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上帝
該篇為傑克·福翠爾夫婦合作完成的作品。兩人的合作方式有些不同尋常——第一部分《暴雨幻影》由福翠爾夫人獨立創作,敘述了一個匪夷所思、無從偵破的案件;第二部分《房子的秘密》由福翠爾先生完成,講述了在思考機器的幫助下,通過邏輯推理偵破案件,最終查出事實真相的故事。
暴雨幻影
但是他並沒有讓我說下去。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他肯定覺得那些只是我的幻覺,因為他隨後給我拿來了一片葯,然後就走開了。我決定要靠自己來解決這件事。總有一天我會故地重遊,找到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還有那座房子,即使房子不在了,也要找到那片廢墟。我會找到那個岔道口的,甚至還會找到那條通向森林的羊腸小道。只要找到這一切,再神秘的事件都會通過抽絲剝繭變得簡單明了,抑或更加荒謬。
我知道米倫有家很棒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飯館,於是琢磨著是不是該去那裡點份牛排,喝杯啤酒,或者再來點兒烤肉和馬鈴薯。但我很快就從這種期盼中驚醒過來,因為在車燈的照射下,我看到前方出現了岔路。兩條路!這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大麻煩。我把車子停下來,一頭霧水,遲疑不決。
無論怎樣,這些食物倒是的確香甜可口,我大快朵頤起來。老人坐在壁爐旁的搖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膝頭。我試著跟他談論這場暴風雨,他不理我。我也沒指望他會和我說話。這頓晚飯簡直就是雪中送炭。我心裏安穩了許多,漸漸平靜下來,覺得燃著爐火的屋子很溫暖。我開始品味這次獨特的經歷,不過卻沒有放鬆警惕,我間或會看一眼坐在爐火旁邊搖椅上的那位老人。搖椅慢慢地晃動著,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
突然,道路變寬了,旁邊還有一條小路通向茂密的森林深處,消失在遠處的幽暗之中。開車衝過那條小路路口的時候,我扭頭看了看,發現它比平常只允許單人通過的小路要寬一些,但我的車肯定無法通過,旅行車就更不用提了。地圖上還是沒有顯示這條路,這點我記得清清楚楚。這時,汽車在路上飛馳,濺起了水坑和車轍里的積水。我緊緊地把持著方向盤,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到米倫去。我早就被傾盆大雨澆成了落湯雞,還不住地打著寒戰。
終於有一天,我需要在那天晚上穿的外套里找一張紙條,我把手伸進衣服外面的一個口袋,掏出一個象牙雕刻的上帝雕像,一個詭異微笑著的上帝雕像!
我不再猶豫了,就是硬闖也要進去!我衝上台階,試著擰了擰門把手,出乎意料的是,只聽見咔嗒一聲,門緩緩地、靜悄悄地被打開了。我期待著會遇見什麼人,遇見那個幫我打開門鎖的人,但是屋裡空無一人。房門敞開著,裏面是長長的、寬敞的門廳,深處還有樓梯。屋裡黑乎乎的,只有客廳透出了几絲光。為了躲開瓢潑大雨,我邁了兩步走進屋子,然後停下來呼喊主人。沒人應聲。我又喊了一次。說來奇怪,這時雷聲忽然停了下來,只聽見我自己的聲音。我壯著膽子從大廳走進客廳門前向里望去,客廳比我剛才從窗外看到的還要舒適溫暖。
他仍舊行若鬼魅,無聲無息地把東西放在桌子上。盤子里有一壺牛奶、一些果醬、一小塊黃油和幾塊餅乾。我迎上去,對他千恩萬謝,但他卻冷漠得像千年寒冰,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聽不見,和外界完全無關。他並沒有請我吃東西,但我覺得這些食物應該是給我準備的,於是便小心地向一塊餅乾伸出了手。我拿起餅乾,輕輕地咬了一口,它的確是餅乾的味道。實際上,我現在已經不在乎它是不是餅乾了,我只關心這位沉默的老人和他走路時的無聲無息。
「再見!」他應著,隨手關上了房門。
突然耳畔又傳來了隆隆的雷聲,這次更響了,炸雷一般,不過沒有閃電劃過天際。尖叫聲隨即和著雷聲響起。顯然,有人遇到麻煩了,可能是個女人在森林里迷路了,再加上即將來臨的暴風驟雨,讓她陷入了驚慌恐懼之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只有一件事情可做——救人。
我又開車返回米倫,一路上仔細地查看著道路,可還是一無所獲。這條主幹道上沒有任何岔路。後來我在夜裡又沿著那條主幹道跑了一趟,仍舊沒有任何發現。這位醫生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他又陪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森林,尋找那座房子,或者是房子的灰燼。可是,我再也沒有找到那天晚上詭異事件的任何痕迹,一點線索都沒有。
「這兒離米倫還有多遠?」我隨口問。
「米倫,」他簡潔地答道,「別說話!」
他離我不到三英尺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但是我覺得他根本就沒看見我,真的。儘管他沒有看我,不過我卻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是白色的玻璃狀晶體。他是盲人嗎?我不知道。他站在我面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我身邊走過,進了另外一個房間放下蠟燭。我像飛蛾撲火似的跟著他走進那間屋子。我想就是那燭光吸引我進去的,如果沒有進去,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老人又悄無聲息地走出門去,消失在黑暗中。房門關上了,突然我像瘋子一樣拔槍朝著門把手就開了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做。
「白天的話,二十五美分一加侖。」
蠟燭燃燒著,火苗紋絲不動。我在床上坐了很長時間。轟隆隆的雷聲漸漸遠去了,但是暴雨依然猛烈地敲打著窗子。看來我整夜都要警惕小心了,儘管我已經疲憊不堪、昏昏欲睡https://read.99csw.com,但是現在睡覺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知道這根蠟燭是不是能夠支持一個晚上,雖然它現在連一半還沒燒掉。我盯著燭光,慢慢地找回了一些安全感。我盯著跳躍不定的燭火,突然它劇烈地燃燒起來,緊接著猛地熄滅了。
我清楚什麼是害怕!每當我提筆寫作時,它就會躥出來,頑固地佔據著我的頭腦,大聲地獰笑著。或許,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有許多種可能,然而,一旦暗藏其中的真相被揭露出來,所有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我所掌握的情況也是這樣。我不知道它何時結束——我什麼都不能做,只有等待,等待,等待!
我居然到了這裏,真讓人驚訝萬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這裏。從佩勒姆到這兒,我似乎經歷了一個世紀。或許這些都是夢吧。但那些尖叫聲是怎麼回事?那位沉默的老人呢?還有我已經骨折的腳踝又是怎麼回事?我精疲力竭,沉沉睡去。但沒過多久我又驚醒過來,剛才發生事情幾乎把我弄瘋了,令我驚魂未定。
罪惡感突然席捲了我。就算是外面下著暴雨,我又有什麼權利在深夜闖進陌生人的房子?我忽然毫無來由地心虛,轉身朝剛才進來的正門走過去,打算在門口等著看看能不能引起此處主人的注意。但是我沒能走到門口,因為我身前突然冒出一個人來。他個子很高,瘦骨嶙峋,已經上了年紀,背有些駝。他長著濃密的灰鬍子,頭戴一頂破舊的寬檐帽,帽檐下露出了灰色的頭髮。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們距離很近,他腳上的大靴子幾乎快要踩到我的腳趾。但是除了剛才我進屋時房門發出的咔嗒聲,我再也沒有聽到一丁點兒聲音,可此人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不過這次我辨出尖叫聲傳來的方向了。叫聲是從我身後的路上傳來的,我下車走到車后,藉著車尾燈微弱的光線,望著身後的茫茫黑夜。起初,我看不到任何東西,漸漸地,一個模糊不清的白色東西浮現出來。我運足目力使勁盯著,那個漂浮的白色物體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它沖我來了;不一會兒就進入了汽車尾燈的照射範圍。我屏住呼吸等待著。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小床上。這是個陌生的房間,可能是家醫院吧。我看到一位醫生正在給我的腳踝纏繃帶。我有千萬個問題想問,情急之下居然滔滔不絕地把好幾個疑問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我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樓上,然後用一隻手摸著牆壁往前走,後來我摸到了一扇開著的屋門。我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走進去繼續調查,還是就此停下走回去。就在我決定下樓的時候,在我面前點燃的蠟燭拖住了我的腳步。老人拿著蠟燭,失去拇指的左手還護著火苗不讓它熄滅。跳躍的火苗讓他那張乾癟的臉變得更詭異了。
「那晚上我給你五十美分一加侖怎麼樣?」我繼續說著。戴著白色睡帽的腦袋縮了回去,窗子也突然「哐當」一聲關上了。我以為自己得罪了這位住在樹林里的嚴厲老頭兒,但是過了一會兒,商店裡透出了燈光,正門打開了。我走進去,看到一個矮小精瘦的老頭手裡提著風燈,正在倒汽油。
右邊這條路穿過濃密的森林,消失在車燈燈光所及的地方;左邊這條路有更多的車轍痕迹,似乎是人們經常走的路,而且在燈光照射的遠處,它看上去越來越寬了。我下了車,向前走去,希望能找到指示路標之類的東西,可是什麼都沒找到。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覺得只有掏出槍才能感到安全。我此時就有這種感覺。我從褲子的后袋裡掏出手槍,仔細看了看,然後插|進兜里,這樣我的右手就能隨時很利落地掏出槍來了。我站在客廳的桌子旁邊,手指悠閑地在上面敲打著,同時腦子裡想著自己下一步該做些什麼。我望著門口,沒有人進來。不過,我忽然發現那位老人正站在壁爐邊,他突然往壁爐里扔了一根木頭的動作才使我注意到他。火苗猛地躥起,火花四射,奇怪的是卻沒有像平常那樣傳來木頭燃燒時發出的噼噼啪啪的聲音。那位老人安靜地待在爐邊。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緊接著又膽怯尷尬地笑了。
我立刻從樓上跳了下去。
在眼下這種進退維谷的境地,我真想冒著被人當作小偷抓住,甚至還可能吃上一顆子彈的風險,撬開鎖摸進屋子裡。我從門前的台階上走下來,走到透著燈光的窗前,拍打著窗上的玻璃,希望能引起屋裡人的注意。我往屋裡瞄了一眼,發現沒人,但是這座房子明顯有人住。壁爐里的乾柴噼噼啪啪地燃燒著,在閃爍的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屋子裡到處都是書,還有幾把椅子、一張桌子,這些小傢具營造出一個溫暖舒適的客廳。屋裡是溫暖的火爐,而屋外則是寒冷刺骨的暴風雨。
我不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過了十分鐘,也可能是過了幾個小時,我被嗆人的濃煙給弄醒了,我幾乎呼吸不到空氣了。我奮力地爬起身,立即聽到了木頭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房子著火了!我九九藏書朝上了鎖的房門衝去,發現薄薄的房門已經被燒壞了,紅色的火苗就在我眼前跳躍、晃動著。我無法衝到樓梯口了。
我向那堆火伸出了冰冷僵硬、濕漉漉的手。這火應該是真的,至少我感覺到了溫暖。漸漸地,我的手指恢復了知覺。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忽然想起了那位奇怪的主人的雙手。他的手上滿是老繭,似乎是辛苦勞作的產物,而且他的左手拇指沒有了。我被自己的回想驚呆了,接著又想起他一隻眼睛上有道傷疤,他摘下帽子的時候我看到了。這一切都是真的,就像我面前的壁爐架上的那些東西一樣真實。壁爐架上放著一個空捲筒,一隻紅白相間的石膏貓,遠處的角落裡還放了一塊形狀奇特的水晶裝飾。緊挨著水晶擺設的是一個象牙的上帝雕像。雕像個頭不大,但樣子很奇怪——上帝的微笑有著說不出的詭異。
我拿起這個象牙雕像,好奇地打量著它。它也是真的。我後退了一步,讓火光照在雕像上,這時,我突然發覺那位老人已經回到客廳了。我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也沒有看到他進來,我只是感覺他在客廳里。對,我感覺到了。我趁著轉身的工夫,順手把那隻小小的雕像放進衣兜里。我扭頭一看,立刻被老人手裡端來的一盤食物吸引了,這才想起自己的肚子早就在咕咕叫了。
「這是誰寫的?」思考機器最終開口問道。「他叫哈羅德·費爾班克斯。」記者說,「他昨天被送進一家精神病院了,說是患了嚴重的精神病。」
「您嚇了我一跳。」我傻傻地搭訕。
我用力敲了敲前門,這時雷聲滾滾而來,把我衣服上的雨水都震落下來。我在門前等候著,耐心地候著,似乎過了半分鐘,屋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我又用力把房門敲得咚咚作響。還是沒有回應。我猜是因為滾滾的雷聲淹沒了輕微的敲門聲,於是,我重重地變換著節奏地拍了幾下門,依然沒有回應。
我並不害怕獨自一人待在森林里,但卻被剛才那些突然落在我頭上的東西嚇壞了。我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回到汽車上。汽車的發動機還在運轉著,我把油門踩到底,呼嘯著向前衝去,然後向左拐——我選擇了那條看上去人們經常走的路。我瘋狂地開著車,因為我覺得自己身後有個飄忽不定、模模糊糊的東西跟著,我還聽到了女人的尖叫聲。雨水不遺餘力地拍打著我的臉,閃電吐著銀色的火舌,滾滾雷聲追著我跑,而米倫是我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
韋伯字典上講,「害怕」是指不安、恐懼、驚慌——其實,遠不止如此。害怕還是一種失落感、一種精神上的折磨、一種扭曲的幻覺,它如同吸血鬼般逐漸吸幹人們的希望和勇氣,讓人頭腦一片空白如行屍走肉,只剩下顫顫巍巍的空殼。我很了解害怕是什麼,比任何人都了解。在森林里的那個晚上,當那個冷漠、沉靜的老人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的時候,當罪惡的火苗炙烤、吞噬著我的心髒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什麼是害怕。而今,伴隨著一聲尖叫,我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茫然地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回想夢裡見到的那些空洞無光的死人的眼睛,我仍然能夠感覺到那些罪惡火舌的熏烤,我更加知道什麼是害怕了。
「對,筆直的公路,當然除了拐彎的地方。」他答道,「一路上都沒有岔道,你過了一個路障之後,就不會走錯路了。」倒出汽油收了錢后,那個老人又提著燈陪我來到汽車旁。我往油箱里加油的時候,他就站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看來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他說。我抬頭看看天空,星光已經完全被黑壓壓的雲層遮住了,樹林里傳來了沙沙的風聲,像是在耳語,又像是嘆息。「我想我能到達米倫的。」我信心十足地回答。
兩個多月前,我拍了一張照片。現在我看照片的時候,發現照片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很強壯的人的正面像。他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清澈的眼睛看上去沉著冷靜得近乎冷漠;他的表情非常鎮靜,達到了生理與心理的完美結合;上揚的嘴角使得帥氣的嘴唇總是顯露出嘲弄的意味;下巴的線條堅毅、自信;棕色的頭髮看不出年齡。我曾經充滿活力、心情愉悅,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和原始衝動,然而現在……
我大步穿過森林走上前去,燈光一直照著上方。我慌裡慌張地被埋在落葉中的石頭絆了一跤。還差點兒掉進一個隱蔽的溝渠里。最後我被橫倒在地上的一段木頭絆倒了,手和膝蓋著地趴在地上。尾燈被扔進了前方的灌木叢里,燈光被稠密的草叢遮住了,周圍變得漆黑一片。我摸索著尋找尾燈,這時又聽見噼噼啪啪踩斷樹枝的聲音。很可能那人現在正沖我走過來,但是我看不見!
「等到早上?」我抱怨起來,「幫個忙,夥計,暴風雨就要來了!我必須趕到米倫。」
「都是筆直的公路吧?」
我在伺機而動。接下來的一周,我終於能下床了,還能在拐杖的幫助下慢慢地走幾步。又過了幾天,我迫不及待地開車帶著醫生沿著通往佩勒姆的公路往回返。那是白天,眼前的一切讓我感到很陌生,一路走來,我們根本就九_九_藏_書沒有看見任何其他的道路,就這樣,我突然發現那天夜裡賣給我汽油的小商店就在前方了。我有好多問題想問問商店裡的那位老人,可是壓根兒就沒有人,商店是空著的,而且看上去似乎已經閑置好幾個星期了。
終於,透過瓢潑的大雨,我看到遠處有一個模糊的紅色亮點。我猜那是個信號燈,不管它是什麼,至少說明有人在那裡。我直奔它而去。紅色的亮點一直亮著,沒有絲毫閃動。又一道耀眼的閃電劈下來,我終於知道那個亮點是什麼了。那是一家農舍的燈。在這片曠野中只有這麼一座農舍,還是個兩層的、搖搖欲墜的危樓。但無論怎樣,它至少可以讓我躲避一下這場肆無忌憚的狂風暴雨。我只看了一眼,就把這座農舍的情況盡收眼底,我甚至還看到農舍的後面有個小棚子,正好可以把車停在裏面。
「再見啦!」我喊道。
漸漸地,道路向左邊延伸開去,至少我這麼覺得,也可能是因為我的大腦緊張過度而產生了幻覺。路況非常糟糕,車子因那些不起眼的溝坎而頻繁地顛簸,這簡直要把我氣瘋了。但是路面上積水的反光卻顯示出這的確是條平坦的公路,不過水坑卻不少。我覺得自己在不顧一切地沿著筆直的公路狂飆,忽然天際劃過一道閃電,我發現自己正在一馬平川的土地上開車,森林被我甩在了身後,越來越遠了。
「那你總得幫幫我啊,」我繼續說,「你的汽油賣多少錢?」我小心翼翼地問。
後來,我發覺自己好像來到了一個小城鎮的街道上,東邊的天空已經隱隱出現了一抹晨曦,似乎在呼喚人們起床。左右兩邊的房子都緊閉門戶;前面一個男人獨自慢悠悠地踱著步子,手裡還擺弄著一根拐杖。我開到他身邊,扯著嗓子問了他幾個問題,然後就迷迷糊糊地暈倒了。我昏倒前最後的記憶是自己把車熄火了。
我坐下等老人回來。這一切顯得太詭異了,老人走路時聽不到他那雙大靴子的聲響,爐火燃燒時又聽不到木頭噼啪的聲音,而且他似乎根本就無視我的存在。這位老人是人是鬼?想到這裏,我驚呼一聲站了起來。要不然,這會不會是剛才森林里發生的怪異事件的延續呢?
這時,我又聽到了尖叫聲。屋外曠野的遠處,火光照射不到那裡,在漆黑一片中,我隱約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張開雙臂逃向森林深處。火光中,我看到老人緊跟在那個漂浮不定的白色身影後面。儘管距離很遠,我還是能夠清晰地看出他低著頭,兩手背在身後。這些就是我看到的一切。
他安靜地聽完我的複述,點了點頭。
除了暴風雨的怒吼和尖叫聲以及我自己的聲音外,這是我進屋以來聽到的唯一的聲響了。
我走上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似乎只是被莫名其妙的好奇心驅使著。我的危機感更加強烈了,這種感覺從我走進屋子起就一直縈繞著我。
「但是,老兄,我的確看到了啊!」我反駁道,「我拐彎走了另外的那條路,開了一段后就發現了曠野上的那座房子。我告訴你……」
我用力拆卸汽車尾燈,手被鋸齒般的邊緣劃破了,但絲毫沒有感覺到疼痛。尾燈終於卸下來了,我拿著它沿著公路向那個東西走過去。尾燈只能照出前方一米左右的地方,就是藉著這微弱的燈光,我跑了十碼、二十碼、五十碼,但是沒有見到任何東西。我晃了晃尾燈,想把夜幕照穿,但是徒勞無功,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我突然直起身子,聽到有動靜,比樹葉的沙沙聲要響,甚至要比枝條搖擺的嘩嘩聲還要響。這種噼噼啪啪的聲音似乎是人們踩到干樹枝時發出來的。聲音彷彿是從左邊傳來的,我舉起燈照向左側:樹木隨風飄蕩,樹影在地上婆娑搖曳。我向上照去,忽然發現樹枝上有個白色的東西!
「我對這個村子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醫生告訴我,「這裏沒有你所說的地方。」
「在你提到的那家小商店到米倫的這段路上根本沒有岔路口。」他篤定地說。
我開始有些恐慌了。我晃動著尾燈,燈光照射下只有矗立在道路兩旁的乾枯矮小、默然無聲的樹木,在我身後則是隨著發動機顫動的汽車。什麼都沒有!我跑回汽車旁邊,那裡也沒有人。我大聲呼喊起來,但是冷漠無情的森林回蕩著我的聲音,除此之外,只有嗖嗖的風聲。
我想起自己的口袋裡有一張交通地圖,它會幫我解決這個問題的。我在車前的燈光下查看地圖,這時,天邊傳來了隆隆的雷聲。我在地圖上找到了佩勒姆和米倫,甚至還看到有個小黑點標出我剛才停車的那家小商店。我現在位於商店和米倫之間。地圖很大,不僅標明了主幹道路,而且還標註了從主路延伸出去的羊腸小道。從地圖上看,從小店到米倫只有一條路,沒有任何岔路,但是現在在我眼前有兩條。
他根本就沒往我這裏看,只是在客廳里忙了一會兒手頭上的事,然後摘下帽子放在沙發上,便走出客廳到門廳里去了。
我又進退維谷了,這讓我很惱火。那個男人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見過這種頑固倔強的人。於是,我只好準備接受這個無可挽回的現
九_九_藏_書實了。
我掏出手槍,向門廳衝去。那位老人出現在我面前。他沒有碰我,可是我卻莫名其妙地給他讓出道路。他穿過門廳上了樓。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後來,我聽到另一種聲音,那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聲,是瀕死掙扎時恐懼而痛苦的尖叫聲,我被嚇得打了個冷戰,不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尖叫聲就消失了,耳畔只有暴風雨來臨前的雷鳴。四周一片寂靜,只聽見狂風鞭打森林的呼嘯聲。
「請你原諒……」我又開口說,但是他依舊沒有看我一眼,不聲不響地走進了客廳;我的身上淌著雨水,瑟瑟發抖,感到某種危險迫近了。
現在的我很可笑嗎?這個小小的上帝雕像也發現了我的荒謬,它在嘲笑我。它知道那天發生的一切!
忽然一陣狂風捲起塵土鋪天蓋地地向我們撲來。瘦小的老人見機不妙,狂奔進了屋子。
我倒車出去,然後上路了。路邊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地,平整得像柏油馬路一樣,小旋風夾帶著塵土在這片土地上盡情地嬉鬧玩耍。我把變速桿掛到最高擋位,用力踩下油門,猛地衝進漆黑的夜色里。
我只有衝到那扇小窗子去!從窗子看出去,暴雨中火光衝天,這座房子著火了。我往樓下瞟了一眼,沒什麼好說的,只能跳樓!我不能再猶豫了,趕緊深吸了幾口氣,爬上窗檯。
不知是我的幻覺,還是事實的確如此,我開車狂飆,忽然聽到有人在呼喊我。我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黑壓壓的烏雲翻滾著,狂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也只好加足馬力繼續向前沖。
我把已經倒空了的汽油桶還給老人,然後爬進汽車。我試著發動汽車,發動機轟轟地抖動起來。
「真是對不起……」我趕緊開口解釋,但是我說不下去了,他似乎沒有聽到我說的話,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他低著頭,背著手,顫顫巍巍地從我身邊走過。我急忙後退了幾步,以免撞到他。
我脫下外套掛在衣鉤上,邁著堅定的步子順著門廳走進客廳。客廳里居然沒有人!
「那能不能給我一點兒,讓我能開到米倫?」
我開車沿著平整的石礫小徑向森林深處開去。我不熟悉這裏,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離開身後的那棟房子就好。我的腳踝骨折了,頭痛欲裂,衣服也被燒得全是洞,破爛不堪。
我不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在瞬間的失魂落魄后,迅速回過神來。我的頭腦清醒了,人也平靜下來。但是我仍舊踩著踏板,靜靜地等待著,側耳傾聽著。我知道有人遇險了,可是人在哪裡呢?在什麼方向?我不知道,呼嘯的風聲和漫天的塵土也沒有給我任何提示。尖叫聲又傳來了,這次急促、尖銳的叫聲變成了哀號,嚇得我死命地握緊拳頭,指甲都陷入了肉里。虛弱的我呆立在車裡,瑟瑟發抖。
我瘋狂地在地上摸索著,終於碰到了那隻燈。我抓起燈,向前方照去,尋找掩映在樹上的那個白色的東西。那東西不見了!我停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鬆了松領口。突然樹上的葉子像暴雨般砸在我的頭上,Z字形的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天邊傳來了隆隆的雷聲,傾盆暴雨隨之而至。
儘管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但我非常清楚自己身在何處。我身後就是佩勒姆,一個沉睡中的寧靜小村莊;前方的景緻昏暗模糊,但我知道那裡就是米倫。我原本應該在七點鐘的時候就抵達那裡的,但是由於汽車出了問題,現在都快十點了,我還在半路上。我開了好幾個鐘頭的車,而且吃過午飯後就粒米未進,現在幾乎精疲力竭。原本打算在米倫過夜,待上幾個鐘頭,填飽早就咕咕亂叫的肚子,第二天一早肯定又能高高興興地上路了。
「哦,天哪!」我嘆了口氣。
「可是我想知道自己這是在哪兒。」
「那我就愛莫能助了。」男人說,「你也知道,法律畢竟是法律。我要是在這個時候賣汽油給你,我沒準兒就要上『黑名單』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這是怎麼回事?」
「好吧,要是你不能在晚上賣給我汽油,那能不能給我一點兒吃的東西,再留宿我到明天早上?」我問,「我總不能在暴風雨里過夜呀。」
就是這樣。我知道他那句話的意思是我所說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覺。不過他又如何解釋我骨折了的腳踝呢?還有我那件破爛的衣衫?我已經找不到那天從城裡出發來這裏時穿的衣服了。於是我自己也只好相信那只是我的夢。我漸漸開始欣然接受這個故事了,儘管我明明知道它不是夢,但這樣能讓我心靈安寧,讓我正常起來。
我愣在門廳里,重新思考著自己處境。那個老人肯定已經看到我了,但是卻不理會我說的話!當然,他也可能既沒看見我,也沒聽到我說話。然而……然而……
奧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機器——扶了扶厚重的眼鏡,往後退了幾步,坐進一張大沙發椅里,讀起手中的一部日記:
「我想可能還有點兒。」說話的是個男人。
這是我先前的計劃。但是因為突然沒油了,我只好把車停到一家路邊小店前,繞著車子轉來轉去,檢查油路是不是九_九_藏_書出了問題。商店裡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亮,看來這家商店不到第二天是不會開門了。但是這附近荒無人煙,我一路開過來,有兩三英里都沒有見到其他建築了。我只好衝著屋子大聲喊叫,喊了一段時間,店門上方的窗子後邊冒出了一個戴著睡帽的腦袋。這個腦袋的出現讓我如遇救星,我興奮地大叫:「你這兒有汽油嗎?」
「要是我還沒到米倫,暴風雨就來了,我能把車停在哪兒避雨呢?」我問。
我又返回去,仔細查看道路。這回我只用燈照著地面。我彎下腰,一邊走一邊搜尋著腳印,但一無所獲。不過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一陣陣狂風早就夾帶著塵土把腳印遮住了。
「別說話!」醫生粗聲粗氣地命令。
我成了籠中困獸了。我怎麼就躲到這棟房子里來了呢!我坐在一張整潔的小床上若有所思地盯著房門,這個門是唯一能夠出去的通道了,除此之外只剩下兩扇小窗子,透過小窗子可以看到庭院。我檢查了一下手槍,槍里已經裝滿了子彈,撞針也沒問題。很好。我靜靜地等著。等什麼?我不知道。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車,」老人微笑著回答,「不過你不會找到任何房子,什麼都找不到,從這兒到米倫連個狗窩都沒有。不過一路上沒有岔道,你可以全速趕路,不會出問題的。」
汽車突然沒油了。我無奈地駛離主道,靠邊停車,把它扔在一家鄉村小店前面的一小塊空地上。我漸漸不耐煩起來,肚子也開始咕嚕嚕地叫。我恨死這輛破車了。在這漆黑的夜裡,我幾乎看不出房屋的輪廓,而這夜色似乎隨時都會更加深重。天空中厚重的黑色雲朵翻滾著涌了過來,模糊了點點繁星,直至完全遮住了星星的光彩。
「我們這裏沒有空閑的房間了,」那人解釋道,「我和我的狗住在樓上,已經夠擠的了。」
我靜靜地站著,忐忑不安地側耳傾聽。我站了很長時間,手裡拿著燈,周圍一片死寂,這遠比剛才的尖叫聲更讓我恐懼。我現在倒是很想再聽一次尖叫聲,這樣至少可以讓我被嚇得幾欲爆裂的心臟和不住顫抖的神經舒緩一些,而且還能讓我確認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而不是因為自己過度緊張而產生的幻覺。最終,我轉身回到汽車旁邊,汽車仍在顫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一般,它讓我感覺回到了現實。我拍拍車後座,對自己這種沒來由的慌張感到有些可笑,這簡直就像是小男孩拚命想擺脫自己的影子,而現在的我是個身強力壯、飢腸轆轆的男人。我知道自己聽到了尖叫,也的的確確看見了那個漂浮的白色影像。它沒什麼特別,我一定能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算起來差不多五英里吧。」
第二天,我的心情平靜多了。醫生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儘可能詳細地回答了他的問話。他沒有嘲笑我大驚小怪,只是點點頭,然後給了我幾片葯讓我又睡著了。就這樣,我在那家醫院里半睡半醒地呆了一個星期,終於有一天,我的頭腦完全清醒了,腳踝也不覺得太疼了。然後醫生又和我詳細地談論了那些怪異的事。
「法律規定晚上不能買賣汽油,」那個男人平靜地說,「你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嗎?」
讀完這篇日記,思考機器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修長的十指指尖輕觸。哈欽森·哈奇,那位記者,坐在一旁安靜地盯著科學家那張深不可測的面孔。
「我要走進去,留下來等暴風雨變小!」我自言自語,「這位老先生也許只是性格有些古怪吧。」
「應該沒問題,」老人說,「不過儘管現在還算平靜,但一會兒肯定少不了電閃雷鳴。」
身子暖和過來,肚子也填飽了,我已經精疲力竭,很快就昏昏欲睡。我覺得自己困得閉上了眼睛,但立刻又驚醒了。屋外,暴風雨依舊肆虐咆哮著,忽然,周圍或者是外面又傳來了歇斯底里的尖叫聲,繼而變成了哀號,我猛地站起身來。那位老人卻穩如泰山地坐在躺椅里,悠然自得地搖著椅子。
這讓我疑惑不解,繼而煩躁起來,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於是我立刻下定決心做出選擇——左邊這條!畫這張地圖的人肯定是個傻瓜,我詛咒著,又爬進車裡,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閃電劃劃破了沉沉的夜幕。我嚇了一跳,眼睛還被晃了一下,緊接著便聽到震耳欲聾的滾滾雷聲。
我來到農舍前,沒有和主人打招呼,便徑直把車開進了小棚子。然後藉助著閃電的亮光,我從透著燈光的窗前走過,來到農舍前。那盞紅燈讓我雀躍不已,它引導我來到這個出乎意料的避難所,屋子裡一定會有我現在迫切需要的點心,可能還會有難兄難弟,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裏面避雨了。
在這面手持的鏡子里,我看到的是一個消瘦、憔悴的男人,看不出年紀。一雙神經質的眼睛滴溜溜亂轉,一副杯弓蛇影、膽小如鼠的驚惶之相;細長的皺紋爬滿了額頭,嘴唇乾巴巴地下垂著,下巴也鬆軟無力,毫無一個成年男人本應具有的自信魅力;頭髮幾乎完全白了,間或有幾根灰色的毛髮夾雜其中。我那年輕的、生機勃勃的血液和朝氣都被凍結,變成了一副垂暮老人的模樣,所有美好的形象都棄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