悲痛有浩一來撫平,而希美子的悲痛卻沒人來化解。希美子為了讓自己從傷痛中走出來,也是從心底祝福母親與浩一兩位好友的幸福,就約了母親去爬八岳——在與倉田學長一起攀登的那個山頭,想為他造一座墓碑。
紙袋和包裝紙上明明都沒有寫著店名。她朝紙袋裡瞧了一眼,微微一笑,然後打量我的臉。
幾天後,希美子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外婆眯著眼睛說。
希美子干恩萬謝https://read•99csw.com,而母親只是接著說,
我和專務兩人一起坐在後座,車啟動了。
「我忽然前去,估計她也不會聽我的解釋,於是我們假造名義寫了一封信,為了郵戳不被懷疑,還通過T市的友人寄去。這麼一來,成功見了面。」
天色忽然變得很奇怪,和彌阻止了陽介,可他依然揚言一個人也要去,於是只得三個人一起攀登御笠山。在去時的車中,和彌曾對森山先生說:「我太太的身體有些狀況,想和森山君你的媽媽談一談。」可陽介竟然以此挑釁:「被老婆迷得六神無主,連怎麼爬山都忘了嗎?」外公可能就是因此不得不一起跟著爬山。並且,和彌和森山先生都穿了運動靴,可陽介只穿了皮鞋。
故事從此告一段落,後來,希美子和母親在餘下的校園生活中,依然維繫著友情。但有一天,母親突然和浩一分手,也退出了同好會。希美子怎麼問,母親都不肯說出理由。希美子又去問了浩一,他也一味沉默地搖頭。
「真漂亮呀。」
「那麼,為什麼森山先生的母親,會幾十年如一日地來到外公的墳上祭拜呢?」
母親總是凡事都很淡然,沒想到竟然提出過這麼沉重的要求。
我一婉拒,他就說了句「請便」,轉過身去,目不斜視地邁開步子。專務跟在我身後前進。似乎不是很受歡迎,但還是被當做貴客,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夏美倒吸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嗎?
「早上好,我是前田梨花。不嫌棄的話,請收下這個吧。」
「誒?」森山先生的回答,讓我也備感脫力。
順帶也通知了健太,已經沒有必要去申請加入什麼投標了。
「紗月去世之後,拜託浩一提供經濟援助,還有送花的,都是我。因為美雪一定不會接受我們的任何恩惠的。」夏美說。
「上次真是失禮了。」
「他,告訴您了嗎?」
「那是事實嗎?」
「不,不是的。我家從來不會提到什麼香西畫家,因為在遠足時我覺得丟盡了臉,根本沒和家裡人說過。」
「您是,森山先生吧?」
聽了她的話,我環顧樓梯四周,人們各自手持一朵玫瑰,排列成一條花路。因為在這座美術館邂逅,這對住在北海道的建築家夫婦不顧路遠來到這鄉村小鎮。因為NSL只有這兩人,所以美術館希望今天的來客都能為他們獻上祝福。
儘管我已經打聽過不少他和外祖父母的關係,但首先還是先道謝了。可專務一森山先生,只是輕聲說了旬「哪裡」或者「不用」,我都有些聽不清。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是在暗示「別跟我搭話」。
「所以,我嫁入北神家后不久,也和小紗斷絕了來往。可是,有一件事,讓我不得不再次聯繫她。」
「這辦法真卑鄙。」
為什麼這麼嚴重的事情一開始不說?
浩一的父親和我的外公曾在同一個公司工作過,但因為工作上互生誤解,後來外公在工作中出事故身亡了。而外婆認為是他殺死了丈夫,於是斷絕了和北神家的來往。
最初得知要添加這行字的時候,我給秘書伸明打了個電話去抗議,讓他別犯小聰明多此一舉。而他回答我說:「就像你愛外祖母一樣,我也喜歡我的祖父,我只是想讓他得以解脫而已。」接著他告訴我北神陽介現在的情況,就離開了。
「好像是十年前左右,從堀節子的遺物中發現的。因為某些原因,兩人未能結婚,但聽說他們互相信任對方為人生中的唯一伴侶,十分相愛。香西路夫在雨降溪谷的草庵中養病的時候,節子好像也曾多次與他密會。我想,要是能讓縣政府買下來,展示在美術館里就好了。」
「沒有這樣的事。我曾有過一次,實在忍不下去,就想把一切全都向太太坦白。可是,沒想到發展成那麼嚴重的一件事,最後沒能說出口。母親察覺我不太對勁,可我向母親坦白的時候,已經是意外發生的三年後,就是陽介先生即將出發去東京的那一晚。母親說,讓她全部承擔這件事,就把我送出了家鄉。」
浩一病倒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在家族中和公司內,所有人都被號召參加了血液檢查,可是沒有一個合適的白血球配型人選。
「沒關係,謝謝。」
「的確是我最先請求你們的,不過不好意思,手術費和我找工作這兩件事,我都拒絕你們的幫助。也請不要再送花來了。就這麼結束吧。」
夏美謹慎地說明。在北神建築事務所擔任營銷職務的外祖父——高野和彌,參加了縣內舉辦的香西路夫美術館設計競賽,並且瞞著陽介投稿。陽介知道之後申請將和彌的圖紙退回,修正了幾個構造上的問題之後,又以事務所的名義參賽了。
可是,有些事實我還是難以接受。聽了希美子的話,心裏的結還是沒有解開。
而希美子卻比母親更早地https://read•99csw.com愛上浩一,看著他們兩人日漸親密,心中有著說不出的痛。但有一件事卻讓她們暫時顧不得這些。倉田學長因為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倒下了。治療方法只有骨髓移植,當時同好會的成員全都參加了血液檢查,卻沒有一個是合適的配型。
陽介與夏美夫婦無言以對。的確事實就是這樣。陽介幾乎要放棄,而夏美卻拚命堅持。
「就是那個很有名的女詩人吧。竟然還有這種東西嗎?」
「前田先生他,直接就把小紗帶到了八岳呢。」
外婆和我一起,各取了一枝花,加入到樓梯下的花路中。
夏美說話時那麼精神,讓人很難猜測她的年齡。
「那時,我再一次問了浩一,為什麼要和小紗分手。如果不告訴我,就不結婚。我怕他就此拒絕和我結婚,成天提心弔膽的。但要是我不問清楚,恐怕一輩子都會活在不安之中。」
越過檢票口,就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是秘書和專務。前幾天在H大酒店一無所獲,彷彿就是那天的延長戰,我竟然坐了早晨的頭班電車來到這種地方,真想嘆口氣。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不過,如果新娘是梨花,就更好啦。」
母親離開后,希美子向父親說明了事情的始末,好歹拜託他去說服母親。如果信息轉達之後還是不行,就讓她想想兩人攀登八岳時的那件事,如果這樣還是沒用,那麼只好就此放棄。
館內響起音樂,正在此時,新郎新娘出現在樓梯口,純白的婚紗光彩奪目,笑容滿面的兩人,稍施一禮,挽起手臂,開始一步步走下樓梯。
希美子似乎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輕聲嘟噥。
希美子對一位一言不發的女士說道,她也沒有反應,直勾勾地望著牆上的畫。那是百合花嗎?
小紗的母親,不就是外婆嘛。

01

02

相愛了,竟然能用這麼平淡的表情說出口,過去的人真可怕。
「從『梅香堂』得知,我直接拜訪了您家。掃墓這件事也一直想謝謝您。真是勞您費心了。」
「那是,因為受過他很多照顧……」
「我們的車停在前面那個停車場,我來幫你提行李。」
「那個美術館不就是被稱作北神陽介的原點,自己窮極一生都無法超越的代表作嗎?我外公的名字到底在哪裡?外公真的是意外去世的嗎?還是像外婆說的那樣,他是被殺死的?」
「有什麼事嗎?」
信上寫了,兒子浩一因患有急性骨髓性白血病,治療方法只有骨髓移植,而合適的捐獻者卻找不到。浩一與紗月的白血球型是相同的,得知這一事實,是因為他們二人是學生時代同屬一個山嶽同好會的成員。懇請務必見一面詳細談談。
「是因為對畫的解釋。」
「希美子告訴我浩一曾經交往過的女子就是紗月的時候,說到『有著幾萬分之一概率的聯繫,彷彿命中注定,但沒想到竟然真的有血緣關係』。當時得知這件事,震驚得頭暈目眩,就沒有多問下去。」
微笑的女士用指尖擦著淚水說。
「謝謝。是『梅香堂』的點心吧。我特別喜歡。」
秘書領著我和專務兩人走進屋子,來到一間寬敞的客廳。客廳里有燒柴的火爐,牆壁上每隔一小段就等間隔地裝飾著精心裝裱的高山植物畫,好幾幅畫的筆觸都和我家的差不多,我本想一幅幅仔細地欣賞一遍,但很顯然不是時候。
本作品的大陸版缺少第六章,不知因為何故。
她們兩人受同宿舍樓的倉田學長邀請,加入了W大的山嶽同好會。在那裡,她們結識了大她們兩歲的北神浩一。因為初次見面,母親就不小心把浩一叫成了「爸爸」,以此為契機,兩人在交往中漸漸相愛了。
我情不自禁地說出口之後,還沒來得及後悔,夏美就已經無力地反問。對這個人,大概對這一家子,講什麼道理都是對牛彈琴吧。
「真相,什麼?」
這兩人對我有不同的反應到底是為什麼呢?
在K的公司擔任專務的森山先生,曾經和外公共處一個職場,他曾受過外公多大的照顧,才讓森山先生的母親一次不落地去我家墓地祭掃呢?
果不其然,下起了雨。三人全都渾身濕透,來到了山道半路中向河流延伸的岩地。陽介說要在那兒拍照。可和彌提醒他穿著皮鞋到岩地實在太危險了,還是自己來拍。和彌手持照相機走到岩地,卻不慎滑落,最終溺死。
那個女人回答說。「這是我婆婆北神夏美。」希美子添了一句。
希美子說。不知為什麼,她的眼中滾動著大顆的淚珠。儘管我沒有資格代替母親,但實際上,對於了解真相的我來說,確實有一個請求想實現。
為什麼到現在還要提到香西路夫呢?
外婆坐在輪椅上,我緩緩地推上斜坡read•99csw•com。公共設施旁常常可以看到一些事後整修顯得很不自然的斜坡,但這兒從一開始就有。外公已經考慮到來這兒參觀的各種人的需求。
可是,K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那,到底是誰,以何種方式來說明真相昵?
我開過口又沉默下去的話,空氣就顯得比原來沉重一倍,於是我問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那可是讓外婆認為他殺了自己的丈夫呢,怎麼可能是一點小事?」
「森山先生你也在同一個公司,一定也和外公是熟人吧。到底發生了什麼,您知道嗎?」
K是誰,又和母親有著怎樣的關係呢?為什麼要送花給她呢?而且,為什麼直到她過世之後還是送來呢?
「我去見你的那一次,是瞞著家人的,但不知怎麼的又被他們知道了,結果被狠狠罵了一頓。我反駁說,那你們也把事情真相解釋給我聽,結果就決定把所有的關係人全都請來了。」
「我把自己與香西路夫美術館有關的經歷一筆勾銷。求求你,救救我兒子。他說著,對美雪低下了頭。」
「骨髓庫呢?」
「登山的時候,我們有過一天一請求的約定。所以說,我總是讓小紗畫畫,而小紗竟然讓我對浩一死心。」
「夫人就沒有問問陽介先生事情的真相嗎?」
希美子問我。既然知道了贈花的理由,那麼接受如此豪華的花束也可以理解,但她本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儘管對母親的前男友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總覺得,這隻是浩一一廂情願的自我滿足而已。
「還有大約二十分鐘。」
「嗯……我能說出來嗎,媽媽?」
從提到倉田學長的時候我就開始在意了。
「我對建築沒什麼興趣,不過聽說我們鎮上的香西路夫美術館就是北神陽介設計的。那裡作為他這個世界級建築家的原點,到現在都有藝術家特地趕來舉行結婚典禮呢。所以令我不解的是,因為財政困難,全國的三個香西路夫美術館中,已經有兩個閉館了,連展示品都被竟相拍賣,可我們鎮上的這個連要閉館的傳言都沒有過。我仔細一查,發現香西路夫送給詩人堀節子的情書都在被拍賣,真是大吃一驚。」
——你不用想得這麼嚴重,就把它當做一天一請求吧。那我也提個請求,我捐獻骨髓這件事,請你對浩一和北神家的人都保密。我也對母親提到過要捐獻骨髓,但沒有說是要捐給浩一,所以請你不要送任何致謝信來。
雖然沒有公開給大眾,但北神陽介似乎已經在十年之前就患上了認知障礙,進了醫院。儘管現在已經把家族的事務忘得一乾二淨,但聽說偶爾還會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用鉛筆在紙上描繪一些類似香西路夫美術館的圖案,然後又撕毀丟棄。
「謝謝。」外婆用手帕擦著橫流的眼淚說。她的視線依然離不開那幅畫。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我握緊顫抖的手問。
希美子把她和小紗——我的母親前田紗月、舊姓高野紗月之間的關係挑明了。
「未明之月」——這幅在竟拍中登場的畫作,被北神建築事務所買下,作為公司成立五十五周年的紀念,被贈予香西路夫美術館。上書:表彰高野和彌氏的功績。
我還想象自己會像好萊塢明星一樣,坐上一輛全黑的轎車,可等到他們開門請我上車的時候,才發現是一輛適合山路的大型乘用車。我印象中那種歐洲古城一樣的別墅,還是別妄想的好。
——浩一和紗月曾經考慮過結婚,美雪你知道嗎?在婆婆的葬禮上,他們了解了各自的過去,浩一才狠下心來甩了紗月。不過,他一直耿耿於懷。紗月的工作不是還沒定下來,就直接回了老家嘛。拜託了陽介的朋友,把紗月的畫介紹給出版社的人,就是浩一這孩子呀。
「外公和北神陽介先生之間的誤會是什麼?」我問夏美。
專務森山先生說。他似乎不太明白自己被請到這裏來的理由,一直到剛才都沉默不語。
——我願意捐獻骨髓。
「是這樣的,二樓剛舉行了一場婚禮,很快典禮就要結束了,新郎新娘會從那邊的樓梯下來,到時候能請你們把這朵花獻給他們嗎?」
「那個,不好意思。」
「是啊,你知道得真多。」
「說明白啦。」
秘書十分禮貌地說著,向我低下了頭。儘管依然沒有笑容,但他的眼神筆直地望向我,和那天的態度完全不同。
「對了,小紗每年收花的樣子是什麼樣的?」
「可我就是那麼覺得,這不也沒辦法嗎?我之前早就說過,對抽象畫的理解,人人都會有不同呀。」
在佛龕前,我把這件事也一起報告了。
森山先生開始說起那天發生的一切。
在這個時候還把這件事抖了出來,不知外婆是什麼感覺呢?
「真的是意外啦。對吧,森山先生?」
對外婆的話,陽介、夏美夫婦只能垂頭喪氣地聽著,以為一切都完了。可是——
「你之前繞著彎說的那些,全都是和我read.99csw.com外公有關的吧?真無聊。」
這個人也是K打頭。不就是「梅香堂」老闆提到過的「紀美子」嗎?
——我知道小紗和明生一起去爬過山這件事。因為我讀過那封信,我知道不是希美子寄來的。明生他在我工作過的小餐館吃晚飯的時候,還翻過八岳的地圖嘛。
「樹葉越來越紅了呢。還有多久可以到呀?」
「大概沒錯。雖然我是在網上查的,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不過比起靠解讀繪畫來說更加讓人信服呢。」
「我的祖母對香西路夫的看法和你是一樣的。聽了祖母的解釋,我也覺得是這樣沒錯。於是我又把這件事告訴了高野先生。結果他說他也漸漸覺得這是對的,依照這種方法完成了美術館的設計圖。我還期待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參賽者一欄中,於是去縣公所工作的朋友那兒偷偷問了一下。可是,姓名一欄只寫了高野先生而已。我實在是不甘心。」
「我也沒有說。」
「對了,我還沒自報家門呢。」
夏美歪過頭,閉上嘴。那我就問另外一個人。
希美子說道,她終於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到達了別墅。剛才打消了歐洲古城的印象真是太對了。這座木屋建造在眺望赤岳最絕妙的位置,與其說是別墅,還不如說是一座別具一格的山莊。如果我父母還活著,他們一定會對這個地方讚不絕口的……
「你只不過是嫉妒我外公的才能吧?而且還誤解了。是不是覺得我外公死了才好呢?」
「沒錯。最早就是在這個鎮上辦起來的。香西路夫美術館大獲成功之後,日本全國各地的訂單都紛紛而至,後來我們把據點移到了東京。」
「昨天,我拜訪森山先生老家的時候,您的母親出來應門,一見到我,就連忙向我道歉。她的頭壓得那麼低,簡直就要觸到地面了。我當時沒有化妝,頭髮也只是隨意地扎了起來,看上去有點男人相。您母親,莫非是把我錯當成外公了嗎?您母親幾十年來所背負的一切,您就把這件事丟在老家不管了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美術館的一位女職員,抱著粉紅色的玫瑰花束。
她們兩人從短大畢業,留在東京就職的希美子和回到老家的母親之間的關係,也僅僅是賀年卡交往的程度。之後,希美子在倉田學長的三回忌辰法事上,與北神浩一再會,幾次見面后開始了交往,最後結婚了。
而母親和浩一分手的理由,也是因為彼此都得知了那段往事。
浩一病倒,正因為找不到捐獻者而陷入絕望的境地時,希美子想到了學生時代的好友,前去請求她,當時把伸明託付給夏美時,夏美就有所預感了。希美子接伸明回家時的表情,更讓夏美確信,請求的對象就是高野紗月,而且結果很糟糕。所以,為了救兒子的命,她與丈夫陽介一起去請求高野美雪的幫助。
「梨花,求求你了。就當代替小紗,一天一請求吧。」
希美子不說話,望向那個女人。媽媽,她這麼稱呼。是親生母親嗎?如果是婆婆,那她就是浩一的母親、陽介的妻子了。她和外婆年齡相仿,卻還穿著名牌連衣裙,蹺著二郎腿,坐得筆直。
外婆出神地盯著那幅畫,輕拭眼角。
我對望著窗外的專務說。過了好一會兒,他回過頭盯著我。
「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無聊。我心裏滿是對祖母的歉意。我曾經還覺得祖母一定和香西路夫有著特別的關係。聽聞香西路夫有情人這一傳聞時,我還一直以為那就是祖母呢。所以他才把特別的解讀方法教給了心愛的人……」
希美子有些意外地回答。他的確很有名,可出名也只是過去的事。話說回來,山本鮮花店的大叔,記憶力可真不是蓋的。
「美雪也說了相同的話:『女兒這天不在真是太好了。』我當時已經絕望了。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說動她了。接著,陽介就……」
「我是小紗的短大同學,還是一個寢室的室友呢。」
「前幾天,在酒店時,我問到梨花你對香西路夫的畫有什麼看法時,你的解釋大概是家裡的誰告訴你的吧?」
「你這麼想可太好了。儘管當中有些曲折,但美雪的手術費用能讓我們來負擔嗎?可以的話,還有你找工作的事。」
「不會吧……」
森山先生低下頭,不說話。沒有一個人開口。
「我的外祖父母和北神家,這麼說不知是不是合適……他們之間的那些糾葛,真的只是我外婆的誤解嗎?浩一先生的父親難道就是那個建築家北神陽介嗎?」
外婆和母親,為了避免互相傷害,都把各自經歷的一切一直埋在心中,不論是幾年,還是幾十年。
「他說是高野先生提出要爬山的。」
「美術館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