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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雙頭女孩

第01章 雙頭女孩

在桌子旁邊的檔案櫃裏面堆著高高的一摞過期的《告示牌》雜誌——馬戲團業內人士的《聖經》。馬里尼搬開了最上面的五六本,拿起一本急速翻著,好像要找什麼東西。
布特搖了搖頭:「不認識。一個非常頑固的女孩。而且心急火燎。」
平時,馬里尼總愛引用吉爾伯特和沙利文的喜劇台詞,然而這次卻被布特給替了下來。只聽布特懶洋洋地唱道:
米爾德里德自然也不會欣喜若狂。「你當真的?」她皺眉問道。
在精疲力竭之前,我推開了魔術用品商店的門。那位偉大的馬里尼就在這家詭異的商店裡,進行一些令人不安的神秘交易——向顧客兜售奇迹。
「誰,格羅佛?」
「是的。」馬里尼說,「我們已經把名字改成了『盜屍公司』。布特,是什麼樣的客人?」
布特看了一眼他的老闆。馬里尼隨手從工作台上拿起了一張紙牌,神奇地豎直立在了手背上。「我很抱歉,」他明顯頓了一頓,「克莉絲汀小姐。我不能讓你拿走這個。工廠的生產進度比預計晚了一周。要交貨最早也是——嗯,我可以要求他們趕工,星期一做好一個。今天是星期四,你覺得——」
「等一下,」她說,「你沒明白。我要親自把它帶走。」
我們停好了車子,回到了馬里尼的商店;不過,我們沒有預料到當天晚上還有意外等著我們。我們進門的時候,布特向我們宣布了最新進展。
馬里尼驚詫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地挪到了角落裡的書桌前面。他從文件架上拿起了一個信封,封好了口,遞給布特:「把這個拿出去,扔進寄信用的滑道。提高警惕。回來的時候向我報告我們的走廊里潛伏著什麼樣的威脅。」
這一次馬里尼用他自己的身份說話了:「羅斯,這一次是正經事情。我設計了一種最新的魔術方法,保證能夠讓他們讚嘆不已——」
難道是一些淘氣鬼,
啊,是誰正在走近,
「他好得很。他又在一手策劃,裝得比我們聰明,準備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他想讓我們相信他解開了『消失的女郎和失望的盯梢者』這一千古奇案。但千萬別聽信什麼謠言。稍後見。」
布特把我們引到了商店內部的房間,用一根手指指向了通向防火樓梯的窗戶。我記得離開前,馬里尼曾關上那扇窗戶,並且鎖好了。但現在,窗戶開著,而且窗鉤上方的玻璃上有個鋸齒形破洞。
「他們早就料到了你的借口。」我答道,「他們說我們大概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以為他們每兩百年才出版一次。我知道他們為何如此咄咄逼人。他們很想要追討已經付給我們的版稅預付款,但我們早就花光了。你想過這問題嗎?」
布特系好了領帶,走出商店。幾分鐘后,我和馬里尼鎖好門窗,也走了出去。我邊走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走廊。衛生間的門可疑地開了一條小縫,馬里尼似乎並未注意,但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跟我說話——顯然是說給看不見的聽眾:「我們需要仔細檢查一下那個大變活人的柜子。現在的狀態可不行。我們讓一個女孩子進去,她消失了,但是變不回來了。這可不行。我們不能每次都聘用新的女孩子。我必須要保證來去自如……」
馬里尼稍稍歪了一下酒杯,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但是這個動作並沒有妨礙玩偶做出回答:「告訴我,有什麼理由讓我留在一個氣候如此可怕的地方,一個理由就行!」
馬里尼看了看他的手錶:「不會太久。但八點前,你可以在我的家裡找到我。」
「霍克-迫刻。阿巴卡達布讓。非-佛-符-分。我想要一大杯冰鎮飲料,洗一個涼水澡,一個電風扇,有空調的環境,一個——」
馬里尼點了點頭九-九-藏-書:「是的。不過現在無法拿出來給你展示。馬里尼的斷項女郎是經過改良的最新型號,能夠讓觀眾看到血液流動,並且用燈光顯示呼吸的原理;這種型號經久耐用,可以很容易地在短時間內拆開,裝進兩個手提箱裏面。就在那裡。」他指了指牆角的一堆箱子當中的兩個方方正正的箱子,「但是我今天晚上要把它帶去奧爾巴尼參加魔術師集會。」
我向馬里尼報告了布特的情況和我觀察的結果。
「對。」他點了點頭,打量著面前的客人。
我走到窗前,探出身子,朝下面看了看。米爾德里德·克莉絲汀已經到了四層樓下,正鑽進另一扇窗戶。
我轉達了這條情報,然後補充說:「布特認為我們的目標是一個兜售內衣的商人。現在怎麼辦?」
在桌子上,鎮紙下面壓著三張一百的鈔票。
「還有,」我心煩意亂地繼續說,「當我告訴他們你有多忙的時候,他們總是用這樣的話堵住我的嘴:『嘿,他是一個魔術師,對嗎?讓他揮舞一下魔杖,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這種俏皮話讓我膩歪,讓我噁心。而且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你為何不做一點現實的、科學性的魔術?如果有人教授現實的魔法,我肯定會去報名學習,然後我就高喊一聲『說變就變』,然後變出一些實實在在的、有用的東西。你那一套,從帽子里拉出兔子,把女士切成兩半,讓鴨子消失不見,見鬼!誰會喜歡這種東西?呸!」
「馬里尼先生?」她的態度彬彬有禮,但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架勢。
玩偶那可活動的下巴緩緩移動。「魔法就是如此簡單,」他說道,「說出你的願望,立刻就能實現。我們這裏提供的都是最高等的魔法,每一樣都包管你滿意——如果不滿意就退款。」
我打斷了他的話,沖向電話機:「他正準備離開,讓布特跟著嗎?」
他不停地嘟囔著,直到電梯的門關閉為止。
馬里尼忙從浴室里走了出來,用毛巾擦著身上的水,給地毯留下了一條濕漉漉的痕迹。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對。」他說道,「讓布特跟著他。」
我趕緊跑過去,從他的無力的、搖搖晃晃的手上接過了酒杯。我一轉身,看到長長的工作台上躺著另外兩具軀體。馬里尼的身材消瘦,半躺半卧,不成樣子地靠在牆上。他的姿態和布特類似,顯然決心整個夏天都這麼躺著。他穿著襯衫,沒有系領帶,領口敞開著。他的臉上常見的那種敏銳、有力的線條現在完全鬆弛了;他的黑眼珠平日總是射出的鋒利的眼光,充滿了好奇心,但是現在也被眼皮遮擋住了。他幾乎完全失去了往日充沛的活力——不過請清楚只是幾乎。他所使用的聲音還表現出了生機。不過那並不是他的聲音;實際上,我聽到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低音,就像一個輕率無禮的、好動的孩子的聲音;而且說話的並不是馬里尼,而是一個紅頭髮的、滿面笑容的、用於表演口技的玩偶。那個玩偶就躺在馬里尼的旁邊,徒勞地試圖模仿主人所表現出來的超凡的靜逸姿態。
布特點了點頭:「有。」
她瞪了布特一眼:「有這個必要嗎?」
馬里尼點了點頭。
我專心喝了幾口酒,然後又問道:「我剛才所要求的淋浴、風扇和空調呢?」
「我也一樣。」她拿回了鈔票,「假如我過一會兒改變主意……你們會在這裏停留多久?」
「我也想知道,」他咧嘴一笑,「先去魔術師集會。星期一的時候審查校樣稿。星期二我們再展開行動。去紐約州的瓦特布羅。」
聽到我們正在酒桶上鑽洞?
「這倒是一個嶄新的託詞。」我說道,「是什麼事讓神靈如此忙碌?你的老闆和布特為何都像是被打翻的拳擊手,而且裁判數過了十?我以為偉大的魔術師們只需揮揮手臂,神靈就會完成所有工作。那些高大強壯的神靈根本不需要幫助,不是嗎?」
「真正的米莉·克莉絲汀是個非常適合表演斷項女郎的人。」他說道,「她是國家博物館裏面的一個畸形人,具有不錯的音樂才華,而九_九_藏_書且有兩個腦袋——實際上,那是一對連體的雙胞胎黑人女孩,但巴諾姆團長總愛把她們描述成一個雙頭女孩。好了,我們走吧,我都快餓死了。」
「女士們,先生們——精彩的演出門票將在六十分鐘后開始發售,就在演出場地對面的紅色售票車裡。在正式售票之前,馬戲團的管理者將向您呈現富有寓意的、神秘的、趣味橫生的……」
「也許他認為我們把那個女孩兒切成碎塊,然後帶到了這裏——」馬里尼說道。
在旁邊的一個高台上有一把寬大的、像寶座一樣的椅子。從柔曲的線條、明亮的鍍金裝飾和嚇人的龍形裝飾來看,這是一把古老的、來自東方的椅子。我小心地檢查一下座椅,確信沒有暗門之後才敢落座。
「走廊一片寧靜、空無一人。」他的助手報告道,「除了一個藏在走廊盡頭的衛生間里的傢伙——我剛一出去,他就鑽進了男衛生間。門並沒有關嚴,所以我猜測我遭到了監視。我走進了衛生間,剛一進去,他就藏了起來。所以我沒有看到那個傢伙的相貌特徵——除了他的腳。他大概穿九號鞋子。我猜這信息的用處不大?」
「不行。」克莉絲汀小姐相當堅決,「我今晚就要離開紐約。我必須立刻拿走它。」
「我很抱歉。」馬里尼同樣不肯退讓,「也許我可以向你提供一個空中消失的戲法,一個『活燒女人』,或者一個又快又妙的箱中逃脫術的道具——而且只要半價。」
來打擾我們的歡愉?
吃過晚飯之後,我們開著馬里尼的車子進城的時候,我才得以和他談起了正題。
半小時后,我們正準備出門去找家餐廳,那位特工又打來電話。「這裡是Q-X9號情報員,」他說,「目標去了西三十一街十九號。一幢不大的辦公樓。大廳里的公司名單如下:精靈內衣公司;傑拉爾德·L.考夫曼,建築師;A.夏皮羅,裁縫;頂點偵探事務所,馬丁·奧哈洛朗。告訴馬里尼,我早就猜到了。」
「條件?」她怒道。
那玩偶道:「布特,你去接待,好嗎?我們正在討論嚴肅的問題。」
「名字?」他的筆尖落到了收據本上。
「我不能做點什麼嗎?」我問道,「也許我可以去跟蹤那個女孩?」
我就知道,我一來催他就會有這種事情。「馬里尼,」我激動地說,「別再擺弄那個玩偶,正經一點。」我舉起了帶來的一大卷校樣稿,「這是你寫的『腳印』案件的第二稿校樣。當第一稿校樣出來之後,你忙著設計一個新的空中飄浮節目,根本顧不上看稿子。你跑到了芝加哥去參加一個女巫、魔術師、女鬼還有其他類似的人物搞的全國性集會。現在,如果你想要——」
「紐約州的瓦特布羅,哦,我明白了。」
「不對,這個笨蛋。我是說那個神秘的男人。」
布特大吃一驚,幾乎跳了起來。但米爾德里德小姐眼睛都沒眨,嘴角甚至微微向上一彎。她立刻又翻開錢包,瞬間變出了三張一百美元,遞給布特。
馬里尼皺眉思索著,黑眼睛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我沒準會同意的,」他說道,「但價格當然會很高。」他慢吞吞地說話,似乎正冥思苦想著某些事情。
他說得一點兒也不錯。通向外面商店的門被猛地推開了,那位顧客邁著優雅但是堅定的步伐朝我們走了過來。在那樣的天氣,只有最魯莽的人才會表現出那樣的衝勁。她肯定是走進這家商店的最急切(我們很快就會發現這一點)也最有趣的年輕女士。她大概二十五六歲,身材高挑,一頭黑髮,相貌絕對出眾,卻像貓一樣神經質。她外表鎮定、自信,衣著光鮮,但顯然有些心驚肉跳。她的皮膚被晒成了深棕色,但面容顯示出一種堅毅、嚴峻的個性。其渾厚、男性化的聲音亦證明了這一點。
「我還以為你想要讓我處理文稿?」
裝著斷項女郎的箱子沒了。
「那麼你認為這是什麼?」我頹然地揮舞著手read.99csw.com上的紙張,「你簽了一份合同。我們的出版商——客氣地說——開始焦躁不安了。他們很快也會施展魔術——不過不是從半空中變出東西。」
她看到了開著的窗戶和外面的消防樓梯。她往前走了五六步,一隻手放在窗台上,敏捷地跳了出去;她的動作一氣呵成,像是雜技演員的表演。在我們反應過來開口之前,她已經消失了。這倒像是馬里尼的大變活人的戲法。
「別掛電話。」我把電話聽筒放到一邊,走到了窗戶的旁邊,但是並沒有靠窗戶太近。我偷偷地透過窗帘的縫隙觀察對面的公園。洗澡水濺落的聲音停止了,馬里尼問道:「怎麼了,羅斯?」
那個女孩兒看了一眼布特:「他總是這樣嗎?」
「進來拿吧!」
「我知道,他說立刻就要不太可能。」馬里尼說道,「那東西非常暢銷,甚至比裹著二十美元鈔票、兩個才賣兩毛五的肥皂還搶手。這是熱門商品。每個人都想要一個斷項女郎。」
布特顯然也是一頭霧水。「我怎麼覺得不對頭,」他說,「馬里尼是不是病了?」
「紐約州的首府奧爾巴尼,美國魔術師協會有個集會。我們今晚會開車穿越清涼的鄉間公路。你一起來嗎?」
我們叫了一輛計程車,先去了東四十一街我的公寓,我收拾一下行裝——其實就是一把牙刷,然後計程車又把我們送到華盛頓廣場北街一三一號乙——馬里尼的公寓。我們的計劃是每人先洗個冷水澡,換好衣服,喝杯雞尾酒,再去吃晚餐。
「我不需要你給我演示。」那女孩說,「我見過那種東西。價格是三百美元,對嗎?」
那女孩繼續說道:「他說你這裏就有一個。一個樣品。」
「我們這裡有點小麻煩。」他說,「哪怕我們睡覺的時候,麻煩都不會放過我們——就像一台上好發條的機器。」
「我需要一個斷項女郎。」她說,「現在就要。這位先生說——」
我照辦了。
布特從前面的店鋪回來了,行進的速度快了一點點。我們當時還不知道,但是布特的步伐的細微的變化實際上就是燈光轉暗,大幕升起,第一幕即將開場的那一刻。
馬里尼平日的工作就是故弄玄虛,並且讓其他人覺得不可思議,但他絕對無法容忍別人對他有所隱瞞——就算是最不起眼的隱秘都不行。而這位米爾德里德小姐所做的每件事情、所說的每句話,都像刺蝟一樣,讓馬里尼覺得不爽,而且這隻刺蝟滿身都是巨大的、捲曲的問號。馬里尼迷惑不解,而且很討厭這種處境。顯然,三百美元是無法阻止他去搞個水落石出的。
「對。如果用現金付款,還有百分之二的折扣。」
「你為何不派布特去魔術師集會,讓他帶上你那一大堆戲法?」我說,「我們可以留在這裏,留心事情的進展。」
這計劃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馬里尼顯然看穿了我的心思,說道:「別猶豫,告訴他。」
「好吧,」我說,「我自己也想去大自然里放鬆一下,換一換心情。不過別搞得太艱苦,明白嗎?如果你敢騙我——」
我立刻快步走了進去(這是我今天第一次稍稍表現出匆忙)。看來真的有聖誕老人,巫術的時代還沒有完全結束。在裏面的房間里,我見到了布特·福克斯——馬里尼的商店助手和跟班。他正平躺在一個長長的、低矮的,看起來像是棺材的大盒子上。在他旁邊的地板上有一個來自街角藥店的、裝著冰塊的容器,一瓶蘇打水,以及一瓶半滿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布特的一隻手上拿著他自己的只剩一半的酒杯;他的另一隻手懶洋洋地伸向我,捧著一杯剛弄好的冰鎮飲料。他的語調如此平淡、毫無生氣,我甚至會認為他得了嚴重的全身僵硬的病症,並且在恍惚痴語。
電話聽筒里傳出了聲音:「我是布特。問問我的老闆現在我該幹什麼。我現在在第八街和第五大道的拐角處的藥店里,離你們不遠。那個目標剛才跟著你們,我也跟著他。三輛計程車堂皇地順著第五大道行駛,我們就差一個遊行的許可證、五彩的紙屑、一個樂隊和格羅佛·瓦倫。他就在你們對面的公園裡。」
馬里尼迅九九藏書速掃了一眼房間。「克莉絲汀小姐,」他說道,「絕對是我遇到的最固執的年輕女士。」
布特問道:「為什麼派我去?」但是他照辦了。
「讓那些稿子見鬼去吧,」我說,「我想知道——」
「是,遵命,長官。」布特說。然後就是電話被掛斷的咔嗒聲。
「布特,跟上去。他正朝你的方向走過去。」
「謝謝。」她把鈔票放回了錢包里,轉過身,大步走向了前面的商店。我們聽到她的足音穿過了大廳,聽到外面的大門被拉開所引發的蜂鳴器的聲音,然後又聽到大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她又折回來了。馬里尼微微一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別這麼挑剔,有飲料就知足吧。」玩偶懶洋洋地回嘴說,「萬能的神靈忙了一整天。我們讓他休息一下,他已經回家了。」
「讓他去吃晚飯,然後在商店裡等我們。我們也去吃飯,然後準備好車子,裝好行李,前往奧爾巴尼。」
他盯著手上的雜誌凝神看了一會兒,說道:「不用。沒這必要。」他撕下那張讓他感興趣的紙,仔細折好,放進錢包,「我想我知道——嗯,布特?」
那個女孩兒朝著馬里尼走了一兩步,顯得焦躁不安。「聽著,」她說,「如果價格合適,你也願意賣掉樣品,對嗎?」
「斷項女郎?」我懷疑這是一個笑話,「什麼意思?難道商店增加了一個肢解軀體的部門?」
馬里尼點燃了他的香煙,背靠著工作台,語調鎮定:「我相信你如此急切要得到斷項女郎,絕非工作之故。你的錢夾子里有很多面額一百的鈔票。若你正策劃或準備著一個戲法,早四天或晚四天都不會有太大區別——反正都不可能賺回那三百美元;但你寧願多付三百美元,哪怕你四天後就能按正常價格得到斷項女郎。我很想知道你如此匆忙的原因,還有你的錢夾子上的字母縮寫為何是H而不是C。如果你願意解釋的話,你就可以拿走它了。」
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馬里尼還在洗著澡,而我則準備著雞尾酒,便去接了電話。
「我懂。」馬里尼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煙,仔細地四處搜尋火柴,「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急切程度。說實話,你的態度讓我大吃一驚。但我並不是見錢眼開的藝術家。我可以按照正常價格賣給你——只有一個條件。」
我看了一眼,發現那些箱子當中有一兩個手提箱,遂警惕地坐直了身子。我沒有理會玩偶,而是直接向馬里尼發問:「你今天又要出城?」
外面的蜂鳴器響了,證明有個顧客剛剛走進來。
「稍等,」馬里尼匆忙說道,「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馬里尼問。
然後我聽到了馬里尼的聲音。在商店的後面有一個門洞,通向後面的工作間和辦公室。
「我的車子在街道的另一頭。」她說道,「我半小時后回來。請你們幫我把箱子運到樓下,行嗎?」她扭身走向房門。
「這隻是剛開始。」馬里尼說,「我們要繼續採取行動,給他找點兒事情干。我們馬上打烊——正好快到打烊的時間了。布特先走,在樓下的大廳里等著,埋伏好。我和羅斯幾分鐘之後下去,我們會鎖好門窗跟著出去。這樣的話,那位朋友就會面臨一個消失的女郎的難題。布特將會關注他的反應。等他下樓的時候,布特都會跟梢。」
她停在了門口:「什麼意思?」她的眼神犀利,「你開了一個價,我同意了,付了錢。你不能——」
布特喝掉了他的杯子裏面的酒,搖晃著站了起來,慢慢騰騰地走了出去——速度比一隻猶豫不決、昏昏欲睡的蝸牛還要慢一倍。
「如果你真的是一位魔術師,你最好想辦法治一治天氣。」我大聲說道,「你可以使出法術,或者念動咒語——」
真是立竿見影!我匆忙地四下張望,耳邊仍然能夠聽到冰塊在玻璃杯里碰撞所發出的聲音,以及蘇打水經過吸管所發出的聲音。但是我搞錯了,並沒有什麼冰鎮飲料,這是我的腦子裡產生的一種空洞的幻覺——正如馬里尼所慣用的迷幻手法產生的效果。看來是我的主觀意願和過高的體溫導致了幻聽,而且這種想象出來的聲音讓我更加口渴難當。
「看看那邊的箱子和紙盒子。」玩偶的腦袋稍稍一歪,指向了牆邊的一大堆盒子,「為了整理好那些箱子,我被迫用盡了魔法能力。」
「別這麼激動,」馬里尼反駁道,「你得到了冰鎮飲料,不是嗎?再喝一杯。然後吃點藥片。我現在不跟你開玩笑,我們可以折中一下。你今晚跟我開車去奧爾巴尼。布特必須留在這裏看著店鋪,而我希望有人陪同。集會結束后,我們可以去阿第倫達克山脈,找個山腳下的溪流,與世隔絕一兩天——我很熟悉那裡。我們可以忘掉煩心事,我會處理好這些稿子。我不騙你,我發誓。」九-九-藏-書
我將那問題重複了一遍。
馬里尼心不在焉:「你說什麼?」
馬里尼斷然搖頭:「不行。」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在街對面的公園的長凳上坐著一個男人。他的位置並不是正對著我們的窗戶,而是稍稍靠左。他舉著一張報紙,遮擋住了上半身,只有一頂深色的軟呢帽出現在報紙的邊緣上方。我猜測他的眼睛並沒有盯著報紙上的字跡,而是在看著我的方向;他的眼光透過報紙的上邊緣和帽子的下沿之間的窄窄的縫隙,正在監視著這棟房子。
夜幕降臨之後,曼哈頓島就像一艘鬆開了纜繩的船,以驚人的速度向南漂移,最終停泊在了非洲赤道附近的海岸線上。從熱氣騰騰的海洋緩緩飄移過來的濕潤的空氣,將龐大的都市控制了整整一天,至今仍是不肯退去,把紐約弄得如同失落的亞特蘭蒂斯。火辣的陽光帶來了令人窒息的熱氣;在滾滾的、濕熱的空氣當中,那些高大的、堅固的建築似乎也失去了活力,它們的輪廓像果凍一樣不斷地搖擺著。車流所發出的令人焦躁的、興奮的轟鳴聲逐漸放緩了,變成了一種不規則的低聲抗議。指揮交通的警員嘟嘟囔囔,卡車司機們無精打采地咒罵著,行人用手帕抹著發燙的面頰。紐約迎來了夏天的第一輪熱浪。
馬里尼又是微微一笑,故意反駁道:「你不明白。」
她瞪著布特,沉吟有頃,突然說道:「克莉絲汀——米爾德里德·克莉絲汀。」
「外面有一位客人,」布特宣布說,「想要看一個斷項女郎。似乎有希望成交。我想你最好去接待她。」
「地址?」
馬里尼猶豫著,眉頭皺得更緊了。最後,他爽快地說道:「那你再添三百美元吧。」
她又打開了錢包:「我願意加價到七百美元。」
布特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鈔票:「小姐,他什麼都幹得出來。他同樣很固執。」
馬里尼笑道:「你的態度可不太好,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米莉·克莉絲汀的底細,然後你就可以去猜測H小姐的真實身份。實際上,我猜到了。」
克莉絲汀小姐激動地問:「這裡有沒有後門?我不想——」
「我知道。」她說道。
「除了我。」我平靜但堅決地糾正道。
在收款機上方的牆壁上有一行整齊的字跡,那是馬里尼的廣告語:「一切皆有可能。」這個口號當中有一種令人不快的狂妄,總是令我心生懷疑。現在我決定正式做一次試驗。我閉上眼睛,大聲地念誦:
我「砰」的一下把酒杯放到了椅子扶手上:「我正有此意!你打算去哪裡?」
「我以為他們是出版書籍,不是每周必須面市的雜誌。再說這麼熱的天氣,沒有人會有心思讀書。實在是太熱了——」
我停了下來。商店裡空無一人,我唯一的聽眾就是商店的吉祥物和活生生的招牌——一隻懶洋洋地趴在櫃檯上的白兔子。那隻兔子的圓圓的、粉色的眼睛裏面是極度無聊的眼神;就連它的耳朵也憂傷地垂著,而且它完全無視我的抱怨。
然後他又補充道:「羅斯,快點。杯子要掉了。」
「我可以不要折扣。」她打開錢包,拿出一大捆鈔票,抽出三張遞給布特。那是三張一百美元。布特不假思索地行動了,只見他拿起一個收據本,速度直逼馬里尼憑空變出一枚硬幣的手法。
她匆匆瞥了我一眼,甚至有點無禮。我肯定不是她要找的人,所以她轉向了馬里尼。那位紳士總算開始行動了,搖晃著從工作台上跳了下來。
「哦?」我一時惑然。據以往的經驗,這種情況下,馬里尼主動給出的一般都是很難猜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