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他的女兒也非常害怕
這個女人看起來也是蒼白沒有血色的。
當溫西勛爵快要到達農場門口的時候,他的情緒開始高漲。他喜歡這樣的拜訪。他喜歡偵探工作,這種喜歡就像有時生活顯得窮極無聊,他有可能以另一種心態或身份沉溺於吸食印度大麻一樣——因為它的刺|激性特徵——但他還是缺乏偵探的基本氣質。來拜訪格里德山谷,他並沒抱多大的期望,否則,他很有可能盤查出所有他需要的信息,方法就是向門口那個鬱鬱不樂的男人精心地展示一下自己的財氣。帕克很有可能這樣做,他做偵查工作是有報酬的,而不管是他的自然天賦還是後天——在巴羅因弗內斯文法學校——所受的教育,都不會促使他迷失於不合理想象的細枝末節中。而對於彼得來說,這個世界在他眼中就是一個由枝節問題組成的有趣的迷宮。他是一位精通五六種語言的讓人尊敬的學者、懂得欣賞並且還有些表演技巧的音樂家、毒理學專家、善本收藏者,還經常出入各種社交場合,是一個感覺論者。他可以在星期日中午十二點半戴著大禮帽、穿著雙排扣禮服在海德公園邊散步邊閱讀《世界新聞》。他對於未解事物有著強烈的激|情,會到大英博物館尋找晦澀的小冊子來研究所得稅收稅員的情感史,以此來對比自己的情感走向。照此看來,約克郡的農場主習慣性地對偶然出現的路人放狗,這種問題對他來說也是迷人的,需要他親自深入調查。當然,結果是未知的。
「星期三?沒有。那大概是主人去斯泰普利的時候,然後他去了買機器。哈,沒有看到。」
「你指的是星期幾?」他粗聲粗氣地問道。
「如果您願意我插嘴,最好不要,大人,」本特的聲音在彼得耳邊響起,「那隻會引起歇斯底里,」他加了一句,然後將他的主人輕輕扯離房門口,「這會給雙方都帶來痛苦,而且會帶來負面的結果。最好等老公爵夫人回來再說。」
「沙礫和細沙,先生。」
就像《諾桑覺寺》中的女主人公一樣,他希望在裏面找到真正可怕,而不單單是外表看起來很神秘的東西。像她一樣,確實找到了,不過是一些床單和被罩整齊地疊放在箱子底部。這些發現可不能讓人滿足,他小心地抖開最上面的床單,對著從走廊窗戶射進來的光線仔細檢查了幾分鐘。就在他剛剛物歸原處的時候,一聲微弱的喘息聲傳進耳朵里,他嚇得幾乎要跳起來。
他用胳膊環住她,感到她瑟縮了一下。
格蘭姆索普先生大喊一聲,一躍而起,直衝向大門,並且大喊「傑貝茲」。溫西勛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而開始掃視整間屋子。
「不管怎樣,」他對自己說,「只要不危及她的生命,我一定要設法再見格蘭姆索普夫人一面。」
「最好不要這樣做,」彼得說著輕鬆地擺脫了他的鉗制,這讓對手大吃一驚;然後反過來緊緊地扭住了他的手腕,「這很不明智,你知道——像這樣謀殺一個小夥子。可惡的勾當,謀殺。驗屍,諸如此類事情。控方律師會盤根究底追問所有的細節,最後一個小夥子會將一根繩子套到你的脖子上。另外,你的這種方法太原始了。站好了,你這個笨蛋,要不我扭斷你的胳膊。覺得好點兒了嗎?好吧,坐下。別人向你打探些事情,你就以那種態度對付,在現在這個時代,總有一天會惹上麻煩的。」
「你在沼澤地里丟過很多家畜嗎?」彼得再接再厲,漫不經心地將門閂拔掉,斜靠在那人的對面,「你這房子的圍牆砌得很不錯。呃,如果你晚上想跟朋友在這附近逛逛,黑糊糊的會不會有點兒危險啊?」
那人將稻草移開,朝彼得右腳的方向吐了口痰。
「說這些有什麼用,天知道我們會被困在這個地方多長時間。但願我只埋頭于書本而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犯罪事實。你把那些樣本寄給盧伯克了嗎?」
「好吧。如果你發現了這樣的人,請及時通知我。這是我的名字,我住在里德斯戴爾。再見。再次感謝。」
「說實話,格蘭姆索普先生,」他說,「我突然來訪,並不是毫無緣由的。拜訪別人時要給自己找一個最好的借口,不是嗎?我本人十分高興能見到你——我的意思是即使沒什麼事情,我也十分願意來拜訪你。但是,事實上,我正在尋找一個年輕人——一個——我的一個朋友——他說他會來這一帶逛逛,我想恐怕我們倆錯過了。你看,我剛從科西嘉——一個有趣的城市,格蘭姆索普先生,但是說這話題就離題了——歸來。根據我朋read•99csw.com友所說,我想他肯定一周之前就到達這裏了,發現我不在,真倒霉。但是他沒有留下名片,所以我也不是很確定。不知道你是否碰巧遇到過他?一個高高的小夥子,有一雙大腳,騎著一輛挎斗摩托車。我想他應該到這裏來過,呃,你看到過他嗎?」
——《天路歷程》
那人又吐了口唾沫,將帽子拉低,蓋住整個前額,然後簡短地回答:「你想幹什麼?」
彼得感覺自己像傻子一樣獃獃地盯著妹妹,但是他知道,事實上他瞬間就恢復正常了。他將床單扔進箱子里,站起來。
溫西勛爵停下來,嘀咕著咒罵了兩句,用手掌輕揉著自己的小腿。然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放下毛巾、肥皂、海綿、洗澡用的絲瓜筋、浴刷和其他洗浴用具,輕輕地抬起箱蓋。
「滾出我的屋子。」格蘭姆索普先生惱羞成怒。
「不是嚴格的審判,」彼得說,一邊溫柔地強迫她回房間,「只是形式上的,你知道。只是地方法官聆聽指控,然後老莫伯斯站出來說他只需要正式的證據,因為他得將這些告訴辯護律師。辯護律師是比格斯,你認識的。接著他們聽取逮捕證據,莫伯斯說傑拉爾德會保留辯護權。然後要等到大陪審團的審訊令下來,很多廢話!我想最早也要到下個月。你要振作起來,那時候要出席的。」
他現在前往的地方不是小公館,而是距離它兩英里半的一處農舍,名叫格里德山谷。它位於里德斯戴爾的正北方,那是沼澤地邊緣一個荒僻的地方。農舍就坐落在土地肥沃的山谷間,兩邊長滿了茂盛的石南花。小路從威麥靈高地蜿蜒而下,繞過一片小沼澤地,橫過里德河,再延伸大約半英里就會直接到達農場。彼得並沒抱多大希望從格里德山谷獲悉什麼信息,但是又覺得悶悶不樂,想要不遺餘力地踏遍這個地方。他私下覺得,摩托車肯定是沿著高速路行駛的,雖然帕克的調查顯示的情況不是這樣。或許摩托車直接駛過芬頓,根本未作停留,也沒引起人們注意。而且,他說過會搜查附近地區,而格里德山谷在此範圍之內。他停下來,重新點燃煙斗,然後繼續平緩地前行。每隔一定的路程,小路上就會出現結實的白色標杆,周圍圍以籬笆。沿著標杆似乎可以走到谷底,因為往左邊幾碼的地方地面凹凸不平,雜草叢生,中間是一片黑色的沼澤,任何比鶺鴒重的東西掉到裏面都會只餘下一連串的小氣泡。溫西的腳下躺著一個已經被踩扁了的空沙丁魚罐頭盒,他彎腰撿起來,甩手使勁扔進沼澤地。罐頭盒落地時發出濕吻般的聲音,隨後消失在遠處。這種本能的反應立即刺|激了正處於沮喪和猶豫中的人,彼得憂傷地斜倚在籬笆上開始放任自己浮想聯翩:(一)希望破滅之後的空虛寂寥;(二)人類的性情不定;(三)初戀情人;(四)理想主義的衰退;(五)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後果;(六)嬰兒潮之後的生育控制;還有(七)自由意志論的荒謬。不管怎樣,現在是他的情緒低落期。想完這些,彼得覺得自己的腳都凍得發麻了,胃裡空落落的,而他還有幾英里的路要走。他踩著滑溜的小石頭越過那條小河,來到農場門口。大門不是那種普通的五道木柵欄的門,但看起來堅硬、結實。一個男人斜靠在大門上,嘴裏叼著一根稻草。溫西走近的時候,他也沒有要打招呼的意思。「晚上好,」最後這位貴族只好揚起輕快的聲調,一邊將手放在門閂上,「這鬼天氣實在太冷了,你說是不是?」
「這是一項偉大的發明,本特,我再清楚不過了,你很特別。請原諒我打斷你,你正在告訴我關於你母親的事情。」
農場主很乾脆地拒絕了雪茄,隨後陷入沉默。溫西給自己點燃一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同伴。這人大約四十五歲,很顯然又粗魯又苛刻;飽經風霜,寬肩隆起,大腿又短又粗——像一條壞脾氣的叭喇狗。看來微妙的暗示對這個人完全不起作用,溫西決定採取更加直白的方式。
「這裡有些可疑。」他說,「這個傢伙太野蠻了,他肯定知道些什麼,我想——」
「我想應該是上周三晚上或者周四早上,」彼得說,手緊緊地握著自己的馬六甲白藤手杖。
「聽我說,」彼得說,「難道我不能留在這裏保護——」
「首先,」他自言自語道,「格蘭姆索普先生。一個做任何事情都毫不猶豫的人,強壯魁梧,好攻擊,不友好,冷淡,專制——因為妻子極其漂亮,所以妒忌心強。上星期三在斯泰九-九-藏-書普利,上星期四買了機器——門口的那個人已經證實這一點,另外,這是個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因此,就算騎挎斗摩托車的神秘朋友在那裡,他也遇不到。假設他來過這裏,那麼他的目的很明顯。這兒還有一個有趣的問題。他為什麼要騎著挎斗摩托?這可不是個很好的旅行工具。好極了。如果我們的朋友是來追求格蘭姆索普夫人的,那麼很明顯他沒有得手。這也好極了。
直到這次徒步旅行結束,彼得依然沒有得出什麼實質性的結論。
「信里說了什麼事情嗎,本特?」
「你說你在那條裙子上發現了什麼,本特?」
溫西勛爵皺著眉頭看著那封信。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彼得說,「發現你們約克郡人都這樣友善和好客,真是令人快慰至極。什麼?不管對方是誰,會請人在火爐邊一起烤火,諸如此類。對不起,你知道嗎,你斜靠在門上,我沒法打開。我相信,你純粹是疏忽了,你只是沒意識到你站的位置扼住了門。這座房子太有吸引力了,不是嗎?如此荒涼、陰暗,沒有爬著藤蔓植物、種有小朵薔薇的門廊。是誰住在這裏呢?」
「大人,她總是說,事實就像母牛,如果你總是以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看著它們,它們就會跑遠。她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婦人,大人。」
她將雙手放在他的胸部,急切地猛推他。然後,當他的臉在火光中露出來時,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瞬間僵住了——類似於看到美杜莎的恐怖效果。
這時他激昂地提高聲音:「來到這片金黃的沙灘上,」然後感覺有點兒普塞爾的味道了,他繼續唱,「我希望藉著愛情的力量飛翔。」憑著這股振奮的精神,他打破常規,在浴缸里加了幾加侖涼水,精神飽滿地給自己洗了個澡;匆忙擦拭之後,又一陣風似的從浴室里衝出來。過於毛躁的結果就是砰的一聲,脛骨撞在樓梯旁一個大橡木箱子上——事實上,箱蓋因為撞擊砰地打開又關上了。
「如果你一定要進來,那就進來吧。」那個男人無禮地說道,「關上門,該死的,你在看什麼?到你媽那裡去,讓她教教你禮儀。」
「我說,」彼得說,「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在附近閑逛過,時間大概是上星期三左右。」
「當然,」彼得說,「還有您的農場。真是個讓人愉快的地方,不是嗎?我是溫西,彼得·溫西勛爵,事實上,是丹佛公爵的弟弟。很抱歉打擾你——你現在肯定忙於看管牧場的羊群或者其他的事情——但是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我在這附近走走。這可真是一座偏僻的山村啊,我想認識一下新鄰居,所以就走到這裏了。你看,我習慣待在倫敦,那裡到處都是人。我想這裏肯定很少有陌生人經過,是吧?」
「哦,沒什麼事,」他回答,「我只是以為剛才看到的那個迷人的小姑娘可能是你女兒。」
「對——呃,格蘭姆索普夫人肯定知道一些事情——而且認識某個人。她把我誤認為某個人,對她而言此人絕對不應來格里德山谷。那麼,我跟格蘭姆索普說話的時候,她躲在哪裡?她不在屋裡。或許是那個小孩跑去通知她的。不,應該不是,我告訴過那個小孩我是誰。啊哈,等一下。我弄明白了嗎?她看向窗外,看到了一個穿著舊的柏帛麗大衣的傢伙。『十號』就是那個穿著舊的柏帛麗大衣的傢伙。現在假設她把我當成了『十號』,那麼她想幹什麼呢?她聰明地選擇避開——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傻子會再次出現。然後,當格蘭姆索普跑出去喊養狗場管理員的時候,她捏著自己的小命出來警告她的——她的——我們可以大胆地假設那是她的情人嗎?——讓他快點兒走。她發現來的不是她的情人,只不過是個不請自來的笨蛋——恐怕我是的——一個危及她生命安全的新的危險。她告訴這個笨蛋要保住自己和她的性命的最好辦法就是快點兒走。笨蛋走了——當然有點兒狼狽。這出迷人的戲劇的下一幕即將開始——什麼時候呢?我十分期待。」
「你是格蘭姆索普先生嗎?」彼得有禮貌地問道。
他的腦海中現在翻騰著上千個問題,但是他還來不及想好怎麼開口,就聽到房子後面傳來一聲長嗷,接著,一聲又一聲。
「沒有。」格蘭姆索普先生斷然地說。
「哦,是他嗎?」溫西勛爵說,「我正這麼想。就是我想見的人,農場主的典範。不管走出多遠,只要還呼吸著約克郡北部的空氣,就會聽聞格蘭姆索普先生的大名,『格蘭姆索普老爺的黃油是最好的』,『格蘭姆索普老爺的羊毛從來不會結成團』,『格蘭姆索普https://read.99csw•com老爺的豬肉入口即化』,『愛爾蘭的燉肉來自格蘭姆索普老爺農場的母羊』,『肚子里有格蘭姆索普先生的牛肉,永遠——永遠不會憂傷』。能與格蘭姆索普老爺見上一面是我畢生的心愿。毫無疑問,你肯定是他的忠實追隨者和得力助手。你肯定是清晨從床上一躍而起,在乾草的芬芳中給母牛擠奶;當夜幕降臨,趕著眼神溫柔的羊群從山上歸來;而當壁爐中的紅焰熊熊燃起的時候,會趴在床頭給你可愛的孩子講述古老的傳說。多麼美好的生活啊,儘管在冬天顯得有點兒瑣碎和單調。讓我們握握手吧。」
「如果我是,怎麼樣?」這個農場主反駁道,「我沒必要對我的名字感到羞愧。」
「謝謝,大人。今天早上天氣又變冷了,但是沒有下雨。」
溫西勛爵興奮地張開雙臂,但是本特先生因為太訓練有素了,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事實上,他正準備去磨剃鬚刀。溫西勛爵忽然跳下床,快速衝進浴室。
「本特,」溫西勛爵有點兒煩躁地說,「你的咖啡是這個讓人不快的地方唯一我能忍受的東西。」
瑪麗開始發抖:「不——不!我就不能不再管這件事嗎?我根本不能再出席了。我會病倒的。我覺得太可怕了。不,不要進來。我不想讓你進來。搖鈴叫艾倫進來。不,走開,走開!我不想讓你進來,彼得。」
「哦,」彼得說,「我想拜訪一下——拜訪這座農場的主人。我是附近的鄰居。這可真是一個荒涼的小鄉村啊,你不覺得嗎?他現在在家嗎?」
「麻煩?」她說,「哦,笨蛋彼得,我當然有麻煩。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殺了我的未婚夫,然後又把我哥哥抓起來了嗎?這些麻煩還不夠嗎?」她笑了,這時彼得忽然覺得她說起話來像一本兇殺小說里的人物。接下來她的語氣變得自然一些了,「是的,彼得,事實上——我頭疼死了,我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你在找什麼?弄出這麼大的聲響,我出來看看。我還以為是門發出的巨響。」
這人看起來似乎是嚴於律人寬以待己的典型。小女孩迅速消失在長凳後面的黑暗中,然後彼得走了進來。
「非常感謝,」溫西誠懇地說,塞了一些錢給他,「我恐怕無意中製造了麻煩。」
他繞過那張長凳子,發現自己正與一個女人面對面相向——一大片陰影中一團模糊的白影。
「這是老爺對待前來拜訪夫人的人的方式,」他說,「如果你不想對她的死負責,最好離這個地方遠點兒。」
「你母親,本特?我都不知道你有母親。我總是想象你就是設定好了的,可以這麼說。請原諒我,本特。我太無禮了。請繼續。」
「哦,或許這樣也好,」溫西勛爵繼續說,「會讓一個人更加關注自己的家庭。我總是認為在倫敦你會看到太多的陌生人;做任何事或談論任何話題,都不像在家裡那樣——舒適。你已經結婚了,是嗎,格蘭姆索普先生?」
事實上,這個話題只不過是用來打開話匣子的客套話,但是似乎完全偏題了,這讓自詡很健談的溫西頗受打擊。他採用了對付多數男人的手段,拿出一支雪茄遞給格蘭姆索普先生,暗自想道:「那個女人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啊。」
「當然,」彼得說,「我得感謝你讓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格蘭姆索普先生。很遺憾,你這裏沒有我朋友的消息——」
「是嗎?」彼得說,「忠實的獵狗歡迎浪子歸來。一家人其樂融融,『好久不見了我的兒子』。喜極而泣,哽咽難言,成堆的啤酒提供給高興的佃農們,人們圍爐狂歡,直到房椽上的鈴鐺和烤火腿都滾落到地上一起歡樂。晚安,可愛的王子,直到牛群迴圈,直到野狗在耶斯列吃掉耶洗別的屍體,每一個雪白冬日離去的時候,都會迎來一個新的春天。我猜想,」他自言自語地加了一句,「他們剛剛喝完茶。」
「夫人,」溫西說,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我不是十分——」
那人沒回答他,直到溫西沿著石板路走了大約十二碼,才喊出一聲,但並沒有轉過來。
「或許他會對你放狗的。」
不知道那人是被這詩歌般的語read.99csw.com言打動,還是因為正在消退的光線還不是太昏暗,他還能夠看清彼得手中硬幣的金屬光澤,總之,他總算是從大門那裡挪開了一點點。
「必須要有事實證據,」溫西勛爵說,「事實。當我還是個小男孩時,就總是討厭事實,覺得它們令人厭惡、難以理解、頑固。」
「十分感謝,老兄,」彼得說著快速從他身邊走過,「我在這屋子裡就能找到格蘭姆索普先生嗎?」
「你最好再回床上躺躺,」溫西勛爵說,「你會感冒的。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女孩子在這該死的凍死人的天氣里要穿得這麼單薄?你不要擔心,一會兒我就去看你,我們倆好好聊聊。」
彼得將在學校受到的傳統教育拋開,抓起手杖就跑。當他撒開腿的時候,那些牲畜已經近在身旁。他掄開手杖擊向最前面的一條狗,那條狗往後倒退,瘋狂咆哮。彼得之前遇到的那個人仍倚在門口,格蘭姆索普用嘶啞的聲音命令他抓住逃竄者。彼得正向那人靠近,人狗混戰即將開始,這時他忽然摔倒在門口。他爬起來繼續跑,同時聽到農場主大聲咒罵門口的人,而門口那人反駁自己無能為力,然後他又聽到女人極度驚慌的喊叫聲。他扭頭看過去,門口那人和那個女人,還有另外剛加入進來的一個男人,正在把那些牲畜趕回去,而且似乎正在勸說格蘭姆索普不要讓它們過去。看起來他們的勸慰取得了成效,農場主的臉色稍微好一點兒了,后加入的那人正在把狗趕回去,夾雜著鞭子的噼啪聲和狗吠聲,鬧成一團。女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惹怒了她丈夫,隨即遭到毆打,倒在地上。
那人嘟噥了一句。
「第二,格蘭姆索普夫人。天啊,獨一無二的人。」他暫停思索,回想了一下那令人顫抖的一幕,「現在讓我們假設『十號』是為此目的而來的。哦,格蘭姆索普夫人非常懼怕她的丈夫,他只要有一點兒生疑就會打她。我真想去——但我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你能為這可憐的夫人所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離她遠點兒。希望那裡不會發生謀殺案,一次一樁就足夠了。哦,我想到哪兒了?
彼得移動腳步準備往回走,同時又清楚地意識到他回去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他停下腳步看著她,直到她自己爬起來,用披巾擦掉臉上的血跡和臟污,走進屋子。農場主掃視四周,朝彼得晃了晃拳頭,跟著她進了屋子。傑貝茲將狗趕到一起往回走,彼得的新朋友又倚回到大門上。
「老兄,什麼事?」彼得轉過身來,和藹可親地問道。
他妹妹悄無聲息地站在近旁,他完全沒有聽到她到來的聲音。她穿著晨衣站在那裡,雙手緊握于胸前,藍色的眼睛慢慢睜大直到看起來似乎是黑色的,膚色看起來跟她金灰色的頭髮接近。溫西越過手裡抓著的床單盯著她,她臉上的恐慌像感染一樣襲上他的臉。恐慌源於神秘的血緣相像,在兩張臉上蔓延。
里德斯戴爾小公館後面的沼澤地無限寂寥地向遠處延伸,遍地的石南花色澤灰暗,濕漉漉的,小小的花蕊也是暗淡的。現在是下午六點,但是在這裏看不到璀璨的落日景象,只有一片灰白色在厚重的天幕下由東向西移動。溫西勛爵在沼澤地搜尋了很久,希望能找出騎摩托車的人的蹤跡,但是一無所獲。「真希望帕克在這裏。」他咕噥著,恨恨地沿著一條羊腸小路走下去。
直到格蘭姆索普夫婦關上房門,彼得才掏出手帕,在暮色四合中小心地向那個人招招手,後者終於離開了大門,慢慢向他走過來。
溫西勛爵慢慢往回走,大衣領子豎了起來,帽子蓋到了眼睛處。這電影般戲劇性的一幕讓他的邏輯思維完全陷入混亂,他試圖將思路理清。
「當然,到季節了,是不是?」彼得說,「我敢說,這對羊兒來說可是個好天氣,它們有厚厚的羊毛保暖。」
男人沒有回答,更慵懶地靠在大門上,深吸一口氣。他穿著粗糙的外套和馬褲,裹腿上沾滿了肥料。
那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溫西一會兒,回答道:「格蘭姆索普老爺。」
「細沙。」
門被打開了,開門的卻意外是一個大約七歲的小女孩,雖然長得黑黑的,但很機靈可愛,扔過來的投擲物擦著她的胳膊飛過。小女孩戒備地堵在門口,直到同樣的聲音再次不耐煩地咆哮:
「快跑,快跑!」她急切地說,「狗!天啊,天啊。快走!我該怎麼辦?快走,如果你不想看到我被殺死的話。走吧,走吧,求你了!」
彼得猶豫了,有點兒驚慌。
說出這些驚人之語的同時,他像一頭牛頭犬一樣伸手去抓彼得的脖子。
傳說中,美杜莎十分美麗,這個女人也很美,黝黑濃密的長發,飽滿潔白的額頭,整齊的眉毛下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大而豐|滿的嘴唇——身段如此美妙,彼得即使在面對六世世仇的緊張時刻,也會覺得自己的血液在沸騰。他的雙手本能地握住她的,但是她立刻掙脫了,開始往後退。
「我知道。」格蘭姆索普先生大聲咆哮,「——這個盪|婦。這些該死的女人乾的骯髒事。聽著,先生,那個鄉下佬是你的朋友?嗯,我周三周四在斯泰普利——你知道,是不是?你朋友也知道,是不是?如果那天我沒去,他就倒霉了,該死的!如果他被我抓到,我就把他扔進彼得壺里,一分鐘就足夠了,該死的!再讓我看到你們在這裏鬼鬼祟祟的,我會拆了你們的每一根骨頭,讓你們去相互尋找。」九-九-藏-書
「沒關係,大人。我母親現在住在肯特郡——靠近梅德斯通。已經七十五歲了,先生,而且在她這個年紀看來相當有精神。我是七個孩子當中的一個。」
「出了什麼事?」他問,「你過得好嗎?可憐的孩子。聽我說,瑪麗,我們從來都沒有好好互相看看,但是你是我妹妹。你有麻煩了嗎?我能不能——」
農場主的臉開始扭曲,臉色因為激動變黑。
「早上好,波莉,可憐的孩子,」他說,「你這些日子都躲在哪兒啊?這是我回來之後第一次看到你。看看你,都瘦了。」
溫西勛爵已經完全清醒了,但是看起來相當疲累,似乎睡覺的時候也在偵查案情。本特先生仔細地幫他穿上一件鮮亮的東方長袍,然後把盤子放在他的膝頭。
「別在今天——別在今天,彼得。我想我快要瘋了。」——這一次是情感小說中的人物,彼得想——「他們今天要審問傑拉爾德嗎?」
「是誰在外面?」
「是的,大人。」本特輕輕地說。盧伯克醫生就是那位「善於分析的先生」。
「對極了。」彼得說。他轉回來要撿起他的洗浴用品,但是已經被收拾好了。他再一次打開箱子的蓋子。
本特先生星期三早上將帕克的信拿給躺在床上的溫西勛爵。房子里十分安靜,所有人都去參加正在北愛林頓進行的治安法庭審訊了。這次審訊完全是形式上的,但是似乎所有的家庭成員都出席才算合適。當然,老公爵夫人也出席了——她快速來到她兒子的身邊,並且積極地要為大家提供住宿,但是年輕的公爵夫人似乎認為她婆婆顯得過於精力充沛而不夠尊貴。沒人知道如果這件事交給她,她會打算怎麼做。她或許會接受報紙記者的採訪吧。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一位妻子的正確做法就是站在她丈夫的旁邊支持他。瑪麗小姐病倒了,對這個沒什麼可說的。如果彼得選擇穿著睡衣繼續抽煙,而他唯一的哥哥正承受著輿論羞辱的壓力,那麼這是唯一可以料想到的事情。彼得很像他的母親。那些古怪的血統是如何融入這個家族的,老公爵夫人無從想象,她出生於漢普郡一家望族,他們家肯定有些外族血統。她對自己的本分很清楚,而且正在這樣做。
他在原地跺了一會兒腳:「但是,」他又開始自我反駁,「這仍然不能解釋『十號』在里德斯戴爾的行為。」
「晚上好,」溫西摘下帽子,出聲招呼,「請原諒貿然來訪。我住在里德斯戴爾。」
「該死的,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啊?」農場主再次咆哮,臉上兇狠的表情讓溫西看得十分緊張,忽然想起了前面那人提到的看門狗。
「你只會害我喪命。」女人說,「快走!」
「老爺!」
這個男人看看錢,又看看他。
「如果我認為她不是,」格蘭姆索普先生說,「那麼,我會掐死這個婊子和她媽。對此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是的,大人,我母親——」
那人從他手裡拿走了名片,轉身懶懶地走開了,連聲再見都沒說。
第一次敲門沒有得到回應,溫西勛爵再接再厲又敲了一次。這一次裏面有了動靜,一個粗暴的男人的聲音大聲說:「啊,進來,該死的,你可以進來——該死的。」伴隨著東西掉落或者被扔掉的砰砰聲。
「我可以進來嗎?」溫西問。
「沒什麼緊急的事,大人。下周諾斯伯里大廳——弗利特懷特先生的圖書館——有一場拍賣會,一本卡克斯頓版的《戀人的懺悔》——」
「你?」她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喘息著說,「你?你是瘋了才會到這裏來。快,快!他馬上就會帶狗回來的。」
「什麼?」那個聲音蠻橫地說。溫西越過小女孩的頭頂,看到一個又高又胖的坐在巨大的壁爐旁邊抽煙的男人輪廓。屋裡沒有開燈,但是有爐火,因為窗戶很小,所以整個屋子顯得很昏暗。看起來似乎是一間很大的屋子,但是煙囪對面一條高高的有背長凳阻隔了空間,使得整個屋子後面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巨大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