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鐳
「有沒有小孩跟著?」
他站起來,率先走進實驗室。德克斯特教授指出他將鐳放置在實驗桌上的確切位置。思考機器一面斜眼注視整間實驗室,高高的玻璃窗,屋頂上的玻璃天花板,以及單扇門的進出口,一面在腦中計算著。他高聳的額頭現出密密的抬頭紋。
「是的。」查理說。「和她丈夫一起嗎?」
「我能說的就是這些。居里夫人的介紹信上已經介紹了我是什麼人。居里夫婦發現鐳元素的時候,我丈夫也做了類似的研究,並取得了相當大的成果。他研究的方向在於如何製造鐳,用什麼東西作材料。這些我當時並不明白。數月間,他用與居里實驗室完全不同的方法造出一格令又一格令的鐳,幾乎耗光了我們的全部財產,最後我們終於制出了這將近一盎司的鐳。」
「我想有十分鐘吧。」
「走吧。」
「偷?」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大叫,「偷?」
她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德克斯特教授看著她,看到她臉上的一絲悲痛和遺憾,心中不由得湧出一陣同情。「那麼,」他問,「你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麼?」
「夫人,」他開口說,「我該鄭重地感謝你前來。雖然我本人不能確定地承諾你什麼,但我一定會將此事向能夠做出決定的人提出。我需要幾天的時間做適當的安排,你能等我幾天嗎?」
「你確定她沒有走進實驗室?」
豆大的汗珠從德克斯特教授的額上滴落,他雙手不停地顫抖,緊跟著思考機器走進接待室。思考機器轉身關上通往走廊的門,按下門鎖。門外,布朗先生和學生們聽到門鎖的咔嗒聲后,就離開了。鐳失蹤的事,很快就在大學校園裡傳開了。德克斯特教授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坐下,獃滯地凝視前方,嘴唇顫抖著。
「其次,我檢查了窗戶和天花板,全都從內部鎖好,毫無受到破壞的痕迹。當然,鐳也沒有從接待室出去,可是卻不見了。我當時幾乎束手無策,直到我想起德克斯特教授提到他踢到一個手提箱。一個女人出門拜訪,為什麼要帶手提箱?就算她有理由帶手提箱,她為什麼不將它留在馬車上,而一定要提到接待室里呢?
女人眼中閃過一道凶光,臉色通紅,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神色泰然地坐了下來。
奧古斯都·S·F·X·凡杜森德克斯特教授
「我非常確定。」思考機器漫無目的地在長長的實驗桌旁踱步,不經意地把玩桌上發亮的儀器。「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有沒有提到小孩?」末了,他問了一個似乎是毫無關係的問題。
「真是非比尋常。」思考機器咕噥著。接下來,他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交給德克斯特教授。「請立刻發出這封電報。」德克斯特教授望了一下。紙上寫著:
「二樓,後面。」女僕說。
「全部的鐳當然值一大筆錢,」末了她說,「我當然並不知道這東西的真正價值。有一百萬元嗎?或者幾十萬元?只要能補償我們花掉的錢就行。」
「是的,我認識她的筆跡,」對方回答,「我認為這封信不是偽造的。」
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微微一笑。「我當然願意等,」她說,又開始了一陣痛苦的乾咳,咳得全身都顫抖起來。「沒問題,」等咳嗽過後,她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利用這批鐳元素,別把它浪費了。」
「不會,」教授紅著臉微笑著回答,「這裏沒有別人了。」
「沒問題,保證辦到,」哈奇說,「可是有關鐳的新聞——」
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過了一會兒,咳嗽停了。「這是懲罰我不該亂笑。」她微笑著說,「我的喉嚨不太好,希望你能原諒。」
兩人客套了一番,她便離開了。德克斯特教授從窗戶向外望,欣賞她健美的身材,姿態優雅地走上等候的馬車離去。他沉思著站在窗前,想著那不為人知的一大批鐳。
「對,兩次。」他回答。
「過來……到這兒來……在實驗室里,你自己看。」德克斯特教授說。「噢,現在去看已經沒用了。」思考機器不耐煩地說,「告訴我是怎麼發生的?」
「來時只有她一個人?」
「我無法解釋這個女人如何從居里夫人那裡拿到介紹信,不過對一個聰明得能偷出一盎司鐳的人來說,騙出一張介紹信應該不成問題。她和侏儒都是在舞台上的表演者,使用手提箱藏人大概以前曾在舞台上做過。當然,這個手提箱也是特製的,所以侏儒能從裏面開關。」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要找到這個侏儒了。他很可能是和這個女人同時乘船來的。我想到一個計劃。我從日耳曼旅社找到當初載泰蕾茲·沙坦尼夫人的馬車夫,再問車夫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把手提箱留在何處。他給了我一個地址,我和哈奇先生一起過去。
「除了德克斯特教授之外,你或任何人都沒有進入實驗室里。可是屋裡的鐳卻不見了。怎麼會呢?起初我想的是當你把德克斯特教授纏住時,你的同九*九*藏*書黨潛入實驗室,或者從玻璃天花板上用魚鉤或其他某種巧妙的器械將鐳勾走。我詢問德克斯特教授時,發現你曾咳嗽過兩次,這顯然是個信號,用來通知你的同黨做某些事。
「就是鐳,」她繼續說,「我手上有一盎司科學家從未聽說過的鐳。」
「噢,不用了,這個不重。」她輕鬆地說。
「而且總是會贏得哄堂大笑。」侏儒自滿地插嘴。
德克斯特教授在接待室里轉了兩圈,又坐下,儘力想讓自己鎮定,然後他將全部經過和盤托出。從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前來拜訪,他將鐳放在實驗室的桌上,一直到目送她坐上馬車離開期間的每個細節都詳細敘述了一遍。思考機器靠著椅背坐著,斜眼朝上看,纖長的十指指尖相觸。
「你即將見到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人。」思考機器解釋,「他可能會製造出麻煩,也可能不會,總之,你得做好準備。他可是個狡猾的傢伙。」
她平靜的語調中幾乎有一絲懇求的意味。德克斯特教授望向窗外,仔細考慮了幾分鐘。「或者,」過了一會兒,婦人又說,「也許你將來會需要用更多的鐳做實驗,比你手上現有的更多,你可以按照你用的部分付我錢就好了,可以嗎?就像付使用費一樣。我願意接受任何合理的付費方式。」
「我有一封法國居里夫人的介紹信,」她一面說,一面從腰間的坤包里取出一封信,「咱們是不是能到光線好一點的地方去看呢?」她把信交給教授,兩人一起走到接待室靠近大廳走廊那邊的窗下。德克斯特教授拖過兩把輕便椅,兩人面對面坐下。教授打開信看著,讀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用重新認識的目光打量著對方。
試驗就在設備先進的亞佛實驗室里進行。實驗室的屋頂很高,天頂是玻璃制的,光線充足;而且窗戶的位置也很高,可以避免好奇者的窺視。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完成,兩位科學家開始一起工作。實驗室所在大樓的走廊上有一扇小門,那是實驗室的唯一入口,一位警衛在此全天站崗。科學家必須先從這扇小門進入一間接待室,再從接待室另一端的門進入實驗室。
「非常漂亮!」查理說。
「請找一把長梯子來!」
「沒有。」
「我現在沒法告訴你,名片上有我的住址,就在日耳曼旅社。我計劃還要在此地停留幾天,你可以隨時來找我。請你……請你不要客氣,」她的語氣中又有了懇求的意味,一手搭在教授的手臂上,「任何提議都行,可能的話,我會接受你的任何提議。」
對方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怎麼回答?」
「什麼事?」德克斯特教授好奇地問。
「她長得怎麼樣?」
「我要和你談的是有關亞佛實驗室遺失鐳的事。」思考機器說。「對了,」哈奇說,「我幾分鐘前才聽說這件事,警察局發布的公報。我正準備出去採訪。」
「那封居里夫人寫的介紹信,讓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有機可乘。」他說,「坦白說,我認為那封信是偽造的。我已經發了一封越洋電報給居里夫人。如果她回答是『沒寫過』,那麼我的推測就是對的;如果她回答是『寫過』,那麼……不,這種答案用不著考慮。目前問題在於:實驗室中鐳到底是如何遺失的?」
「噢,我沒有特別留意,」德克斯特教授回答,「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我想是皮製的。」
屋裡每個人都睜大眼睛聽著。當事人泰蕾茲·沙坦尼夫人也聽得入神,而馮·弗里茨伯爵則伸直脖子微笑著。
思考機器回頭望了一下他背後的窗戶。「你呢?」他問。「我坐在這裏,面對著她。」
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停了一下再說,聲音低沉,「我對他為什麼要做這種實驗一無所知,只知道他的花銷極大。他臨死前,才將實驗的目的告訴我。奇怪的是,那與報紙上對你的實驗的報道非常相似,就是想要找出鐳作為機械原動力的可能性。他工作時有隨手將腦中想法記載下來的習慣,可惜在死前沒有機會整理他的筆記,所以其他人無法看懂他寫下的東西。」
「就像我們在戲院中表演的一樣……」貝克斯通開始結結巴巴地說。
「現在,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思考機器平靜地開口說,「請告訴我,除了從亞佛實驗室偷去的一盎司鐳之外,你還有另外一盎司的鐳嗎?」
巴黎,居里夫人:
「是的,車就等在門外。」
泰蕾茲·沙坦尼夫人跳了起來。思考機器斜眼向上望,十指指尖相觸,對她的舉動毫不在意。馬洛里探員卻警覺地站直身子。
「她是在什麼情況下笑的?」
「她在此地停留了多長的時間?」對方說完后,他問。
「如果我能擁有那些鐳……」他低聲嘀咕,轉身走回自己的實驗室。
「有位女士要見你,教授,」說完,他遞上一張名片,「她說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就是著名的方瓊小姐,我是了不起的馮·弗里茨伯爵。」read.99csw•com貝克斯通有如在舞台上表演一般,驕傲地朗聲說。
看著這封電報,眼睛亮了起來。「你認為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會——」他說。「我敢說我知道居里夫人會怎麼回答。」
「啊,凡杜森教授!」德克斯特教授大叫,狂亂地抓住思考機器瘦長的手臂。「怎麼了?」思考機器的雙臂好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他努力想掙脫開,「別這樣,放開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怎麼樣?」科學家問。記者搖搖頭。「就我所知,從她離開利物浦起到現在,沒有人看到她和小孩在一起或說過話。」思考機器毫不驚訝,反而露出有些不安的神情。他的額頭起了皺紋,雙眼眯了起來,坐下靠著椅背,沉思了很長時間。「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末了,科學家喃喃自語。哈奇不知道思考機器說的是什麼意思,只好也悶聲不響。過了一會兒,科學家突然跳了起來,一五一十地將鐳遺失的經過說給記者聽。
「真是不得了,」德克斯特教授說,「請繼續說。」
「你應該剛好認識居里夫人的筆跡吧?」思考機器草草看了一下問,「為了籌備這次試驗,你應該有和她往來的信件吧?」
「這位是貝克斯通先生,這位是哈奇先生。」思考機器嚴肅地為雙方互做介紹,「哈奇先生,就是這位先生偷了鐳。在你開口前,我得告訴你,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已經被捕而且認罪了。」
德克斯特教授再次困惑地眨眨眼。「沒有。」他回答。「收養或者其他渠道?」
「我想,牆上所有的窗戶都上鎖了吧?」
「請問……請問……噢,他姓什麼來著?」思考機器搓著手好像拚命想記起什麼事似的。「那位先生,那位身材矮小的紳士,昨天才從利物浦來的……」
「沒有。」
「這點咱們稍後再談。」思考機器不置可否地說。
思考機器將扭動的侏儒放回沙發椅上,哈奇走去關門並且上了鎖。他走回來時,看到侏儒滿是皺紋的小臉、孩童似的軀體、玩具娃娃般的衣服,再加上一臉無助的神情,他再也笑不出來了。侏儒可能只有十五歲,也可能有五十歲,體重不會超過二十五磅,身高也只有三十英寸左右。
「就在你坐的地方,面朝實驗室的門。」
「當然是『沒有』,」思考機器說,「因此——」他停了一下。「怎麼樣?」
幾分鐘后,長梯子拿來了。德克斯特教授看著思考機器仔細檢查每一扇窗戶和天花板的玻璃窗,用一把小刀輕敲著。查完之後,發現每一扇玻璃窗的鎖都完好無損。
「馮·弗里茨伯爵已經坦白招供了。」思考機器繼續說。他傾身向前,從桌上拿起一個包裹:「鐳就在這裏。除此之外,你還有其他的鐳嗎?」
「你很想知道我是怎麼找出答案的吧?」思考機器繼續說,「我猜想你偷鐳的靈感是從報紙上來的。從報道上,你該知道我本人也對這項試驗很有興趣。你帶著偷到的鐳離開不久,我就到實驗室了。德克斯特教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你真是聰明,非常聰明,可是你擁有的鐳太多了,多到不可信。如果你說的不是真話,那麼你為什麼要到那裡去呢?答案顯而易見。
「你能否開個價錢?如果全賣需要多少錢,按件計酬又是多少?」德克斯特教授問。
突然間,實驗室傳出一聲大喊——一個吃驚的尖叫,德克斯特教授面無人色地衝進小接待室,猛地推開門,跑到大廳的走廊上。五六個學生圍了上來,講師布朗先生也從走廊另一頭跑來,驚訝地看著他。
「賣掉?」德克斯特教授倒抽一口氣,「不可能,亞佛大學的資金並沒有雄厚到能買得起這麼貴重的東西。」年輕婦人臉上期待的神色消失了,她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
「你的誠實會受到懷疑。」
「沒錯。」
當晚八點鐘,思考機器還在自己的小實驗室中做化學試驗。他拿著一個有刻度的玻璃杯,杯內有些半透明的紫色液體。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他不自覺地鬆開手指,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思考機器給計程車司機一些指示后就出發了。
「我現在就去。」哈奇回答。他掛上電話,快步跑出去。他正好和日耳曼旅社的前台領班很熟。領班是個矮胖子,以前也曾提供他一些報道所必需的資料。
當然,此等收集大量的鐳的大事,一定會引發歐美各地媒體的報道和評論。這些報道大多是正面的、鼓勵性的,但偶爾也有言辭激烈的反對和批評。無論如何,亞佛實驗室已經收集了足夠的鐳的消息一經傳出,報紙立刻發出報道,同時也提到凡杜森教授和德克斯特教授即將開始試驗。
「對了,就是他,」科學家叫出聲來,「請問他在家嗎?」
「鐳不見了……被偷走了!」德克斯特教授說。思考機器後退一步,斜眼看著這位雙目圓睜的同事。「這是什麼蠢話?」末了他說,「咱們進屋去,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老九九藏書天!」他莽撞地叫著,「真是非比尋常、非比尋常。如果鐳不是在接待室中被偷的,那麼……那麼……」他再次掃視整間實驗室。德克斯特教授搖搖頭。他的情緒已經平靜多了,但對整件事還是困惑得很。「德克斯特教授,」末了,思考機器冷酷地問,「你確定把鐳放在你指給我的位置上嗎?」
她站起身,德克斯特教授也站了起來。「有件事該告訴你,」她說,「我是昨天從利物浦乘郵輪過來的。再過六個月,我就只能靠賣掉這一盎司鐳的費用過活了。」她穿過房間,提起手提箱,不禁莞爾一笑,顯然是想起剛才德克斯特教授跌了一跤的樣子,接著轉身往外走。
一道靈光閃過哈奇的心頭,他明白鐳是怎樣被偷的了。令他難以相信的是對方十足大胆的行為。思考機器站起來,打開屋裡的衣櫥,從裏面拉出一個手提箱,打開手提箱,取出一個小鐵盒。
「讓我來提吧,夫人。」德克斯特教授說,伸手要去拿手提箱。
「你搭計程車來的?」科學家問。
「我知道你為了做這個實驗,花了許多心血,克服了許多困難,才收集到你所需要的鐳。」泰蕾茲·沙坦尼夫人繼續說,「因此我想,先夫製造出來的鐳對我來說已經毫無用處了,也許可以賣給你或亞佛大學。我說過我擁有將近一盎司的鐳,你可以用來進行你的實驗。」
「嗯,我想她也笑過。」
又是一陣沉默。擺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筆迄今未曾聽過的鐳。德克斯特教授彷彿看到自己研究道路上的光明前景,越想越起勁。他知道將整整一盎司鐳買下的可能性很小,可是按件計酬呢?這個大概有商量。
「沒有。」
「原來如此,」思考機器說,他倒是有其他問題要問,「泰蕾茲·沙坦尼夫人的真名叫什麼?」
德克斯特教授臉上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她咳嗽了,很劇烈的咳嗽。」他回答。「哈!」思考機器叫了一聲,狹長的水藍色眼珠閃出心領神會的光芒,「我猜有兩次吧?」
仍然看不見人影。思考機器躡手躡腳地朝一張面對另一個方向的大沙發椅走去。細瘦的手臂在椅子的另一面消失了,可是很快又提起了什麼。在他手上扭動的是一個人,一個像玩具娃娃的侏儒,穿著輕便外套,正在用德語咒罵著。哈奇爆笑出聲,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丈夫不幸感染了一種致命的疾病,去世了。」
一盎司鐳!德克斯特教授所擁有的,正是地球上最奇妙的物質。為什麼它能夠釋放出幾乎無盡的能量,更是科學上的一個難解之謎。就他所知,除去他手頭上的之外,全世界只存在十格令鐳:巴黎的居里實驗室有四格令,兩格令在柏林,兩格令在聖彼得堡,斯坦福大學有一格令,倫敦有一格令,餘下的全在他的亞佛實驗室里,就放在一小塊鋼板上。
「沒有,沒這個必要,」思考機器回答,「我們從戲院來的,他知道我們要來找他。」
「對不起,」她抱歉地說,在那鮮艷的紅唇一角可以隱約見到一絲微笑,「這是我的疏忽。我不該把手提箱放在門口的。」她輕鬆地將手提箱一手提起,往門邊移了移,「也許,其他人也會像你一樣被它絆倒吧?」她問。
德克斯特教授困惑地眨眨眼。「很平常的聲音,一位高雅、有教養的女人的低沉聲音。」他回答。「在交談中,她有沒有忽然提高聲音?」
過了一會兒,兩位嫌疑犯都被押進警察局關了起來。馮·弗里茨伯爵在頭一天就逃脫了三次,因為他只要輕輕扭動身子,就能從牢房的鐵欄杆之間鑽出去了。
就在他火冒三丈,正要發作時,耳畔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一聲悅耳的輕笑。這聲音在別的場合也許會令人愉悅,但在目前自己狼狽不堪的情況下,就使他有些惱怒了。可是當他見到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向他走來時,他不禁為自己的失態而感到臉紅。
泰蕾茲·沙坦尼夫人站直身子,絲綢衣裙沙沙作響。她曼妙的高挑身材令德克斯特教授有點吃驚。她大約九*九*藏*書三十歲,身高約為五英尺九或十英寸。除了無可否認的美貌之外,從姿態和舉止亦可看出她的行動異常矯健。德克斯特教授望了她一眼,又疑惑地看看手上的名片。
「在我被她放在實驗室的門口的手提箱絆倒時。」
德克斯特教授走上前去接過名片,布朗先生轉身從接待室走出實驗室。名片上的名字:泰蕾茲·沙坦尼夫人,他對此毫無印象。他有點兒困惑,也有些煩躁,抬頭看了一眼放在長實驗桌上的鐳,便朝接待室走去。他走到門口,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眼看就要跌倒在地,猛一擰身才站穩了腳步。
「哈,鐳就在這裏。」他打開鐵盒時說,「想想看,哈奇先生。這個小盒子可是價值數百萬啊。」哈奇也在思索,想著如何將這段經歷寫在他的專題報道中。他們兩人將侏儒帶出門,搭計程車回到科學家的住所。一小時后,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應邀來訪,她以為這次會面是要談購買鐳的事。隨後前來的是德克斯特教授,他仍然非常憤怒,可是又不敢拒絕思考機器的電話邀請。在場的還有哈奇、思考機器以及馬洛里探員。
「沒關係,沒關係,」對方禮貌地說,「可是你剛才提到的那件事,非常有意思。請詳述一下。」
「這就是新聞。」思考機器不客氣地打斷哈奇的話,「如果你在旅社找不到有關兒童的事,那麼就到船舶公司去打聽。她搭乘從利物浦出發的郵船前來,昨天才上岸。我必須有確定無疑的證據才行。」
「沒錯,一直都是鎖著的。」
「那玻璃天花板呢?」
這句讚美之辭似乎滿足了記者的要求。他離開旅社,趕往碼頭。從利物浦開來的輪船格拉納達號仍然停在碼頭上。他上船向事務長問了類似的問題,答案還是一樣,完全沒有孩童的蹤跡。接下來哈奇前往思考機器家。
「我本不該來打擾你,」泰蕾茲·沙坦尼夫人用悅耳的聲調說,「可是我知道這件事對你非常重要。」
「在談話期間有沒有打噴嚏或咳嗽?」
「老天,德克斯特,你瘋了嗎?」思考機器煩躁地說,「鎮靜一點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鐳是怎麼遺失的?」
好幾分鐘過去了,思考機器靜坐不語,眼睛朝上瞪著,德克斯特教授焦急地望著對方高深莫測的臉。「我希望,」德克斯特教授鼓起勇氣說,「你不會認為這是我的錯吧?」思考機器沒回答。「泰蕾茲·沙坦尼夫人的嗓音如何?」他問。
「鐳!」德克斯特教授難以置信地倒抽一口氣。「如果你不否認,我想可以讓馮·弗里茨伯爵進來了。哈奇先生,麻煩你。」思考機器說。哈奇打開房門。侏儒以在舞台上表演的步伐躍然而入。「這個證據足夠了吧,方瓊小姐?」科學家問,口氣中有點兒諷刺的意味。泰蕾茲·沙坦尼夫人無言地點點頭。
德克斯特教授滿臉通紅,咬緊牙關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思考機器開門走出去后,跌坐在椅子上,頭埋在雙手裡。幾分鐘后,布朗先生走進實驗室。
計程車在一棟大宅前停下,看起來是個供中產階級租住的公寓。思考機器跳出車子,哈奇緊跟其後。兩人一起走上台階,按下門鈴。一個女僕模樣的人出來應門。
「鐳不見了……被偷走了!」德克斯特教授喘著氣說。
「噢,」女僕爽朗地笑了,「你說的是貝克斯通先生?」
此刻,德克斯特教授已經進入實驗室了,正焦急地等候思考機器的大駕,同時在心中反覆思考著即將進行的實驗步驟。每部需要用的儀器都已就位,不需要的早已移開。這個試驗將產生歷史性的影響,其結果將決定鐳是否能作為機械的原動力在實際中應用。
「對,我用的就是這個詞。」思考機器用愉悅的口氣說。
「我想他在家,先生,」女僕仍然微笑著,「你有名片嗎?」
「她坐在什麼地方?」思考機器問。
面對這幾乎是責難的語氣,德克斯特教授的臉漲紅了。「是的,我確定。」他回答。「而你也確定無論是布朗先生還是泰蕾茲·沙坦尼夫人,都沒有進入實驗室?」
「沒錯。」
「一盎司的鐳!」德克斯特教授難以置信地輕呼,「什麼?夫人,你可真讓我吃驚。一盎司的鐳?」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
「我能確定,」德克斯特教授飛快地回答,「今天只有我進了實驗室。我下了特別命令,不準任何人進去。布朗先生和我講話時,鐳還在我面前。他只是開門將名片遞給我,便離開了。他不可能——」
「此時我已經不相信你真的擁有鐳,我也知道你曾兩次利用咳嗽發信號給你的同黨,因此,我相信手提箱一定與偷竊鐳這件事有關。怎麼說呢?手提箱里可以藏些東西。什麼東西呢?一隻猴子?我認為不是,因為藏在裏面的同黨一定要有相當的智力才可以。不是猴子又是什麼?一個小孩?這個可能性似乎大些。你可以教一個孩子去偷東西。」
注視著這塊蘊藏著巨大能量的小東西,德克斯特教授突然生出了九_九_藏_書一種敬畏感,深感自己肩負重任。數月來,他不辭辛勞地向上述各大實驗室要求,希望能收集到整整一盎司的鐳,以便用實驗來驗證運用鐳做機械原動力的可能性。現在終於可以開始動手了。
「沒有。」
「你好,查理,」哈奇向他問好,「泰蕾茲·沙坦尼夫人住在這裏嗎?」
由於鐳元素的產量非常少,因此這一盎司鐳的價值是無法估量的,錢再多也買不到。從世界各地運來時,不僅需要特雇郵差,還得在世界知名的倫敦勞埃德保險公司投下巨額保險。經過教授數月來在各界的呼籲奔走,再加上他所擔任物理系主任的亞佛大學的信譽,最終總算大功告成。
「還有別的嗎?」
德克斯特教授目瞪口呆地望著對方。
「這件事的確是非比尋常,但鐳落到我手上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是英國人,能從我的口音聽出來吧。我丈夫是法國人,我的姓氏就是由此而來的。他和你一樣,也是一位科學家。他與任何研究機構都沒有關係,因此一般科學界的人都不認識他。起初,他只是出於個人愛好,做些試驗工作,漸漸就著迷了。以美國人的標準看,我們不算是有錢人,不過日子過得還算舒適。
「放下我,」矮小的德國人說,「放下我,求你了。」
思考機器不動聲色地聽著,伸手將德克斯特教授手中攥著的紙拿過來。那是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帶來的介紹信,已經皺成一團了。這是一封簡訊,只有幾行法文,上面說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希望能和德克斯特教授見面。
兩人走上樓梯,在一扇門前停下。思考機器輕輕扭動門把,門沒上鎖,他推開房門。煤氣燈亮著,可是屋內看不見人影。這時他們聽見翻動報紙的聲音,兩人一起轉過頭,朝聲音的來源望去。
「也是一樣。」
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動了動,讓自己坐得更舒適一些,然後開口說:
「我發了一封電報給居里夫人,問她那封介紹信是否是真的;我也派哈奇先生去打聽孩子的事。他回報說泰蕾茲·沙坦尼夫人沒有與任何孩子接觸,我也接到居里夫人的回電說介紹信是真的。這下又把我送回最初的出發點了。我一再考慮,總是得到同樣的結果。直到突然靈機一動,我想,如果藏在手提箱裏面的不是猴子,也不是孩子,那能是什麼呢?當然就是身材矮小的侏儒。我真是笨到家了,沒能早些想到這個可能性。
請問您有沒有為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寫介紹信去見德克斯特教授?請速回復。
門開了,馬莎走進來,遞給科學家一封電報。他立刻打開信封,看了電文一眼,猛地坐回椅子上。「怎麼說?」哈奇大胆地問。「電報上說『寫過』。」對方回答。
「你說她昨天才到美國來?」
「我真是一個大笨蛋。」他咕噥著,不理會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到隔壁房間。一分鐘后,他和哈欽森·哈奇通上了話。「馬上過來。」他簡短地說。他的語氣里有種急迫的意味。哈奇抓起帽子就往外跑。他趕到思考機器家時,科學家正好從打電話的房間走出來。「我知道了。」科學家先開口對記者說,阻止對方提出問題,「真是簡單得不得了。我居然沒有想到,真是個笨蛋。」哈奇掩口偷笑。任何人都不敢說思考機器是個笨蛋。
「沒有不可能的事,德克斯特教授。」思考機器厲聲說,「你是否曾讓泰蕾茲·沙坦尼夫人單獨一人留在此地?」
「沒有,沒有!」德克斯特教授強調,「她來后,我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她。同樣,布朗先生離開時,鐳就放在我面前。等他走出接待室回到大廳走廊之後,我才離開實驗室進入接待室。」
思考機器一到家,立刻打電話到報社找記者哈欽森·哈奇。這位身材瘦長的年輕記者一向急著想挖掘好新聞去報道,一聽到思考機器在找他,立刻興沖沖地跑來接電話。
「我要你先幫我一個忙,」思考機器說,「馬上到日耳曼旅社去,有個泰蕾茲·沙坦尼夫人住在那裡。我要你為我確定她是否與一個兒童同行。一定要百分之百地確定有還是沒有。」
「她提的手提箱什麼樣?」
「啊,布朗先生,」他抬起頭說,「請立刻把這封電報發出去。」
忽然,德克斯特教授的思緒被打斷了,大學講師布朗先生出現在實驗室門口。
不過,至少有一位舉世聞名的科學家也參与了這項工作,他就是卓爾不群的科學家、邏輯學家,人稱思考機器的凡杜森教授。這位大師的參与,使資歷尚淺、默默無聞的德克斯特教授如虎添翼。思考機器將與德克斯特教授聯手做實驗的消息一經公布,立刻激起了世界各地物理學家的興趣,大家都熱切地期待著。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德克斯特教授虛弱地胡言亂語,不停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他有無數的疑問和猜測,心中湧起怒氣。就在此時,他看到一個身材矮小、有著一頭蓬鬆黃髮的人正從走廊一頭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