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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04章

「沒什麼。」哈麗雅特說,把那些字跡潦草的卡片塞進包里。
她開始膽怯,這些衝動的情緒會不會真把她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人。
所以,如果你有可能抽點時間給我們,用你的經驗來給我們指點迷津,我們將感激不盡。一定要想辦法抓到這個人——對這種害人的行徑絕對不能姑息。但這裡有一百五十名學生,不管白天還是晚上,到處都是敞開的門。要是把追查工作推給某一個人,這實在是太棘手、太為難了。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她沒有再就「情感」和「理智」的矛盾話題做更深一步的研究。這種交談雖說是人性的交流,卻很危險。在交談里,他的智慧總是更活躍,自控力也更勝一籌,總是能不動聲色地把她逼到角落裡。她只有通過極端無理的胡亂狡辯才能逃脫他的控制。
他突然站了起來,快樂的高呼也突然變成痛苦不堪的呻|吟。
「以一種極不藝術的方式——從牆上摔下來的。我當時很匆忙,牆的另一邊有一個長得很醜的傢伙,還帶著槍。要命的不是那堵牆,而是牆下面那個獨輪車。肋骨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關鍵是那個石膏。石膏打得那麼緊,而且奇癢難忍。」
這封信大概非常顛三倒四吧,可也只能這樣了。我的腦子裡都是開幕典禮的事在晃來晃去,還有一大堆入學的卷子和學術論文在我身邊飛舞,就彷彿瓦隆布羅薩漫天飛舞的樹葉。
然而,當溫西終於從他的北方之旅回來的時候,她帶著一種傲然好鬥的情緒見了他。他邀請她共進晚餐,這次是在自負者俱樂部——一個很不尋常的地方。那是一個星期日的晚上,他們訂了一個單獨的包間。她跟他提到了自己的牛津之行,並乘機列舉了一串大有前途的學者的名字,她們本因學業而卓然出眾,卻被婚姻毀了。他和善地表示同意,說這種事情的確會發生,目前為止已經實在太多了。他還舉例說一個非常出色的畫家,在一個很有社會野心的妻子的鞭策下,變成了一個專門炮製學院肖像的精巧機器。
「不是——這次掉下去的是我的包。就在你的左腳旁邊。」
「的確。」他一邊說,一邊召喚侍者來幫哈麗雅特把餐布撿起來,這已經是第五次了。「為什麼天才們總當不了好丈夫?而且,對於那些偏偏既有理智又有情感的倒霉鬼,你拿他們怎麼辦呢?」
「我真希望,」她和一個一同去過歐洲的朋友說,「他能夠態度強硬一些。」
「呵,」朋友說,。這是個可行之策。但我想,既然這是他的建議,你肯定會找出什麼巧妙的借口,不予採納。」
「你現在像個正在爭辯的伊麗莎白時代的智者—總是一語雙關。」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溫西——他碰巧就在身邊,自然被當成了發泄的靶子——她說這粗俗的語言代表了男人對於女人智慧和成就的通常態度。他回答說,他也很為這粗俗的行為而噁心,但這些報紙更離譜的是,在大標題中對外國的國王直呼其受洗時所取的名,連個頭銜都不掛。
不要擔心,我們還不會全部被人在睡夢中謀殺!就某些方面來說,我懷疑這件事是不是比一件「漂亮乾淨的謀殺案」更不易處理,我們現在成為了惡作劇和匿名誹謗信的雙重受害者,你可以想象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多麼不堪忍受。這些匿名信來得有些日子了,不過最開始沒有人太在意。我想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收到過這種不明不白的匿名信;不過,一部分討厭的東西並不是郵寄來的,根本就沒有辦法阻止一個外面的人從傳達室塞東西進來,又或者這個人甚至就住在學校裏面。但除此以外,還有另外一件事:學校財物也被毫無廉恥地毀壞了。剛剛發生了一件喪心病狂的事,我們一定得處理,絕不能坐視不理。可憐的利德蓋特小姐的《英文的韻律》——你知道編寫那本書的工程有多麼浩大——被徹底毀壞了,簡直糟蹋殆盡,連一些重要的手寫稿都完全被毀了。這樣一來,利德蓋特小姐必須要把它們從頭再做一遍。可憐的人,她幾乎要哭了。更令人震驚的是,現在看來,整件事應該是學院內部的人乾的。我們懷疑有些學生可能對教研室的人心懷不滿——但能幹出這種事絕非僅僅是出於不滿——一定是喪心病狂到了極點。
她還沒來得及反對,他就掛了電話。費拉拉飯店真不是她想去的地方。那個地方太時髦,也太引人注意了。的確有很多人喜歡那家飯店,但那裡太昂貴了,昂貴到能把大部分人都擋在門外,最起碼現在是這樣。這就意味著如果去那裡,你肯定會被注意到。如果一個人刻意想和另外一個人斷絕關係,那麼把自己和他放到費拉拉飯店那種地方公開露面大概不是什麼好的方法。
演出結束后,他幫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問她要了地址,然後告訴計程車司機。接著在獲准后,坐到她的旁邊,和她一起去看看她住的地方。這應該是開口說的時候了!但他正在滔滔不絕地談論倫敦的傑拉爾德亞風格的建築。他們到了吉爾福特街的時候,他搶在她之前說(在一段停頓之後,就在她下定決心,正要開口的時候):
「沒心沒肺的野獸。你的餐巾是不是又掉了?」
「沒有,彼得。對不起,但我實在不能說別的什麼。」
「現在不是很經常。我在牛津時收到過一次。以前每次郵差來,都要捎來一封。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我只後悔沒在來之前看一眼。這實在太糟糕了,這卡片在你常來的俱樂部里掉了,侍者還讀到了。」
「你經常收到這樣的東西嗎?」
「好極了,」他說,「我也有空。你換了電話號碼?」心裏想著他或許今晚已經有約了,我們要享受一下空閑的甜頭。哦,
「躺下來就好多了。實在對不起,在你面前露出這副沒用的樣子。當然,我這是故意的,故意引起你的注意,故意喚醒你的同情心;但我怕這小伎倆一眼就會被識破。你想要咖啡加烈酒還是加白蘭地?兩杯陳年白蘭地,傑姆斯。」
「很難熬,是不是?」
哈麗雅特對他的遷就只此一次。他也再沒有貿然侵犯過梅克倫堡廣場的小小隱居地。有那麼兩三次,她出於禮貌邀請他進來,但他總是找些借口搪塞。她知道,他決心離開她那裡,至少能把自己從尷尬的場面里解救出來。很顯而易見,他並沒有那種愚蠢的念頭——想用冷淡的方式抬高自己的身價。那種感覺倒彷彿是他在盡量為什麼事情作出補償。他平均每三個月就會重新求婚一次,用一種平淡到雙方都不可能情緒激動的方法。四月一號,他從巴黎發來這個提問,只用了一read.99csw.com個拉丁文句子,「Num?」這個詞的意思人人都知道——「等待著你的回絕。」哈麗雅特翻遍了語法書,想找一個「婉轉的回絕」,然後回復了。還是很簡短的,「願你安好」。
「給我。」
「如果當時走運的不是你,而是他的話,我估計你現在也不會再有煩心事了。」
「我的記憶力最不受控制了。它總是記得那些不該記的,忘記那些該記的事。但它暫時還沒有完全罷工。」
「時間是,」銅頭像說,「時間曾是,時間已經過去。」菲利浦·伯依斯②死了。那像幽靈一樣,在驚魂午夜反覆浮現的、關於他死亡的噩夢終於漸漸消去了。憑著茫然的直覺,她投身於那些她必須要做的事中,又很快回到那不安寧的穩定里。現在想要頭腦和耳目完全平靜而清晰,是不是有點晚了?那麼,那個註定要把她和苦澀的過去拴在一起的東西,那力量強大的束縛究竟是什麼?彼得·溫西又如何呢?
「用不著如此嚴肅。咖啡都要涼了。不管怎樣,你知道,我總還是拿『不是你,而是命運征服了我』這句話來自我安慰。我應該時刻都能顯出百分之百的自尊和自信,這是最重要的。」
「第一封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呢?」
我們不可以找警方——如果你看到這些信就會了解,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會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你應該注意到,有一家三流報紙登了一篇關於去年十一月四方院起火的文章。我們一直都沒有追查到這件事到底是誰乾的;我們原本很自然地以為,那只是個很愚蠢的玩笑;但現在我們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整件勾當的一部分。
哈麗雅特心想,絕不可能是一年級新生乾的。不過嘴上她還是說:
「因為,」他一邊說,一邊划亮一根火柴,把火苗湊近到卡片的一角,「我和那些持槍歹徒搏鬥都泰然自若,對於別的一些麻煩就更要面對了。」他把燃燒的紙片扔在托盤裡,然後把灰都擠到一起,這時,她又想起她在袖子里發現的紙條。「雖然你沒有告訴我,但你不用因此責怪自己;我自己發現了。我現在承認失敗,跟你說再見了。可以嗎?」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侍者來了,撿起了哈麗雅特的包,還有幾封信。那是她正準備離開家的時候,郵差給她的。她沒讀,順手就塞在包的外兜里了。溫西帶著他的客人走進了大廳,領她入座,然後欠下身子,對角落裡的一張矮睡椅做了個鬼臉。
「我明白。很好。我會安靜地走開固。如果你想找我的話,我還堅定不移地站在老地方。」
問題似乎就解決了:寫匿名信的人不是兩個,而只有一個。那麼,接下來:
白蘭地上來了。哈麗雅特盯著自己的手,盯著她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彼得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平靜地說:
「你到底是怎麼搞的?」
「這樣吧,」哈麗雅特說,「我想我下個星期會到場。雖然有很好的理由證明我並不合適處理這件事,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覺得我應該去。等見到你后,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真是奇怪,這居然是她和彼得·溫西第一次在倫敦西部共進晚餐。在接受審訊后的第一年裡,她不想在任何地方露面,即便她後來已經完全可以體面地出門了。那些日子里,他帶她去索霍一帶更安靜、更舒適的餐廳。或者,更經常的,他駕車帶她出去郊遊,懶散又無拘無束地去馬路邊的小飯店,那裡的廚子都很本分、可靠。她那時候情緒低落,甚至打不起精神來拒絕短途郊遊。儘管對於彼得淡定從容的歡樂,她常常抱以苦悶的言辭,但這些郊遊還是讓她從獨自胡思亂想的狀態中解脫出來。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堅定不移和耐心對她來說既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感動和驚異。
一個人的生命中,總有些小小的偶然事件,因為時間或者情緒的巧合,被賦予了象徵性的價值。哈麗雅特在什魯斯伯里學宴上的出現,就是屬於這一類型。除了一些可以忽略不計的小荒唐、小失衡之外,這件事已證明了自身的重要意義;讓她看到了那個曾經的渴望,那渴望曾被千千萬萬其他不相干的想法遮掩模糊了,但現在卻確鑿無疑地突現出來,像一座立在山上的塔。她耳邊響起了兩句話:一句是校長的:「你的工作才真正有價值。」另一句是對永恆缺憾的憂傷感嘆:「我,也曾經是位學者。」
「我覺得這對你不太公平。」
「這就是困難之處。那些信都是由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湊起來貼上的。所以,根本就沒有筆跡可以分辨。」
「誰否認了?你可以對我的情感視而不見,但如果你否認它的存在,那我還不如死了。」
「你只不過是用正當的方式告訴我,我在你面前晃來晃去,會讓你的生活不舒服。這完全正當。」
就在她回來不久之後,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給了她一個審視自己的機會。在一個風趣的年輕女作家,以及她的律師丈夫的陪同下,哈麗雅特去了愛斯特——部分是為了好玩,部分是因為她的一部短篇小說需要去當地採風。這篇小說的大致情節是:在王室圍場,當所有人的目光被競賽的最後關頭吸引的時候,一個不幸的人突然捧死了。細細地觀察這神聖的管轄區,哈麗雅特發現,當地的衣著風俗包括一對瘦削迷人的裁剪精緻的肩,眾所周知的鸚鵡形的佣影,一頂灰白色的高頂大禮帽,禮帽的后檐兒明顯地斜下去。一群夏帽如巨浪翻滾,那頂大禮帽就像一朵名貴的蘭花有些怪異地擠在一群玫瑰花中。從聚會洋溢的情緒中,哈麗雅特得出一個結論:戴夏帽的姑娘們總是被那些外來人迷住,高頂大禮帽們則更關注歡樂和熱鬧。總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相當搶眼。
「彼得,對不起。」
「這實在太好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提點建議的。我想你大概願意參考一下所有收到的匿名信吧。是?很好。這所有的破紙片可都要用心呵護。我們是不是應該用保護指紋圖譜的那種鉗子來處理這些破紙片?」
「哦,謝謝你,彼得。但我不知道我是否……」
「這倒是真的。我甚至懷疑有可能是我們自己人中的一個呢。這簡直太可怕了。是啊,我知道——老處|女那一類。一想到這個就覺得很可怕,你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和這樣一個人親親熱熱地坐在一起。你覺得這個可悲的傢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有時候,我會被噩夢驚醒,然後就開始懷疑我有沒有夢遊到處跑,像個瘋子一樣對人亂噴口水。我的天哪!一想到下個星期我就很緊張!可憐的歐卡珀勛爵要來參加圖書館的開幕典禮,說不定毒蛇就要向他吐信了!萬一這read•99csw•com個人也給他送點東西可怎麼辦啊!」
「什麼?」那聲音暗含一絲調侃,「難道從現在開始一直到考希格魯人來為止,你每天晚上都已經有安排了嗎?」
「愷撒的?」
「沒關係,不要擔心。我會盡量不去煩你,但如果你能夠偶爾和我見個面,就像今天晚上一樣,我會非常高興的。」
我親愛的范內小姐:
計程車停了,司機很好奇地盯著他們。溫西攙著她下了車,認真地等著她開房門,看到她總是打不開彈簧鎖,便幫她把鎖打開,併為她開了門,然後說了聲再見就離開了。
她一邊上著石台階,一邊想,只要這樣的情況還繼續下去,她的旅行就毫無意義。她又回到了那張優柔寡斷、黯然神傷的網中。而他,似乎有了一些改變,但絕對跟以前一樣不好應付。
他遵守了他的諾言,幾乎不來煩她。他離開城裡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在致力於偵破案件。其中的一些案子逐漸披露在報紙專欄里,另外一些則被小心翼翼地隱匿了。他離開這個國家長達六個月,只是說有事要處理,沒有給別的解釋。一個夏天,他被捲入了一件十分古怪的案子,為此他在廣告代理公司找了份差事。他發現辦公室生活其實很有趣,但最後的結局卻很奇怪也很痛苦。那是一天晚上,他去一個事先約好的晚餐,但很明顯無論是用餐還是談話,他都顯得那麼不對勁、不自然。後來他才坦白說,自己的頭像要裂開般的疼,還發燒,十分痛苦,最後被送回家去休養。別人對她千叮萬囑,在他安然無恙回到自己的住處、並由本特接管照料之前,千萬不要離開他。彼得漸漸緩過來了:沒什麼大事,只不過是在一個棘手案件即將結束時經常發生的正常反應,很快就會好。一兩天之後,病人康復了,道了歉,又向她定了一次新的約會。由此可見,他那極其旺盛的精力又回來了。
「後面的機會卻是光禿禿的。」她總不能拿牛津大學里麻煩卻無關緊要的匿名信事件去騷擾大使們吧,況且這個人現在正十萬火急地在全歐洲調查要緊的事呢。這個任務一定很緊急,因為那封信的筆跡馬虎潦草,看起來彷彿是在計程車里抓緊最後的時間胡亂寫出來的。哈麗雅特好奇地想,會不會是魯里坦尼亞。的國王被人槍殺了,或者會不會是歐洲大陸的神偷之王又辦了一件大案,又或者會不會和要用死光圓來毀滅人類文明的國際陰謀有關——這些情節經常在她的腦子裡出現。不管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現在必須自己一個人著手工作了,也只能在徹底的精神孤立無援中自尋安慰。
「沒有人,」哈麗雅特說,「能否認你的智慧。」
「哦!」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侍者們都不見蹤影。「好Ⅱ巴,」他動也沒動,繼續說,「大腦指揮我的心,讓我的心等著。但考慮到——」
「沒有妥協?」
「根據事實,我有兩根肋骨斷了,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去幫你撿。我怕我要是彎下腰就再也起不來了。」
「你這個粗心的小魔頭,是不是啊?我可以看一眼嗎?」
她突然意識到,這句話對他來說,一定極為荒謬。
她的備選回答有好幾個;在它們中間,能讓人既壓抑又難堪的是:「請問,您是誰?」可哈麗雅特毫無準備,脫口而出就是這樣虛弱無力的回答:
「不想傷害我?」
「我的天哪!」哈麗雅特說,「我就覺得你看上去好像舉止僵硬。你到底為什麼沒有早告訴我,非要逞強坐在這裏,故意害我誤解你。」
「費拉拉飯店?」
「彼得,這樣下去太愚蠢了。」
那麼,這塔就是阿塔莉婭夫人之塔。
「匿名怪信。」
「除了教研室的人外,還有別人收到過這樣的信嗎?」
「還有,別在我的咖啡里放糖。」
「討厭,是不是?」他說,話語中那瞬間閃現的狡黠讓她不快,「你覺得他們應該把人與人之間的聯繫都斬斷?那可不容易。一個人總要對付賣肉的、賣麵包的、洗衣店的或者其他什麼人吧。又或者,那些聰明人應該安安穩穩地坐著,等著愛他們的人來伺候他們?」
「哈,我怕他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什麼麻煩了。」
P.D.B.W.
「彼得,我都不知道怎麼說到了這裏。今天到這兒來的目的,本是想告訴你放棄吧。但我現在卻糊塗了。我——我——」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一句很令人震驚的話,「如果你因為持槍歹徒或者寫匿名信的人就從我生命里消失的話,我還不如去死!」
「我可沒有那麼壞。」哈麗雅特說。後來她果真找了一個秘書。
「我能給你打電話嗎?或者我們七點在費拉拉飯店碰面?」
「是啊,再好的計劃都沒有保障。當然,從來都沒有。你可能會說你不會幹涉另外一個人的思想,但你肯定干涉過——哪怕僅僅是你的存在,這已經是在干涉了。說起來,問題在於你很難做到『不存在』。事實就是這樣,我們又該怎麼做呢?」
最後一句小心謹慎的話讓哈麗雅特抿了抿嘴唇。就在他們因為那場鬧劇而相識的第一年裡,他大胆送了她一件聖誕禮物,後來她把禮物送回去,並捎帶了一番尖刻的指責,完全不顧他的情面。所以他一直都很小心,再不送可能會被她當成物質給予的禮物。如果某一天,他的存在突然被抹去了,也沒有任何現實的物品能讓她想起他來。現在,她拿起這幾張票,非常猶豫。她可以送給人,或者可以請一個朋友和自己一塊兒去。最後,她決定還是不要坐在劇院里,聽班柯的鬼魂和人爭論隔壁座位的所屬權問題。她把票放在一個信封里,把它們送給那對帶她去愛斯特的夫婦。然後撕碎紙條,將碎片扔進了廢紙簍。把「班柯」扔掉之後,她的呼吸又自由起來,轉而去對付接下來的煩心事。
「又是你掉下來的東西?」她接過那張卡片的時候,溫西問道;然後就看到她的臉漲紅了,並且很不快地皺起眉頭。「什麼呀?」
哈麗雅特不知道指紋圖譜是不是就要享受這樣大動干戈的服務,但她建議院長原則上應該採取預防措施。打完電話之後,院長反覆感謝的聲音還從電話線那邊傳來迴音,她拿著話筒,呆坐了一會兒。有沒有一些時刻,她在思考對於這件事的建議?有吧,但她並不願意討論匿名信的事,更不願意討論學術之塔里的生活。她堅定地掛上了話筒,把電話機推遠了。
在此期間,她沒有聽到關於什魯斯伯里學院的任何新聞。不過在秋季學期的某一天,倫敦某個很低級的日報上刊登了一篇名為「本科女流的破舊衣服」的文章。文章宣稱,有人https://read.99csw.com在什魯斯伯里四方院里拿學生禮袍生火,然後「女頭頭」下令要開始嚴抓紀律規範。當然了,關於女人的事,永遠都是新聞。哈麗雅特寫了一封很尖刻的信給那家報紙,告訴他們「大學生」或者「女學生」都是比「本科女流」更加得當的措辭。並且,對於巴林博士的恰當稱呼應該是「督學」,而不是什麼「女頭頭」。這封信的唯一後果是招致來了一封題為「大學生女士」的信,並在信里又用到了「甜心大學女生」。
「這很難說,因為一般人遇事不願意到處聲張。但我相信,有一兩個學生也收到了匿名信。」
她很勉強地拿起話筒,給牛津打了一個電話。在她等待電話接通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件事。院長在信中並沒有對那些匿名信做進一步的說明,只是說她們認為有些學生對教研室的成員很反感,而且那個肇事者應該是校內人士。所以很自然地就能聯想到,這也許是大學生們搗亂的惡行。不過,院長此時還完全不知道哈麗雅特這邊發生的事。歪曲的和受約束的想法會很容易就折返過來傷了自己。「酸腐的老處|女」、「非正常的生活」、「半瘋的老姑娘」、「食慾和其他慾望雙重壓抑」、「不健康的氛圍」——這樣的詞一股腦兒冒出來。這就是在山坡之塔里的生活情景嗎?這會不會就像是《尋歡之風》里阿塔莉婭夫人的塔——那失敗,墮落以及瘋癲的最終歸宿?「若君唯有睜隻眼閉隻眼,便能渾身坦蕩」——但從生理常識來講,人有可能只有一隻眼睛嗎?「你要拿那些情感和理智都被詛咒的人怎麼辦呢?」對於這些人來說,一定得有立體的視野;不過這對誰來說是不必要的呢?(這是一個很蹩腳的文字遊戲,但卻是有意義的。)呵,然後,關於選擇一條生活之路呢?難道一個人終究要尋找一種妥協的方式,只不過為了保持心智健全?那麼這人註定永遠要和這場可悲的內心衝突結緣了,並且血液里翻滾的都是令人費解的雜訊和衣服——而且,她鬱鬱寡歡地苦思冥想,彷彿是一枚成色不足的鑄幣,或是一個效率衰退、每況愈下的政府—這是戰爭常見的後果。
「不,彼得,求你別看。」
以及什魯斯伯里學院——特別是,學宴。這才是重點。哈麗雅特在袖子里發現的那封信就是在什魯斯伯里學院的學宴上被放進去的。不僅如此,她在四方院里還撿到了一幅畫。這——信、畫或者兩個一起——僅僅是她和這個世界糾纏不清的糾葛的一部分嗎?或者這和後來學院發生的一系列怪事是相關的?什魯斯伯里好像不太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出兩個瘋子。但如果這兩件混賬事都是同一個瘋子乾的,那麼她的這件私事對學院也很重要,無論如何,她最起碼也必須把她知道的事說出來。當個人的感情要服從於公眾的需要時,當然會有些痛楚。這件事也算其中之一Ⅱ巴。
「你為什麼非要看到這一部分的事實呢?」
「你真是倒霉,我都替你難過。那個帶槍的傢伙後來怎麼樣了?」
在過去的三年裡,他們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從他們在威爾福康姆一起調查那件可怕的案子后,哈麗雅特感覺事態迅速地發展到不可縱容的地步,她必須做些什麼來緩和一下。她制定了一個長期的計劃。至少,現在,她作為一位作家,與日俱增的名望和收入讓這個計劃變得可行。她選了一個女性朋友陪伴著她,做她的秘書,一起離開了英格蘭,悠閑地周遊了歐洲,一會兒住在這裏,一會兒又去了那裡,就像生活在幻覺中一樣。這趟旅行對她的經濟狀況來說也頗有幫助。她收集了整整兩本小說的素材——關於馬德里和卡卡頌@迥異而迷人的風景,以及關於希特勒時期柏林的一系列偵探傳奇小故事,還有許多關於旅行的隨筆;這收入除去開銷還綽綽有餘。出行之前,她要求溫西不要給她寫信。他以出人意料的溫順,遵守了這個禁令。
「上帝啊,真是渾蛋!」他很憤怒地說,「這就是我給你帶來的麻煩。我應該想到的,除了這個還能因為什麼呢。但你什麼也沒說,那麼就讓我來說吧。」
——威廉·莎士比亞
二月哭泣著、咆哮著,流離傷感地奔進了三月。這時,她收到了一封來自院長的信。
他看著她。
「哪樣的東西?」
他在費拉拉飯店見到了她,還是那熟悉、短促地斜嘴一笑,然後就開始機智風趣地交談,只不過比她記憶中更加禮貌和紳士。他很認真地聽了她在國外旅行的故事,似乎十分感興趣。跟她猜想的一樣,他對歐洲各地都很熟悉。他也講述了一些自己親身經歷的有趣故事,評價了一番現代德國的生活條件。他對國際政治如此了如指掌,這可讓她十分詫異,因為她從前以為他對公眾事務沒有什麼興趣。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和他激烈地爭論起渥太華會議,他似乎對這個會議不抱什麼希望。後來,在他們喝咖啡的時候,他表達了關於裁軍的剛愎自用的意見,而她則急切地要加以反駁,這時的哈麗雅特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和他碰面的初衷了。在劇院里,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她應該當機立斷地說一些話;但交談的氣氛實在太愉快了,很難插入一個新話題。
她偶爾能在英文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僅此而已。第二年的六月初,她回家了,感覺在這麼長的間歇後,想再把兩人的關係友善冷靜地靠攏有一定的難度。此時此刻,他可能會跟她一樣,感覺平靜而釋然。她一回到倫敦,就搬去了梅克倫堡廣場的新公寓,安頓下來就著手寫關於卡卡頌的小說。
你真摯的利蒂希婭·馬丁
「那些信是寫得很淫穢,還是很侮辱人,或者是威脅?」
這件事太絕了!完全能給學術女性最致命的一擊——不僅僅是指牛津,而是各個地方的學術女性。儘管任何集體都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家長們顯然不會把單純的孩子送到一個精神病人興風作浪的地方,何況這個病人是誰還沒人知道。即便這個誣陷中傷行為不會導致什麼公然的災難(你永遠都不知道處於被陷害之中,人們會怎麼做),但在大庭廣眾之下清理家醜,對什魯斯伯里來說也絕對不是件好事。因為,儘管十分之九的塵土可能漫無目的、到處飛揚,但還剩下十分之一很可能——就跟時常發生的一樣——是從真相的根部挖出來的,而且一直和真相粘在一起。
「當然不是了。」哈麗雅特說,她一點兒也不想擺出忘乎所以又疲於應酬的名流架子。
「要是全部忘記的話會更好的——我https://read.99csw.com希望你都忘記了。」
「我也許應該考慮一下,不應該把你牽扯到危險中。天知道你是多麼努力地要擺脫我。實際上,我想你已經用過了所有可能的辦法來把我趕走,除了這一個。」
「可能吧。這樣的話,我再也不用惹你煩心了。如果當時我的頭腦能聽心的指揮,讓我接受這個結果,我也很樂意。但當時我的頭腦全部集中在工作上,我以極快的速度跑掉了,好活下來完成工作。」
「哈麗雅特·范內小姐?……是你嗎?哈麗雅特。我看見你回來了。你哪天能跟我一起共進晚餐呀?」
「不管他們怎麼想,我覺得他們沒有什麼解決辦法。這是他或她的伴侶的性格所施與的壓力而造成的悲劇。」
「那些信是用什麼寫的?」
她起居室的壁爐台上有一張紙條,上面是彼得又小又難以辨認的字跡。內容是說,總探長帕克有事找他,這位總偵探長正為北英格蘭的一件謀殺案犯愁呢。所以他必須很遺憾地取消他們那個星期的約會。他問她可不可以幫忙用掉那些票,不然的話他也沒有時間處理。
「如果這是唯一的原因,那我對此應該最有發言權。」然後,他又習慣性地自嘲,「老習慣可不好改。我不能向你保證我都能改得了。只要你准許,我還會繼續向你求婚,不過我會間隔一段時間的,在——比如你的生日、篝火節和國王登基紀念日。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把它當成一個單純的儀式就行,你不需要太在意。」
「這恰恰證明你是英格蘭人。沒有其他任何種族的人會以混血為榮。我自己就是個很不幸的英格蘭人,因為我有十六分之一的法國血統,其他常見國家的血統也多少有點。所以,妥協這個詞已溶進我的血脈了。不管怎樣,你會把我分類成一個有情感的人呢,還是一個有理智的人?」
「我一看上去就是什麼都幹不了的樣子啊。」他很痛苦地說。
再回想一下她的牛津之行,哈麗雅特覺察到這對她產生的影響讓人無法平靜。曾幾何時,她開始把溫西當成一個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人,就像大家覺得軍火工廠里理所當然有火藥一樣。但她發現,甚至僅僅聽到他的名字也能激起她內心爆炸似的反應——她原來能夠如此激動或憤怒,就在讚美或貶斥從別人嘴唇里流露出的同時——這喚醒了她對於火藥的認識:無論火藥是多麼的無辜,從漫長的歷史來看,火藥終究還是火藥。
「好的,尊敬的勛爵。夫人,這是在餐廳的桌子下面發現的。」
「讓我來吧,哈麗雅特,你的答案還是沒有變化?」
「其實他已經是了,」這位朋友是個頭腦很清晰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問題是,你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我知道了結一件事的感覺很糟糕,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要盡全力幫你做你不願做的事,更何況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至於那些匿名信,對我來說,簡直太荒唐了,完全不值一提。」
「是啊。而且現在這些信開始從院牆上放進來,最近還有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所以,這樣看起來,干這件事的人一定在學院內部。」
「三種都有。裏面提到的都是利德蓋特小姐聞所未聞的人物——她知道最糟糕的人物是復興時期戲劇裏面的——而且從公開醜聞到絞刑,無所不威脅。」
「是嗎?這豈不是證明了哪怕是最有力量的聰明人,也很難徹頭徹尾地沒心沒肺?讓我想想。今天不是個向你求婚的好日子。儘管我身上有好幾碼的石膏繃帶,也不能就這樣把今天算成一個特殊的日子。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去大廳喝杯咖啡吧?這把椅子已經越來越硬,簡直像那輛獨輪車一樣硬,這兩個東西都讓我不舒服。」
「而且,這些信有時候是跟別的郵件一起來的,有時候是送到傳達室的?」
「這沒什麼,事情就是這樣,我們都沒有辦法阻止。」
「我的意思是,彼得,我知道我對你說過所有我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話,但我也有我的限度。」她突然被憤怒擊中了,「我的上帝,你真的這樣想?你難道覺得我什麼卑鄙的事都幹得出來?」
「我今天就有空。」哈麗雅特說,這樣的急促或許會讓他被動。
「是的,我搬進了一處新公寓。」
說你拋棄我是因為我的過失,我立刻會對這冒犯加以闡說:叫我做瘸子,我馬上兩腳都蹙,對你的理由絕不做任何反駁。為了替你的反覆無常找借口,愛呵,憑你怎樣侮辱我,總比不上我侮辱自己來得厲害;既看透你心腸,我就要絞殺交情,假裝路人避開你;你那可愛的名字,那麼香,將永不掛在我的舌頭,生怕我,太褻瀆了,會把它委屈;萬一還會把我們的舊歡泄漏。
「我明白。事實是,我的存在只是讓你的生活多了點磨難。你沒直接說出來,只是因為你很寬容。」
「當然,」他不動聲色地說,「有時候那位伴侶只不過是嫉妒或者是自私。但有一半的情況都是純粹的愚蠢。這也不是他們的本意,甚至極少有人有什麼明確的本意,只是從這個年末混到下一個年末。這真是讓人不可思議。」
「太好了,」哈麗雅特想,「這部分就沒有什麼問題了。」她在異樣寧靜的情緒里,滿心歡喜地回家了。三天之後,她參加一個文人午餐聚會,席間她翻閱著早報,然後她看到「哈麗雅特·范內小姐,著名的女偵探作家」這樣的字樣,這時一個電話打斷了她。電話那邊是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種探究的不確定和沙啞:
她把那卡片給他了,眼皮都沒好意思抬。「問問你那位顯赫的男朋友,他是否願意在他的湯里加點砒霜。你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他放過你呢?」卡片上竟然如此挑釁地提問。
第二天她醒來時,又是一副煥然一新的面貌。她曾經說過,個人情緒不能牽扯進社會事業中,也不應該。如果溫西對什魯斯伯里學院的事務有幫助的話,她會請他幫忙的。不管她個人願意不願意這樣做,不管她是不是又得聽他那句「我告訴過你啊」,她會把她那顆驕傲之心掖在口袋裡,問他怎樣處理這件事最合適。她泡了一個澡,換了衣服,被自己那種對於真相的坦然信仰而激發得意氣飛揚。她來到起居室,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早餐,還沉浸在自我慶賀的情緒里。當她吃完吐司和果醬的時候,秘書來了,並帶了早上的郵件。裏面有一封彼得寫的急信,是頭一天晚上從維多利亞發來的。
朋友說得輕而易舉,她快樂,忙碌的一生里沒有那麼多善感柔弱的片段。
就在這時,牛津那邊的電話通了,院長的聲音里滿是激動。哈麗雅特先是澄清了一下,她並沒有在現實中偵破案件的能力。接著表達了自己的關切和同情。然後,她問了一個對於她來說九九藏書最為關鍵的問題。
「這是你說的。你必須得放棄點什麼,如果你真願意做愷撒的犧牲品。」
「哦,對了!當然愚人節也算一個。」
「別自尋煩惱了,」哈麗雅特說,「完全無所謂。」
這件煩心事是為她三本書的再版作修訂。重新讀自己的作品總是件很鬱悶的事;當她完成這樁煩心事後,已經筋疲力盡,而且對自己十分不滿。那些書其實還不錯;作為習作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出色極了。但似乎總是少了點什麼;現在她讀起來,它們是她所寫的,但卻很有保留,彷彿決意要把她的觀點和個性剔除出去似的。她很不情願地想著書中的兩個人物關於婚姻生活的那段聰明卻膚淺的談話。如果當時她不怕會把自己暴露出來的話,她應該能寫得更好,好得多。阻礙她的是一種身處其中的感覺,一種距離過近的感覺,這種感覺被現實壓制、羞辱了一番。如果她能夠成功地讓自己脫離開來,那麼她就能夠獲得自信,更好地控制他物。這是一種巨大的財富——在一個學者的有限能力里——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恩賜:一隻眼睛,直直地刺向目標,卻不會因個人的塵埃和電波黯淡了神采或分散了精力。「個人的,是嗎?」哈麗雅特一邊自言自語地喃喃著,一邊把她的新體會與牛皮紙上的文字附和在一起。你並不孤獨,在你依然孤單的時候,哦,上帝,有你我便甘願寂寥無聲!她為自己擺脫了那兩張戲劇票而感到異常欣慰。
「我會嗎?難道你希望我告訴你,你在為了我的聲譽而讓步,可與此同時,我連讓步的資本都沒有?難道你希望我告訴你,你把我從驚慌失措里救出來——這點我必須謝謝你——然後又把我推到陰險狡詐的名聲里去?難道你希望我告訴你,我的名聲像一團爛泥,但你卻還像對待百合花一樣對待我?我可做不來這樣的偽君子。」
「倒不一定是這樣。有些原本正常的人,突然受了什麼刺|激后也會改變。棘手之處在於,這個人可能平日里行為舉止很正常,所以任何人都有嫌疑。」
我寫這封信是想問你,是否願意來牛津一趟,參加校長主持的新圖書館樓的開幕典禮。日期定在下個星期四。你知道,這一向是官方開幕典禮的日子。我們本打算這學期一開始就安排人進去住宿了。但由於和承建者在合同上的一些爭執,以及設計師不幸染疾,此事就拖延了下來,最後只能勉強趕上時間。事實上,一樓的內部裝修還沒有完成。我們實在無法向歐卡珀勛爵開口,讓他再改一個時間,他是個多忙的人啊。況且,歸根到底,最主要的是圖書館,而不是學校老師的住宿問題。不過這些可敬又可憐的老師們,真是非常需要有個地方安身。
「天哪!這些石膏繃帶!……哈麗雅特,你知道絞腸子的感覺吧?把你的手給我,我們會一直吵到吵不動為止。別!千萬別這樣。你不能在這個俱樂部里哭,從來沒有人在這裏哭過。如果你非要讓我這麼丟臉,俱樂部委員會的人大概要找我麻煩。他們以後可能連女廁所都會一起關了。」
除了她自己以外,還有誰會更清楚這事呢?她表情冷漠地對著院長的信笑了笑。「用你的經驗來給我們指點迷津。」是啊,真是不假。這句子當然寫得非常無辜,完全沒有存疑,但它會摩擦到她那塊刻意想逃避的舊傷。馬丁小姐本人絕對不是要刻意寫一封羞辱信給一個曾被宣判為謀殺犯的人的。毋庸置疑,她也絕不應該向臭名遠揚的范內小姐徵求意見,讓她來幫忙對付那些和絞刑架以及捆綁繩有關的事。這隻是一個例子,證明了飽讀詩書、大門不出的女人是多麼不食人間煙火,多麼不懂人情世故。如果院長知道,哈麗雅特是最不應該被牽扯進這件事的人(如果對她還心存憐憫的話),應該會為自己寫這封信而後悔吧;甚至,她不應該把哈麗雅特牽扯進牛津,以及什魯斯伯里學院——
「彼得說我應該找一個秘書,處理這些匿名信的事。」
「呵,我不是純粹的英格蘭人,有一些蘇格蘭和愛爾蘭的血脈藏在身體某處。」
「大概我有生之年都見不到一個英格蘭人會用妥協來玷污他們的血統。」
後來,那天晚上,她使勁地攙扶著他,一邊詛咒,一邊艱難地把他從低矮的睡椅上扶起來。在愛和石膏繃帶的痛苦中,他要儘可能找一個舒服的折中。這時,她卻在思考,如果命運必定要征服他們之中的一個,那個人肯定不會是彼得·溫西。他深知摔跤場上的伎倆——要借用對手的力量打敗他。她很清楚地知道,當他說:「我該離開嗎?」時,如果她以堅決又溫和的口吻回答:「我覺得這樣的確好些,對不起。」那麼,整件事就可以有個如願以償的結局了。
「嗯,我想,有些人覺得他們應該在生活和工作之間建立聯繫。如果他們這樣想,那也很好。但其他人呢?」
「對不起,我的東西總是往下掉,這絲綢太滑了。嗯,這是個理論上的問題,不是嗎?我相信他們必須得從中選一個。」
「嗯,我很為你慶幸,彼得。」
「是的,七點不會太早吧?然後,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去看一場演出。那麼,晚上見了,謝謝你。」
又被倉促地拽到國外去了。先是巴黎,然後是羅馬,然後天知道會是哪裡。如果你想找我的話——這不太可能——可以通過大使館;或者你可以寄信到我皮卡迪利大街的地址,郵局會把信轉發給我的。無論如何,四月一號我會再聯絡你。
「他們倒是經常這樣做。」
「好吧,我知道你會討厭這個的。我不想傷害你。」
大約在復活節學期快結束時的最後三個星期,學院的事務又牽住了哈麗雅特的注意力,不過這次更加私隱,也更加讓人焦慮。
「我不相信妥協能行得通。」
我們尤其渴望——我在這裏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巴林博士——你能夠前來,如果你能夠在百忙中擠出時間的話(你肯定有許多邀約要處理)。這裏發生了一件讓人極不愉快的事情,如果你能給點意見,那實在太好了。我並不是想要混淆偵探小說家和警察的概念,但我知道你曾經參与過一次真正的調查,我相信比起我們來,你一定對分析人類行為要在行得多。
「我明確知道的第一封信是第一學期時德·范恩小姐收到的。這是她在這裏的第一個學期,她想當然地以為這是哪個對她有個人意見的人乾的。但沒過多久,其他幾個人也收到了這樣的信。於是我們認定,這事沒那麼簡單。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所以我們傾向於從一年級新生開始查起。」
「那麼告訴我你哪天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