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美元藏哪裡
思考機器靜靜地坐了幾分鐘,黃髮大腦袋往後仰著,十根細長的手指輕觸在一起。「整個屋子和地下都檢查過了?」他問。
「我的祖父在離群索居之前,和我們住在一起已經十多年了。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搬走,除非,」他聳聳肩,「他是神志不清了。總之,他離開了。他從不來探訪我們,也不許我們去看望他。據我所知,除了那可憐的小房子之外,他沒買過任何房產。那幢小房子的價值、傢具和周圍土地算在一起,也不值一千塊錢。
「我有一雙他用過的手套。」巴拉德醫生說。
「現在,讓我們來研究一下你的祖父是個什麼樣的人?」科學家繼續說,「他性情乖張,行為古怪,很可能精神也不大正常。心理有病的人搞起奸詐,往往比正常人更厲害。他向你們誇耀他留下了一大筆錢,他死前那些話顯然是要激起你們的好奇心,讓你一生都無法安心,他用這種方式來折磨你們。他那惡毒、狹隘的心胸想出了這個法子讓你捉摸不定,將他的財物藏得近得能夠吸引你們,可是又遠得無法找到。在我看來,這就是精神層面的問題了。你祖父很清楚你的行事作風,就像你這一個多月的舉動,諸如搜查房子、土地等事。他也知道你會到銀行或保險柜去找。為了一百萬元,他知道你一定會用心尋找。因此,我們可以確切地說,他不會把財物藏在上述的地方。
「他沒有留下有關埋葬地點或方式的指示嗎?」
「它會算算術?」思考機器問。
凡杜森教授突然轉身,穿過不平坦的地面,向房子的邊緣走去,他走得很慢,邊走邊仔細檢查地面,他沿著邊緣繞著整片土地走過一圈,最後回到起點。巴拉德醫生跟在他後面走著看。
「和我想象的差不多,」科學家說,「我想把鸚鵡帶回去幾天,醫生,你不介意吧?」
「為了我兒女的將來著想,我決心要找出這筆財物。我請教過律師、私家偵探,無論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如果他把錢放在銀行中,就算是他立下遺囑剝奪我的繼承權,法院最後還是會把錢判給我們的,因為我們是他僅有的親人。他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我確信財物沒有放在銀行里。他沒有保險柜或類似的東西可以存放貴重物品。我也確信他沒有把財物藏在小屋子裡或埋在地下。他臨死前指明財物是金條和債券,並譏笑我們永遠都找不到。他並不想將那筆財物毀掉,他只是想把它藏起來。這就是他報復我們一家的方式。看樣子他是成功了。我們的確找不到他藏的東西。」
因此,當思考機器回到自己的居處時,伴隨著他的是一隻非常吵鬧、沒人想要的小鳥。老女僕馬莎用驚恐的目光看著科學家走入房子。「教授大概是年紀大了,」她低聲嘀咕,「下次就要帶野貓回家了。」
「每一張紙都查過了,一點蹤跡都https://read.99csw•com沒有。」
「還有其他東西呢。」巴拉德醫生說。
「這倒是相當奇特,」巴拉德醫生解釋說,「我帶去的人往西走十四英尺,正好是一座廢舊水井的邊緣,約有十二或十五英尺深。他沒注意到那是一口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在掙扎著要爬出來時,踏上一塊突出的石頭,石頭滾開,裏面藏著一個木箱,木箱內就是這些東西。」
「它說髒話,亂叫亂唱,吹口哨,而且整天算個不停,」那位寡婦解釋說,「簡直要把我逼瘋了。」
「約在一個月前,有個過路人無意中發現他病了,就通知了我們。我和我太太、兒子、女兒一起去探望他,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他趁此機會在病床上將我們全家痛罵一頓,然後不經意地說出他留下了一百萬元,可是藏起來了。
「對了,」寡婦說,「而且髒話也講得很精彩,簡直就像有個男人在家裡一樣。你聽,它開始了。」
「我知道那個,」思考機器不耐煩地說,「是怎麼埋藏的?」
「當然,」科學家開口了,「那樣搜查屋子內外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精明的老頭子知道那些地方一定會被仔細搜查的。同樣,銀行和保險柜方面的搜查也不會有結果。目前,我們暫且假定老頭子並沒把那批財物毀掉或送走,所以一定是藏起來了。如果有人能聰明得將東西藏好,那麼一定另有人能聰明得將那個東西找出來,只要好好地加減乘除一番就行了。巴拉德醫生,」他停了一下接著說,「誰是你祖父的主治醫生?」
「帶兩個你信得過的人到你祖父的房子去,」科學家簡短地說,「記得帶上十字鎬、鏟子、指南針和長捲尺。站在門前的石階上,面向東方。你右邊鄰居的土地上有棵蘋果樹。走到樹底下,樹根處有顆大圓石。從圓石處用指南針和捲尺往北計量二十六英尺,再從那一點往西計量十四英尺,那就是藏財物的地方。然後記得一定要派人來把鸚鵡帶走,否則我就要擰斷它的脖子了。我從未見過這麼討人厭的東西。再見。」
兩天之後,思考機器打電話給巴拉德醫生。
「你檢查過他留下的所有文件嗎?」
巴拉德醫生說不出話來。過了一陣,他問:「你怎麼會知道要先往北走二十六英尺,然後往西走十四英尺,而不是先往西走十四英尺,然後再往北走二十六英尺呢?」
一會兒之後,巴拉德醫生走進實驗室。凡杜森教授仍在專心地做他的實驗,只用頭朝椅子的方向點了一下。巴拉德醫生明白他的意思,自覺地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注視著這位頭髮蓬亂有如成團稻草的著名科學家。
「現在咱們去看狗。」科學家命令著。
「你現在還有那些文件嗎?」
「你有沒有你祖父戴過的手套或穿過的東西?」
「我就是,他死時我在場。沒read.99csw.com有什麼可做的,他年紀大了,身體已經垮了。我簽發了死亡證書。」
「可是鸚鵡呢?那就不同了。這隻鸚鵡可是非比尋常。它能流利地說話,而且它和老頭子已經一起住了五年了。我們知道不管鸚鵡多麼能講話,除非有人常常和它說話,否則經過一段時間后,它也會喪失說話的能力。和這隻鳥經常在一起的只有你祖父。既然鸚鵡是一種喜歡模仿人說話的鳥,因此我們可以斷定它模仿的正是你祖父說的話。我們知道它會計算,可見你祖父一定經常計算。它還會吹口哨,表示老頭子也常在吹口哨,也許是在招呼狗。
「沒有。」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陽光了,」他虛弱地喘著氣說,「我要死了,要死了!你們聽見了嗎?你們高興了吧,你們每一個人。沒錯,因為你們要我的錢。你們假裝來這兒是要向你們的老祖父致以最後的敬意,其實你們來為的是我的錢。我要讓你們驚奇一下,你們得不到我的錢。我把錢藏起來了。穩穩噹噹地藏起來了,你們不可能找得到。我知道你們恨我,你們恨我已經很多年了,等到陽光消失后,你們所有人都會加倍地恨我,因為我走了,你們永遠不能找到我藏起來的錢。錢就穩穩噹噹的躺在我藏的地方,破碎、腐爛。你們永遠都碰不到,我藏起來……藏起……藏起!」
「正如你所說的,巨石往北二十六英尺,然後往西十四英尺。」
「什麼事?」科學家突然問。
一陣刺耳的聲音從狹窄的喉頭擠出來,然後是一陣深沉的嘆息。老人的軀體僵硬起來,他扭曲的靈魂終於向永恆飄去。
老人死時住的小房子已經被那些建築工人拆得支離破碎了。思考機器站在一堆廢棄物中,用冷靜的目光觀察了好長時間。
思考機器用輕蔑的目光瞪了巴拉德醫生一眼。「兩者有什麼分別嗎?」他不耐煩地說,「如果你想不通,在紙上畫一畫就明白了。」
「除了一隻狗和一隻鸚鵡之外,每件東西都在。路那邊有位寡婦暫時照顧它們。」
突然,一道淡紅的陽光射入這個陰暗、悲慘的小房間,橫跨過卧床,使整個屋子亮了起來。老人注意到了,他嘴角上翹,露出惡毒的微笑。
「整座屋子從地窖到閣樓都搜查過了,」巴拉德醫生回答,「我也找來了建築工人,將地面、天花板、牆壁、煙囪、樓梯都挖開來看過,連屋頂上的小洞、煙囪的基座、屋內外的柱子,以及從圍牆鋪到門前的石板路也翻開來檢查。每根柱子都敲敲看是不是實心的,至少有十多根還剖開看過。每件傢具都拆成了碎片,床墊、椅子、桌子、衣櫥全無例外。屋子外的土地也一樣徹底搜查,每一英寸都再三看過,我們至少挖了十英尺深。還是找不到。」
從屋內地板上的垃圾堆中,他找到一隻破舊的手套。
思考機器用手輕拍長
https://read.99csw•com著厚毛的狗頭,另一手晃著手套,想讓狗跟著手套走。可是狗仍然趴著,將頭放在兩隻前爪之間,眼巴巴地看著他,再次發出一聲哀鳴。科學家繼續試了十多分鐘,想要勸誘狗隨著他走,一點兒效果都沒有。
「現在我們有了方向和距離,可是要從什麼地方開始呢?此時,邏輯推理再次派上用場。在你祖父的房地產範圍內,除了一棵被你砍掉的蘋果樹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大樹或大石頭可以當地標之用了。但是隔壁鄰居的土地上有一棵大蘋果樹,而且樹根處有一塊大石頭。我也看到在附近數百英尺之內,再也沒有大樹或大石頭了。那麼,老頭子會用大樹還是用大石頭來當起點呢?我認為是大石頭,因為樹很可能會被砍掉或枯死,而失去地標的功能。而大石頭,大部分人都不會去動它。你祖父當然也會想用比較明顯、固定的地標。因此起點是大石頭,剩下的你就都知道了。」
「這也表示,老頭子一定常常自言自語。大部分獨居的人都會如此。因此,我們可以問這隻鳥會不會聽到老頭子在自言自語地念叨埋藏財物的所在地。不只是聽到一次,而是聽到許多次,這樣它才能記得住。我們知道老頭子一心一意要折磨你們,經常自言自語,再加上精神不正常,我們幾乎可以確定他會對自己一再重複地說出這件他死前最大的秘密。在這過程中,鸚鵡也會聽到而且記住了那些詞句。不過鸚鵡學到的當然是零零碎碎的詞語,而非完整的句子。因此,我把鸚鵡帶回來,希望能在鸚鵡所說的不連貫的詞句中找到什麼線索。果然不錯,在忍受著它一大堆髒話期間,有個詞句我聽到鸚鵡重複了好多次,『北極星二十六英尺』,這當然是往北走二十六英尺的意思,另一個詞句也常聽到,『十四英尺日落』,就是往西走十四英尺。兩者湊在一起,很可能就是指向藏寶之地了。
「我想是只聖伯納。」巴拉德醫生有些納悶地回答。
「沃爾特·巴拉德醫生,」他讀著,「讓他進來。」
「好多種呢,」她很快地回答,「它懂得乘法和加法,不過減法不太好。」
他提起一隻放在地板上的特大號粗布袋,解開綁繩,把裏面的東西也倒在桌子上。這些全是金條,價值成千上萬的金條。思考機器仍然無動於衷地望著。
「那麼在哪裡呢?據我們所知,他沒有別的房地產,我們也可以斷定他沒有用他人的名義買過房地產,所以,還有什麼能考慮的呢?如果錢財仍然存在,那麼很可能藏在其他人的地產中。一旦我們朝這個方向考慮,我們就有了無盡的可能性要去搜索了。可是反過來說,從這個滿懷惡意和憎恨的老頭子的心理來看,他要別人永遠記得的是,他就是那個將大筆財物留在你周圍,而你卻無法染指的人。看到你將全部的房產翻得一塌糊塗,九_九_藏_書卻沒想到財物就埋在你挖過的土地的六英尺之外的地方,他一定會有更大的樂趣吧。當然也可能埋在六十英尺、六百英尺、甚至六千英尺之外的地方。這樣一來,至少我們需要尋找、搜查的地方就小得多了。因此……」
巴拉德醫生默不作聲地拿出一袋文件,遞給科學家。「我會找時間慢慢檢查這些東西的,」思考機器說,「我可能一兩天後會找你。」
巴拉德醫生離開了。接下來的十多個鐘頭里,思考機器靜靜坐下,文件攤開擺在他面前,他那敏銳的藍眼睛斜眼看著,仔細分析每一個段落、每一個句子和每一個單詞。最後,他站起來,不耐煩地將文件紮成一捆。
「這些總共值多少錢?」他靜靜地問。「我還沒算過。」巴拉德醫生說。「你怎麼找到的?」
那位寡婦住的地方只在一條街之外,很快就到了。他們把車停在屋外,等寡婦將狗牽出來。那是只毛茸茸、外形漂亮、愛玩愛鬧的聖伯納,有著一對聰明的眼睛,被系在一條皮帶上。思考機器將手套前伸晃動,狗聞了一下,然後就四肢趴在地上,將頭朝前上下擺動,發出輕柔的哀鳴聲。它在呼喚它的主人。
「鸚鵡會不會講話呢?」科學家問。
「哎呀!哎呀!」他煩躁地叫著,「我確信裏面沒有密碼。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科學家飛快地看了巴拉德醫生一眼。「那是只什麼樣的狗?」他問。
「換句話說,」科學家說,「經過一段時間,當那座廢舊水井被泥土和雜草填滿之後,這些財物就埋在地下十二或十五英尺的深處了。」巴拉德醫生並沒留心聽,他的手正在愛撫那些金塊。思考機器用蔑視的目光看著他。「你怎麼……怎麼會找到具體|位置的?」末了,巴拉德醫生問。「我還以為你不想知道了呢。」思考機器挖苦地說,「從簡單推理中,你已經知道我認為財物不會藏在屋子或庭院中,你也看到我縮小了搜查的範圍,你看到我對狗做的試驗。我只是想試試那隻狗,看看它會不會帶我們到藏財物的地方。結果沒有效果。
「我想,這隻鸚鵡最好讓我來照顧幾天。」末了科學家說,他轉身面對寡婦,「它會做什麼樣的算術?」
好一會兒,科學家站著低頭看著狗,好像在沉思些什麼似的。漸漸地,他的神情似乎明朗起來。巴拉德醫生仔細地注視著他。
「你祖父留下的東西還在屋裡嗎?」科學家問。
「我倒是很喜歡把這隻狗留下來,但那隻鸚鵡可真是吵得讓人受不了。」站在一旁的寡婦好奇地看了一陣后說。
「你認為怎麼樣?」巴拉德醫生不耐煩地問。
巴拉德醫生帶來一隻大皮箱,放在實驗室的大桌子上,他將裏面的東西倒出來,全都是美國政府債券,擺滿了整個桌面。思考機器隨意地摸著。
「有時候一個人可以解讀另一個人的想法,」思考機器說,「只要專心地read.99csw.com從另一個人的角度來思考。換句話說,如果這裡有一個數字,任何一個有邏輯的頭腦就能根據這個數字往前或往後推算。你的祖父有成千上萬種方式可以用以隱藏他的財寶,如果我們沒有一個適當的起點,那麼要想找出那些方式,工程未免太浩大了。在這種情況下,耐心是很重要的。因此,我們要從心理學的層面上考慮。與其問財物藏在哪裡,不如問藏財物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很抱歉來打擾你,」巴拉德醫生有點吃驚地開口說,「不久以前,有位名叫哈欽森·哈奇的記者對我提到你的名字。他建議我來找你,當時我並沒放在心上。可是我們兩人當時討論的問題,現在看起來實在找不出解決的辦法了,因此我今天來此尋求你的協助。
半小時后,巴拉德醫生帶著他的財物和裝在鳥籠中的鸚鵡離開。一路上,鸚鵡大聲咒罵思考機器的聲音一直都清晰可聞。
另一個房間內突然冒出一陣嘎嘎的叫聲,叫出一些粗俗的咒罵語,緊接著是一陣口哨聲,使得地上的狗豎起耳朵。
「它是怎麼個吵法?」巴拉德醫生問。
老人在床上縮成一團,死神的手已經向他伸去。他布滿皺紋的臉變成鉛灰色,露出怨恨的表情。要不是那雙明亮、狂熱的眼中不時透出狡詐、惡毒、憎恨的光芒,整個衰老的軀體幾乎找不到一絲生氣了。乾枯的嘴唇默不作聲,暗黃瘦削的手指無力地擱在白色的床單上。他全身的力量都快要消失了,只有大腦仍然苟延殘喘。床邊站著兩男兩女。老人殘酷、憎恨的眼睛輪流望著他們。地板上蜷伏著一隻巨大的聖伯納犬,房間的另一端棲著一隻鸚鵡,發出令人厭煩的尖叫聲。
「我的祖父約翰·巴拉德在一個月前去世了,在他死前藏起了一批金條和政府債券,總共價值一百萬元。我的問題是要去找出這筆錢。整件事實在是非比尋常。」
「嗯,」巴拉德醫生回憶著,「老爺子,我的祖父,一個月前去世了。他八十六歲了,最近五六年間,獨自隱居在距市區二十五英里之外的一幢小房子里,房子周圍約有半英畝地,四周一個鄰居也沒有。儘管他至少有百萬元以上的身家,但是飲食起居就像個窮人一樣。在他隱居到那幢小房子之前,他和我的家人有些爭執。我家裡有我、我太太、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四個人。我們是他僅有的親人。
「和人講得一樣好,」寡婦說,「而且比有些我所認識的人還有條理些。它吹口哨我還無所謂,就是受不了聽它講髒話,而且不管做什麼都非常聒噪。」
舉世聞名的思考機器S·F·X·凡杜森教授,雙手齊肘浸在化學藥水中,正在進行某項實驗。管家馬莎將一張名片遞到炫目的聚光燈下,教授斜眼看了一下。
思考機器停止了他的實驗工作,小心地將雙手清洗乾淨,然後在巴拉德醫生面前坐下。「講詳細些。」他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