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奪命魔鑼
「它的背後會不會碰巧有一段不尋常的歷史呢?」他打斷對方的話。「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珀杜醫生面色凝重地站起來,將金融專家按回座椅上。「你的舉動像個小孩,菲利普斯,」他嚴肅地說,「坐下來,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菲利普斯先生,」思考機器安詳地說,「我讓大家都到這個房間來,就是要對你解釋銅鑼為什麼會響,同時也要將其他謎題解開。如果我能讓銅鑼在我指定的時間響起,並且響出我指定的次數,你願意相信鑼聲響起其實並不是什麼神怪作祟嗎?」
菲利普斯先生睜大眼睛瞪著對方。
不過,他平靜的外表下還是有一股旺盛的好奇心。他拿起一支鉛筆輕輕敲著鑼面,從最下面的小鑼開始,一個一個地向上敲去。他一聽到小鑼尖銳刺耳的聲音,馬上就辨別出這不是他剛才聽到的聲音;第二隻鑼的聲音也不是,第三隻鑼也不是;敲到第四隻鑼時,他遲疑了一下,又敲了一次。接下來他敲第五隻鑼,聲音對了。鑼面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又敲了兩次,終於確認了。
第五隻銅鑼發出十一響時,打開信封。
室內沉默了兩三分鐘。思考機器無聊地捻弄手錶;菲利普斯先生瞪著日本銅鑼,但恐懼的神色已經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平靜而好奇的表情。
「那套東西看起來非常古老,可能有一百年的歷史了。」菲利普斯先生說。
「這證明他為了避免因謀殺罪被捕,已經逃到外地去了。」
記者無奈地搖搖頭。他們穿過大街,走到對面的公寓大樓里。思考機器詢問了一下,找到公寓的管理員。他問了一個問題:「本月十一日星期二晚上,這棟大樓有沒有舉辦舞會或類似的宴會?」
接下來的三十六個鐘頭里,菲利普斯先生聽到鑼聲響了兩次:第一次只有一響,另一次有四響。菲利普斯先生變了,從外表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他臉上健康的粉紅色消失了,手不停地顫抖,眼神變得茫然空洞,只是毫無目的地環顧四周,而且總像是在傾聽什麼似的。他的精神逐漸萎靡,被某種隱藏在他心底、無法控制的惡魔慢慢侵蝕。他不敢相信任何人,這是一場屬於自己的戰鬥,他只能孤身奮戰到底。就在這段時間,金融市場瞬息萬變,他的公司需要他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做出迅速、正確的判斷,稍有失誤就是數以百萬計的損失。他勉力應付,但心中的惡魔並沒放過他,就在整個城市已經沉沉入睡時,鑼聲響了兩次。
鑼聲一響,他立刻站直身子,第二聲響起時,他傾身向前,眼睛死死地盯著第五面銅鑼。鑼聲繼續響著,他勉強控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仔細檢查鑼面,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什麼都沒有!鑼聲就那樣自動發出,一聲接著一聲,好像是有人用力敲擊鑼面似的,但鑼面卻絲毫沒有晃動。敲過第七響后,菲利普斯先生面色蒼白、四肢僵硬地衝出小房間,冷汗從他顫抖的手心淌下。
「當然。」菲利普斯先生熱切地同意了。「如果我能清楚地解釋出鑼聲是怎麼響的,你能滿意嗎?」
「沒有這回事,」瓦格納言辭激烈地打斷了對方的話,「我這裏從未有過日本鑼,我從沒賣過那種東西。」
記者點點頭。「同時,我要你去幫我借一把小提琴,以及一個香檳杯。」哈維·菲利普斯知道家中有一把小提琴,就走出去拿。哈奇去打電話。五分鐘之後,哈維和哈奇都回來了。「微風從東方吹來,風速每小時四英里,」哈奇簡潔地報告,「午夜前有暴風雨警報,當晚有雷電。」
「現在我明白他為什麼要逃跑了,」科學家神秘地說,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菲利普斯先生,據我所知,」他問,「當鑼聲響起時,朝東的窗戶總是開著的,對嗎?」
哈奇點點頭。
「他是個大個子吧?」
「那是在一個重要會議的前一天晚上,」菲利普斯先生解釋,「午夜過後,我仍然在小辦公室核對一些數據。」
「不會考慮。」菲利普斯先生堅定地回答。他停了一下接著說:「我對這套銅鑼非常感興趣,希望能知道它的歷史,也許你能提供一些信息。」
珀杜醫生的目光從菲利普斯太太毫無血色的臉移到思考機器毫無表情的臉。「凡杜森,」他嚴肅地說,「如果你能解釋出鑼聲為何會響,老天幫忙,請快說出來吧。免得他發瘋,很可能也會救他一條命。」
「等……等一下,」珀杜醫生著急地說,哈奇看到醫生的臉色突然轉為蒼白,「上面說……說鑼聲響了十一下就……就會……」
菲利普斯先生滿臉困惑,再次坐下來,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銅鑼自始至終都沒動過。至少他聽到鑼聲時,銅鑼從未動過,這使得他至今所考慮到的種種可能性都變得毫無意義了。他所聽到的鑼聲非常響亮,有如被什麼人在鑼面上用力一擊似的。他記得用鉛筆輕敲銅鑼時,銅鑼發出的聲音非常微弱,可銅鑼卻晃動了一下。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再次用鉛筆敲擊銅鑼,銅鑼動了一下,雖然只動了一點點,但的確是動了。
「他還有知覺嗎?」科學家問菲利普斯太太。
「您聽過鑼聲響十一下嗎?」
他轉身離開窗戶,再次走到桌旁,檢查那套悄然無聲的銅鑼。思考機器的這個舉動,也許是在暗示這套銅鑼與這起神秘的死亡事件有密切的關聯吧。珀杜醫生好奇地看著他,想不出這位古怪的科學家腦中到底在想什麼。思考機器用一把小刀輕刮鑼面,又斜眼檢查每一隻銅鑼的底部。在最上面——也就是最大的——那隻的底部,他發現一些東西,大概是某種痕迹或標誌。哈奇和珀杜醫生也越過他的肩頭看到了。
「慢慢講。」珀杜醫生安詳地說。
「或是有某些特別的地方,比如,具有某種特異功能?」
「我正好知道沒有另外一套了,」菲利普斯先生回答,「我太太在克蘭斯頓街一家小古董店買到的。店主是個老德國人,名叫約翰·瓦格納。」
接下來,思考機器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後打開朝東的窗戶,靜靜站著向外看了很久。除了他額頭上的皺紋之外,誰也不知道他腦中在想些什麼。這間小辦公室位於二樓,下面正對著一條小巷。小巷從前門的街道延伸到屋子後面的廚房。小巷的另一邊就是對面屋子的牆壁,壁上沒有窗戶,兩家牆壁的間隔只有四英尺。從巷子里可以看到街道上的燈光,任何竊賊都能在夜間輕易地從小巷子里爬進小辦公室,不會被人發現。
早春時分涼爽、舒適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日本鑼沒再發出聲音。菲利普斯先生只在從老德國人店鋪回來的時候提到日本鑼一次。他若無其事地問太太是不是親自從老店主手中買到日本鑼的,她回答是,並描述出老店主的外貌。問題就出現了:為什麼瓦格納先生要否認見過這套日本鑼,否認店中曾有過,並且是從他手中賣出去的?
菲利普斯太太斜倚在長椅上,正在聆聽兒子講述一些在大學中發生的趣事。她年約四十一二歲,仍然嫵媚動人。女人在四十歲前也許漂亮也許可愛,只有過了四十歲才能嫵媚動人。看到菲利普斯先生走入房間,兒子哈維·菲利普斯站起身來。他是個健壯結實的年輕人,二十來歲,長得與思維敏捷的金融專家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很像。「嗨,弗蘭克林,我還以為今早你在忙著處理公事呢,所以……」菲利普斯太太開口說。
「完全不知道,」對方回答,「珀杜醫生看到這封信時,似乎是吃了一驚。坦白說,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
「我們知道,」他繼續說,「如果弗朗西斯被竊賊叫醒,或被竊賊弄出的聲響驚醒了,他必定會叫醒宅內的其他僕人。既然與竊賊無關,另一個可能就是被某種聲音驚醒。最有可能的是什麼呢?雷聲!這樣就能解釋他接下來的行為了。因此,我們暫且說他被雷聲驚醒了,他想起這間辦公室的窗戶還沒關,就隨手披了件衣服,到辦公室來關窗戶。咱們也暫時認定,當時的時間是在午夜前。在辦公室里,他撞見瓦格納,打鬥中,他搶到了瓦格納的手槍,開了致命的一槍。
「智慧的佛祖啊,」僧人朗聲道,「偉大的迦毗羅衛城王子,做出您的選擇吧。極樂世界的主宰,您的子民正匍匐在您的腳下,等待著您仁慈的旨意!」
當天晚上他輾轉反側,一直做著噩夢。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時,菲利普斯太太幫他倒了杯咖啡,坐下來翻看自己的信件。當她看完其中一封后,皺起了眉頭。
科學家低下眼睛。
「你當然不會明白,」思考機器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聞到什麼氣味。」
「我不知道,珀杜醫生不肯透露任何消息。」
他整晚都沒能入睡。第二天早上到華爾街的辦公室時,已經有一大堆公事等著他處理,他很高興終於有機會能讓自己暫時放下家中發生的煩心事,立刻埋首工作。可惜沒過幾分鐘,他桌上的私人電話就響了。他驚跳起來,很快又恢復正常,坐了下來。
「我並沒說這是封認罪的信,」科學家不客氣地說,「我敢說信里講的是有關這套銅鑼的歷史。」
室內又靜下來。珀杜醫生看看他的病人,對方的神色有了顯著的改善。醫生一向開朗活潑的個性也恢復了。https://read.99csw•com「菲利普斯,這套銅鑼除了讓你緊張不安之外,」他微笑著說,「其實倒是件美麗的東西呢。」
珀杜醫生沉默了數分鐘。「你確定你太太是從那個老德國人手中買到那套銅鑼的?」過了一會兒他問。「我當然確定。那個老德國人還寫信來要把銅鑼買回去呢。讀讀他的信就知道了。」
「前些日子,」他好像是在談一些不相干的事。「我看到一張治療緊張性消化不良的方子,效果很好。對你可能有用。」珀杜醫生看著卡片上寫的字:
「沒開過,」醫生回答,「馬洛里探員問過僕人這個問題。好像是因為廚房就在下面,煮飯燒菜的味道會從打開的窗戶傳上來。」
誦經聲喃喃響起,眾人焦急而殷切地期待著神旨。忽然,一個聲音衝破大殿中凝重的氣氛,「當」——一聲鑼響!
「每晚確定所有的窗戶都要關好是他的職責吧?」
「我一生中從未見過那種東西,我的店裡也從未擺過那種東西,」老德國人神情激動地說,「我從沒賣過,也從沒見過。」
「那麼,是松實殺了瓦格納?」哈奇很快地開口問。
菲利普斯先生用好奇、懷疑的目光盯著對方的臉。「你店裡還有其他人嗎?」他問,「或者三個月前有過嗎?」
哈奇一句話都沒問就走了出去。思考機器坐回椅子上,看著手錶,然後在一張卡片上寫了一些字,若無其事地遞給珀杜醫生。
「沒有,」對方回答,「本公寓從未舉辦類似的活動。」
「這和工作、抽煙都沒關係,」菲利普斯先生不耐煩地說,「我是在焦慮,讓我焦慮的是發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在一面鑼上有些血跡,」哈奇說,「可能是手按上去的,我們現在還不清楚。目前警方正在調查兩件奇怪的事。頭一件,馬洛里探員認出死者就是老德國人瓦格納,警方早就懷疑他在做買賣贓物的勾當;其次,菲利普斯家中一個僕人吉利斯·弗朗西斯失蹤了。在發現屍體前一晚的十一點以後就不見了,最後一次有人看到他時,他正在床上呼呼大睡。除了一雙鞋子之外,他的日用品、衣服、褲子、睡衣等都還在。」思考機器離開實驗桌,坐在一把大椅子上。好長一段時間,他的黃髮大腦袋向後仰,纖長的十指指尖相觸,坐著默不作聲。
一片死寂。眾人手臂前伸,掌心朝下,虔誠地伏在地上。高大的佛祖矗立在香壇上,神色威嚴地俯視眾生……
「謝謝,」思考機器說,「再見。」
在第五面銅鑼的鑼面上有塊血紅的污跡。菲利普斯太太看看鑼面,又疑惑不解地看看她的丈夫。他雙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一會兒,癲狂地大笑起來。
「不知道。」
「我很焦慮。」菲利普斯先生簡潔地說。
松實先生只是聳聳肩。「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菲利普斯先生指的是當松實先生初見銅鑼時的奇怪動作。
他無情地排除了自己神經過敏的想法,努力想為這件事找出一個可信的解釋。會不會是一隻飛行的昆蟲撞上了銅鑼呢?他很肯定沒有這回事。鑼聲第二次響起的時候,他正睜大眼睛看著。有昆蟲飛過去的話,他一定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嗎?沒有。如果有的話他也能看見。他警覺地四下張望,掃視整個房間。這是他專屬的幽靜小巧的私人空間——家中的小辦公室。他獨自在此,房門關著,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佛祖開口了!」
菲利普斯先生沉思良久。約翰·瓦格納這傢伙在搞什麼鬼?為什麼他要否認與這套銅鑼有任何關連?否認之後,現在為什麼又要出高價買回去?
菲利普斯先生突然站起來,在診療室內來回踱了兩趟。他咬牙切齒,眼睛露出恐懼的神色。「我總是在等著……等著……鑼聲響起,」他衝口說出,臉色變得通紅,「我知道這確實很荒謬,可是我總會半夜醒來,全身發抖躺在床上等著,等著,生怕那鑼聲會響起來。即便坐在辦公室里,我也是全身緊張地等著,等著,等那鑼聲響起。現在,就在此刻,我也在等著,等著鑼聲響起。這件事讓我發狂,老兄,我快瘋了。你明白嗎?」
只有思考機器例外,他一動不動,斜眼仍然向上看。鑼聲響了十一下后,停了。
「您的意思是說……第五隻銅鑼會響?」
第二天早上,一個陌生的男人被發現死在菲利普斯先生家的小辦公室里。死因很明顯,一顆子彈穿過心臟。辦公室通往走廊的門由外面鎖著;屋裡朝東的窗戶敞開著,這表明死者很可能由此進入,而且謀殺他的兇手也很可能是由此逃走的。
秘書出去傳話,菲利普斯先生坐下繼續工作。傍晚,他去探訪家庭醫生珀杜。珀杜醫生是個性情開朗的大塊頭,據說他用笑聲治愈的病人比用藥物治愈的還多。無論這話是真是假,他可是個在醫學界享有盛名的人。當菲利普斯先生走入診療室時,珀杜醫生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瓦格納被射中心臟,」接著他說,「那麼他會立刻死去,因此鑼面上的血跡就不會是他弄的。」他似乎只是在陳述事實,「可是鑼面上為什麼會有血跡呢?」
「是的,大概六英尺多,可能有二百一十磅重。」
「您有沒有發現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看好,」他大聲說,「看著香檳杯。」
一小時里,他的電話響了五六次,每次鈴響都讓他心驚肉跳。最後,他憤怒地站起身,將電話線從牆上的接頭處拆掉,把電話機丟進廢紙簍,還把接線盒踩了個稀爛。他的秘書驚訝地看著他。
菲利普斯先生搖搖頭。松實先生深吸了一口氣。菲利普斯先生看不出那是安慰還是其他什麼意思。室內又是一陣靜默。松實先生雙手不停地握緊又鬆開。
「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本月十一日,星期二,」菲利普斯先生說,臉上露出令他的生意對手望而生畏的表情,「我能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因為第二天早上我把一些鐵路股票哄抬到了一個破紀錄的高點。」
「嗯,是……有一些。」末了,他吞吞吐吐地說。
「大部分的人都總是在等什麼事發生,」醫生說,「等到真正發生了,就會發現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麼,你在等著發生的是什麼樣的事?」
菲利普斯先生躊躇著,吞吞吐吐地將事件從頭講起。在講述過程中,他的眼中不時閃過瘋狂、恐懼、驚駭的光芒,嘴唇也不時顫抖著。珀杜醫生專心地聽著,頭點了很多次。
「至於這套銅鑼本身,」他繼續說,「它過去的歷史和目前的案子並無直接關聯。我們知道這是一件年代古老的日本鑼,從松實先生對它的態度來看,我們可以推測它大概是件令人起敬的古物,可能曾經懸挂在某個著名的寺院中,也許人們認為它能預示吉凶,發出令大眾敬畏的響聲。它是怎麼離開日本的,我們就不得而知了。松實先生見到之後,驚訝之餘,非常想將它買回去。而你——菲利普斯先生——拒絕了。他去找瓦格納,很可能答應給他一大筆錢,讓他無論如何將這套日本鑼弄來。因此我們才會看到瓦格納多次寫信來要買,最後還親自上門。他來此的目的是要竊取他無法買到的銅鑼。警方早就懷疑瓦格納參与買賣贓物的勾當,因此菲利普斯先生登門詢問有關銅鑼之事時,他激烈地予以否認,害怕菲利普斯先生是警方派去的密探。菲利普斯先生,當我問你在聽到鑼聲響時,是否聞到任何氣味,我是懷疑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也許是由中毒引起的。如果這套銅鑼曾在某種毒液中浸泡過,當鑼聲響起時,少量的毒液會飛散出來,被你吸入肺部。現在,我可以向你保證,經過我仔細地檢驗,銅鑼沒有毒。就是這樣。」
哈奇嚴肅地說,「但你真的知道是怎樣發生的嗎?」
「什麼都沒有。屍體就躺在那兒,窗戶開著,房門上鎖,鑼面上有血跡。僅此而已。」
四人走入圖書室,珀杜醫生小心地關上房門。「幾分鐘之前,哈維收到一封信,」他解釋,「信內還有一封密封的信。他本想將信拿去給他父親看,我認為那不太妥當,因為……因為……」
「只剩三分鐘了,」思考機器開口了,他暫停了一下。「兩分鐘!大家靜坐別動,」再停一下,突然他說,「聽!」
「你失蹤了的僕人,弗朗西斯,我猜是個膽小的傢伙吧?」
「我當然知道是怎樣發生的,」科學家不耐煩地說,「如果你不知道,那也未免太笨了。」
「看!」他慘叫一聲。
「噢,別管他會怎麼想,」對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屍體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噢,我打開看過了,」科學家漫不經心地說,珀杜醫生正要抗議,卻看到科學家的警告神色就住了口,「信上寫的是另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氣味?」菲利普斯先生有些困惑,「我不明白氣味和這件——」
他燃起一根雪茄,平生第一次,他居然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對自己的這種反應也覺得好笑,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氣,努力集中精力思考這件事。可是他的心思卻像他噴出的煙霧一樣飄忽不定,甚至浮現出妖魔鬼怪的影像來。最後在具有鎮靜作用的上等雪茄的幫助下,他終於將荒誕不經的鑼聲事件擠出他的腦海,再度專註到自己的日常事務上
九_九_藏_書——那些有著實在、確切數據的金融事務。
好像在呼應他說的話似的,鑼聲響起,菲利普斯先生吃了一驚。科學家纖細的手指搭上菲利普斯先生的脈搏。鑼聲又響了一下。整套銅鑼靜止不動。嘹亮的鑼聲有韻律地響著。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他意味深長地望了哈奇一眼,他知道哈奇是個記者。「這套日本鑼有些問題。」思考機器說。他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而並非疑問。「不錯,的確是有關這套銅鑼的事,」醫生對思考機器知道這回事並不感到意外,「可是我說過——」
「噢,那個嗎?兩三個月前,我辦慈善布施的時候,在克蘭斯頓街一個古怪的古董店的櫥窗看到,就把它買下來了。那家店是個老德國人開的,我記得他叫瓦格納先生。為什麼問這個?」
「是的,非常好。」
突然又是一聲鑼響,室內的人一下都站了起來,住了口,再次瞪著銅鑼。
菲利普斯先生傾身向前,雙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同時,我會將命案發生的過程重新解釋一下,」思考機器繼續說,「我不按事情發生的先後次序來說,我要根據我所找出的事實來解釋。菲利普斯先生,邏輯推理就像是數學的加法一樣,根據所有已知事實推斷出的答案一定是正確的,就像二加上二總會得到四一樣。」
松實先生站直身子,才發現主人正狐疑地看著他。
「很抱歉在這種情況下向您提起這件事,」松實先生說,語氣中流露出唯恐冒犯主人的意味,「請問您願意割愛嗎?」
這鑼聲隱約帶著憂傷,彷彿一聲嘆息,繞樑良久,餘音不絕。僧侶們紛紛跪倒在地,火光突然搖曳不定,繼而逐漸暗淡下去。這似乎是一道神諭——一道悲痛的神諭。過了一會兒,鑼聲終於消失了,大殿再次歸於沉寂。
「這裏。」珀杜醫生說,指著靠近窗戶的一個位置。
菲利普斯先生躺在床上。一向身體強壯的金融家現在變得瘦骨嶙峋,臉色蒼白憔悴,嘴唇乾癟顫抖。他雙手緊緊抓住床單,眼中充滿恐懼,和以前判若兩人。哈奇在金融界的聚會上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現在只覺得這是個可憐的、難以理解的人。
他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珀杜醫生關切地看著他,測量他的脈搏。「什麼奇怪的事?」珀杜醫生問。「嗯,我……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菲利普斯先生咬緊牙關,「這件事無從捉摸,有如幻象,簡直就是活見鬼,你想怎麼說都可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總是……總是在等什麼事發生。」珀杜醫生開懷大笑起來,菲利普斯先生瞪著他。
「噢,不一定,」金融家回答,「很多次窗戶開著,但我什麼都沒聽到。」科學家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當然了,當然了,」他自言自語,「我真笨。我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血跡是不是用手沾上的呢?哈奇想著。如果是的話,那些複雜精細的指紋已被擦拭過,可能沒有什麼用處了。
他轉身走開,不理會滿臉驚訝的管理員。哈奇也跟著走開,兩人一起走上二樓。這裡有一道寬敞、通風的走廊貫穿整棟大樓。思考機器並沒有左右張望,他徑直朝公寓後面走去,那裡有一面裝有厚玻璃的大窗戶,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半英裡外的河川。
菲利普斯先生正站在她身後,越過她的肩膀往下看。他看到屍體后,整個臉也變蒼白,睜大眼睛瞪著。「約翰·瓦格納!」他輕呼一聲。
「你是瓦格納先生嗎?」他問。過度小心可能是這位德國老人做生意的一貫態度,他用銳利的眼光把訪客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反問了一句:「你要什麼?」
「有事嗎?」她擔心地問,「什麼事不對勁嗎?」菲利普斯先生緊張地乾笑一聲,在她身旁坐下。「沒事,沒事,」他對她說,「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有點兒緊張不安,所以想和你聊聊天,總比——」
「這是一種自然科學現象,」思考機器解釋,「叫做共振。共振使酒杯發出聲音,銅鑼發聲也是共振的結果。你們看到我用小提琴使酒杯產生共振而發聲;使銅鑼發聲的東西是位於東邊半英裡外的一座鐘。」
過了一段時間,菲利普斯先生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的日常事務上,慢慢把這件事淡忘了。銅鑼仍然懸挂在辦公室里,他偶爾也會望上一眼,偶爾也會想起那段好奇而又痛苦的經歷,但是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探索銅鑼為什麼會響了。
在診所中,思考機器從記者的口袋裡取出信封打開。珀杜醫生站在他背後,越過肩膀一起看。科學家板著臉、斜眼看了信一眼,將之揉成一團,點燃一根火柴,將紙團燒掉了。
「很好,」科學家轉身面對記者,「哈奇先生,請打電話給氣象局,問他們在發現瓦格納先生屍體的那天晚上,是否有暴風雨;再問是否打過雷。讓他們告訴你當天的風向及風速如何。我已經知道,當晚的風是從東方吹來或者沒有風。我之所以知道這些事,靠的不是觀察,而是邏輯推理。」
「你說有一次你在深夜聽到鑼聲,響了兩下。那是在什麼情況之下?」
身材高瘦的記者哈欽森·哈奇正在向科學家報告古董店主約翰·瓦格納神秘地死在百萬富翁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家中的事。不過他知道的只是從警方得到的資料。有關銅鑼會響的事只有菲利普斯先生、珀杜醫生和松實先生三人知道。
突然,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松實先生一看到那套銅鑼,立刻挺直身子,向前一步走到銅鑼邊,彎下腰來好像在對銅鑼行鞠躬禮似的。同時他的右手向前伸出,有如在空中畫什麼符號一樣。
「珀杜醫生,」思考機器突然開口問,「菲利普斯先生到底生了什麼病?」
「沒有。」菲利普斯先生簡短地回答。
「十一點鐘了,」思考機器平靜地說,「哈奇先生,你沒把對面公寓的窗子關上吧。」
菲利普斯先生仔細地端詳對方,希望能從對方的態度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解開這套日本鑼的秘密。可是現在看來,反而越發加深了它的神秘性。
「你記得那是哪一天嗎?」
接下來,他有如發狂一般推開太太,快步衝到毫無動靜且靜默無聲的銅鑼邊,用力抓住銅鑼的邊緣端詳。突然,有如被人在臉上重擊一拳似的,他搖搖晃晃地向後倒退幾步,雙手遮住眼睛。
「鑼聲為什麼會響?」菲利普斯先生問。
「坎普先生,」金融專家口氣嚴厲地說,「請告訴電話總機不可以轉接任何電話到我的辦公室來,什麼電話都不行。」
「珀杜醫生,你知不知道,」思考機器問,「朝西的窗戶打開過嗎?」
「會,當然會。」
「我必須先找到兩個問題的答案。」思考機器回答。
「松實先生一定瘦小多了?」
這時候,思考機器再次看看他的手錶,已經過了十八分鐘。
一天傍晚,一位年輕的日本紳士來訪。這位名叫松實奧的年輕人是一位日本貴族外交官的兒子,應哈維·菲利普斯之邀前來吃晚餐。他們是大學同學,雖然國籍不同,但兩人因都愛好藝術而結為好友。
松實先生拒絕提供任何相關信息,不過又露出那種過分殷勤的表情,還想問對方一些事。
哈奇的腦中充滿無數問題,可是他盡量忍住不開口問,只是埋頭跟在思考機器身後。兩人默默走回菲利普斯家,珀杜醫生和哈維·菲利普斯在大廳中等著。看到思考機器回來,醫生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菲利普斯先生停下腳步,眼睛有如剛睡醒似的,茫然地望著太太和兒子——這兩個他在世上最親近的人。兒子沒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太太則憑著直覺覺察到丈夫的神情有些不安。
「嗯,這我就不知道了。」菲利普斯先生含糊地說。
「誰?誰要逃走?」哈奇熱切地問。思考機器只是斜眼望著他,思緒好像飄到了別的地方,額頭上的皺紋又加深了些。
思考機器目測了一下距離。「真正的問題是……」他若有所思地說,過了一會兒,好像是要把句子說完似的,「他為什麼要鎖上門逃走?」
「對。兩個門都有彈簧鎖,因此一關就鎖上了。」
突然圖書室的門被打開了,菲利普斯太太面色慘白地闖進來。「醫生,他情況變壞了,快來!」她氣喘吁吁地說,「請快過來!」
「我從不猜測人或事,菲利普斯先生,」思考機器唐突地說,「我不用猜測,我知道。等我全部弄清楚了,就會告訴你。我和哈奇先生要出去幾分鐘,等我們回來,整個案子用不了十分鐘就可以說清楚。」
聽到死人的消息,菲利普斯夫婦一起前來察看。菲利普斯太太先走進去,一看到屍體,立刻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死者蒼白的臉。接下來她驚叫出聲:「這就是賣銅鑼給我的人!」
菲利普斯先生先看了一眼酒杯的碎片,再扭頭看著科學家。過了一會兒,他好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出現寬慰、輕鬆的神情。「可是當窗子開著時,銅鑼並沒有每次都發出響聲。」過了一會兒,珀杜醫生說。「鑼聲只在這個朝東的窗子,以及對街公寓二樓走廊前後兩個窗子都打開的時候,比方說在氣候溫暖的夜晚,才會響起,」思考機器說,「而且風也要從東方吹來,或者在無風的晚上,鐘聲的震動才能傳到此地,引起銅鑼共振發出read.99csw.com聲音。如果風向不對,或有人在走廊上活動,就會打斷非常敏感、脆弱的聲波傳送,鐘聲的震動就無法傳到銅鑼上了。當然,任何樂器,像小提琴、鋼琴等,如果找到適當的音調,都能使銅鑼發出聲響。菲利普斯先生有一次在午夜時分也聽到鑼聲,好像是在凌晨兩點吧。鋼琴或小提琴通常不會在那個時候演奏,除非是有舞會的時候。我查過那個晚上公寓中沒有舉行任何舞會,因此只剩下一個明顯的聲音來源——一座鐘。從公寓二樓走廊後面的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座鐘樓。一切都是邏輯,邏輯,邏輯!」
良久,他只是茫然地站著。鑼為什麼會響呢?現在的他沉著、冷靜,十分好奇,不屈不撓地想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我只是神經過敏,」他自言自語,「可是我明明親眼看著……」
「沒有不可能的事,珀杜醫生,」科學家不客氣地說,「我最討厭這種說法。」他繼續瞪著那些標誌。「屍體躺在什麼地方?」過了一會兒,他問。
「當然是。」
「佛祖慈悲!」這一聲在寂靜的大殿中不斷回蕩。跪拜在地的眾人也跟著念道:「釋迦牟尼,佛祖慈悲!」誦經聲再次在大殿中響起,此時似乎所有人都心意相通,靈魂與意志都合為一體。
雖然他已經斷定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那鏗鏘有力的音樂聲仍然不斷地在他的腦中迴響。他疑惑不解地瞪著日本銅鑼,聲音就是從這套樂器發出來的。這是一套樣式普通的銅鑼,有六個銅製的圓盤,形狀如倒置的淺碗,由小至大排列。鑼面上繪有華麗的日式古典繪畫,用一條絲帶串起,最大的在頂端,從天花板垂下,就掛在他辦公室的一個角落。看起來沒有絲毫不妥之處,可是……可是……
「當然,銅鑼不可能和這件命案有關——」珀杜醫生開口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菲利普斯先生不安地衝口而出。
談話暫停下來。科學家寬闊的前額上現出蛛網似的皺紋,斜視眼眯成一條縫。哈奇好奇地看著他。「菲利普斯先生對這件事怎麼說?」思考機器問。他仍然仰面朝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病了,有多嚴重我不知道,」記者回答,「珀杜醫生還不準警察去詢問他。」
「那麼,無論我出什麼價錢您都不會考慮了?」
思考機器將信封接過來,仔細地察看。那只是一封式樣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有一行小而工整的字,筆跡偶爾有點歪斜:
日本人再次聳聳肩。他那天生的、過分講究的禮貌在見到銅鑼之後似乎消失了。金融家扯著自己的鬍鬚,心中湧出不安——那種他以前經歷過的不安。
「我想可能是製造廠家的商標,」哈奇猜測。
「對,大約三個月。」
「昨天早上,兩個門都鎖上了?」
忽然,僧人開始高聲誦經。大殿冷硬的石板地隨即響起一陣叩首膜拜聲。繼而,誦經轉為美妙和諧的唱吟。佛像在搖曳的燭火的映照下,低垂的眼睛似乎有了生氣。香壇里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過了一會兒,殿中三處帷幔忽然同時掀起,三位身披絲綢袈裟的僧侶緩步走出,每人手中都持著一根法杖。他們來到香壇旁,同時將法杖探入烈焰,火舌騰地躥起,火光把大殿映得亮堂堂的。隨即,一股香甜的氣味在廟宇中瀰漫開來。三位僧侶從祭壇出發,莊嚴地緩步繞殿一周,低聲誦經。最後,他們在佛祖的腳下會合,伏倒在地,並伸出右手在空中划著某種符號。
「這很難說,我自己也搞不清,」菲利普斯先生說,「也許是驚嚇,我想是心理上的感覺使我很焦慮。」
「弗蘭克林,你很喜歡你房中的那套日本鑼嗎?」她問。菲利普斯先生吃了一驚。在過去的十二個小時里,無論是睡著或是醒著,他心中想的正是這套日本鑼。「怎麼想起問這個?」他問。「我對你說過我在一家古董店買到這套東西,」菲利普斯太太解釋,「店主名叫約翰·瓦格納。他願意出五百元買回那套銅鑼。我想他大概是發現那套銅鑼比他原來所知道的更值錢了。五百元倒是能讓我賺不少錢呢。」
「我想,事情到此大概已經相當清楚了,」科學家若有所思地說,「只剩下兩個重要問題還要研究一下。如果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麼策劃這件事的人一定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這就是個簡單得可笑的案子。」
菲利普斯先生傾身向前,全神貫注地聽著:他感到有些希望,可是又恐懼;他懷有信心,但又懷疑。珀杜醫生默不作聲。對思考機器相知甚深的哈奇只是等著。
思考機器走到窗前,背對著屋裡的其他人。有一分多鍾,他就那樣站著不動,其他三個人焦急的目光只能獃獃地望著他黃髮大腦袋的後腦勺。在科學家不耐煩的口氣、高深莫測的臉孔和看似毫無關聯的問題之下,他們知道一定有某種目的,但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的恐懼和那個日本人說過的話有沒有關聯呢?」
「他生了什麼病?」他問。
不幸,那嘹亮有如火災警報的鑼聲突然再次響起。一聲!兩聲!三聲!菲利普斯先生嚇得跳起來,全身顫抖:心跳加速。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飛快地掃視了整個房間,然後走出房門來到大廳。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錶,差四分九點,接下來他來到太太的房間。
就在他注視銅鑼的當口,鑼聲又響起來了。那聲音清晰、圓潤、響亮,好像是銅鑼自己決定要全力發出聲音似的突然響起,再逐漸減弱,直到隱約可聞為止。菲利普斯先生驚訝得跳了起來。
「此地從頭至尾就是我一個人。我這裏從未有過日本鑼,也從未賣過日本鑼。」菲利普斯先生仔細端詳眼前這位老人滿是皺紋的臉,找不出令老人神情激動的原因。根本就是毫無理由而且毫無必要。「你用不著否認賣了那套日本鑼,」他說,「我太太從你這兒買的,就在此地。」
「沒錯,我也發現這個特點了,」他說,「這是件……非常特別的東西,所以我有點好奇。」他停了一下又說,「看起來它以前應該是件非常貴重的東西。」
「哈維正在給我解釋美式足球的一些奇怪的規矩,」菲利普斯太太說,「今年秋天他就要加入大學足球隊了。」她的丈夫只是茫然地瞪著她,對她的話充耳不聞。「請告訴我,」他突然開口說,「你是在什麼地方買的那套放在我辦公室的日本銅鑼?」
「有機會我會試用。」珀杜醫生點點頭說。
那是一個圓圈,有三條線從上面延伸出去,圈裡有三個點。
「鑼面上的血跡是一個人的手印。被射中心臟立即死去的人顯然不會留下那個手印。因此我們知道,血跡是另一個人留下的。房門由外面鎖上更確認了這個看法。平常這個房門是不上鎖的吧?所以是誰鎖上房門的呢?當然不是第二個竊賊,在開了那一槍驚醒了宅內的人後,他才不會笨得關上一條可能逃出住宅的路徑呢。因此,我們可以說必定是某個住在宅內的人鎖了房門。是誰呢?
「珀杜,你是個笨蛋,」思考機器火冒三丈地說,直視醫生的眼睛,「我不是已經對你解釋過銅鑼為什麼會響了嗎?你難道還要相信那些未開化的野蠻迷信嗎?」紙團燒完了,思考機器用腳將灰燼踏碎。
「有什麼東西失竊了嗎?」
當看到思考機器臉上露詫異的表情,長嘆一聲「啊!」時,哈奇不禁升起一種莫名的滿足感。室內一下沉寂下來。哈維·菲利普斯對整件事的了解僅限於知道有個叫瓦格納的人死在家中而已。他望著珀杜醫生,希望能看出什麼蛛絲馬跡,可是珀杜醫生也只是瞪著思考機器。
窗戶呢?向東的窗戶是開著的,早春傍晚和煦的風可以吹進來。會不會是風吹動了銅鑼呢?想到這一點,他立刻跳起來跑到窗邊。一看到窗帘無力地下垂著,他的興奮之情立刻消沉下來。如果風力小得連窗帘都吹不動,又怎麼可能會敲響銅鑼呢?也許有什麼東西從窗外丟進來吧?這個推測也講不通。窗上裝有紗網,網眼小得連沙子都過不去,紗網上一個破洞都沒有。
思考機器像做夢般向上斜視著。菲利普斯先生看著科學家安詳的、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心中似乎也安穩了不少。他用手肘撐起身子,坐起來。
「不久之前,大約兩三個月前,你賣了一套日本銅鑼——」菲利普斯先生開始說。
「不,我不賣那套銅鑼,」他高聲說,「不管出什麼價錢都不賣,我要留著。」聽到丈夫這種說法,她心中有些不安。她看得出丈夫的態度有點奇怪。為什麼呢?她不知道。她輕嘆一聲,繼續吃自己的早餐。第二天早上,約翰·瓦格納又送來一封信。這是一封懇求信,能從字裡行間看出寫信人的情緒非常激動,字跡潦草且語無倫次。他必須買回那套銅鑼!他願意出價五千元買回。菲利普斯太太讀完后覺得非常困惑,將信拿給她丈夫。他將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唇邊露出一絲冷笑。
「不!」他大叫起來,神情狂躁,「什麼價錢都不賣!」他發現自己有些失態,便降低了說話的音量。「不行,親愛的。這不是可以買賣的東西,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我要留著。可是,」他露出古怪的笑容,「如果他繼續將價格往上加,用不了多久你的慈善基金里就能添進一大筆錢了。
九-九-藏-書」談話到此為止,松實先生告辭離開。菲利普斯先生對這套日本鑼的好奇心更強了。
「珀杜醫生,」菲利普斯先生雙拳緊握,「你得相信我的話,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否則,我就要發瘋了。」
菲利普斯先生既迷惑又失望,他原本是想向老人詢問有關日本鑼的歷史背景,看情形只好作罷。過了一會兒,他走出店鋪。老德國人貪婪、狡猾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直到他上車離去為止。
「你的僕人吉利斯·弗朗西斯不見了。是不是他聽到有人潛入你的辦公室?大概不是,否則他就會警示全家了。他怎麼樣了?到哪裡去了?會不會是他跑到宅外去找警察時,被竊賊躲在外面的同黨抓走了。這也不像。我們知道,他最後被人看到時,是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所以重點在於是什麼事吵醒了他?一旦明白了那一點,就容易了解他接下來的舉動。」
「你不知道這是誰的筆跡?」
四周的唱誦聲越來越低沉,最後歸於沉寂。忽然三位僧人齊聲喊道:
菲利普斯先生點點頭,日本人露出緊張的神情。
「我不認為這封信是松實寄來的,」年輕人反對,「上面的郵戳表明是從克里夫蘭寄出的。」
她姿態優雅地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菲利普斯先生回握著,想藉此止住沒來由的顫抖,盡最大的努力穩定自己驚慌的情緒。哈維·菲利普斯借故離開了。
「這是佛祖的聲音。每年的十一月節,您卑微的子民都會在這裏祈願。您曾在五十年前的這一天發出三聲,那一次您諭示我們的陛下將會歸於極樂之地。這次也會這樣嗎?」
「親愛的,你覺得怎麼樣?」他的太太問,「你還沒有回答呢。」
珀度醫生原本正端坐著,將手指搭在菲利普斯先生的腕上測量脈搏,現在他站了起來,泡了一杯寧神葯,菲利普斯先生一飲而盡。等菲利普斯先生鎮靜下來,醫生說:「你應該先花三周時間把工作整理一下,然後離開此地。你必須去外地休養至少六個月。同時,如果你不願意賣掉那套銅鑼,就把它丟得遠遠的。總之,絕不能再靠近它。」說完,就讓菲利普斯先生回家去了。
「我就是約翰·瓦格納,」他的口氣和氣多了,「你需要什麼?」
「到我的診所去看信吧,好嗎?」珀杜醫生建議。
「我的恐懼是因為我確實聽到鑼聲而引起的,這與那個老德國人否認曾有過那套銅鑼,或松實先生說過的那些幼稚的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這樣無休止地追究鑼聲的緣由快要把我弄瘋了。銅鑼應該是無生命的東西,可是這套銅鑼卻像是活的。」
「害怕,恐懼。」科學家刻薄地說,「他焦慮地想找出鑼聲響起的原因,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我現在已經確定鑼聲為什麼會響。哈奇先生,當一件事不能找到顯而易見的原因時,有些人馬上會歸因於某種超自然的因素。菲利普斯先生認為鑼聲是藉由某種神奇的力量發出的,對他是一種威脅。這件事把他折磨到快要發瘋,他自己當然不會承認這一點。所以,一旦我能找出鑼聲響起的原因,並讓他明白,他的病就會好了。」
當晚九點二十分,臉色蒼白但神情興奮的菲利普斯先生和珀杜醫生、思考機器、哈菲利普斯以及哈奇都坐在小辦公室里。下午時,珀杜醫生和科學家聯手對失去意識的金融家搶救了足足四個鐘頭。菲利普斯先生總算恢復了神志。
「嗯,這個有點難以啟齒……」他遲疑了一下,接著好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繼續說下去,「凡杜森教授,有些事我們並未公開。你可能會有興趣聽,不過我不知道會不會對你有所幫助。而且,我只能說給你一個人聽。」
「您擁有這套銅鑼的時間還不長吧?」過了一會兒,松實先生開口問。「約三四個月。」
日本鑼仍然垂吊在辦公室里的一角。個性執拗的科學家徑直向銅鑼走去。足足有五分鐘之久,他就站在那裡端詳第五隻鑼面上的污點。和往常一樣,哈奇從科學家的臉上讀不出任何信息。
「我明白你不願意將事情傳揚出去,」思考機器堅定地說,「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沒有我的允許,你說的事他一個字都不會發表。」
信上有危險信息,可能會致命。有宗教上的意義,不能讓菲利普斯看到。
談話到此為止。第二天早上,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先生親自去拜訪瓦格納先生的古董店。這是一家典型的小店,一半賣古董,一半賣傢具,幾乎每件東西都矇著一層灰塵。為了讓店鋪的陳設顯得美觀,瓦格納先生費了一番心思將幾件發霉的古董做了藝術性的排列,但整間店鋪看起來還是有些零亂。菲利普斯先生走進去時,一位上了年紀的德國人出來迎客。
「這棟房子一共有幾個通向外面的門?」
他繼續問:「你第一次聽到鑼聲時,鑼聲響了兩次,這兩次之間應該有些間隔,大約有幾秒鐘吧?」
老人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狡猾的眼神猶豫了一下。
小火盆噴出藍色的火焰,蒸餾器中盛著一些氣味難聞的紫色液體,上面放著一個彎曲的銅線圈。身材瘦小、有如孩童的凡杜森教授在儀器之間走動,一道強光從上面的反射鏡照在實驗桌上。
「我可知道,」思考機器斷然宣稱,「這是松實先生寄來的。」他看著珀杜醫生:「信中有與鑼聲事件有關的答案。這封信更加證實了我的判斷。」
珀杜醫生、哈奇和思考機器離開時,菲利普斯先生已經在床上熟睡了。
「菲利普斯先生,你大概不知道信是誰寄來的吧?」科學家問年輕人。
接著,音律優美的鑼聲再次響起——一聲!兩聲!三聲!目不轉睛地等待神諭的人們趕緊垂下眼帘,不敢直視這神跡,唯恐刺瞎雙眼。鑼聲仍在繼續——四聲!五聲!六聲!周圍響起哀傷的慟哭;身披金色袈裟的三位高僧喃喃地誦經。七聲!八聲!九聲!人們匍匐在地,高聲祈禱,連古老的殿牆似乎都戰慄起來。十聲!十一聲!
他率先往外走,穿過走廊來到懸挂著日本鑼的小辦公室,哈奇跟著走進去,隨手關上房門。在這裏,思考機器第三次檢查那套銅鑼。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敲擊第五面鑼,每敲一下,他就將自己的鼻子湊上去聞聞。哈奇滿臉迷惑地站在一旁觀看。科學家敲過之後搖搖頭,好像是對試驗的結果得到否定的答案似的。接下來,兩人一起走出門來到大街上。
「此後,弗朗西斯的行為就比較令人費解了。不過從事情的發展,我可以看出大概的情形。瓦格納倒下后,弗朗西斯用手去摸瓦格納的心臟部位,想察看對方是否真的死了,因此他的手指沾上了血;可是弗朗西斯為什麼要將血跡塗在第五隻銅鑼上,又離開房間,鎖上房門,跑出宅外呢?換句話說,他為什麼要鎖門逃走呢?
「我很高興你這麼快就回來了,」珀杜醫生說,「事情有了變化,很奇怪的變化。」他指著手上拿著的長信封:「請到圖書室來。」
「你賣了一套日本鑼,」菲利普斯先生堅持道,「日本鑼……你記得嗎,六個一套,用絲帶串起來的。」
「你好,菲利普斯,有什麼事嗎?」
「沒有,我從沒請過助手,」老德國人大喊。菲利普斯先生不明白老人的態度為什麼如此激動。
「總比再三核對那些枯燥無味的數字好吧。」她微笑著說,「謝謝你。」
「我想是吧,記不清了。我記得第一次聽到鑼聲是在早春的一個暖和的日子,我才剛剛把窗戶打開。」
他輕彈一下酒杯,酒杯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然後他在小提琴上尋找該聲音的伴奏和弦。他用琴弓在弦上拉出四個不同的和弦,酒杯靜默無聲。在拉第五個和弦時,小提琴找對了音調,隔了三四英尺的香檳杯,開始和小提琴合唱起來。小提琴的聲音越來越高,突然,脆聲一響,薄薄的酒杯破了,在眾人眼前裂成碎片。菲利普斯先生看著,眼中露出驚奇的神色。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瓦格納先生,」菲利普斯先生簡單地說,「是或者不是?」
思考機器站起來,走上前去,將手指搭在菲利普斯先生的脈搏上,站著不動約有半分鐘。「聽到鑼聲之後,你有沒有聞到什麼氣味?」
其實起初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發生時又格外詭異,讓人無法置信。他的確毫無疑問地聽到了某種聲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弗蘭克林·菲利普斯沒那麼自信了,他的疑心越來越重,絞盡腦汁也無法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好寬慰自己那是件不可能的事而不去理會。當然沒有這回事。菲利普斯先生勉強微笑了一下。那一定是他的聽覺神經對他開了個玩笑。
最後一次鑼聲響起時,思考機器盯著菲利普斯先生的臉,看他是否已經明白了,可是只看到一臉迷惑的神色。思考機器飛快地拿起小提琴和琴弓。
「當時這套銅鑼已經懸挂了約有兩三個月了吧?」
「對。比一般的日本人還要瘦小。」
「只有兩個,」對方回答,「一個是我們走的前門,另一個門則通往小巷。」
「對不起,就算我解釋了您也不會明白的,」日本人回答,面色平靜,深不可測。「能讓我看一下嗎?read.99csw.com」他手指著寂靜無聲、一動不動的銅鑼。「當然可以。」金融家困惑地說。松實先生帶著虔誠的神色靠近銅鑼,伸出手逐個輕敲每片鑼面,顯然在傾聽鑼面發出的聲音。接下來,他俯下身仔細地從裡到外檢查每一片銅鑼。在最大的那面銅鑼里,他好像找到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再三察看之後,他站直身子,眼中露出一種菲利普斯先生無法了解的神情。「我想你以前見過這套銅鑼吧?」金融家大胆地猜測。「沒有,從未見過。」對方回答。「可是你知道這套銅鑼的事!」
01
四周一片寂靜。眾人手臂前伸,掌心朝下,虔誠地伏在地上,一張張黃皮膚的面龐仰望著上方。高大的佛祖矗立在香壇上,神色威嚴地俯視眾生。這尊巨大的佛像身披金色袈裟,雙腿盤起,端坐在蓮花寶座上。佛台上的燭火微弱地跳動著,香火鼎盛,煙霧繚繞,使得大殿里的光線更加昏暗。殿中回蕩著低沉的誦經聲。眾人都屏氣斂聲,目不轉睛地望著佛祖低垂的眼帘。
「還有那封信呢?」珀杜醫生問。
哈奇不自覺地摸摸口袋,信仍在他的口袋中。思考機器站起身來,朝窗外看去,轉身對記者說:「哈奇先生,請你到對街的公寓大樓,去咱們今天去過的二樓走廊,打開前後兩端的窗子,我要你留在那裡,確定二十分鐘之內兩扇窗戶都要開著,然後再回來。你在那裡時,注意不要站在走廊上,並且也別讓任何人站在走廊上。」
第二天是個天氣宜人的春日,晚餐之前,菲利普斯先生剛好有事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室內有點悶,他打開東邊的窗子,好讓令人愉快的微風吹進來,同時也將窗帘拉開。接下來,他俯身拉開辦公桌上的一個抽屜。這時嘹亮的鑼聲又響起來了。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六聲!七聲!
對珀杜醫生來說,這些話聽起來像是江湖騙子的開場白;菲利普斯先生聽得津津有味,可是還是浮現出不耐煩的神情;思考機器則是拿著手錶,坐在大椅子上,眼睛朝上斜視。
菲利普斯太太搖搖頭。「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她回答,「我所知道的特點就是鑼面特別純凈,而且色彩非常華麗。」菲利普斯先生咳嗽一聲,好像是被煙霧嗆著似的。
「我不會要求您割愛了,」他說,「不過,您能告訴我您的太太在什麼地方買的吧?」他停了一下,「也許我能找到另一套同樣的東西。」
「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的。」珀杜醫生搖搖頭說,「工作過度,思慮過甚,還有抽煙太多,況且你也不再年輕了。」
珀杜醫生用疑問的目光看著哈奇,哈奇點點頭。「我想這件事最好聽菲利普斯先生親自對你講,」珀杜醫生說,「來吧,我想他會很樂意說給你聽的。」
晚餐之後,松實先生對掛在豪華餐廳牆上的一些畫作表示了讚賞,因此菲利普斯先生就將自己收藏的另一些稀世之寶也展示出來。其中一幅畫就掛在懸挂著日本鑼的小辦公室里,菲利普斯先生率先朝小辦公室走去,日本人隨後進去。
「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認為鑼聲是由某種神奇的力量造成的,」
「我知道這套日本鑼的鑼面上沾有血跡,因此是非常重要的證物。我仔細地檢查了很多遍,甚至也用刀片刮過鑼面,確定真的是青銅製的,而非某些會吸引竊賊的貴重金屬。接下來,我聽到你講述的事情發生的經過,我馬上了解了為什麼弗朗西斯會鎖上房門逃跑。因為他嚇壞了,徹底被嚇壞了。首先,當然是因為他殺了一個人,接著,就當他呆立不動時,我想是銅鑼發出了響聲。菲利普斯先生,銅鑼聲對他的影響和對你的一樣,可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膽小的他感受到的恐懼一定是大得無法想象吧。鑼聲響了六下、七下、八下,可能有十多下。弗朗西斯望著剛剛被他殺死的人,難言的恐懼使得他幾乎發狂,他伸出手放在鑼面上,想制止鑼聲,但鑼聲仍然響著,他大駭之下,奪門逃走。鎖上房門,大概是想將惡魔關在房內吧。通往大街的門裝有彈簧鎖,他離開后就自動鎖上了。關於殺死瓦格納之事,我想他會回來自首的,畢竟那並不是他的錯。」
「我從沒想過割愛的事,」他若無其事地說,「這是我太太送給我的禮物。」
「你能確切地描述一下你的感受嗎?」科學家繼續問,「鑼聲對你的影響是心理上的,還是身體上的?換句話說,當你聽到鑼聲時,你是興奮不已還是意志消沉呢?」
「馬洛里探員認為——」記者正要開始說。
「菲利普斯先生到底得了什麼病?」在街上哈奇問。
「我也是這麼想,」他的太太說,「而且鑼面上的色彩非常華麗,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所以——」
思考機器點點頭。
「不錯。」
「首先,有個人死在此地,心臟中了一槍。這個人會來此地表明他想要偷東西。他很可能是打開窗子爬進來的。將這幾點湊在一起,我們可以看出室內至少有兩個人。可是我們知道並沒有東西失竊。兩個竊賊一起進來,在找到戰利品之前,其中一個竊賊殺了另一個竊賊,殺完就跑的可能性實在不大;至於一個竊賊跑到此地來自殺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因此,為什麼呢?
「注意,菲利普斯先生,」他宣布,「三十三分四十五秒后,鑼聲會響起,這次會響十下。我費了一番心血才安排好這次的鑼聲,就是要讓你確信無疑。」
半小時后,思考機器和哈奇一起來到菲利普斯的家。在門口,他們看到珀杜醫生正要離開。醫生面色凝重,好像在思考些什麼,一向出名的開朗不見了。他和思考機器多年前曾一起工作過,握手寒暄后,與兩位訪客一起走回屋裡。三人一起走入發生慘案的小辦公室。
菲利普斯太太和兒子將珀杜醫生拉走。思考機器看看自己的手錶,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四點零三分三十秒。他點點頭,轉身對哈奇說:「請你到小辦公室去,關上窗子。菲利普斯先生又聽到鑼響了,我想珀杜醫生需要我幫忙。同時,把這封信放進你的口袋裡。」他將那封神秘的信交給哈奇后,和其他人一起到病人的卧室去。
「這個我倒是看不出來,」菲利普斯太太說,「我只付了三十塊錢。這也是店主開出的價錢。」
微風吹過,火焰逐漸又熊熊燃燒起來,但是佛祖的臉上依然一片昏暗。他的右手持著一套絲帶串綴的銅鑼,由六面大小不一的青銅鑼組成,最大的一面在頂端。銅鑼暗黑的剪影映在佛像身後金色的帷幔上。剛剛那個鑼聲從六面鑼中的一面中發出,但是此刻,整套銅鑼都一動不動,靜默無聲。三位僧侶中最年長的那位開口了。
「當時的天氣有點涼吧?是不是冬季剛過的早春時分?」
02
在哈奇的注視下,思考機器拿出自己的手錶,將錶針調快兩分半鍾,然後轉身走到走廊的前端,那裡也有一面裝有厚玻璃的大窗戶,他站在窗前,瞄了一眼對街的菲利普斯的住宅,不發一言,轉身沿著原路下樓,走到大街上。
「那套銅鑼一定是被鬼附身了,」菲利普斯先生總結道,「再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解釋了。雖然常識告訴我這不可能,但我知道,事實的確如此。」
「你認為松實先生與這起神秘案件有關嗎?」
兩天後,菲利普斯先生完全恢復了;第四天,他回到華爾街辦公室工作;第六天,他又開始在金融市場上呼風喚雨;第八天,弗朗西斯被逮捕,交代的案發經過和思考機器推測的幾乎完全相符;第十一天,弗蘭克林·菲利普斯死在自家的床上。他的額頭上有個隱隱約約的白色斑塊,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圓圈,有三條線從上面延伸出去,圈裡有三個點。
「沒有,他徹底崩潰了,」她說,「我正在和他說話,他突然坐起來,好像是在傾聽什麼似的,然後就開始尖叫,我聽不出他在叫什麼,接下來就往後一躺,不省人事了。」
「噢!」科學家突然輕叫一聲。
菲利普斯先生飛快地望了他一眼,原本扭曲、蒼白的臉居然露出一絲笑容。過了一會兒,哈奇也回來了,和大家一起討論相關的事。
在金融市場上,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可是個以頭腦冷靜、意志堅強著稱的人,從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事。無論是在瞬息萬變的市場交易中籤下百萬元的訂單,或只是燃起一支雪茄,他每分鐘的呼吸都是十四次,心跳總在七十一下左右。就是這種冷靜的性格,使他在天命之年,仍能保持身心健康的狀態。
菲利普斯先生主動將有關日本鑼的事和盤托出,其實講出來對他而言似乎是一種解脫。他喋喋不休,卻條理清楚地敘述著,同時死死盯著思考機器高深莫測的面孔,他在看對方是否相信他說的話。他看到科學家頻頻點頭,慢慢地,科學家額頭上的皺紋舒解開來。
「昨天早上九點半。」
「我從未賣過,」老德國人暴怒地大叫,「我從沒見過,也沒有女人來過,我不賣東西給女人。我不知道什麼叫日本鑼,此地從未有過日本鑼。」
「對,我相信總是開著。」菲利普斯先生想了一會兒說。「那麼,當朝東的窗戶開著時,你一定能聽到鑼聲嗎?」
「他肯定是,」思考機器斷然地說,「他是個好僕人吧?」
思考機器暫停了一下,先看看自己的手錶,再看看朝東的窗戶,窗戶是開著的,不過窗帘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