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站住了;他也停了下來,轉而面對著她。她把雙手放在他長袍的前面,看著他的臉,想搜尋出一個詞彙,能讓她攻克這個過去難以突破的坎。
那裡,東邊,在一顆石頭的投擲距離里,屹立的是萬靈學院的雙塔,那麼讓人著迷,像紙做的房子一樣不真實,在陽光下如此乾淨清澈;四方院下面那濕透了的橢圓形光彩奪目,彷彿是鑲嵌在戒指上的祖母綠寶石。在它們的後面,黑色和灰色的,那是新學院,像堡壘一樣皺著眉頭,那黑色的樓翼一直伸向鐘塔天窗;皇後學院,那綠色青銅的圓頂;當眼睛又轉向南邊的時候,纖弱的黃色瑪格達林,那塔像高聳的丁香花;學院和大學的圍牆;莫頓,方形的頂峰,被聖瑪麗的塔尖和落下陰影的北側遮掩住了一半。西邊,克里斯特教堂,大教堂尖頂和湯姆塔之間那開闊的一片;布拉斯諾茲近在眼前;聖阿爾代和卡法斯在後面;尖頂、高塔和四方院,所有牛津就在生動的葉子和永恆的石頭之下萌生了,被她的藍山堡壘遠遠地包圍起來。
「一個美好的夜晚——美好得讓人不想浪費。不要馬上回去。去瑪格達林橋吧,讓倫敦的河水看看你對它的愛慕。」
「不要說了。我為那個感到很羞愧。」
「同意。」
「彼得——讓你這樣說話,很不公平。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哪怕我不欠你別的,我也欠你我的自尊。我還欠你我的生命——」
中午之後不久,有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怎麼?」他說,搖了搖頭,「我喜歡我的音樂是復調的。如果你覺得我有別的意思,那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
「這個地方有種力量,」彼得說,「讓每個人都改變自己的價值觀。」他停頓了一下,又突然加了一句,「我通過這樣那樣的方式跟你說過許多東西,但你也許注意到了,自從我來牛津之後,我還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不想要感激——」
督察員移開視線,嚴肅地走了過去,這標志著牛津已經失去所有的尊嚴了。但他能怎麼辦?如果大學的資深成員非要那樣——還穿著他們的袍子!——靠得那麼近,就在新學院小路上,督學的窗戶底下,熱烈地擁抱著,那麼他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嚴肅地整了整他的衣服,然後悄然無息地走開;這一次,沒有再拉扯他那天鵝絨的袖子。
「是的。我在重寫威爾弗里德。」
「不要羞九*九*藏*書愧,羞愧的應該是我。如果你知道,我多麼努力去忘記這個。我告訴自己,你只不過是害怕婚姻的社會後果。我安慰自己,假裝這能表明你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好幾個月,我一直助長這種自負的心態,然後我承認了這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那真相就是,我應該從最開始就知道——你被我糾纏得煩了,以至於你寧願把自己扔給我,就像把骨頭扔給一隻狗一樣,以免這個畜生還叫個不停。」
「這沒有關係,先生,」帕弗瑞特先生說,「我們正準備要走。我十二點鐘有堂課。」
「天哪!」哈麗雅特說,看著他們在塔樓上消失了。但彼得對帕弗瑞特先生以及他的事已經沒有興緻了。他用胳膊肘支在欄杆上,靠在那裡,俯視貓街,哈麗雅特也過來了。
「至少我明白我不用拿這個來償還債務。但我從來都不敢告訴你,當最終我看出這是什麼的時候,那指責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哈麗雅特,我不是很熱衷於宗教,甚至是道德,但我的確能分辨人的行為。我知道這是最糟糕的罪——也許是唯一的罪——激|情可以犯罪,這是完全沒有歡樂可言的。激|情要麼躺在大笑者的身邊,要麼就會睡到地獄里——沒有中間道路可尋……不要誤解我。我經常買這個一但從來都不是被迫售賣或者是在『巨大的犧牲』之下。……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去想你欠我什麼。如果我不能有你真實的感情。我可以接受模仿品。但我不要你屈從或者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受難……如果你對我有任何仁慈之心的話,告訴我,你永遠都不會再跟我說這種話。」
早上,彼得那裡沒有傳來一句話。督學在學院做了一個簡明扼要又小心謹慎的聲明,說犯事的人已經被找到了,麻煩到此為止。教研室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都安靜地各自處理學期的事務。她們又開始回歸正常了。她們從來就沒有異樣過。現在,那塊讓人噁心的懷疑的玻璃被移除了,她們是和善、智慧的人——也許和那些致力於自己事業的男人以及致力於家務事的女人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就像日常麵包一樣可以理解和令人愉悅。
他順著展覽廳走了,然後消失了。哈麗雅特留在那裡,漫遊這個智慧的王國,從莫頓到波德連,從卡法斯到瑪格達林塔樓,一切都那麼閃亮耀眼。而她的眼睛卻盯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那身
九*九*藏*書影穿過了小圓石鋪就的廣場,在聖瑪麗的影子下輕快地走進高街。世上所有的王國,以及王國的榮耀。「悲傷絕望?我親愛的,我不會用這個詞來為難你或者我自己。我只能告訴你,如果你肯嫁給我,這會是我最大的快樂。」
哈麗雅特還在想利德蓋特小姐的稿子。她覺得她無法跟威爾弗里德糾纏下去,於是她把關於拉法努的筆記拿出來,拿去坎莫若圖書館做了一些實在的工作。
最後的讚美詩也唱完了,聽眾們開始離開。哈麗雅特要從板街的大門出去,彼得跟著她穿過了四方院。
「你同意嗎,長官?」
幫她找到這個詞彙的人是他。他打了一個提議的手勢,然後莊嚴地站著,摘掉方帽子,把帽子抓在手上。
最後的避難處和最可靠的治療,在最極端的情況下被施用,當沒有別的方法可尋時,讓他們在一起,讓他們互相享受對方。
哈麗雅特把她的筆放下來,跟著他穿過了這圓形的房間,房間里的桌子旁都是安靜的閱讀者。
「沒有,不是那樣的。但似乎我想起來的時候可以很愉快地面對了。」
「上帝啊,是的。那個顧慮得有些不正常的傢伙。他怎麼樣了?」
他們沉默地爬著樓梯,從坎莫若展覽廳上面的塔樓出來。前一天的雨已經過去,太陽照耀著閃亮亮的城市。他們在板條地板上小心地走著,走向那一圈的東南弧面。他們驚訝地遇到了卡特莫爾小姐和帕弗瑞特先生,他們兩人正緊挨著,坐在一塊石頭上。當他們走過來的時候,這兩個人都不安地站了起來,似乎是被鐘塔的鐘聲打擾了的穴鳥。
「好一些了,我覺得。幾乎像個真人了。我應該把這本書獻給你,我覺得。『致彼得,是他讓威爾弗里德找回原貌——』這一類的東西…一不要那樣笑。我真的在忙威爾弗里德的事。」
「哈麗雅特,」彼得說,「我想為這過去的五年而請求你的原諒。」
「謝謝你。這超出了我所期盼的,或者說應得的。」
「她們告訴我,你在這裏,」彼得說,「你能抽一點時間給我嗎?我們可以上屋頂那兒去。」
「是的,」哈麗雅特若有所思地說,「我不能看到你為了支持一個論點會掩埋一件事實。」
「復調的音樂對演奏的要求更高。你要是個江湖騙子可不行。那需要音樂家。」
——羅伯特·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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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覺得。當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不是,彼得。從來不是這樣的。」
「怎樣才算是好的?我讓你設想出一條謊言,我又從中得到了什麼?我用那種自高自大的方式,想要給你天和地。其實我發現所有我需要給你的是牛津——這早已是你的了。聽著!繞著它走一圈,和鐘塔說說話。這就是我卑微的特權——來清潔並擦亮你的財產,並用銀托盤托著,呈現給你。去找你的財富吧,不要因為任何驚愕而卻步。」
「這樣的話,兩個江湖騙子——都是音樂家。」
「哈!」他微笑了,「但我剛讓你承擔了生命危險,你已經把這份人情還了。你再這樣踢我,我就要奪門而出了。」
滿是塔的城,還有塔與塔間的枝條,布谷鳥在回鳴,鐘聲在充盈,雲雀入迷了白嘴鴉在小跑,河水包圍了,耳上有光斑的丁香在下面。
「彼得,不要回憶那些不快樂的事。我那時討厭我自己,無論身體還是靈魂。我不知道我當時在做什麼。」
「留給威爾弗里德。」哈麗雅特說,有那麼一些惱怒。
「彼得!」
「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價值觀,」他說,「這是一件好得不能衡量的事……我自己的這個學習過程花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哈麗雅特。我必須要把我用我的自私和愚蠢建立起來的壁壘推倒,一塊磚頭接一塊磚頭。如果,在所有這些年裡,我能夠回到我應該開始的那一刻,你能告訴我是何時,並給我機會重新開始嗎?前幾天,有那麼一兩次我以為你似乎已把中間不愉快的事情都消滅、忘記了。」
「那時我應該只為你著想,而我卻選擇了那個時候讓你接受我,向你索求,像是個該死的傲慢的笨蛋——似乎只要我開口要就能得到。哈麗雅特,我請求你相信這個,不管那看起來像什麼,我的蠢笨行為只是因為虛榮,以及盲目、幼稚的急躁,急著要得到我想要的。」
「彼得,我的確很感激。我難道不能感謝你嗎?」
不知道為什麼,那種焦慮的嚴肅比任何其他東西都更讓他震撼。
「我親愛的——如果我說的任何事……如果你准許我涉足你的生活和工作……我想我最好還是在干任何傻事之前離開……如果我真對威爾弗里德有任何幫助的話,我感到非常榮幸……你星期天會來嗎?我要和教授吃飯,但我會在樓梯下面見九九藏書你……到時見。」
赫利威爾轉角處的交通燈眨著:願意,不願意,等等。貓街被甩在了身後,新學院院牆的陰影將他們淹沒在下面,這時,她說話了:
「不管怎樣都絕不再會。現在以及從現在開始的永遠。這不僅僅是因為我發現了自己的價值觀。當我跟你說那種話的時候,那對我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現在卻會。」
「我找到了你,」他更加平靜地繼續說道,「就在我覺得沒有任何女人對我有意義,女人不外乎是買賣與交換的小歡娛的時候,你超越了所有的希望和期待。在能抓住你之前,我那麼恐懼會失去你,所以我把我所有的貪婪和膽怯都一股腦兒地胡說八道出來。上帝助我,你當時還沒想到什麼,除了我和我的自大以外。彷彿這很重要。彷彿愛這個字並不是男人能給你的最絕對的傲慢。」
「彼得,那不是真的。我煩的是我自己。我怎麼能給你一枚假硬幣來當嫁妝呢?」
「我害怕,」他坦然地說,「因為我知道你在這裏和我說的任何事,都不會有扭轉的餘地……但我現在要問你,如果你說『不願意』,我這次向你保證,我會接受你的答案。哈麗雅特,你知道我是愛你的: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想,」哈麗雅特說,「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我。」
教授們,大學生們,訪客們;他們都在沒有靠背的橡木長凳上擠在一起,他們的胳膊肘放在長桌上,他們的眼睛被手指遮擋,或者聰明地轉向那邊的平台。平台上有兩位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在撫著美妙、堅固的琴弦,是《D小調協奏曲》。禮堂滿滿當當;哈麗雅特肩膀處的袍子摩擦著同伴的,而他長袖子的邊緣則拖在她的膝蓋上。和所有天才的音樂人聆聽所有天才的音樂一樣,他被那種凝固的冷酷所包圍。哈麗雅特對音樂的理解足以讓她尊重這種冷酷。她知道對面那男人臉上欣喜若狂的表情只能說明,他希望別人以為他懂得音樂;而那邊那個年長的女士,正在用手指揮打著拍子,她是一個音樂白痴。她會用自己的腦子來解讀這聲音,艱辛地一節一節地揭開旋律的鏈子。而她可以肯定,彼得能夠聽見整個錯綜複雜的格局,每個部分是分離的又是一體的,是獨立的也是平等的,忽上忽下,抑或從中間穿過,讓心和神著迷。
「我知道,」他一邊說,一邊推開通向盤旋樓梯的雙開式彈簧門,「那個人正在被施與醫療處https://read.99csw.com理。」
「告訴我一件事,彼得。如果我說『不願意』,這會讓你悲傷絕望嗎?」
「是啊,」哈麗雅特說,她的眼睛盯在謝爾都尼安學院樓和卡拉瑞頓樓之間,波德連圖書館屋頂那個嚴肅又柔弱的剪影,「我注意到了。」
「彼得——你說過如果他們給我們一個對位音的話,每個人都可以找到和聲,這話是什麼意思?」
「親愛的彼得,」哈麗雅特說,她把背轉向閃亮的城市,靠在欄杆上,看著他,「哦,該死的!」
「威爾弗里德?」彼得說,一時間有些迷茫,不過腦子卻像兔子一樣飛轉。
「哦,是的。一旦一個學術思想確實掌握了一條假設——這個過程可能要花費些時間——那麼就會高效率、徹底地處理。沒有什麼事會被寬容。」
「我親愛的——當你說願意和我住在一起,但不願意嫁給我的時候,你已經向我表明了,你是怎麼看我的。」
「我不是很像音樂家,彼得。」
「不用起來,」溫西很和善地說,「這邊的地方大著呢,我們有地方坐。」
他們經過了橋拱的底下,再次走進微弱的光線里。
她一直聽到最後一個音節,擁塞的禮堂緩過神來,開始鼓掌。
「但現在我想給你,你不會接受嗎?」
她搖了搖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們悄無聲息地順著板街走,清風吹拂著他們的袍子。
「如果真想如此,那我沒有權利拒絕。哈麗雅特,就讓這個一筆勾銷吧。你給我的比你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你現在自由了,永遠自由了,從我這裏。你昨天看到,個人感情宣言可能導致什麼——儘管我不想你以那種殘忍的方式看到。如果說當時的情況讓我不得不坦誠,那麼,這也的確是我必須要說的。」
「我年輕的時候,有人說:『每個女孩都應該學一些音樂——能彈一些簡單的伴奏就好。』我承認巴赫不是一個專橫的演奏家或者溫順的伴奏者。你希望成為這兩者中的一個嗎?一位獨唱的先生要來唱一組歌謠。安靜一下吧。但讓他趕快唱完,那麼我就又能聽到賦格曲了。」
「不要擔心,」彼得說,「一切都很好。順便說一聲,好像下個星期我又要去羅馬了。但我直到星期一才會離開牛津。星期天會有一場貝利奧爾音樂會。你會來嗎?我們將有另外一個學宴之夜,讓兩把小提琴演奏的巴赫協奏曲來安撫我們的靈魂。如果你還能忍受我的話。在那之後,我就會離開,把你留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