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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上帝 房子的秘密

微笑的上帝

房子的秘密

思考機器站起身,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了三趟。「你了解自我催眠嗎,哈奇先生?」他問道。「我只是知道的確有這麼一種催眠術。」哈奇回答。科學家突然轉變了話題,讓他很驚訝。「怎麼了?」思考機器沒有解釋,而是繼續問:「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讓我幫忙理清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看看能不能幫費爾班克斯清醒過來,對嗎?」
「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會否認任何事。」科學家說,「我不知道『超自然力』是不是真的存在,所以我只能從已知的現實出發來考慮問題。」他說著聳了聳自己瘦弱的肩膀,「如果這份手稿中所寫的是真實情況的話,那麼費爾班克斯看到的老人就不是什麼鬼魂,而他看到的女人也不是幽靈。同理,他跳樓逃避的是真的火災,而不是鬼火。如果不考慮『超自然』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承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除非這個故事是虛構的;但是腳踝的骨折和被燒得破爛不堪的衣服卻是真的,這些否定了故事是虛構的可能性。如果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那我們就能找到它們。目前來看就只能想到這些了。然而這個故事也有可能是虛構出來的,或者說是一個精神錯亂的人的幻想。不過就算是虛構的,邏輯的力量也會在這個事件中發揮作用的。我們知道存在這份日記,也知道寫出這些文字的人已經成了躁狂的瘋子,接下來,邏輯會像抽絲剝繭一樣把其間發生的事揭露出來。」
「你……你對他做了什麼?」醫生非常納悶。
「聾、啞、盲,都是因為疾病引起的吧?」
「見著了,」哈奇肯定地說,「費爾班克斯被制住的時候,雕像就從他身上被拿走了。當時他還拚命地搶那個東西呢。」
「米倫!」費爾班克斯毫無意義地重複著科學家的話。
「不一定是真的,」科學家立即介面,「你見到那個雕像了嗎?」
「有些事情我還是不大明白,不過你沒提到那些事情。」他慢慢地說,「比如說,為什麼後來我又返回去找那條左拐的小路和那座農舍的時候,沒能找到它們呢。」
思考機器感覺到費爾班克斯的手在顫抖,繼而突然揚了起來。科學家又拿起電筒照向那張蒼白的臉。他看到費爾班克斯一臉奇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又有些難以置信,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可能有很多種意味。他轉過頭望著前方被樹叢包圍的兩條路。
「在那裡!」費爾班克斯突然尖叫著站了起了來,「在那裡!」此時,哈奇和波洛克醫生也看到了,那是遠處一個模糊不清的玫瑰色點。但是思考機器並沒有移開視線。「向那個紅點開過去!」他命令著。
哈欽森·哈奇和波洛克醫生站起身下了車。哈奇徑直走到房子的大門前,用力敲了敲門。費爾班克斯聽到了敲門聲,茫然地轉過頭,望著那個方向眨眨眼睛。不一會兒,一個帶著睡帽的腦袋從窗口冒了出來。思考機器打開手電筒照著費爾班克斯的臉。費爾班克斯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奇地盯著那個帶著睡帽的腦袋,略帶孩子氣。他不再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了,狂躁的大腦似乎恢復了一些理智。緊接著,就在科學家盯著他看的時候,他的神情又變了,眼神茫然起來,嘴巴上的肌肉鬆弛了,又繼續嘟囔了。
「按我說的去做!」科學家蠻橫地說,「我們不能出一丁點兒的差錯。」
「那天晚上穿著白色睡衣到他房間里去的唯一一個女人——或者應該說是最有可能去他房間里的女人就是他的母親。」思考機器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因此她最有可能成為他攻擊的對象。請注意,他當時因為恐懼而神志不清,而他母親突然出現在他眼前,或許當時燈光很暗,在意識恍惚中,他母親就被看作是他最害怕的東西了。」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三分鐘!哈奇盯著手錶上的秒針,覺得它走得太慢了。四分鐘!五分鐘!六分鐘!這時,穿過近乎隔音的牆壁,病房裡傳出了嘶啞的吼叫聲,接著又傳來了打破東西的聲音。波洛克醫生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毫無血色,他趕緊轉動門鎖中的鑰匙想開門。
「汽油!在這裏停車加油!」科學家身邊的人喃喃地說著。
他們身後是靜悄悄的佩勒姆小鎮,而他們前方几十英里之外就是米倫了。黑暗中,思考機器一臉好奇,不時地看看身旁那人的臉,但是他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費爾班克斯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手安靜地靠著科學家的手,喉嚨里發出咕噥聲,像個老年人。坐在後面的記者和醫生都沉默不語,他們也在悄悄地觀察著費爾班克斯。
「比如說,應該怎麼辦呢?」哈奇好奇地問。
「走左邊這條。」思考機器向司機下達了命令,不過他的眼睛仍舊盯著旁邊那人的臉,「開慢一點兒。」汽車再次發動,拐彎向左邊駛去,這個彎度很大。除了科學家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斜視著身旁的人外,車上其他人都望著前方。藉助著手電筒的燈光,他看到費爾班克斯正在微微地顫read•99csw.com抖。或許只有司機才知道汽車向左拐了多大的一個彎,但他一言未發,只是沿著道路緩緩前行。道路突然變寬了一些,一直延伸到茂密的森林里,消失在黑暗中。汽車慢慢地向前駛去。
「沒錯,是這樣。」記者坐在椅子里,身體前傾,盯著眼前冷漠的臉。他仍舊沒有驚訝,只是好奇這位科學家會如何破解這個似乎無解的奇異事件。
「雕像的眼睛是不是亮閃閃的?」
「但是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又沿原路返回去了呢?」
「關上門。」思考機器頭也沒回,平靜地下了命令,「十分鐘!」
「這樣問題就變得更加複雜了,準確地說,我認為這件事變成複雜的心理學問題了。」思考機器嚴謹地解釋,「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們往往會把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想象成鬼魂或者幽靈,就像這個事件中提到的那樣。從費爾班克斯目前的狀況來看,當時他一見到白色的身影,就立刻躁狂起來,然後就發生了後來的一系列事情。」
……後來,外邊突然傳來了某種聲響……那是尖銳的叫聲……是一種瀕臨死亡、痛苦不堪、恐慌萬狀的尖叫聲……一個駭人聽聞的可怕東西……突然,一切又歸於寧靜。
「只隔了一條走廊。」
「我們手裡有這個啊,」思考機器不耐煩地敲了敲那份日記,「雖然我們得先假設寫這篇日記的是個神志清醒的人,但是根據目前我們所了解的情況,這人已經瘋了。這一系列的事件讓他變得抑鬱躁狂,而邏輯卻把那些詭異的事情一一展現在我的面前。首先我知道,由於令人恐懼和費解的事情而產生的精神恍惚通常能使人發瘋,所以你剛才說費爾班克斯患了精神病,我就知道他很可能只是發瘋。精神病和發瘋還是有差別的。」
「沒什麼……不過,」科學家高深莫測地說,「我想在這裏多呆幾天,觀察一下他的身體狀況,現在不用擔心他精神方面的問題了。如果你允許的話,我還要做幾個小實驗,這樣肯定能幫他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同時,他需要最好的護理。他要是喜歡喃喃自語的話也由著他吧……剛才發生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
「待在這裏!」思考機器急促地命令道,然後就衝出了屋子。
「其次,人一旦發了瘋,他往往會產生殺人的衝動。費爾班克斯有殺人的衝動吧?」
一個月過後,思考機器到哈羅德·費爾班克斯家拜訪。年輕人從床上坐起來,顯得很虛弱,不過已經清楚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了。他的眼睛里偶爾還會露出一絲恐慌,不過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韋斯特布魯克療養院負責人波洛克醫生畢恭畢敬地接待了思考機器奧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我們的科學家。「我想去軟牆病房見見費爾班克斯,只要十分鐘就行。」科學家開門見山地說。波洛克醫生好奇地看著他,不過並沒有流露出驚訝的神色。「這很危險,」他含糊其辭地說,「當然我並不反對你去見費爾班克斯,不過我建議你帶幾個保安跟著一起進去。」
「我猜,」這位傑出的科學家打斷他的話,「我猜費爾班克斯的癥狀應該是躁狂吧?」
「沒錯。」記者附和,「他還企圖——」
「是的。」
「當然你不會記得了,」思考機器解釋道,「那天晚上我們離開小商店后,我問波洛克醫生和哈奇先生有沒有在地圖上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他們回答說沒什麼特別的。」
鑰匙被|插入鎖眼,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就在這時,病房外的三個人突然聽到一聲尖叫——病房裡的人正在破口大罵。一個瘋子衝到了門前,哈奇凝視著那張猙獰、蒼白的臉,在那張臉上看不到一絲理智,甚至根本看不到任何人性的氣息。他打了個冷戰,立即閃身躲在一邊。波洛克醫生伸出手抓住了那個衝過來的傢伙,然後猶豫地望著思考機器。
「我又把雕像還給你。我知道那就是你狂躁的原因。我推測,如果那不是你瘋狂的原因,而且那些詭異的事件也不是因它而起的話,你就不會記得那天晚上一系列的事情了。你用這個小雕像給自己施加了自我催眠術,也就是說,你一定知道對於具有某種性格的人來講實施自我催眠是有可能的,而在實施催眠術的時候一定要用很亮的東西,或者說,是閃閃發光的東西。
「很清楚,」費爾班克斯答道,「不過那個在路上發現的白色的東西和尖叫聲又是怎麼回事?」
「你的日記中,」思考機器打破了沉默,「提到你離開小商店的時候,似乎聽到有人喊你。那不是你的幻覺,事實上,的確有人喊你,就是那個賣給你汽油的商店老闆。他知道你打算去米倫,也看到你轉錯了方向,所以他喊你是想提醒你。不過你卻沒有停下來。」
思考機器不再望著天花板了,他盯著哈欽森·哈奇看了很長時間,好像要把他望穿似的。漸漸地,在如此長時間的注視下,記者覺得自己似乎完全變成了透明人,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read.99csw.com他終於忍不住尷尬地笑起來,又點燃了一支香煙。
汽車猛地往前衝去,過了一會兒,車子開始顛簸起來,這說明道路變得崎嶇了,而前方仍然漆黑一片,他們只能看到一小塊天空。這裏明顯是森林的邊緣。汽車繼續向前,來到森林邊緣的開闊地帶,司機放慢了車速。
「我一個人就行。」瘦小的科學家說,「或許我可以讓他安靜下來。」波洛克醫生只是盯著思考機器,沉默不語。
費爾班克斯突然往後退了幾步,很明顯,他的大腦在掙扎著。慢慢地,費爾班克斯臉上的表情變得豐富了,嘴巴上的肌肉也不再鬆弛無力,渙散的眼神變得篤定起來。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怎麼了?」
「看著我!看著我!」科學家厲聲喊。他斜視的藍眼睛毫不退縮地與費爾班克斯瘋狂的眼睛對視著。他突然舉起右手放在瘋子的眼前,費爾班克斯立即停下了躁狂的舉動,臉上突然流露出一些奇怪的表情。科學家的右手裡正是那個咧嘴微笑的上帝雕像。它似乎有能夠制止瘋狂行為的魔力。科學家緊緊地盯著瘋子的眼睛,緩慢地走進了病房。費爾班克斯不知不覺地向後退去。瘋子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著象牙雕像,卻沒有想過伸手去搶下它。他似乎只是被雕像吸引住了。
「她那天根本就沒有睡著。」記者微笑著說。
他的手指纖長、蒼白,薄薄的嘴唇略微有些下垂。「他開槍了?」他終於開口問。「三槍。」記者答道。
思考機器猛地抬起頭,盯著記者,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樣。
思考機器轉身抓起費爾班克斯的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然後慢慢地拿開了自己的手,同時注視著費爾班克斯蒼白的臉。
「那些也沒什麼奇怪的,」科學家繼續平靜地說,「那條向左的小路彎度很大,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拐過那個彎道,小路幾乎與主路平行,所以你當時在晚上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一點。那座房子距離左拐處五百英尺,距離主路大概八百英尺。你那天在路上聽到的尖叫聲就是房子里的女人發出的,而你看見的身影就是她,不過我還不知道她怎麼會離開家在森林里遊盪。她當時的確在路上閑逛,還被暴風雨嚇著了。我只能說她當時也許知道你在追她,然後就爬到樹上去了,所以你會覺得那個身影從地面升起來,移動到了樹上。
老人又點點頭,他的食指還在輕輕地撫摸著思考機器的嘴唇。
「別停下!」科學家厲聲說,「繼續往前!」
「太對了。他要攻擊的是——」
「是的,大概是凌晨一點鐘的時候。」
「是的,被打了三槍。」
費爾班克斯沉默了好長時間,他躺回床上,靜靜地躺著。
哈奇聽得如痴如醉。香煙都快燒到手指頭了,他卻沒有察覺。「在這份日記中,」思考機器停頓片刻后又繼續講,「費爾班克斯說他有一把手槍,說明他對武器情有獨鍾。因此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怎能不向那個幽靈的化身開槍呢。所以他開槍了。我之所以猜到那天晚上的槍擊事件發生在費爾班克斯自己的房間里,是基於以下幾個事實:一是他母親進了他的房間,二是他母親走進他的房間時穿的是睡衣。如果他母親的房間離他的房間不遠的話,那麼肯定是一些不尋常的聲音才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如果那聲音是一個發瘋的人製造出來的話,那就很可能是尖叫聲了。」
在夜色中,他們終於隱隱約約地看到了左手路邊的一個建築物的輪廓。思考機器往前探著身子,碰了碰司機的胳膊:「咱們在這裏加點兒汽油吧。」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自然了,你又回到自己的汽車上,然後開車到了那個女人住的地方,而她也走了八百英尺,穿過森林,回到家裡。於是你在那裡又聽到了她的尖叫聲。那天晚上在屋子裡發生的事情對他們來講根本沒什麼,但是卻讓你覺得很詭異。其中一件事情是蠟燭突然熄滅了,顯然,那是因為當時颳了一陣風,或者是因為屋頂漏下來的雨水滴在了蠟燭上。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司機踩下油門,車子向前衝去。地面像剛剛犁過似的崎嶇不平,車子晃得很厲害,方向盤也變得難以操控。他們就這樣向前行駛了兩三分鐘,科學家繼續用電筒照著費爾班克斯的臉,他斜著眼睛觀察著對方面部表情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八分鐘了!雖然尖叫聲已經過去,他們還是緊張地側耳傾聽著。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屋子裡一片寂靜。九分鐘了!他們還站在門前。哈奇守著房門,毫不退縮地盯著醫生的臉。十分鐘!哈奇打開了房門。
奇怪的老人點點頭。
「她走進兒子房間后,就被槍擊了是吧?」科學家繼續問。
「當時費爾班克斯是在自己的房間里開的槍嗎?」
「你是啞巴嗎?」科學家繼續問。
「是真的,真的!」思考機器慢慢地對費爾班克斯說,「一個男人,你知道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哈奇說。
費爾班克斯沉默了幾分鐘,又https://read.99csw.com躺下了,閉上了眼睛。
「我建議送這個病人去另外一間病房,」瘦小的科學家平靜地說,「不必把他關在軟牆病房了。帶他去外面散散心,找些能引起他注意的東西。另外還要讓他拿著這隻象牙雕像,這樣他就不會再發作了。」
「嗯,就是這個意思。」哈奇說,「費爾班克斯顯然就是被那些神秘的東西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他對那些事念念不忘,再加上那個象牙的上帝雕像,他就更不相信那只是一場夢了。所以我在想,如果能把這件詭異的事情調查清楚,也許他就會恢復正常了。」
「繼續走!」思考機器也緊張起來,「不管有沒有路,你只管一直往前開就是了!」
「那是當然。」科學家輕鬆地說,「你見到那個雕像了嗎?」
哈羅德·費爾班克斯和思考機器坐在一輛大旅行車的第二排座位上,科學家的一隻手輕輕地抓著他的手腕,他們身後坐著哈欽森·哈奇和波洛克醫生,前面的司機正專心致志地駕駛著這部大型機車。車子的大燈開著,他們藉著燈光,沿平坦的道路前行,讓風盡情地吹在他們的臉上。夜色很深,伸手不見五指,除了汽車發出的燈光,再也沒有其他光亮了。
「她的精神有問題嗎?」老人又點點頭。那個女人茫然地站在一邊,突然沖向壁爐架,嘴裏發出奇怪的類似哭泣似的聲音。她抓過那隻不祥的象牙雕像貼在自己胸前,然後像母親哄孩子似的低聲吟唱著,顯得很恬靜。費爾班克斯從地板上爬起來,獃獃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他長嘆一聲,往後癱倒過去,波洛克醫生和哈奇趕緊攙住他的胳膊。他昏過去了。
思考機器沉默了很長時間。「就這些嗎?」他問。「嗯,當時費爾班克斯已經瘋了,」哈奇又靠在椅子里,「後來他被兩個僕人制住了,而且——」
只見司機轉動方向盤,把車往後倒了一點兒,然後又踩下離合器掛了前進擋,車輪轉動,車子筆直地駛上了公路,衝進了濃濃的夜色。車廂里的人們沉默了兩三分鐘,只聽見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車身因為震動而發出的噪音。後來,思考機器扭頭對哈奇和波洛克醫生說:「你們倆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事情?」
「是的。」
「你耳朵也聾了嗎?」
波洛克醫生關上房門,轉了一下門鎖上的鑰匙,然後看著記者哈奇,滿臉的困惑不解。哈奇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一眼手錶,便轉身走到窗前,站在那裡望著外面。他神情緊張,側耳聆聽著病房裡透過厚重的、貼了軟墊的牆壁傳出來的聲音。
哈奇最終談好要五加侖汽油。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拎著一隻油桶出來了,他把油桶遞過來,然後又急急忙忙地提著手電筒回到屋子裡。波洛克醫生和哈奇又坐回自己的位子,而思考機器卻下車走到車后,和那位正忙著倒汽油的司機耳語了幾句。司機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然後跟著科學家回到車上。
終於,科學家站起身,拿起微笑的上帝雕像揣進口袋裡。
老人又點點頭。
「現在我們去米倫。」科學家平靜地命令道。
「這有一個女人,是你夫人嗎?」思考機器問。
老人點點頭。
「請不要打斷我,哈奇先生!」思考機器突然開口,接著又沉默了。哈奇神經質地笑了笑。「他想殺的那個人,」科學家慢條斯理、謹慎小心地說,「是……是他的母親吧?」
老人又點點頭。
「是的。」
「企圖攻擊一個女人,是這樣吧?」
「噢。」說完,思考機器又轉而望著天花板了。「後來她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對嗎?」
「順便問一下,」思考機器又說,「你手上有個象牙雕刻的上帝雕像吧?請問能不能讓我看看?」
「他媽媽沒有受傷,」記者趕緊說,「那幾槍都沒打中。」
「這些我知道。」思考機器打斷他,「他現在在一家私立精神病院的軟牆病房裡。」這次他沒提問題,而只是陳述一件事實。「這些日記是他被送進醫院之後在他的房間里發現的嗎?」
「也就是說,你並不否認所謂『超自然』的可能性?」哈奇問,他的語氣中又透露出些許驚詫。
「見到了。那個雕像大概六英寸高,看上去像是從一整根象牙上雕刻出來的,還有……」
「當然,我認為如果費爾班克斯沒有得精神病,那他所說的就都是事實了;我知道即使那些是事實,你也不會相信它們是自然因素造成的。」
「這裏沒有路了。」他說。
「當然!」瘦小的科學家自得地喊,「我就知道是那樣。」
「我剛才也說了,」哈奇開口說,「哈羅德·費爾班克斯患了嚴重的精神病,而且——」
這座房子顯然是有人住的。壁爐里的木柴還在燃燒著,在一閃一閃的火光中,可以看到屋子裡到處都放著圖書。在他們面前站著一個男人。他個子很高,臉上稜角分明,上了年紀,而且稍稍有些駝背,手上儘是因為辛勞而長滿的老繭,而且,他的左手食指不見了,他的眼睛是白色的玻璃狀體!
「事實上,」科學家平靜https://read.99csw.com地說,「我們走的路和你那天走的路一樣,你當時以為自己是向米倫行駛,其實不然,你是向著返回佩勒姆的方向飛奔。你返回去尋找卻沒有發現左轉路口和那座農舍,那是因為它們不是在小商店和米倫之間,而是在小商店和佩勒姆之間,大概距離那家商店八到十英里。」
「我不會相信任何事情,哈奇先生。」思考機器看著記者平靜地說,「我不是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鬼斧神工,我只是沒見到而已。要解決現實中的問題,就要從現實出發,這樣那些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幻覺和……和無法解釋的問題就很可能不攻自破了。這也就是邏輯的力量,哈奇先生。不要管什麼所謂的『超自然』的東西,在現實問題中,邏輯是必然的,就像二加二等於四,這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終如此。」
「是的。」
費爾班克斯尖叫起來,嘴裏含混地喊著什麼。他突然衝上前,把微笑的上帝雕像放在壁爐上的水晶擺設旁,又奔回思考機器身邊,抓住他的胳膊,像個小孩一樣向思考機器尋求保護。思考機器向他點點頭,費爾班克斯咧開嘴笑了,蒼白的臉上露出憨憨的傻笑。
「就在他卧室的桌子上,是他的筆跡。」記者解釋道。思考機器站起身,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了三趟,然後突然在哈奇面前站住了。「他所說的那個微笑的上帝雕像是真的嗎?」他問。
哈奇退後幾步,坐在椅子上,看著思考機器斜視的藍眼睛。他對思考機器所做出的正確判斷並不感到驚訝,因為他早就習慣了這雙眼睛後邊的那個頭腦的智慧了。不過他只是急切地想知道這個推崇邏輯的頭腦到底能根據表面上無足輕重的線索推斷出多少隱藏的事實。他覺得那份日記中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而且他剛才也沒有說出案件的最新進展。
事情就是這樣。
這輛大旅行車開出主路,來來回回地調整著車身的位置。這時,思考機器感覺到他輕輕握著的那隻手開始抽搐起來。終於,汽車停下了,車頭朝前,車尾離那棟房子的大門只有幾英尺遠。科學家稍稍用了點兒力,抓著費爾班克斯的手,過了一會兒,費爾班克斯又開始嘟囔了。
「你妹妹?」
哈奇和波洛克醫生聽從了科學家的吩咐,埋頭研究地圖。在地圖上,從商店到米倫只有一條主路,根本沒有小路或者其他什麼道路。
思考機器聳聳肩膀,「要是在白天的話,你肯定會察覺到的,不過那天是晚上,大風颳得漫天都是塵土,所以你匆忙間就走錯路了,不是向米倫行進,而是返回了佩勒姆。你看,那天我們一起去找那座農舍,當時還沒有暴風雨,我問波洛克醫生和哈奇先生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他們也都沒有發現我們走錯路了。」
思考機器抖了抖手裡的日記,簡要瀏覽了其中一張紙上的文字。
「從汽車駛上左側的道路一直到看見遠處的燈火,每件事情我都記得。」費爾班克斯說,「我還記得見到了那位老人和一個女人。我知道老人既聾又啞,而且還是盲人,而那個女人患有精神病。我的狀況似乎好多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額頭,「不過我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哈奇聽到他上了樓梯,過了一會兒,又傳來尖叫聲,準確地說,是尖銳的、斷斷續續的哀號,費爾班克斯微微地顫抖著,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平躺在地板上。過了一兩分鐘,思考機器又回到了房間,手裡還拉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穿著一條花格裙子,一頭亂蓬蓬的長發遮住了臉龐。思考機器徑直走到老人身邊,拿起老人乾巴巴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老人搖搖頭。
「然後,我們從小商店出發繼續前行,到了一個岔道口,其中有一條路很明顯是要往左拐的。接著我們就徑直來到了那座農舍,房子里住著一位老人和一個女人。我在那裡試圖向你證明他們都是真正存在的人,並非什麼鬼魂。其實,那天晚上,老人和女人根本就不知道你在他們的屋子裡。如果你不碰觸他的話,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說他當時給你拿來一些吃的東西,很可能食物是老人為那個女人準備的,而你卻以為人家是拿給你吃的。那天你因為大火而被迫跳樓,還把腳踝給摔斷了,其實那場大火沒有把農舍燒毀,一場大雨把火澆滅了,現在那座房子里還有被燒的痕迹。當然,房子現在已經被修理過了。你現在清楚了吧?」
「是的,」哈奇說,「我剛才就想說——」
接著,他又轉身對波洛克醫生說:「不用為我擔心,我不是傻子。」波洛克醫生給他帶路,穿過走廊,下了幾層樓梯,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就十分鐘,不多不少。」科學家命令道。
「但是教授現在很危險,」醫生激動地說,「或許已經被殺了!」他又奮力地要打開房門。
尖叫聲剛剛傳來的時候,費爾班克斯站直了身子,慢慢地向前走去。他剛走了三步,就跌倒了。哈奇和波洛克醫生把他翻轉過來使他平躺在地上,發現他驚慌失色、汗流浹背、手腳顫抖,他的眼神read•99csw•com又變得渙散了,露出驚恐的神色,嘴巴里又開始喃喃自語了,只是他很虛弱,無法聞風而逃。
哈奇和波洛克醫生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思考機器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奇怪的老人抬起胳膊,摸索著科學家的臉。老人的右手食指在科學家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輕輕地撫摸著他薄薄的嘴唇,並停留在那裡。
「先生們,我想問題已經解決了。」思考機器說道。
「哈奇先生,你帶交通地圖了吧,」科學家沒有回答他們的問話,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拿這支手電筒再看一下地圖,找找看在剛才那家小商店和米倫之間有沒有其他道路。」
這位奇怪的老人似乎沒有覺察他們的存在。他站在壁爐旁邊,雖然眼睛不能視物,可是他似乎在凝視著爐火。科學家慢慢走向老人,費爾班克斯痴迷地盯著他。科學家鬆開抓握費爾班克斯的手,搭在那位老人的肩膀上。老人本能地一下抓住科學家的手。
「你眼睛瞎了嗎?」科學家問。
「儘管那隻雕像使你陷入瘋狂,但是我把它拿給你卻能讓你安靜下來。而這些是你複原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的前提。你和我們一起乘汽車從佩勒姆來到你那天晚上買汽油的商店,我們在那裡停下來,見到了你那晚見過的老人。其實他前幾個月不在小商店裡,最近才回去的。你知道,我們做這些就是為了讓你想起當時發生在你身邊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講,這很有用。
「哦,天啊!」哈奇激動地說,「這……這——」
大旅行車慢了下來,最終停住了。在汽車大燈的光線下,前面出現了兩條路,而不是一條。但是地圖上明明只標了一條路。哈奇望著眼前的兩條路,發了會兒呆,趕緊笨手笨腳地拿著地圖仔細查看。
「接下來首先要做的就是親自去看看費爾班克斯,」思考機器突然嚴肅地打斷了記者的話,「我想,如果他能理解這些的話,那麼我也許能夠幫他做些事情。」
「住手!」哈奇一下衝過來抓住這位醫生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真見鬼了!不可能有兩條路啊!」他不解地說。「但是事實證明這裏的確有兩條路。」思考機器說。
「當時她兒子的房間里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音,她就是被這些聲音驚醒的,是嗎?」
年輕人覺得釋然了,他向前探著身子,急切地問道:
「你還記得我嗎,費爾班克斯先生?」科學家開口問。「記得。」費爾班克斯答道。「你記得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經歷的事情嗎?」
接著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問:「費爾班克斯夫人的房間離她兒子的房間很近,或許就在同一層,對嗎?」
「不記得了。」
「不行!」哈奇說著,把醫生推到一邊,「教授說了要在裏面待十分鐘,而且……而且我很了解他!」
奧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機器穩如泰山地坐在一把裝著軟墊的椅子上,哈羅德·費爾班克斯就在他身邊。教授纖長的手抓著他的手腕。費爾班克斯把那隻象牙雕像舉到眼前,嘴裏嘟嘟囔囔、念念有詞;一張被掀翻的桌子躺在病房中間。那張桌子原本被螺絲釘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這會兒螺絲釘卻斷了——這得需要多大的力氣啊!科學家站起身,向他們走了過來。哈奇鬆了口氣。
「尖叫聲?」
雕像被拿來了。科學家仔細查看后,把它放在一張桌子上,接著就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胳膊肘支在大腿上,直勾勾地盯著雕像那兩隻紫水晶做的眼睛。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盯著它看了很長時間,其他人則好奇地看著他。屋裡一片寂靜,落針可聞。哈奇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手錶,走到窗前,望著外面。他覺得很心煩。
「地圖上標註的路線筆直得就像一條直線。」哈奇說。
記者點點頭。
「是真的。」記者有些驚訝地回答。
「我知道沒有路。」哈奇說。
思考機器點點頭,又問:「我猜她跑到自己兒子的房間時,穿著白色的睡衣吧?」
「是的,它的眼睛像紫水晶,亮閃閃的。」
「請聽我說,」思考機器慢慢地說,「你還記得自己開槍打你母親嗎?放鬆些,不要激動,她沒有受傷。後來你立即被送進了一家療養院。我就是在療養院里見到你的。當時象牙雕像已經從你身邊拿走了,我走進關著你的病房,把雕像還給了你。就像我推測的那樣,那隻雕像讓你平靜了下來。為了確定是不是只有那隻雕像才能讓你平靜下來,我就又試著把它從你手上拿走了,於是你再次變得狂躁起來。事實上,當時你把一張用螺絲釘固定在地板上的沉重桌子掀翻了。你還記得那些事情嗎?」
「在晚上?」
「快看!」思考機器喊。
「接下來,」他簡略地吩咐,「我要單獨去病房見費爾班克斯。我希望能給我十分鐘時間,同時還要把病房門關上。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希望有人進去打擾。」
「是的。」記者附和著。
「而且他可能還有殺人的衝動,對嗎?」思考機器繼續說。
記者停了一會兒,看著思考機器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