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艇上的遺屍
「凡杜森先生?」她望了一下名片問。
思考機器遞給他一張名片,跟隨他來到接待室。日本人禮貌地服侍他們坐好才離開。一會兒之後,他們聽到一陣絲綢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達德利太太走進來。她並不漂亮,只是令人意外的高瘦,頭上盤著黑亮的頭髮。
達德利太太並沒有尖叫,只是瞪著思考機器,一會兒后,她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全身顫抖,接著就朝後倒在長沙發上,昏過去了。「不錯!」思考機器滿意地說。哈奇看到這個情形,正要衝過來幫忙。「關上門。」科學家命令。
「這樣對她不利的證據就更加確定了,」思考機器好像是在下結論般地說。停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知道達德利太太是如何把屍體放到汽艇上的嗎?」
「我的,本來放在化妝室的。怎麼了?」
小阪坐著,手腳都被緊緊地綁在椅子上,臉上露出恐懼、驚訝、惱怒、狡猾等交織在一起的神色,靜靜聽著思考機器對馬洛里探員解釋整個案情。思考機器還是老樣子,坐在大椅子上,斜眼向上看,纖長的十指指尖相觸。
「他的汽艇在嗎?」
科學家沒有回答,哈奇勉強抑制住想要繼續追究下去的衝動。思考機器回到家后,馬上去翻看百科全書。幾分鐘后,他轉身面對記者,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
「不是,」科學家回答,「是中毒死亡。」
「表面證據!」思考機器厲聲說,「就算是狗鼻子上沾有果醬,我也不會單憑表面證據就控告狗偷吃了果醬。」他斜眼看著哈奇:「要知道,一條有教養的狗絕不會偷吃果醬。」說完他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
「我想有八到十小時,死因還不清楚。我沒看到什麼槍傷或刺傷的傷口。」
「同樣的東西,」科學家邊說,邊將沾有毒液的手帕點燃,燒成灰燼,「這種藥草的毒性非常強,在未稀釋時,即使只聞一下也足以致命。為了不讓罪犯得到這個消息而產生警戒之心,我故意請克拉夫醫生公布死因是心臟衰竭。其實克拉夫醫生的報告也不能算是錯誤,達德利先生的確是死於心臟衰竭,只是由中毒造成的。
對於著名的凡杜森教授以醫生的身份來幫他做屍體解剖的建議,克拉夫醫生非常歡迎。哈奇和其他記者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結果。兩小時后,屍體解剖完畢。思考機器自得其樂地欣賞著死者制服上的佩章、裝飾等,讓克拉夫醫生一個人去向新聞界通報。克拉夫醫生扼要地說明死者不是被謀殺的,死因是心臟衰竭。胃中沒有毒素,身上也沒有槍傷或刀傷。
「請給我一張達德利先生的照片,好嗎?」達德利太太走出房間,很快就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張鑲著木框的照片。科學家和哈奇一起看。毫無疑問,他就是死在汽艇上的人。
「在這個案子中,如果將已知的事實分開來看,死因可能是自然死亡、自殺或謀殺。可是放在一起來考慮的話,結論只有一個:謀殺。在所有證據中,最重要的是死者皮鞋上的製造商以及船名都被磨掉了。這表示有人費盡心思想隱藏死者的身份。」
「需要做屍體解剖。」他站起來,直起身子說。
記者照做了。當他走回來時,科學家正附身觀察昏迷中的婦人。過了一陣,他走到窗子旁,向外望。哈奇看到達德利太太的臉色逐漸恢復了,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說他不知道,就是這個回答顯示出他知道屍體是在船上,因為就是他本人把屍體放到船上的。他沒有將屍體丟到海中,因為他知道如果海流沒有將屍體帶到遠海,屍體很可能會浮起來而被發現。
「我想我可以悄悄地離開,」接著他說,「好吧。」
「知道這是一宗謀殺案之後,」思考機器不理會他,沉著地說,「接下來要找出死者是如何被殺的。我和克拉夫醫生一起做了屍體解剖。死者身上沒有槍傷、刀傷,胃中沒有毒藥。我再進一步檢查,終於在死者的左臂上找到一片橡皮膏,揭開橡皮膏一看,底下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小傷口。在做解剖時,我們發現死者心臟呈收縮狀態,可是找不到原因。我拿起橡皮膏一聞,聞到一種奇特的氣味,這使我想到,必定是有某種毒藥從這個傷口進入血液循環系統中。二加二變成了四。
哈奇望了他的同伴一眼,好像在對方和善的語氣中覺察到某種陰險的意味,可是他仍然保持沉默。達德利太太率先朝九九藏書大廳走去,小阪站在門邊。他們走出房子,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哈奇親自將思考機器所要的報紙送來,交給這位從來不看報紙的人,然後才離開。整個下午他只能坐立不安地等著。五點鐘整,他走入凡杜森教授的實驗室。科學家坐在翻得亂七八糟的報紙堆中,探出頭來。
「我該去參加屍體解剖。」科學家說。
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探員伸手向前,想抓住日本人。小阪輕快地避開,似乎只是抓住探員的手腕輕輕一扭,馬洛里探員就四肢攤開躺在地板上了,接下來小阪縱身一躍跑到門邊。當他正摸索著要打開門鎖時,哈奇毫不遲疑地舉起一旁的椅子,用力朝他頭上一砸,小阪立刻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記者們提出一連串的問題。是什麼人刮掉船名的?克拉夫醫生不知道。為什麼要刮掉船名?克拉夫醫生也不知道。為什麼鞋上製造商的名字會被刮掉?他聳聳肩。手帕和這個案子有什麼關係?他猜不出來。死者究竟是誰?他不知道。死者身上有何種足以辨識身份的特徵?沒有。
「他死了多久了?」探員問。
馬洛里探員用驚羡的目光看著思考機器,小阪只是默不作聲地聽著,記者哈欽森·哈奇則是聽得如痴如醉。「我們來到蘭厄姆·達德利的莊園,」過了一會兒,科學家繼續說,「這位日本人開了門。日本毒藥!又是二加二變成四。可是我先把注意力放在達德利太太身上,我要知道她是否牽涉其中,畢竟丈夫死亡,妻子通常是最大的受益人。她態度平靜,坦然對我說是她將橡皮膏貼在她丈夫的傷口上,而且橡皮膏是從她的化妝室拿來的。這種過度的坦白反而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測試她的脈搏,脈搏正常。接下來我就儘可能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丈夫被謀殺的消息,她的脈搏立刻加速跳動起來,等到我說出她丈夫的死因時,脈搏的跳動開始波動,變弱,接著她就昏過去了。如果她早就知道丈夫的死訊,即使是她殺的,單單隻是提到他的死亡絕不會使她的脈搏產生那種變化。其次我也懷疑她是否有能力將丈夫的屍體搬到汽艇上。她丈夫的個子對她來說太大了。因此我認為她是無辜的。
儘管引起了這麼大的騷動,汽艇上的人仍然絲毫不為所動。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響,岸上的人大聲警告,眼看汽艇就要撞上碼頭了,這時一個名叫大約翰·道森的水手站了出來,他是有名的大嗓門。
「在舞會之夜,」科學家繼續說,不理會對方的問題,「達德利先生割傷了手臂,就在手腕上方。傷口很小,上面貼了橡皮膏。是他自己貼上的嗎?如果不是,是誰幫他貼上去的?」
「這就對了。」科學家說。小阪鞠了一躬離開了。
思考機器轉身看著日本人:「我說的對嗎?」他問。
汽艇終於撞上碼頭了,一陣木頭斷裂的聲音,接下來就是引擎的空轉聲。大約翰走近碼頭前端往下看。撞擊時的速度將汽艇撐起。汽艇上的人被猛烈的衝擊力從艇中拋出,又落回甲板。他面朝下,蜷縮著趴在甲板上,骯髒的海水不斷地輕輕拍打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馬洛里探員帶著警員來了。不久,法醫克拉夫也抵達現場。當馬洛里探員一一詢問在場人士目擊撞船的經過時,法醫蹲下來開始檢查屍體。
接下來馬洛里探員檢查撞壞了的船隻。船身和引擎都是法國的。船身兩側都有長而深的刮痕,表明有人故意除去了船名。在船艙內,探員找到一塊白色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條女人的手帕,手帕一角綉了「E·M·B·」三個字母。
「噢,老天!」達德利太太叫著,「死了!死了!」淚水突然從她眼中湧出,屋裡的兩位男士都默不作聲。接著,她抬起頭來,雙眼紅腫,嘴角緊繃。「如果我能幫——」她說。
「很好,」思考機器說,「現在咱們去查查這個人是如何被謀殺的。」
「他就是死者嗎?」哈奇開口問。
「你怎麼會知道夫妻之間有過爭執?」哈奇問。
「哪種毒藥呢?植物學的知識在此就有用了。從那奇特的氣味,我想到有種只能生長在日本本土的藥草,所以這是一種日本毒藥。我把橡皮膏拿到我的實驗室化驗,證實了正是日本藥草。這種藥草製成的毒藥,毒性非常強,可是發作速度很慢,除非是直接放在動脈血管上。你從小阪https://read.99csw.com身上搜到的就是這種毒藥。」
小阪深鞠一躬離開,隨手輕輕地關上房門。思考機器再次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暗黑的景物。達德利太太開始問問題,一連串的問題。思考機器依次回答,一直到她明白自己丈夫死亡的詳情為止。當然思考機器只說了那些公眾已經知道的情況。這時小阪回來了。
哈欽森·哈奇盯著思考機器,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在沉思中,他聽到乘務員大喊「波士頓」,這才不自覺地隨著科學家和小阪走出車站,坐上計程車到警察局去。他們走入馬洛里探員的辦公室。
「他手臂上貼著繃帶的傷口是怎麼弄的?」科學家問。
他們花了一個小時才將小阪弄醒。其間,馬洛里探員忙著料理自己身上的五六處擦傷,也搜查了小阪。小阪身上除了一個小瓶子外,什麼都沒有。他打開瓶蓋正要聞,思考機器一把從他手中奪走小瓶子。
「從她不知道她丈夫到哪裡去了就可以推測出來,」思考機器回答,「在激烈爭吵之後,他可能在一怒之下離開,沒告訴太太他要去哪裡,當然她也不會特別擔心。她想他可能到波士頓去了,也許是小阪給了她這種想法。」
「你這個笨蛋!」他對船上的人大喝,「關掉引擎,丟下錨!」汽艇上的人沒有反應,徑直衝著站在碼頭上的大約翰及其他水手衝過來。岸上的人看到碰撞已經無法避免,紛紛四下逃散。「該死的傢伙。」大約翰無奈地說。
「那個橡皮膏是誰的?」
第二天早上,哈奇一五一十地將他獲知的資料向思考機器報告。
「達德利先生受了輕傷后,自己走到船屋,毒藥開始發揮作用了,他很可能就倒在船屋裡。小阪將達德利先生身上所有可能辨識出身份的東西,連同鞋子製造商的名字在內,全都刮掉,再把屍體放在汽艇里,將引擎開到高速,讓汽艇朝外海駛去。他想汽艇可能會漂浮在大海中,或者屍體會被海浪卷進海里,兩者都能達成他棄屍的目的。可是風向與海流卻將汽艇帶到了波士頓港口。達德利太太的手帕為什麼會出現在船上呢?我認為有成打的理由能解釋這個情況,因此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接下來,他下令將屍體移開,並刻意避開記者,因此沒有人拍到屍體的照片。哈欽森·哈奇和其他記者問了許多問題,馬洛里探員只含含糊糊地說死者是個法國軍官。
「可是……可是——」哈奇衝口說出。
「等著我們。」車子停下后,思考機器對司機說。
思考機器斜眼瞪著對方足足有半分鐘之久。哈奇看著達德利太太焦慮的神情,再加上他的同伴冷酷、無情的問話方式,使他覺得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憤慨。
「我不能再多說了,」他說,「不過,我敢說這是一宗謀殺案,死者是位法國海軍軍官。他的屍體放在艇上隨浪漂流,這可能是一種海葬的儀式吧。其他的我不能再說了。」
「現在,就像在做數學運算時每個數字都不能遺漏一樣,在解開一個謎題時,每一個發現都要予以考慮。達德利先生!死者手背上有個刺青『D』;《美國名人錄》上記載:蘭厄姆·達德利和社交名媛伊迪絲·馬斯頓·貝爾丁結婚,而船上有條手帕,上面綉有『E·M·B』的字母;蘭厄姆·達德利是個百萬富翁,當過水手,擁有一艘船,那艘撞毀的汽艇就是他的。」
大約翰跳上甲板,小心地走近趴在甲板上的人,將他翻過來。他看到對方一雙大睜著的眼睛,驚訝地轉身對聚集在碼頭上往下看的人說:「難怪他沒法停下引擎,這個笨蛋早就死了。」
「它跑得可真快啊,」漢克船長沉思著,「小心!如果它繼續以這個速度朝波士頓港駛去,可要撞上碼頭了。」
「他跌倒時,」日本人解釋,「想去抓住一張雕花椅子,被木頭划傷了。我把他扶起來,夫人叫我到她的化妝室去拿橡皮膏。我就從她的梳妝台上拿來,讓夫人把它貼在傷口上。」
思考機器走上石階按下門鈴,哈奇跟在後面。約一分鐘后,大門開了,燈光從屋內|射出。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位日本人,神態嚴
九九藏書肅,看不出年紀。「我們先走,在前面等你。」
「船屋中沒看到汽艇,夫人。」
日本人走入屋子不見了,哈奇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跟著思考機器走回計程車。車子往前開了一百碼,停住了。幾分鐘后,一個人影在昏暗中走到他們的車旁。科學家往外看了一眼。
「在這個案子中,說死者是自然死亡真是荒謬,」他簡要地說,「哈奇先生,請幫我找來發現屍體當天所有本地和紐約市的報紙,要立刻送來給我。你下午五點鐘再到這兒來。」
「你現在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了,」思考機器說,站起身好像打算離開,「再過幾個鐘頭,我們就會抓到罪犯,也會很謹慎地不讓你的名譽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他是個法國人,」大約翰信心十足地說,「他穿的是法國海軍上尉的制服。」他看著屍體,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是在過去的六個月中,波士頓港沒有法國軍人來過啊。」
思考機器用一貫咄咄逼人的目光斜視著對方。達德利太太狐疑地看著他,激動的神情湧上臉頰。「我不知道,」她說,「我猜在波士頓吧。」
在波士頓港口裡,這艘汽艇上演了一出奇迹:它以危險的速度,在濃霧中沖入港口,僅僅毫髮之差,擦過一艘拖船;它還飛快地掠過一艘貨船,惹來一連串的警告和咒罵。
「我本來也認為這是一宗謀殺案,」馬洛里探員說,「可是法醫驗屍之後說——」
科學家站起來,在房裡踱步,從通向走廊的門望出去一眼。達德利太太疑惑地看了哈奇一眼,正要開始說話。思考機器突然在她身邊停下,將纖細的手指搭在達德利太太的手腕上。她沒有躲開,只是用猜疑的目光看著對方。
「請去查看一下,好嗎?」
「笨蛋,你不要命了嗎!」他大叫。
「沒錯。」達德利太太回答。「你說你不知道汽艇現在是否在那裡?」
「請問達德利先生在家嗎?」思考機器問。
「我幫他貼上的。」達德利太太毫不遲疑地說。
「蘭厄姆·達德利是個船主,五十一歲,」記者看著寫在自己記事本上的東西,「他曾做過水手,後來自己買了一艘汽艇。過去的十五年間,他經營自己的小公司,賺了不少錢。一年半前,他和知名的貝爾丁家族的一位小姐伊迪絲·馬斯頓·貝爾丁小姐結婚,因而有了些許社交地位。他在北岸有一座莊園。」
「你不用緊張,」思考機器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沒有毒害你的丈夫,我只是需要你的幫助找出是誰乾的。」
「馬洛里先生,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科學家冷淡地說,「在汽艇上的人不是法國海軍軍官,知道這一點你該很高興吧。他也不是因為自然原因死亡的。那人是蘭厄姆·達德利,一位百萬富翁,那艘汽艇的主人,是被謀殺身亡的。我正好知道犯人是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有幾種可能,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死者剛剛參加過化裝舞會。在化裝舞會上就不太需要講究軍服的正確性了。什麼地方舉辦過化裝舞會呢?我從報紙上找到這則消息。北岸地區的蘭厄姆·達德利莊園在發現死者的前一天晚上舉辦了一個盛大的化裝舞會。
科學家又停頓了一下,斜眼看著日本人。日本人被看得不安地蠕動著。
達德利太太站起來,按下電鈴。一會兒之後,日本人來到門邊。「小阪,達德利先生的汽艇是否在船屋裡?」她問。「我不知道,夫人。」
哈奇巧妙地將思考機器帶到遠離其他記者的角落。
科學家以他一貫莽撞的態度聽著。「屍體解剖了嗎?」他問。「預定今早十一點進行,」記者說,「現在剛過十點。」
「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思考機器說。
「什麼壞消息?」她害怕地問。
「可是法醫特別聲明胃中沒有毒素。」哈奇堅持地問。
小阪沒有回答。「殺人的動機呢?」馬洛里探員總算想出一個問題。「你願意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殺害達德利先生嗎?」思考機器問日本人。「不!」日本人突然大叫一聲。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可能和一個在日本的女人有關,」思考機器平靜地說,「謀殺是計劃了很久的事,很可能是報復情敵。」第二天,哈欽森·哈奇告訴思考機器,小阪已經坦承謀殺了蘭厄姆·達德利,但沒有供出殺人動機。
「我沒有那個榮幸,」小阪說,「其實我對貼上藥膏之後的事也不太清九九藏書楚,只知道達德利先生很不高興地離開了,而達德利太太也離開舞會長達十幾分鐘。」
「接下來呢?這裡有個日本人小阪。我從屋裡的窗子往外看,可以看到船屋的門。達德利太太問小阪達德利先生的船是否在家裡。他說他不知道。她讓他去察看。小阪回來說船不在船屋裡。可是我從窗口看到他根本就沒到船屋去,因為他早就知道船不在那裡。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僕人告訴他船不在船屋裡,不過這是一點對他不利的地方。」
「讓我最感到驚奇的是,」哈奇說,「那麼多表面證據都對達德利太太不利。一開始是兩人發生爭吵,後來是她親手將有毒的橡皮膏貼在他的傷口上。如果不是你讓小阪認罪,她早就被控謀殺親夫了。」
「啊,有個女人牽涉其中!」他自言自語。
「你的主人達德利先生被謀殺了,」科學家平靜地對小阪說,「我們知道達德利太太殺了他,」他不理會哈奇的瞪視,繼續說,「可是我對她說她不是嫌疑犯。我們不是警察,不能逮捕她。你能在不讓其他人知道的情況下,跟我們到波士頓去,告訴警方你所知道的、有關他們夫妻吵架的事嗎?」
清晨時分,航海老手漢克·巴伯船長抓住利迪·安號船頭的欄杆,望著白霧掩映下的暗綠色海水,他看到一艘線條典雅的長形汽艇,有個人筆直地坐在舵柄前,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前方。那艘船迎面撞上一道大浪,搖晃了一下,改變了方向,穿過浪花,向前駛去。掌舵的人仍然紋絲沒動,毫不理會濺在他臉上的水珠。
「他的名字叫……」科學家開始說,又停下來,「我想你的辦公室該有《美國名人錄》這本書吧。打電話回去,讓他們給你查蘭厄姆·達德利這個人的資料。」
「沒有,」她困惑地說,「怎麼了?」
「從這扇窗戶看過去的那個就是船屋嗎?」思考機器問,「那間長形的屋子,門上有盞燈的?」
「達德利先生經常喝酒,」小阪以他奇特而有趣的英語不情願地解釋著,「他喝醉時,對夫人很粗暴。有兩次,我親眼看到他毆打夫人。一次是在日本我剛開始為他服務時,當時他們到日本蜜月旅行;另一次就在此地。舞會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跳舞時跌倒在地上。夫人既苦惱又生氣,她以前也經常慪氣。他們之間有些爭執,詳情我不太清楚。他們之間的意見分歧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不過從沒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來。」
幾個人下來幫忙,將屍體搬上碼頭。死者是個男性,穿著看起來像是外國海軍的制服,約四十五歲,身材壯碩,發色淡灰,臉上有如海員般晒成古銅色,烏黑髮亮的鬍鬚和屍體的慘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左手背有個藍色的刺青——「D」。
「哈奇先生,果然不錯,這是一宗謀殺案,」他突然喊出,「謀殺方法非常不同尋常。」
「二加二總是會得到四,」他開始說,「如果把『二』這個數字單獨拿出來看,除了表示數字之外,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可是如果將一個事實加上另一件事實,再繼續加上不同的事實之後,意義就大不相同了。因此運用邏輯推理可以解決任何謎題。
「請你問問你的日本僕人好嗎?如果他不知道,請他去看一下。」
幾分鐘后,漢克船長又看到那艘汽艇了。這次它正在向波士頓港口全速駛去,差點撞上一艘從港口出來的領航船。領航船上的值班人員後來對這艘船做了這樣一番描述:
「達德利太太,」思考機器說,態度和藹多了,「我們知道你的丈夫在化裝舞會上穿了一件法國海軍制服。請問你穿的是什麼樣的服飾?」
哈奇去打電話。十分鐘後走回來時,看到科學家已經穿上了外出的衣服。
「那個人死於心臟衰竭嗎?」他開口便問。
「你大概有好幾天沒看報紙了吧?」思考機器打斷對方的話。
「是的,我不知道。」
「自從舞會之後,你就沒見到他了,是嗎?」
「達德利太太呢?」科學家問。
「他沒那個榮幸。」日本人說。哈奇聽到這種古怪的措辭,不禁微笑了一下。
「我對各國軍人的制服一無所知,可是我將死者肩上的佩章、服飾等和百科全書相對照之後,便發現軍服看起來雖然像是法國的,但其實這套軍服並不屬於任何國家,所有的肩章、服飾都是亂七八糟混雜在一起的。
「沖啊!它就是向前猛衝!我這輩子read•99csw•com都從未見過兩艘船靠得這麼近,幾乎要蹭壞我船上的油漆。當我對那傢伙喊話時,他連看都不看,只是一直往前沖,我真想吐一口痰在那傢伙的臉上。」
「我用了個可笑的借口騙小阪搭火車到這裏來,」思考機器繼續說,「在火車上,我問他是否知道達德利太太如何將她丈夫的屍體放到船上。你們要知道,這會兒,他根本就不該知道屍體是在汽艇上發現的。
馬洛里探員驚訝地站起來,用疑問的目光看著這位身材矮小的科學家。他知道這個人說的話一向不容置疑。「誰是犯人?」他問。思考機器轉身關上房門,上了鎖。「就是他。」他平靜地說著,指著小阪。
科學家打開瓶蓋,將瓶內深綠色的液體倒了一滴在手帕上,他等了一分多鍾讓液體揮發掉,再將手帕拿給馬洛里探員聞。馬洛里探員與手帕隔著一段距離聞了一下。思考機器拿出一小片從死者手臂上取下的橡皮膏,也讓馬洛里探員聞了一下。
「你知道你先生在哪裡嗎?」
「沒有。我最後見到他時是當夜的一點半。」
「接下來就是要找出死者的身份。哈奇先生調查發現,波士頓港方圓幾百英里,好幾個月都沒有法國軍艦出入過了。漢克·巴伯船長看到的軍艦很可能是本國的。從死者穿的制服來看,他應該是個法國海軍軍官,而且死亡時間不會超過八小時。既然他不是搭乘法國的船艦來的,那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
馬洛里探員仔細地檢查死者穿的衣物。外衣上沒有名字;內衣看起來相當新;鞋子製造商的名字被刮掉了。口袋空空的,連一張紙或零錢都沒有。
馬洛里探員惱怒地哼了一聲,不予回答。哈奇走開,自己去尋找線索。五六個鐘頭后,他收到一封電報,證實了在過去六個月中,波士頓港周圍五百英里之內,沒有一艘法國軍艦來過。此時,哈奇決定向思考機器凡杜森教授求教。
思考機器有點笨拙地鞠了個躬。達德利太太坐上一張長沙發,其他兩人也坐下來。室內的人一時都沒吭聲,最後還是達德利太太打破了沉默。
小阪沉著地望著對方。
漢克船長好奇地看著來船,直到它消失在迷霧中,然後回去干自己的活。他的船駛向波士頓港口,大約還有兩英里。那艘汽艇消失後幾分鐘,漢克船長聽到一聲尖銳的汽笛聲在兩百碼外的海面響起。隱隱約約地,他從迷霧中看到一艘巨大的船隻駛過,看樣子是艘戰艦。
「你透露出的消息可真不少呢,」哈奇諷刺地說,「可是死者叫什麼名字,死因為何,謀殺動機是什麼,這艘船叫什麼名字,手帕上的字母是什麼意思,以及屍體為什麼會放在船中而不是丟到海里,你都沒講明白啊。」
「你的丈夫死了,是被謀殺的,用的是毒藥!」科學家殘忍地說出來,他的手指仍然搭在對方腕部的脈搏上,「你幫他貼的藥膏上有種毒性非常強烈的毒劑,一接觸到傷口,會立刻進入血液循環系統中。」
「我不清楚,我想應該在吧。為什麼問這個?」
「嗯,凡杜森先生,如果你——」她開口說。
「除非知道了全部事實,否則我不會說任何話。」科學打斷對方的話。
「死者是誰?是如何被殺的?」哈奇問。
他們先到北站搭火車到離波士頓三十五英裡外的北岸小鎮去。一到那裡,思考機器就問了當地人一些問題,接著兩人坐上一輛笨重且隆隆作響的計程車。車子在黑暗中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才看到一些從鄉下農莊隱約發出的光亮。哈奇聽到他的右側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響。
哈奇走下石階,可是思考機器卻停在門前,故意用沉重的腳步在門前行走。記者轉身驚訝地看著。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科學家伸出手指,讓他別出聲,然後傾身向前,將耳朵靠在門上聽著。再過一會兒,科學家輕輕敲著大門。小阪打開大門,隨著科學家手勢走出來,默不作聲地走到庭院中,絲毫沒露出驚訝的樣子。
「達德利太太正在試穿衣服,」日本人回答,「請進。」
「小阪嗎?」他輕聲問。「是我。」一小時后,三人都坐上前往波士頓的火車。坐穩之後,科學家轉頭面對日本人。「現在,請你告訴我舞會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達德利先生為什麼會和太太爭吵?」
「我不知道。」對方回答。
「我扮成了伊麗莎白女王,」達德利太太回答,「拖著沉重的長裙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