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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洛斯特麗絲與塔努斯的愛情

第01章 洛斯特麗絲與塔努斯的愛情

我能對他們說什麼?我不能殘忍地告訴他們這個事實。我找不到語言去摧殘這新鮮、稚嫩的愛。他們在等我回答,在等我向他們表示祝福,等我答應幫助、支持他們。但我啞了,我的嘴就像咬了一口未成熟的石榴一樣乾澀。
她刻在石頭上的形象龐大,如同一位母親,用紅、黃、藍活潑的三原色塗成,她和藹的海牛頭放射出光芒,好像帶給自然界累累碩果和旺盛的生命力,預示著豐饒。可這與我此刻的心情很不協調,我正焦急不安。我擔心我剛才的不敬可能在這一刻利用了女神的縱容。
我經過後宮門口守衛時,有一個護衛跟著我。守衛和我都是閹人,但和我又不完全一樣,他們個頭高大,是陰陽人。他們身體肥胖,或許也正因此他們強壯有力,十分殘暴。我用我的影響使得他們中的兩個人獲得這個舒適的挂名差事,所以他們向我致敬,允許我進入女人們住的地方。
我一個人直直地看向船尾。船身下面的水很淺,像頭頂天空一樣清澈。我就像我的女主人一樣大聲尖叫,跳離船尾欄杆。怪物就在船下面。
那張弓在整個軍隊十分有名,從大瀑布到大海,在整個尼羅河流域確實很出名。當手邊所有小型武器無法滿足他時,我為他設計了這張弓。我建議嘗試用新的材料造把弓,不再用我們狹窄河流山谷旁生長的那些軟弱無力的木頭,而是用一些外來的木材,比如赫梯族的橄欖心材或庫施國的烏木,甚至可以用更奇特的材料,比如犀牛角或象牙。
第一次我咕噥道:「他在說謊。」第二次我說:「萊提克更勝任這個位置,他已向您贈送了五個金環。」然而當時我沒提,如果他獲得該職位,還會送我一個金環。
我測量並留意每個屍體的身長和腰圍,看著工作中的獸皮工人,我突然發現,對這些可怕的怪物我沒有感到一絲同情,與對被殺的海牛感受不同。在我心中,自然界中沒有任何動物比鱷魚更令人憎惡,可能除了分泌毒液的魚蝰。
「泰塔,沒有。你說的是另外一個人,對嗎?我知道,至少已有六個人提及此事,包括阿蘇恩省和羅特省的總督。」
這個可怕的殘留物一露面,人們就發出了肝腸寸斷的尖叫聲,劃破喧鬧的人群。一位婦女擠過士兵,走向前,跪在這個可憐的屍體旁。她撕著衣服,發出撕心裂肺的號哭聲。
「我的女主人讓你立刻去見她。」她一見我就說。
塔努斯自然選擇停靠在北部,因為他知道最激烈的捕獵將在這裏展開。我則不希望這樣。不是我膽小,而是我一直考慮我女主人的安全。她耍了很多小伎倆才上了荷魯斯呼吸號,像以往一樣,還把我深深牽涉進這些陰謀中。如果她父親知道(他一定會)她參与了激烈的捕獵,我的處境將極其糟糕;如果他還知道是我讓她和塔努斯相處一天,就算我享有一些特權地位,也無法保護自己不受到他的懲罰。關於這個年輕人,他明確告誡過我。
「你知道這是事實,泰塔。塔努斯和我們一樣都是貴族。那是寫在神殿記錄中的,所有人都看到的。我的父親怎麼能否認這一點?你怎麼能否認呢?」
雄河馬再次在我們正前方出現,逐漸靠近荷魯斯呼吸號。它的嘴張得很大,一眼可以看到喉嚨——一個鮮紅色的肉質隧道,完全可以輕鬆吞下一個人。看到它嘴裏的一排牙齒,我的呼吸停止,渾身不寒而慄。下顎的牙齒就是巨大的象牙鐮刀,用來收割粗糙、堅挺有力的紙莎草莖;上顎的牙齒就是發光的白色箭柄,有我手腕粗,足以剝去荷魯斯呼吸號船身的木頭,就像我咬玉米麵餅那麼容易。我最近檢驗過一具農婦的屍體。她在河岸上割紙莎草時,驚擾了一頭剛生完小河馬的雌河馬。這個女人的死狀就像是被最鋒利的青銅劍齊整地切割成兩半。
「幫我弄一隻船!」我沖他叫道,「任何船!」我幾乎發狂,我的聲調很高,他聽得很清楚。他是那種典型的豪爽派,發問的速度很快。他大踏步跨上岸邊最近的一艘小帆船。渡船工人正像木頭一樣躺在船底。克拉塔斯抓起他的頸背,把整個人提起來,放到岸上。渡船人一直未動,仍昏睡在廉價紅酒的迷醉中,蜷曲的姿勢好像克拉塔斯已經把他傾倒掉。克拉塔斯親自撐筏,只用篙撐了幾下,船就停靠在了荷魯斯呼吸號旁邊。我急忙跌撞著出來,踩在了小帆船中一個東倒西歪的人身上。
然而英特夫領主詭計多端,陰險狡猾。他能向周圍所有人隱藏他的情感;他能掩飾他的愁恨、他的惡意,親吻他可能毀滅的人,並把富貴的禮物和哄騙的奉承堆積在他身上。他有伺機捕食的鱷魚的耐性,等候著毫無防備的瞪羚。他會等幾年,甚至十幾年,但機會一旦來到,他就會像那隻鱷魚一樣展開襲擊,把他的獵物拖下水。
塔努斯示意克拉塔斯的船靠過來,這對戀人只有幾分鐘告別時間。在半船人目光的注視下他們不敢擁抱,但是互相傳遞的眼神和充滿愛意的話語說明了他們的愛意。
「你是我的女人,我保證給你我的愛。我用荷魯斯的呼吸和血肉向你發誓。」塔努斯清晰地大聲說,聲音在石廳中回蕩。
我信任她,正如我清楚地知道,一個固執己見、正處於成年伊始、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在這樣一個夜晚,和一個英俊瀟洒、同樣情感豐富、她徹底傾心的年輕士兵單獨在一起。
克拉塔斯的一個兄弟是我父親的私人護衛。他聽見我父親和拉斯弗討論這件事。不管怎麼回事,我父親已經發現了我和塔努斯之間的事。他知道我們單獨在哈比神廟。「哦,泰塔,我父親派祭司來檢驗我。那些骯髒的老男人對我做了恐怖的事。泰塔,很疼。」
至於河馬皮,這些都屬於軍隊。它們將被製成盾,發給護衛團的官員們。軍隊的軍需官正監督去皮和處理,每張皮幾乎都有貝都因人的帳篷那麼大。
拉斯弗仍面目猙獰地繞著棒子。牛皮結完全嵌入了艾麗達的前額中,她的頭蓋骨變了形。開始我以為是由於我過度緊張,眼神模糊,沒看清楚。可是後來我發現,她的頭在繩圈擰緊時真的變小、拉長了。她的尖叫變成了一聲永不會間斷的吶喊,劍一樣刺入我的心臟。一下一下,直到永遠。
她忍住淚水,完全信任地抑視我。「哦,泰塔。我知道你會有辦法。你總是會有……」她突然打住,表情變了。她的雙手在我後背移動,探察著拉斯弗皮鞭抽打后鼓起的鞭痕。
「把那個姑娘交給我吧,我懇求你,老朋友。我會好好珍惜的,相信我!」他的語氣有些無禮,但我沒有責備他,而是急於來到艉樓。從那裡,我看見他拿起了弓。
這些箭都是我為這次捕獵特別設計的。箭已不是帶羽毛的飛箭,而是用猢猻木做的、類似漁夫浮網用的小浮漂。浮漂在箭桿尾部滑動,飛行時不易脫落;但是一旦野獸跳入水中、身上插著浮漂遊動時,可以很容易把浮漂拔|出|來。箭柄上的細亞麻線把浮漂固定在青銅箭頭,一旦浮漂脫離,線就會散開。現在,雄河馬正在水下快速遊動,三個小浮漂突然浮到水面,在河馬旁漂動。為了便於識別我把浮漂漆成鮮艷的黃色,因此雄河馬即使在瀉湖的深水裡,也一下就會被發現。
洛斯特麗絲坐在船頭坐墊上,腳旁是她的小女奴。兩個來自庫施國的黑女奴,像豹一樣靈活,全身赤|裸,只有脖頸上戴著金項圈。洛斯特麗絲也僅穿著一條褪色亞麻裙,像白鷺的翅膀,清爽、潔白;上半身皮膚在陽光的愛撫下,呈現出貝博洛斯那邊山上油雪松木的色彩;乳|房像熟透的、正適合採摘的無花果,上面結著粉紅色的石榴石。
她墜落在憤怒的雄河馬寬闊、鮮血四濺的脊背上,四肢張開,就像某個色情宗教祭壇上的人祭品。雄河馬四處轉動,高高躍出水面,巨大變形的腦袋向後扭曲,竭力要咬到她。它瘋狂亂咬,充血的眼睛閃著貪婪的光芒,下巴嘎嘎作響。
「它在那兒。」我叫道,指著船那邊。「正往回返呢。」
男男女女都揮動著刀、斧,像螞蟻一樣蜂擁到屍體上。他們極度興奮,就像獅子身上的禿鷲和鬣狗一樣喊叫,亂成一團,一邊砍著巨大的屍體,一邊爭奪每一點美食珍品。隨著刀片一下下砍下去,血、骨碎片飛起來。那天晚上,神殿門前將排起長隊,傷員們等候著祭司治療失去手指的手,或者砍刀不小心留下的深及骨頭的長長傷口。
我感覺自己面色慘白。他怎麼知道這麼多?他的手在我的頭上滑動,撫摸著我的脖後頸。這是他做|愛的前兆,他又吻我。
拉斯弗轉身,走到露台一邊,他的兩個手下正在那裡看著一個裝著燃燒的煤的火盆。火盆旁,一整套外科醫生用具擺放在木盤裡。他向我們瞥了一眼,然後滿意地點點頭。他走回來,在英特夫領主面前鞠躬。「一切準備就緒。」
在等著其他人員聚齊時,我看著忙碌中的翠鳥。我設計並監督建造了水園。這項令人稱奇的工程很複雜,由通道和池塘組成,水可以從一個池塘流入另一個池塘。園內有從王國和其他各地收集來的各種開花植物,顏色炫目;池塘中餵養著尼羅河上打魚人能網到的幾百種魚,但由於翠鳥的劫掠,每天都需要補充新的魚。
這對戀人很高興,幸福地沉浸在他們新的愛情宣言中,他們也相信我能幫助他們渡過難關,掃除路上的障礙。我不能剝奪他們享受幸福的一天,因為我知道這有可能是他們共同分享的最後一天。我想,如果我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或者我能鼓起勇氣,那我就立即敦促他們回憶起我前一晚曾反對的愛情。如果我向英特夫領主通報我有意促成他們的婚姻,他們就再也不可能有機會了。一旦他知道他們的打算,他就會插手,把他們永遠分開。
她把那個罐子緊捧在胸前,搖搖晃晃地走向尋歡作樂的人群,他們對此漠不關心。我想,儘管這位母親會慷慨地為她的女兒舉行儀式和禱告,但是她沒有能力支付高額的木乃伊費用,即使她能拿出最基本的錢,還是沒有墳墓,這個孩子的靈魂還是不會得到永生。而且,屍體在進行防腐處理前必須完好無損。我十分同情這個不幸的母親。我的弱點是,經常感嘆,在人生道路上碰到的每一個不幸的人,他們的擔憂和悲傷都讓我跟著傷感。要是能有一顆更堅硬的心和一顆更憤世嫉俗的頭腦就好了。
野雞是埃及貴族最熱衷捕獵的對象之一,但那一天我們卻另有收穫。那時,我發現遠處長滿青草的湖水表面有動靜,那動物似乎又有力,體型又大。我膽怯了,我知道可能出現的會是一個極其可怕的野獸。塔努斯也看到了,卻表現得完全不同。他像狩獵的獵狗一樣伸出舌頭,手下人和他一起大叫,開始划槳。荷魯斯呼吸號如離弦的箭一般衝過去,就像頭頂上方的鳥。我的女主人興奮地高聲尖叫,一隻小拳頭捶打著塔努斯肌肉發達的肩膀。
我再一次搖晃她,但輕了許多。「她在哪兒,尊敬的嬤嬤?我求你,快說!」但她搖搖頭,轉動著眼睛,向裏面的聖所入口看去。
最大的孩子用一個嫩樹枝從火上鉤起幾乎烤焦的肝,弟弟妹妹搶過來大口吞食,很快吃光,於是大叫著還想要。他們的臉上直往下淌肥油和汁液,從下巴上滴下。許多年紀小的孩子可能以前從來沒有嘗過這麼好吃的海牛肉。肉味鮮嫩,肉質細,但大多數比較肥,比牛肉或有條紋的野驢還要肥。骨髓對偉大的奧西里斯神來說真的是非常合適的美味。我們的百姓渴望動物肥肉,那個味道能使他們發瘋。他們吃得飽飽的,因為那是他們這一天的權利。
塔努斯和洛斯特麗絲的聲音都極其美妙。因為我答應幫他們向她的父親求婚,所以他們決心回報我。他們向我展示出最好的一面,因此排練十分吸引人。他們的台詞記憶能力令人瞠目,讓我一時忘乎所以。
當我把捲軸放到一邊,我突然意識到,在死亡女孩事件之前,我就一直沒看到我的女主人。我驚慌地跳起來。我怎麼能這麼粗心大意呢?我的女主人家教很嚴,我一直對此很重視。她是一個品行良好、有道德的孩子,完全知道法律和習俗賦予她的責任和義務。她也注意到了她所在的高貴家庭的榮耀和她在社會上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她和我一樣敬畏她父親的權威和脾氣。當然我信任她。
「但是現在,主人,如果你打算讓你扮演的伊西斯美麗、令人無法抗拒,你必須休息一下。」我隨身帶來一劑睡眠藥粉,叫紅賽芬。這種珍貴的花最初是由東方某一山區國家的貿易大篷車引進,現在我已在花園中培育出紅色的花。花瓣落下時,用三尖頭的叉子劃破籽殼,濃濃的白奶液從破口處流出,然後收集、晾乾,用我自己創造的方法處理。粉末可以引人入睡、做奇怪的夢,也可以減輕疼痛。
「如果你比我更明白,那你一定按你的想法去做,我不會參与到你們瘋狂的舉動中。」我表現出僵硬的表情,好像受到了冒犯。他們的態度立刻緩和下來。
「沒有哪個凡人會反抗你,主人,」看著她胡鬧,我笑了。「甚至偉大的法老本人也不會。」如果我那時知道我說的話距離事實有多遙遠,我想,在我說之前,我會在舌頭上放一塊燒著的煤塊,永遠保持沉默。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我聽候你的召呼。」他拔出劍遞給我,劍柄沖我,「你需不需要這個?」
「我親愛的泰塔,你很幸運。」英特夫領主在我耳邊嘀咕。「昨天晚上我讓奧西里斯神殿的祭司們檢驗了商品,她仍然完好無損。」我在他的大腿中蠕動,不僅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想到了神殿那些好色的老山羊用探究的色眼盯著我的小女主人看。
所以捕獵就像某個錯綜複雜的舞蹈在水面展開。船隊的各艘船互相交織、快速旋轉,而狂怒的野獸在前面逃跑,躍入水中,噴氣、咕嚕著游出水面,然後再躍入水中。然而,追趕的船隻逐漸逼近,它們無法在水下吸足氣,不得不一次次躍入、呼氣、再躍出,間隔時間越來越短。與此同時,每艘船上都發出艉樓銅鑼的敲擊聲、槳手們興奮的吶喊聲和舵手們的激勵聲,一片瘋狂的吼叫和混亂。受到這群嗜血成性的人們的感染,我也歡呼喊叫。
用奢侈的請求激怒眾神總是很危險的,而洛斯特麗絲剛剛請求了不可能的事。多年來我一直了解的這一時刻到來了,一個比想象我自己死亡那一天更畏懼的時刻到來了。塔努斯和洛斯特麗絲彼此做出的承諾永遠不可能持久。不管他們的用意有多深刻,也不可能。最後,他們結束長吻,轉身向我,我感覺我的心在體內撕裂。
洛斯特麗絲漫不經心,並沒有注意到她父親有如此深厚的積怨。她甚至相信他一直愛皮安基·哈萊布領主,就像塔努斯的父親愛他一樣。但她如何才能知道真相?因為我一直瞞著她。在她溫柔的單純中,洛斯特麗絲相信,她父親反對她愛人的唯一理由就是財產和家庭。
她走到我身後,掀起我為掩蓋傷口而穿上的淺色亞麻外衣。她倒吸一口氣。「這是拉斯弗的傑作。我可憐的泰塔,你為什麼不警告我會發生這樣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的父親會這麼強烈地反對塔努斯、反對我們?」
「去告訴你的女主人,我會過去的。」我停止抵抗了。
那些吃飽肉、喝足酒的人們正倒在地上打呼嚕,即使被那些熬夜的人們踢、踩到身上,也毫不在意。更年輕、更無恥的人們還在跳舞、擁抱,在黑暗中,在無法發揮掩護作用的稀疏的灌木叢后和被踩踏的紙莎草灘上,喧鬧地交合。這種淫|亂的行為只是感染整個地區不安的一種癥狀。如果在大底比斯省有一名強壯的法老,一個品德高尚正直的管理人,事情絕不可能是這樣。普通老百姓以那些地位比他們高的人為榜樣。
塔努斯嘲笑我。即使在興奮中,他也感覺到了我的不安。作為野蠻的鬥士,他有著不同尋常的洞察力。「泰塔,到這邊來。」他命令。「你可以為我們敲鑼;這樣,你就可以暫時安心了。」
但是,從那開始,造弓過程變得容易、自然了。我們選定四種材料——橄欖木、烏木、犀牛角、象牙,然後切割成薄片。當然了,我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來試驗如何把這些材料合在一起,還嘗試用各種不同類型的膠把它們粘上。最終,我把整個箭柄和天然金銀合成線捆在一起,防止斷裂,解決了最後一個難題。我的兩個大塊頭幫手協助塔努斯,趁膠熱的時候,用力將彎曲的線用膠粘上。冷卻后,弓箭達到了力量和柔韌性的完美結合。
「泰塔,怎麼了?」我看見喜色慢慢從我女主人被寵愛的面孔上消失。「你為什麼不為我們高興呢?」
我也忙了一https://read.99csw.com個晚上。在某些方面,我作為醫生的名聲甚至超過奧西里斯神殿的祭司。謙虛點說,我必須承認,這個名聲不是虛有的。荷魯斯知道我的收費要比那些聖人們合理得多。英特夫領主允許我保留看病收入的三分之一。這樣,我就成了個有錢人,儘管還處在奴隸地位。
「沒有時間讓另一位演員排練了。塔努斯會扮演荷魯斯神。我會向英特夫領主說清楚。你和塔努斯會有機會說話。我們會為你們兩人找到出路的。」
「二!」他喊。我又尖叫。
除了最大限度地保留他唯一的女兒的婚姻價值,我的主人英特夫領主根本不關心她,把照顧她的任務完全交給我。有時,一年中他都不跟女兒說一句話。我定期向他彙報有關她的學習和教育情況,但他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的確如此。」洛斯特麗絲不耐煩地把我的手從她的嘴上拿走。「我的父親!像以往那樣,你去對他說,一切就會解決了。」
「哦,讓他氣一會兒。」我聽見洛斯特麗絲一邊小聲對塔努斯說,一邊給他的杯子倒滿泡沫啤酒。「老朋友在嚇自己,但是他一餓,一切就會過去的。他十分愛吃自己做的食物。」
捕獵一結束,船隊又回到戰鬥崗位。風已漸起,船員們逆風而行,熟練划著槳、掌著舵。當然,還沒有被獵殺的河馬的跡象。雖然每條船都至少捕殺了一隻河馬,有的甚至兩隻、三隻,但河馬屍體都已深深沉入瀉湖。我知道塔努斯私底下痛惜荷魯斯呼吸號不是捕到獵物最多的船隻;由於和雄河馬拖延的時間太長,我們僅有這一頭獵物。他已經習慣了常勝不敗。無論如何,他不像以往那樣興高采烈,很快,把我們撇在船頭,自己去監督荷魯斯呼吸號船體的修補工作。
我看著拉斯弗一路小跑過來。他的雙腿像樹一般粗壯,汗毛濃重的大肚子凸出,可是他跑動起來又迅速又敏捷,令人驚訝。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從那天起,我的男人特徵不再有了。
「哦,泰塔,很高興你在這兒——所有人中恰恰就是你!太合適了,讓這一切如此完美。」她領著我走進聖所。塔努斯站起來,微笑著走過來拉住我的另一隻手。
她把刻板的假髮放在一邊,露出自己的真發,一條粗黑的辮子斜落在乳|房上方;用銀綠色的孔雀石粉精巧塗抹的眼線,在眼角處上挑,增添了幾分嫵媚;雙眼也是綠色,和洪水退去后沉積著厚重珍貴泥沙的尼羅河相比,更深、更明亮;雙乳之間垂條金鏈,掛墜是用金子和珍貴的天青石製成的尼羅河女神哈比的小塑像。這個物件當然不錯,是我親手給她做的。
「輕點,我的孩子。」我在懷中搖晃著她。「你如何知道這可怕的一切?這永遠不可能發生。」
鞭子有拉斯弗伸開的雙臂那麼長,錐形,尖的那端削得有小手指那麼粗。我見過他親手削制。他從一長條打卷的牛皮上颳去粗糙的外層,露出裡層,並時不時停下來測試一下平衡性和重量,然後對角切開,削尖,揮動時發出嗖嗖聲,像沙漠風吹過羅特山谷。鞭子是琥珀色的,拉斯弗愛撫地磨著,磨得像玻璃一樣光滑透明,但是很柔軟,他兩隻熊一樣的爪子能把它彎成完美的弧形。他已經鞭打過幾百人;挨打人的鮮血在鞭子上凝結變干,將尖的那端染成發光的綠銹色,看上去很有藝術的美感。
「對不起,主人。我答應過你替塔努斯求婚,這一切就是我愚蠢的後果。」
「我對孩子贊同與反對沒興趣。」他搖搖頭,笑了,摸摸我的臉頰鼓勵我。「不過,繼續說下去,泰塔,告訴我這個人的名字。誰會有幸成為我的女婿,獲得埃及最貴重的嫁妝。這個受盡折磨的小情郎是誰啊。」我下定決心要說出來,但他阻止了我。「不,等等!讓我猜猜。」
「不,主人。」我痛苦地說。他完全被惹怒了,把我的臉向下推到他身上。
我主人的姦細遍及社會各個層面和所在地區的每個角落,從碼頭、田地到法老自己的王宮。人數甚至比我的線人還多,因為他有更多的錢,雖然其中許多人為我們倆效力時不偏不倚,我們的關係網也在很多層面上有時相互聯繫。如果洛斯特麗絲做了令我們所有人丟臉的事——她的父親,她的家庭,和我——她的私人教師兼管家,那麼英特夫領主早上就會知道這件事。我也會知道。
「好樣的,老朋友,」塔努斯沖我笑。「我們會把你塑造成勇士。」這種想法太荒謬了,我是文書、哲人、藝術家。我的英勇行為就是我的思想。但我當時仍然感到一陣滿足,我的表現一直受到塔努斯的讚揚。因為追逐河馬,我一時興奮,感覺不到恐懼了。
射中的兩隻箭在河馬寬闊的背上突出,就像兩隻把手,洛斯特麗絲用盡全身力量緊緊抓住,然後四肢仰卧。她不叫了,用盡一切辦法和力量穩穩躺在上面。那些彎曲的象牙般的牙齒互相碰擊,就像對決武士的劍柄在空中交叉對峙。牙齒每咬一下,似乎離她越近,只差一手指的距離;而每一刻,我都想象她可愛的、像葡萄藤上生長出的嫩芽一樣的肋骨被剝掉,想象她鮮紅的、年輕的血液和雄河馬頭上傷口中流出的野蠻血液混到一起。
她不會聽我說,她沒想聽我要說的事實,所以她跑出去,同時沖我甩出幾句話。「我知道,塔努斯沒有財產,對。但是他前面有輝煌的未來。有一天他會率領埃及的所有軍隊。有一天他會發動戰爭,把兩個王國統一在一起,到時我就會在他身旁。」
「別跟我低啞著說,我親愛的老朋友。」他笑道,「雖然你不是男人,但請像個男人似的和我說話。」他的話有點嘲弄,但很殘酷,反倒令我下定決心。
我努力控制自己,恢復到了戰鬥高潮時我在塔努斯表情中看到的冷漠、堅定的神采。而我的智慧又重新回來,又變得理智了。我在考慮我的女主人可能如何表現。當然我私下裡非常了解她,畢竟我已經研究她十四年了。我知道,她太挑剔、太注意她的高貴地位,不會大胆地和醉鬼、和岸上那些言語粗魯的人來往,或鑽進灌木叢中和不文明的畜生歡愉,露出兩個後背,就像我見到的水手和老胖妓|女。我知道我不能找任何人幫忙尋找,否則英特夫領主就會知道一切。我必須一個人做。
我因為心裏一直忐忑不安,天還沒亮就起床了。每天我都會在尼羅河水中游泳,但今天,即使游泳也未能使我感到放鬆。我匆忙回到卧室,兩個男|奴正等在那裡準備為我全身塗油、梳理頭髮。我討厭貴族中新近流行的化妝,我自己的皮膚和臉色根本不需要化妝,但我的主人喜歡這樣,我也特別想在這一天令他滿意。
我高聲叫道:「主人!快點回來!那裡不安全。」她甚至沒有回頭斜視我一眼,只在背後做個手勢。船上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其中最大胆的一位大笑起來。那兩個小黑潑婦中有一個是她的女僕,一定是她教給洛斯特麗絲的。這個手勢更適合河邊小客棧中的女人,而不是英特夫王府人家出身高貴的小姐。我想向她抗議,但立刻放棄了這個輕率的想法,因為我的女主人只有在情緒受到某種影響時,才會變得不再喋喋不休。相反,我則用力敲擊青銅鑼,以此掩蓋我的惱怒。
我創作的版本會首次演出。重要的是,演員們會展現出我詩歌中的全部榮耀,這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聽到。
當拉斯弗從火盆中舀出一勺滾開的香味漆止血的那一刻,我那些可怕的記憶本應該結束,而且因為痛苦太深,難以忍受,我也讓自己忘記了那該死的一切。但是現在,我又陷入噩夢中,一切又再次發生,只是這一次小艾麗達不在了,拉斯弗巨大的毛拳頭中拿的不是閃亮的刀,而是犀牛皮鞭。
「和以往一樣,主人。」我強烈贊成。
我的面頰就像早霞一樣綻放,
「克拉塔斯!」我沖他喊。他揮著手向我這邊看過來。克拉塔斯是塔努斯的大副,除了我以外,是塔努斯一群朋友中最忠實的一個。我很相信他。
入口高高的門柱子上托架里的燈芯草閃爍著微紅的火光,照得牆上的淺浮雕作品似乎有了生命,舞動起來。哈比女神是我最喜愛的神之一。嚴格地說,她不是男神,也不是女神,而是一個奇怪的、長著鬍鬚的、半陰半陽的怪物,既有一個粗壯的陰|莖,還有一個同樣深的陰|道,一對碩大的乳|房哺乳眾人。她是神化的尼羅河,豐收的女神。埃及兩個王國和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完全依賴於她,而定期發生的洪水是她在改變自我。她能改變性別,也可以像埃及的其他神一樣,隨意顯現動物的形狀。她最喜歡假扮河馬。儘管神的性別模糊,我的女主人洛斯特麗絲卻總是把她看成是女性,我也是。哈比神廟裡的祭司在這點上和我們的想法不同。
我們現任國王的祖父授予該團光榮的「藍色鱷魚護衛團」的稱號,並把藍色鱷魚的旗幟贈與他們。他們的戰鬥盔甲是用這些鱷魚皮製成的,經過合適的處理和加工,堅硬到可以阻止劍刺穿或給敵人造成劍傷;重量上比金屬輕得多,在沙漠的陽光下穿起來更顯涼爽。塔努斯戴著全部用鴕鳥羽毛裝飾的鱷魚皮頭盔,他的胸鎧也用鱷魚皮製成、磨光,點綴著青銅玫瑰花形飾物,他的這一裝束足以讓敵人心驚膽寒,讓年輕的女人春心蕩漾。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再想到自己即將採取的愚蠢舉動,我所有的關心立刻轉化成憤怒。就像找到丟失孩子的母親,第一個本能就是痛打他一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深沉、充滿權威,而是尖叫著在抱怨。十幾隻手主動伸出去把我的女主人和塔努斯從水中拉上來。他們一登上甲板,我用我一向的好口才痛斥她。
開始時,他的箭隨意飛出,就像野生蜜蜂離開蜂窩。但是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練習。右手手指擦掉了皮,和弓弦摩擦的地方流出血,但又愈合、變硬,結成老繭;左前臂內側因箭離弦時經常劃過而瘀傷、磨損,我設計了一個皮質的防護罩保護他的胳膊。塔努斯站在靶場,對著目標,一遍遍練習。
「哦,會的。」塔努斯給我傳來口信。
儘管我對他掌握此武器的能力喪失了信心,但塔努斯卻從沒有放棄過。他歷盡艱辛,慢慢地能控制弓了,最後,他能將三支箭同時在空中快速射出,至少有兩隻射中靶心。靶子是一個人頭大小的銅盤,放置在距離塔努斯五十步遠的地方。那些箭足以精確地穿透有我小拇指厚的這塊金屬。
「你這個奴隸,太無禮了。」我嚴厲地斥責她。這時男|奴用我自己調製的治療油膏為我塗擦後背。
節日每兩年舉行一次,在奧西里斯的滿月升起時。以前曾經一年舉辦過一次,然而,把整個王室從埃勒芬蒂尼島遷移到底比斯花費太大了,還造成一定混亂,因此法老規定第二年休息。他總是很吝惜金子,這就是我們的法老。
洛斯特麗絲停止唱歌,用手遮擋眼睛,凝視前方。「在那兒!」她大叫,用優雅的小手指著前方。塔努斯船隊的其他船隻像網一樣停在瀉湖的南部水域,堵住了通往尼羅河的主要入口,切斷了獵物向任何方向逃跑的可能。
我剛要做一個類似英雄般的手勢,但沒人理會,這又讓我火上添油。與此同時,我突然發現洛斯特麗絲的裙子不見了,貼著我的身體涼冰冰、濕漉漉,完全赤|裸著。她正把全埃及最勻稱、最緊繃的兩個屁股蛋裸|露在全體船員粗魯的視線中。
「有些晚了,不是嗎?」塔努斯沖我笑,「你應該幾天前就想到這一點。」
拉斯弗把女孩推到我眼前。我看見他在獰笑。然後我的主人微微提高聲音。「很好,拉斯弗,你可以繼續了。」
雖然我對所有的事都強烈反對,但我仍如實地記錄這一切。我盤腿坐在荷魯斯呼吸號艉樓上,完全專註于寫寫畫畫。太陽落山了,似乎在大河裡喝水解渴,在水面上留下青銅色的光輝,在西部天空放射出煙一般的光芒,好像已在紙莎草灘燃起火焰。
我們很快停泊在王府碼頭。我詢問我的主人在哪裡。得知他到河西岸去視察法老的墳墓和祠廟,我鬆了一口氣。自從國王加冕,十二年來,他的祠廟和陵墓一直在建設中,目前已接近完工。節日一結束,國王就會急著來視察。他當然是想來就可以來。英特夫領主認為國王應該不會失望。我主人的眾多頭銜和榮譽之一就是皇家陵墓護衛官,這是一項非常嚴肅的責任。
「向卡納克省和上王國二十二省的總督下跪,向大墓地護衛官和皇家陵墓護衛官致敬!」由於這些頭銜,我的主人負責設計、修建、維護去世很久的和仍健在的法老的衣冠冢。這些任務似乎又一次落在我這個命苦的奴隸肩上。自從上次奧西里斯節以來,我的主人昨天第一次履行職責,去探訪法老的陵墓。在那麼炎熱的天氣中,我派去勸誘、責罵那些懶惰的建築工和那些密謀的石匠。我經常後悔讓我的主人知道我才智廣博,能力無限。
他擠出一絲笑容。「讓我們一起喝一大杯。我們已等了一會兒,太口渴了。」他走向船頭,女奴們正在那兒和洛斯特麗絲髮牢騷。她們正在甲板上舉行即興野餐。開始我還一直很生氣,因為不能加入其中,但為了維護我的尊嚴,我孤零零地待在船尾。
她的女奴在門口順從地擠在一起,有幾個人在哭泣,臉上都掛著淚痕。我推開她們,進入涼爽、陰暗的內室,立刻聽見我的女主人在卧室內哭泣。她聽見我進來,立刻轉身下床,奔向我。
「我的父親很快就會知道我們的事。」洛斯特麗絲同意他的反駁,「如果我們事先把我們的意圖對他說了,你的任務也許會變得容易些。」
海灘上的人群變得更喧鬧和肆無忌憚了。妓|女們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看見一個豐|滿的主婦似的「愛情女祭祀」,前額上戴著一個與眾不同的藍色護身符,引領一個骨瘦如柴、只有她身高一半的船上的水手走進了火光那邊的陰影中。她脫下裙子,跪在泥土地上,露出一對顫抖的碩大屁股。這個小男人高興地叫了一聲,像狗一樣撲到她身上,只幾秒鐘她就和他一樣狂叫起來。我開始描畫他們古怪的姿勢,但天很快暗下來,我不得不寫到此為止了。
她哭道:「我不會再見到塔努斯。」這使我想起她有多年輕,還只是一個孩子,容易受到傷害,容易陷入悲傷。「我的父親會毀掉他。」
「洛斯特麗絲,」我開始說,如同以往,我叫她的名字以表示我的痛苦。「你不再是個孩子。你不能用小孩般的幻想欺騙你自己。你知道你的父親永遠不會同意……」
英特夫領主命令我們跪在他面前。他抓住我一縷頭髮,對我小聲說著甜言蜜語。「你愛我嗎,泰塔?」他問。因為害怕,因為我隱約以為可能會減輕艾麗達的痛苦,於是答道:「是的,主人,我愛你。」
我們的船慢慢靠近紙莎草灘,近到可以聽見桔槔水桶一下下拍打著水面,水流通過長長的、起平衡作用的竹竿,穿過田地,流到河那邊。汲水的聲音和船首女孩的歌聲相得益彰。
「你也沒徵得我同意?」他重複道。我遞給他葡萄,他張開嘴,讓我把葡萄放入口中。這個舉動說明他對我還友好,顯然還沒有發現有關塔努斯和洛斯特麗絲的全部真相。
拉斯弗來提取我和艾麗達。他一手一個,像提兩隻小貓一樣輕鬆,把我們拖到主人的房中,扒光衣服。英特夫領主盤腿坐在地板上,就像現在一樣。拉斯弗用牛皮帶將艾麗達的手腕和腳踝綁上。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但沒哭。我對她的愛和對她勇氣的敬佩從沒像當時那樣強烈。
船隊滿載而歸,踏上返回卡納克的路。由於船上裝了成箱生牛皮和腌肉,吃水很深。這樣,我們沿著尼羅河,逆水返回,行駛的速度比來時要慢。但是由於我心情沉重,離目的地越近心裏越感到恐懼,因此船行駛的速度還是顯得太快了。
木船前進的路受阻了。我還沒來得及經過深思熟慮,一群勇士已湧向甲板。他們眼睜睜看著任何一位船長溺水,都很可能歡呼起來,但不會歡呼他們的塔努斯。
捕魚人的熟練技巧真的讓人印象深刻。一隻長滿鱗的鱷魚在綠水中游過,捕魚人手握尾部有羽飾的連枷狀武器守候著。這些武器像一個長長的黑影子,在水面靜靜地移動。他們先讓鱷魚游過,等鱷魚在遠處一出現,捕魚人快速行動,在船體掩護下,斜身向下刺去。
現在這個顎上長滿發光牙齒的怪物被激怒了,正向我們襲來。我在艉樓,絕對遠離它,但我也嚇呆了,如同神殿里的雕塑,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不是克拉塔斯,你確定嗎https://read.99csw.com?」他假裝迷惑,「如果不是克拉塔斯,那我就猜不出還有誰如此傲慢、無禮,誰還敢如此愚蠢地接近上王國大維西爾的純真女兒。」
河馬的屍體浮上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在等待的過程中,我派一名女奴取來裝有我的書寫用具的籃子。經過一番思考,針對如何將戰船船底的水用機械舀出這一想法,我開始畫草圖。這種方法主要建立在桔槔水桶的原理上,不需要耗用一半船員,有兩個人就可以解決水桶舀水的問題,根本不用十幾個人。
「那你就替我們去找我父親,行嗎,親愛的泰塔?說你會去,請說你會去!」
「哦,是的,塔努斯。」洛斯特麗絲幫他請求,「我的父親會聽你的。你是唯一一個能幫我們做這件事的人。你不會讓我們失望,對嗎,泰塔?你從未讓我失望,我一生中從未有過一次。你會為我做這一切的,對嗎?」
「塔努斯!」她尖叫,伸出一隻手去抓他。他身手敏捷,恢復了平衡,儘力去抓住她的手。就在他們的手指相碰的一剎那,她的身體似乎被拽走,拋向一邊。
他跳到雄河馬的粗脖子上,騎上去,好像要騎著它進入地下。他身體的全部重量和那猛的一跳都不及他刺的那一劍。劍柄一半刺入河馬頭骨根部的脖頸。塔努斯像騎士一樣坐在上面,用盡雙臂和寬闊肩膀的力量,反覆轉動,把鋒利的青銅劍深深刺入。劍一刺入,雄河馬發瘋了。這下,塔努斯的攻擊就顯得脆弱不堪了。河馬巨大的身體幾乎完全高聳出瀉湖,左右擺頭,在空中甩出大片水幕,落在船甲板上,像窗帘遮住了我眼前的景象,讓我驚恐不已。
從克拉塔斯船的艉樓,我們揮手告別。荷魯斯呼吸號掉轉船頭,隨著船槳像螢火蟲的翅膀一樣一閃一閃,順風駛向盧克索城前的停泊處。而我們則繼續沿河而上,向大維西爾王府行進。
就這一次,這個可怕的預測已經證明是毫無根據的。這位母親已經認出了這個可憐的小屍體身上還佩帶著的飾品。我十分同情這個受打擊的母親,於是派一個奴隸取來一個空的紅酒罐子。雖然這個母親和她的女兒與我素昧平生,但是我幫助她收集遺物並裝到罐里,以備事後體面地埋葬。我的眼淚也禁不住湧出來。
我笑了,這時看見一個婦女身體裸至腰部,從頭到腳趾都沾滿了血和肥肉,從河馬的腹部洞里出來,手裡握著一塊好似還在跳動的肝,扔給人堆中她的一個孩子,惹得屍體周圍的孩子們尖叫。這個女人又彎腰鑽進了巨獸體內,而她的孩子握著戰利品,向沙灘上燃燒著的幾百個篝火堆衝過去,一個大點的孩子抓住那塊肝,把它扔到煤火上,而其他一群年紀小的淘氣們不耐煩地往前擠著,像小狗一樣流著口水。
「瞧,埃及的護國公!向尼羅河水域護衛官致敬!向法老的夥伴鞠躬!」這些都是國王授予的頭銜,很多同時賦予了具體的責任和義務。比如,作為水域護衛官,他要負責監控尼羅河水每季的水位和流動,而這一任務自然交給了他忠實不倦的奴隸泰塔。
我從船的一頭跑到另一頭找她。我爬上艉樓,絕望地搜尋海岸,看不到她和塔努斯的任何蹤跡。我的恐懼在加劇。
我只能低頭默認,掩蓋我眼中無望的神色。
「哦,泰塔!他們正把塔努斯派走。法老明天到達卡納克,我父親將勸說國王命令塔努斯帶著他的船隊順河而上,去埃勒芬蒂尼島和瀑布。我再也看不見他了。我多麼希望我死掉。我會投進尼羅河,讓鱷魚把我吞食。沒有塔努斯,我不想活了……」然後絕望地大哭。
我一瘸一拐地從花園走過來,痛苦地爬上台階。洛斯特麗絲的一個女奴正在我住所的寬闊露台上等我。
塔努斯手握掌舵槳,掉轉小船,加快速度,追向雄河馬。雖然它游得那麼慢,那麼彬彬有禮,但還是很快從我們視線中消失。黑暗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瀉湖的綠色深水中。
我見過幾百個甚至更多的不幸發生在這種懲罰之下,有些是勇士,有些是自我吹噓的英雄。在拉斯弗的皮鞭下,沒有人能做到一聲不吭。任何情況下,最好不要這樣做,因為他把沉默看作是對他技術的挑戰。我十分了解這一點,以前嘗過這種苦澀的滋味。我已準備好吞下愚蠢的驕傲,大聲讚揚拉斯弗的藝術作品。我屏住呼吸準備好。
那不是猛的一擊,而是用長杆子精巧地輕拍。青銅頭像外科醫生的針一樣鋒利,整個刺入鱷魚厚厚的帶鱗的皮。捕魚人的目標在脖頸後面,動作熟練,一下刺入脊柱線,立即殺死獵物。
「去告訴你的女主人,我受傷了,我不能去見她。」我厲聲說。
「他會把塔努斯派走,讓另一位演員演荷魯斯。」她抽泣著。
突然他提高聲音:「拉斯弗!」他叫道,把我的頭扭在他的大腿里。透過淚水,我看到拉斯弗走過來。
水面又泛起波光。塔努斯示意舵手追上去,我則敲鑼為自己加油鼓勁。我們來到水草晃動的位置,小船停穩。船上的人充滿期待地盯著那裡。
野鳥們聚到露台上,享受我的熱情。它們喧鬧著爭搶在我肩上或手上停留,膽最大的甚至從我嘴上奪走食物;馴養的瞪羚像貓一樣摩挲著我的腿;兩隻隼棲息在露台上沖我叫。這兩隻隼是罕見的沙漠獵隼,漂亮、兇猛;只要有可能,我和塔努斯就帶著它們進入沙漠,然後放飛,捕食碩鴇。我欣賞它們俯衝捕捉獵物時飛翔的速度和優雅的身姿。任何撫摸它們的人都會感覺到它們帶鉤的黃嘴非常鋒利,但對我來說,卻像麻雀一樣柔軟。
洛斯特麗絲的住處離正門最近,四周是漂亮的花園。花園中有個蓮花池塘,還有用竹子編成的鳥籠,燕雀在籠中吱吱叫著。泥牆上裝飾著鮮艷的壁畫,主要是尼羅河的景象,也有魚、鳥、女神的壁畫,都是我幫她畫上的。
拉斯弗盯了他一會兒,沒明白他的意思。然後他開始哈哈大笑,肚子直顫。「以荷魯斯的血的名義,」他吼道,「從現在起,俊小伙要像女孩一樣蹲著尿尿了!」他又動手割掉其餘部分,然後突然大笑起來,手裡舉著那塊手指狀的肉——曾經是我身體里最私密的器官。
塔努斯把這個強大武器稱為萊妮塔,恰巧與我女主人棄用的乳名一樣。現在,他站在箭中,旁邊是我的女主人,左手握著和她同名的武器。他們是完美的一對,但是明顯太完美了,足以擾亂我平靜的內心。
現在,人們只對一件事情興趣濃厚,那就是吃肉。他們拽住繩子,將野獸屍體拖上岸,沿著泥濘的海岸滑行。一直在屍體傷口上飽餐的小銀魚慢慢脫離,和屍體一起被拽出水面,擱淺在泥濘的岸上,跳躍、抖動著,就像落在地球上的星星。
現在,那些龐大的屍體都在我們周圍的水面上漂浮。船把它們集結在一起拖走。塔努斯把兩個屍體綁在我們的船尾錨鏈上,槳手用力推槳在水中前行。
「塔努斯,靠近城市前,必須把我和洛斯特麗絲轉到克拉塔斯的船上。我主人的手下會從陸地上看到我們。不能讓他們看到有你在身邊陪同。」
我們三個人坐在船頭,討論著節日的重點,即如何再現奧西里斯的受難復活。英特夫領主讓我擔任露天表演的編排,我選定塔努斯和洛斯特麗絲分別扮演男、女主角。
「追上它!」塔努斯大喝。
這麼多年來我對她隱瞞事實,當然我也不能告訴塔努斯。現在我該如何向她解釋呢?我如何向她揭露她父親對她所愛的這個年輕人懷有的愁恨呢?那是因愧疚、嫉妒而生出的恨,但又是所有原因中最不能寬容的。
早晨,我的主人兩次向我這邊輕輕側身。他既沒回頭,也不說一句話,但是在聽我的建議。我幾乎不動嘴唇,把聲音壓低到不讓其他人聽見。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之間的交流。
我快速穿過花崗岩石板路,我的心臟比瘋狂的腳步運行得更快,但即使在極度痛苦中,我也在質疑我女主人的大胆。雖然是貴族家庭中一員,她有權利接近眾神中的神,但在整個埃及,還有誰有膽量選擇這樣一個地方作為她愛情的約會處?
軍隊指揮官教授的射箭方法是:面向目標,將箭的凹口處拉至胸骨;對準目標,刻意堅持一會兒,然後鬆手。然而,即使是塔努斯也沒有力量將這張弓拉開、穩穩地對準目標。他不得不用一種新的射箭方式。他把弓背在左肩,站在目標側面,瞄準,然後舉起弓,左臂伸展,突然向後一拉,弓像羽毛般飛出去,觸到他的嘴唇,而他的胳膊和胸膛的肌肉用力緊繃,頗為自豪。就在完全拉開弓的一瞬間,箭看似沒有瞄準,實際已射出去。
河岸上沒吃完的肉會用海水腌,或熏制,或晒乾。顯然這都是用來給士兵、法庭成員、神殿祭司和其他政府官員享用的。然而,大部分的肉都會被偷偷賣了,所得收入自然計入我主人的金庫。我以前說過,我的主人僅次於法老,是上王國中另一個最富有的人,而且財富每年還在增加。
「看在塔努斯份上,不是我的份上。」我說,「請不要跟著我。」
這時,瞭望台上傳來喊叫聲,把我的思緒從眾神的受難復活中帶回到現實生活。船隊正經過大河的最後一個彎處。那裡坐落著兩座城市,盧克索和卡納克,中間是大底比斯,三座城市排列在前方,沿河岸延伸,像一條珍珠項鏈,在埃及溫暖熱烈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出色的前奏結束了,我們必須重新面對現實。我搖晃著站起來,精神一沉。
「我的女兒!我的小女兒!」她就是昨晚的那個女人。前一天晚上她來到王府,報告說她的女兒失蹤了。官員們告訴她,孩子可能已經被流氓團伙中的某個人誘拐或賣為奴隸了。這些團伙經常驚擾農村地區,已經成為這一地區的重要勢力,公然在大白天來到城門跟前進行非法掠奪。王府官員們告訴這個女人,他們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找回她的女兒,因為政府無法控制劫匪。
然而,如果一擊未中,受傷的鱷魚會突然狂亂地抽搐,在水中翻騰。隨著魚叉桿的彎曲,金屬頭脫落,深深嵌在鱷魚的硬殼頸里。然後四個人用亞麻繩將其捆上,控制扭動。有些大鱷魚相當於四個伸展地躺在地面的人那麼大。如果碰到這樣的鱷魚,卷線就會被拋出去,鱷魚在船舷上方翻騰,無法用手掌抓住。
她睡著了,我輕吻她的額頭,給她蓋上毛絨毯,躡手躡腳地離開她的卧房。
南部的船隻也加入到追捕中。哈比神廟的祭司嚴格統計著瀉湖中河馬的數量,允許捕殺五十隻迎接即將到來的奧西里斯節。這就是說,在神殿的瀉湖中,女神還有近三百頭牛。祭司認為這個數字最理想,既可以保持水道不被蘆葦堵塞,還可以防止紙莎草灘侵犯可耕地,同時還能定期向神殿提供肉食。只有祭司們可以在奧西里斯節后十天還可以吃河馬的肉。
洛斯特麗絲先說。「你是我的太陽,」她低聲道,「沒有你的日子是黑暗的。」
突然,雄河馬在不到三十步遠的地方衝出水面。陽光下,它閃閃發亮,像個怪物,又黑又嚇人,雲霧般的氣流從鼻孔中噴出。它好像是來自陰間的怪物,剛吞食了眾神的心臟。
這些動物象牙般的利齒都屬於維齊爾,管家們負責收集每一份。這些牙的價值和大瀑布那側庫施國的貿易中買下的象牙一樣。大約一千年前,第四代法老當政時,我們埃及的最後一隻大象被殺了,在他去世后,神殿墓碑上刻著的象形文字還在吹噓這件事。我的主人自然期望從我們捕獵的成果中捐稅給哈比神廟祭司。哈比神廟祭司是名義上的看管人。然而,捐稅的數目由我的主人決定。我負責整個王府的賬目,因此我知道他的大筆錢財都作何用。英特夫領主不會慷慨地捐稅,即使對一位女神。
除了物質財富方面,塔努斯似乎遺傳了他父母最好的體貌特徵。在性格和能力上,他像父親;在美貌上,他像母親。所以,我為什麼要指責我的女主人愛上他呢?我也愛他。我知道我已經被可憐地閹割,永遠不可能擁有她——即使眾神幫我擺脫奴隸地位,這也不可能了。然而,人類的本性就是這樣違反常理:渴求那些永遠不能擁有的,夢想那些永遠不能實現的。
英特夫領主喜歡看著鳥兒像天青石寶石一樣在空中盤旋,然後猛地俯衝到水面,水花四濺,最終長嘴裏叼著獵物飛回空中。我想他把自己看作是捕食者——捕食百姓,把鳥看成是他的同族。他從不允許園藝工驚擾那些鳥兒。
塔努斯隨意對偉大的塞特神的褻瀆總是令我憂慮。雖然我和他都是荷魯斯人,但我還是認為,不應該公然冒犯埃及任何一位神明。如果不是為了禱告或是供奉祭品,我個人從來不經過聖祠,不管裏面的神有多低級和不重要。對我來說,這隻是樸素的常識,以防萬一。一個人不必刻意從眾神中尋找敵人,在凡人中就有很多。我尤其巴結塞特神,因為他令人生畏的名聲讓我恐懼。我懷疑塔努斯知道這一切,所以故意取笑我。然而,他一讚揚我,我就忘記了憂慮。
鱷魚的屍體被拖上岸,我上岸去檢查。塔努斯團里剝獸皮的人已經在工作了。
我發現,船下的野獸是一頭巨大的老雄河馬,看似有我們的木船大。巨大的身影在瀉湖底緩慢遊動;由於受到水流的阻力,游速減慢,好像從噩夢中醒來一樣。它揚起蹄下的泥土,好像野羚羊奔跑著穿過沙漠時揚起的沙塵。
「拽!塞特的惡臭氣味,拽!」塔努斯沖手下大聲吼著。但是當一名水手解開鞭子上打結的鞭繩時,塔努斯皺著眉,搖了搖頭。我從未見過他揮動鞭子時,把鞭繩纏繞在一起。
塔努斯在她旁邊跪著。他把武器和盔甲放在一邊,堆放在聖壇門口。他穿著一件亞麻襯衣,短外衣,腳上穿著拖鞋。這對年輕人手握著手。他們嚴肅低語時,臉幾乎挨到一起。
「不是我否認或承認。主人……」
我連忙繼續說:「洛斯特麗絲小姐到了結婚年齡。她內心充滿了愛和熱情。我相信我們應該給她找一位丈夫,這是明智的做法。」
劇烈的死亡之痛讓雄河馬撇開小船,越游越遠。我是船上第一個恢復理智的人。我沖槳手們大叫:「追上他們!別讓他們游遠了!」槳手們跳到各自位置,駕駛荷魯斯呼吸號追過去。
在船頭,塔努斯很快意識到發生的一切。他的臉色看上去很可怕。弓對他已不再有用,他把弓扔向一邊,抓住劍柄,猛地從鱷魚皮鞘中抽出。青銅柄閃閃發光,和他的胳膊一樣長,刃磨得很光,能削掉手背上的汗毛。
他們擁抱時,忽然從瀉湖上刮過來的一陣涼風襲入神殿昏暗的大廳,火把上的火焰跳躍著,一會兒這對愛人的臉龐就在我眼前模糊了,女神的形象似乎也搖動、抖動起來。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在大石柱周圍低回,像遠處眾神譏諷的笑聲。我因迷信而敬畏得發抖。
我身後又有新的喧鬧開始了,我快速轉過身。塔努斯的船隊還在划行中。各船隻已按戰鬥隊形排好,船頭對船尾,槳對海岸線,但距離深水區有五十步遠。船上的魚叉靠在欄杆旁,和已經陳列好的武器放在一起,尖朝下指向瀉湖水面。
當然,我一直儘力在他面前掩飾對洛斯特麗絲的真正感情,我知道他肯定會反對。在他面前,我總是抱怨他強加給我這麼繁瑣的工作,要輔導她,還要照顧她;我甚至和他一起嘲笑、反感所有女人。我想,他從來沒想到,儘管我被閹割了,可是我還是像正常男人一樣對異性懷有情感和慾望。
見到我的女主人已安全待在後宮,我趕緊來到王府廂房我自己的住處。廂房住著的都是大維西爾的特別隨從。
塔努斯把目光集中在了第一頭也是最大的雄河馬身上,忽略了射程內的雌河馬和小河馬。每次大河馬露出水面,它們也跟著跳躍,逐漸靠近雄河馬,毫不動搖。興奮中,我欽佩塔努斯指揮荷魯斯呼吸號的能力和手下船員對他手勢的反應。在那時,他一直有能力讓手下指揮的所有人發揮出最佳狀態。然而,既沒有財富,也沒有某個了不起的庇護人支持他,他如何能迅速地晉陞到現在的地位?儘管暗藏的敵意與陷害為他的成長設置了一道道障礙,但是他還是靠自己的功績贏得了一切。
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一天的她。隨著時間流逝,她會長得更美麗,會變得更自信、更華貴,但是再也不會那麼有力地散發出純真的女孩氣質。船上的每個人,甚至划船的勇士們,都明白這一點。我們的目光一直追著她。她讓我的內心充滿了無望和痛苦的期待。我是個閹人,但我是知道了女人身體的快樂之後才被閹割的。
我的主人露出一點厭煩的表情。女性的身體機能令他反感。一想到他專註于那些不太有九_九_藏_書趣味的男性身體,我就覺得很可笑。
英特夫領主領我走進花園中心的涼亭——一個沒有四壁的茅草房,遠處尼羅河清涼的微風吹來。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前面有張矮桌,桌上放著國家捲軸,我像往常一樣坐在他身後。這天的工作開始了。
「謝謝你來,我知道我們總是能依靠你。」我希望我的動機像他們想象的那樣純凈,所以我露出充滿愛意的微笑來掩蓋我的內疚。
奇怪的是,我厭惡、憎恨這種違反常理的性|交,但我的這種感受不但沒有減損他的興緻,反倒似乎刺|激了它。英特夫領主不是溫柔、體貼的男人。這些年來,幾百個小男|奴和我的主人第一晚做|愛后,都被哭著帶到我面前。我給他們療傷,儘力安慰他們。這可能就是在男|奴住處,我被稱作阿赫克爾,意思是大哥的原因。
然而,就在此時,洛斯特麗絲站起來,躊躇地走近女神像。我被她女孩般的優雅吸引住了,我又多停留了一會兒觀察她。她解下脖子上掛的、我為她做的天青石女神像。我猛地意識到她要把它作為祭品奉獻出去。那件首飾是用我對她全部的愛刻成的,我不願看它離開她的脖子。洛斯特麗絲踮著腳尖,把它掛在塑像的脖子上,然後跪下,吻著石腳。塔努斯看著她,仍跪在原處。
當我完成草稿,我想到了導致船第一次受損的撞擊。從歷史上看,海軍船隊之間的技戰術和陸地戰是一樣的。船隻並排靠攏,向對方射箭,然後靠近,格鬥,強行登船,用劍刺殺,結束戰鬥。船長總是小心避免與對方船隻撞擊,因為撞擊通常被看作是駕駛技術不夠精湛。
「給我!」他命令。拉斯弗順從地把我血淋淋的男人象徵的碎片放在他手裡。我的主人好奇地審視了幾分鐘,然後對我說:「親愛的,我沒有殘忍到要永遠剝奪你這麼好的戰利品。我會把它們送去做防腐處理,然後派人放入珍珠和天青石裝飾的項鏈中。下一個奧西里斯節我把它們送給你當禮物。這樣在你入土的那一天,它們就會和你一起進入墳墓。如果眾神仁慈,你來世還可利用。」
「你知道我愛你們倆,但是……」我說不下去了。
我讓他們難受了一會兒。當塔努斯親手為我端來一紮啤酒,用他的魅力來勸誘我時,我才屈尊發一點慈悲,讓他引領我走到船頭。我仍冷淡地對他們。後來,洛斯特麗絲吻了我的面頰,大聲說——所有人都聽到了:「我的女伴們告訴我,你就像個老水手一樣指揮著整艘船,還要從船舷上跳下去救我。哦,泰塔,沒有你,我能做什麼啊?」那時我才沖她笑笑,接過她塞給我的鵝肉片,很好吃。酒是三年佳釀。即使這樣,我還是有所節制,沒多吃。我要考慮我的身材,而且,她剛才對我食慾的嘲笑仍讓我有點生氣。
他咬了一口美味的涼海牛裡脊肉。我吸了口氣,鼓起勇氣,開始懇求。「主人,您應該知道我讓你的女兒陪我一起去遠征了。」從他的眼中我明白他已知道此事。
他現在沒在家,這使得我又多了一天的時間來考慮我的問題,做出周密計劃。然而,兩個戀人迫使我做出了莊嚴的承諾,一有機會就替他們說出來。我知道這個時機就在明天,我的主人將主持每周一次的立法會議。
我的主人用手勢示意我坐在他的身旁,嘗嘗擺在他面前美味的肉和水果。擺在面前的事物是否被下毒需要確定;我們在等候可能出現的毒藥反應時,詳細討論了上午的事務。
「你怎麼造這艘船的?」他詢問。「我是當兵的,看見了你今天設計的這一切。為什麼我就沒想到呢?」
我聽見王府護衛總管拉斯弗叫我主人目前最寵愛的男|奴——長著黑刺李般眼睛的貝都因人,我寬慰地鬆了口氣。很快,拉斯弗拖著他經過我房門口,去往大維西爾卧室遮著幔布的門口,我聽見這個孩子尖銳刺耳的反抗聲。雖然多次聽過這種聲音,但我還是無法狠下心來聽到孩子的叫喊聲,我又現出一絲憐憫。那天晚上我沒有被叫去,心裏還是感到很輕鬆。我需要好好睡一覺,早晨起來才能看上去狀態最佳。
塔努斯又射一箭,箭徑直飛向張開的大口。然而這個大怪物本已痛苦至極,似乎沒有注意到又飛來的箭。這一箭最終被證明是致命的。雄河馬毫不遲疑,直衝荷魯斯呼吸號而來。它受盡痛苦的折磨,臨死時喉嚨中發出令人恐懼的憤怒吼叫,動脈破裂,從張開的顎中噴射出一團團血,在陽光中變成紅色的薄霧,既美麗又令人害怕。這頭雄河馬一頭摔進了我們的船頭。
我們立刻熱烈地討論起我的設計。當然,我們不會排除洛斯特麗絲,她也加入進來。她的女僕已經為她擦乾身體,重新編好辮子,修整了妝容。她的可愛之處就是容易注意力分散。自從她站在我旁邊,就若無其事地把一隻纖細的胳膊隨意搭在我肩上。她從不會在公共場合這樣碰一個男人,這樣做違反習俗,顯得不夠穩重。但那時我不是一個男人,雖然她靠著我,但眼睛從未離開塔努斯的臉。
我看見他們倆在大怪獸的背上劇烈顛簸。洛斯特麗絲握著的一支箭柄咔嚓折斷,整個人被拋出去。如果真是這樣,她一定會遭到雄河馬的兇猛攻擊,被那些象牙利齒撕成血片。塔努斯左手向後伸去穩住她,而右手一直在把青銅柄深深刺入雄河馬頸背。
一位女祭司跪在側面祭台,我跑向她,抓住她的披肩邊,焦急地拉住。「尊敬的嬤嬤,告訴我你見過洛斯特麗絲小姐嗎?她是大維西爾的女兒。」在上王國沒有一個公民不認識我的女主人。他們都因為她的美麗、樂觀和溫柔的性情而愛她。她在外出尋訪時,人們聚在她周圍,在街道上、市場里向她歡呼。
「她告訴我,你會想辦法擺脫困境的。她還告訴我,我要呆在你這裏,看著你是否辦成。」
「我的孩子!」我叫道。「我的孩子!」我肯定她消失了。我熟悉的她的全部生活似乎在我眼前重現。我又一次看見那個牙牙學語的幼兒,聽見她給我——她喜愛的「保姆」的嬰兒般的愛撫;我看見她長成女人,記得她帶給我的每個歡笑和心痛。在失去她的那一刻,我比以往十四年都更愛她了。
「俊小伙,向它們說再見吧。」拉斯弗舉起蒼白褶皺的皮囊和裏面可憐的睾丸,然後準備起身,但我的主人制止他:「你還沒結束。」他平靜地對拉斯弗說。「我要全部。」
那時我意識到,她去的那個地方一定代表了她的美好嚮往,充滿了她對愛情的希望。如果荷魯斯呼吸號上有一個船艙,我馬上就奔過去了,但我們的河船太小,屬於實戰船,為了速度和操縱靈活,去除了多餘裝備。船員們睡在光禿的甲板上,而船長和他的大副們只在蘆葦中待一夜。此刻還沒有搭天棚,所以船上沒有地方可以藏身。
英特夫領主抽打著我赤|裸的後背,嘆口氣。「我的舊愛人,有時你是那麼邪惡,你很效忠於我,卻總是想法欺騙我。不,不是簡單的效忠——你貢獻了你的生命。」他嘆口氣,「你為什麼要讓我這麼不滿意呢?你不應該把那個小子的迫切求婚強加給我。這種嘗試荒謬可笑,但我想我理解你為什麼會這樣做。孩子般的同情心是你的一個弱點,有一天會讓你徹底垮台。但有時我發現這相當有趣和可愛,我很願意為此原諒你,但我不想忽視一個事實,那就是:你已經讓我委託你照顧的商品的市場價值處於危險的貶值狀態。」他扭起我的頭,讓我能自由地回答他。「為此,你必須受到懲罰。你明白嗎?」
洛斯特麗絲能被帶到哪個秘密地方呢?像她這個年齡的大多數女孩,滿腦子都是關於愛情的浪漫想法。儘管她的那兩隻小黑狗儘力啟蒙了她,我懷疑她是否很認真地考慮過男女的身體接觸。我試探她時,她從未流露過對此事中的技術方面有很大興趣,因為我的責任就是提醒她,至少讓她足以學會保護自己。
「如果洛斯特麗絲喜歡,他一定是年輕、英俊。」他假裝沉思。「因為你替他說話,所以他一定是你的一位朋友或門生。對這個十分優秀的人來說,他只有一個機會宣布他是最合適的,並請求得到你的支持。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呢?我琢磨。可能是午夜在哈比神廟嗎?泰塔,我的思路對嗎?」
我已經為露天演出寫了一個新的劇本,取代了一千年來未作任何改動的原劇本。舊版中的語言過時了,不適合現代觀眾。演出將在節日最後一晚在奧西里斯神殿進行,法老會是貴賓,所以我特別擔心演出是否成功。保守的貴族和祭司曾對我的新版內容提出了質疑,但是由於英特夫領主的干預,反對意見才得以平息。
我一邊侍弄小動物,一邊叫一個小男|奴把我的晚餐拿來。我站在露台上,俯看著寬闊的一望無際的尼羅河綠色水面,大口吃著精緻小盤中用蜂蜜和羊奶煮的鵪鶉。這是廚師長為歡迎我回家特意為我做的。站在露台上,我看見我主人的大貨船從對岸返回,太陽落山的餘暉照射在方形的帆上。我的心一沉。今天晚上他可能派人來叫我,但我還沒做好準備如何面對他。
他叫拉斯弗。「把那個盪|婦帶過來。放到這兒,讓他們能互相清楚地看見。泰塔必須看見對她做的一切。」
「一切都會如此,對嗎,親愛的泰塔?你說會的!」
「毫無疑問你有可推薦的人選?」他冷冰冰地問。我點點頭。「主人,確實有一個求婚者。」
後來,他詢問我有關去哈比瀉湖遠征和捕獵大河馬的事。我向他講述了所有情況,並告知他可能從海牛的肉、皮和牙中獲得的利潤。我稍微誇大估算,他笑了。他的笑容坦率、迷人。一旦見到那笑容,你就更容易明白英特夫領主管理和控制人的能力,無人能抗拒!雖然我對此心知肚明,但還是被他的笑容迷惑了。
「確實有一件事,我卑微地希望提起主人的注意。」我說,「這事確實和洛斯特麗絲小姐有關。我已經向您彙報了,您的女兒已經在大河漲潮時初次來月經了,從此,每個月都會出現了。」
洛斯特麗絲轉過頭微笑,一臉燦爛,像照射在尼羅河河面的陽光。雖然她把笑容投給了我的朋友——可能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但是我仍然感到了苦澀的妒火在嗓眼裡燒灼。然而,我強迫自己像她一樣,充滿愛意地對塔努斯微笑。
塔努斯的船隊在瀉湖上四處分散,但現在開始重新集結。我看見有些船隻和我們一樣遭受損失。兩艘船在追逐激烈時相撞,其他四艘船被獵物撞擊。然而,船很快重新集合在一起,停在各自的戰鬥崗位。船尾排成一列,桅頂鮮艷的三角旗在空中飛舞,顯示著每條船捕獵戰利品的數量。船隊從我們的船旁飛快劃過去。和荷魯斯呼吸號並列時,船員們高呼。塔努斯握緊拳頭,向他們致敬。藍鱷團的團旗在桅頂揚起,充分顯示著我們剛剛徹底戰勝了令人膽怯的怪物,獲得了重大勝利。小男孩的炫耀!但我也十足像個孩子似的欣賞著軍隊禮儀。
我乞求。「主人,請憐憫……」但隨著拉斯弗的刀砍下來,我發出刺耳的尖叫,哀求也停止了。我感覺一根赤熱的棒子戳進我的肚子。
這個可怕的工具在拉斯弗手裡像件藝術品,他就像個藝術家。他可以輕輕彈出,打在年輕女孩的嫩大腿上,只留下深紅條痕,但皮膚從不破裂,卻像蝎子盯過一樣疼痛難忍,挨打的人因痛苦而身體扭曲,大哭。或者他嗖嗖地鞭打十幾下,把男人的後背打得皮開肉綻,露出肋骨和脊柱。
「當時主人在和阿蘇恩的總督一起開會。我不敢打擾您。另外,我沒覺得其中有什麼不妥。我以為這隻是在您的關懷下,有關家庭事務的一個簡單決定。」
顯然我沒成功。塔努斯的父親被人設計陷害,現在那伙敵人又開始阻撓塔努斯的成長和發展。在這個國家,沒有人能戰勝這樣的惡毒勢力。所以,我轉念幫助塔努斯參了軍。儘管我很失望和擔憂,但是,從他第一次筆挺站立,在操場上把木劍揮到其他新兵身上的時候,他就為自己選定了這一事業。
「你的父親不會碰塔努斯。」我儘力安慰她,「塔努斯是法老精英護衛團的總指揮,是國王的人。塔努斯只聽從法老的命令,他全力保護埃及的兩個皇冠。」我沒有說:這可能是她父親唯一沒有真正摧毀他的理由。但我繼續柔聲說道:「雖然你永遠不會見到塔努斯,但在露天演出時,你仍和他演對手戲。我確定你們倆可以利用幕間的機會說話。」
「關於她的平常事還有什麼向我彙報的嗎?」
我是這群經過挑選的男|奴中年齡最大的。多年後許多男|奴外表的美麗開始消失,或失去吸引力,我的主人就會把他們帶到奴隸市場進行拍賣,但我卻留下來了。他重視我是因為我的美德,而不單純是我的體貌。不是說我的美貌消失了,相反,卻隨著我的成熟變得更加動人。如果我提這個,你不要認為我虛浮,但我已經決定只記錄真實情況。不需要虛偽的謙虛,事實就是如此。
河水的微風吹過紙莎草灘。隨從中有一絲騷動和低語。英特夫領主向我們走來。
「泰塔,在我這兒待會兒。」她躺在床上低語,像打瞌睡的小貓蜷縮著。「拍我睡覺,就像嬰兒時那樣。」我把她抱在懷裡,心想,她還是個孩子。
沉沉的河水在沙漠旁流過,明亮如溢出火爐的、熔化的金屬。天空中瀰漫著熱霧;陽光照在河面上,光芒四射,如銅匠一錘一錘敲打出的火花。在這虛幻般的景象中,尼羅河兩岸瘦削的山脈顫抖著,彷彿要崩潰。
我卑鄙的懷疑被否定了,我深深感到後悔和羞恥。我怎麼能懷疑我的女主人呢?我開始悄悄退出,僅僅退到側面祭台,我要在此感謝女神的庇護。我謹慎地觀注事態的進一步發展。
靠近岸邊時,我用手遮住眼睛,擋住太陽斜射過來的光線,向前方望去。一眼望去,上王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岸上等候著,跳著,唱著,揮舞著棕櫚葉歡迎即將歸來的船隊。他們身上穿的白袍子不停地擺動,看起來就像白色浪花拍打著平靜的瀉湖邊。
雄河馬的襲擊導致水下船板裂開,我們用皮桶把艙底的水一桶一桶舀出。這樣做效率很低,所有的槳手、船員都要離開自己的崗位,投入舀水。我覺得這種做法的確應該改進。
伴隨著她那燦爛的笑容。
他跳上甲板邊緣,掌握好平衡,看著水裡嚴重受傷的雄河馬在瘋狂旋轉。他猛地向外一跳,像俯衝的隼,雙手同時握著劍尖,向下刺去。
我仍跪在他面前,再一次嘗試說出來,但沒說出來。我的聲音乾澀。
「你不會這樣做的。」塔努斯沖我笑,一隻濕漉漉肌肉發達的胳膊摟著我的雙肩,使勁擁抱我,致使我的雙腳離地。「因為他會愉快地棒打你一頓。不管怎麼說,老朋友,謝謝你的關心。」
我從雙唇中擠出笑容,但我找不到一句安慰或祝賀的話送給他們——世界上我最愛的兩個人。我仍跪著,嘴唇上掛著凝固的白痴笑容,靈魂深處是孤獨凄涼。
他的微笑變了,變成了我十分熟悉的狡詐的、狐狸式的獰笑。我意識到他正在耍弄我。
我現在看著管家們在工作,宣布我的主人、總督、上王國所有二十二個省的高貴的大臣們都會分得一份。他們熟練地揮動著砍刀,由於長期實踐,這已變成天生的能力,把那些野獸的赤|裸後背或屁股當成靶子,砍下去,嘴裏還喊著口令。
我抑制住絕望的慟哭,向腳下甲板上的槳手們怒吼,下令:「向後划!不要把他們撞翻!熟悉水性的,快去船頭!」我被自己聲音中的力量和顯示出的權威嚇了一跳。
在一群技工和數學家的協助下,我花了半年時間觀測,並在阿蘇恩岩石上刻下記號,精確測出河水上漲高度,計算出洪水流量。從這些數據中,我能提前估算出收穫季節的規模。這使得管理者可以預計和規劃荒年和豐年。法老對我的工作很滿意,又加封我的主人更多榮譽和獎賞。
我的主人用一根手指擦去我滿臉的淚水,然後把手指放到唇邊,好像在品嘗我的痛苦。「過來,親愛的。」他低聲說,扶我站起來,帶我走上露台。我悲痛欲絕,淚水讓我失去了判斷力。直到兩個衛兵抓住我,我才意識到危險。他們把我按下,四肢伸展躺在赤陶磚地上,固定住我的手腕和腳踝,我只能動動腦袋。
「一!」拉斯弗哼哼著,鞭子發出長笛般的聲音。就像女人到後來忘了生孩子時的所有痛苦,我也忘記了皮鞭落下時精巧的一叮。我比預想的叫聲還大。
這看似永恆的一切結束了,我的主人抬起我的頭,看著我的眼睛。他跟我說話時語氣悲哀,感到遺憾。「她走了,泰塔。她是惡魔,把你領入歧途。我們必須read•99csw.com保證一切不會再發生,必須保護你不再受到任何誘惑。」
「泰塔,不論你做什麼,你都還是那麼迷人。這麼多年來,你仍能讓我笑。但告訴我,你用心照顧洛斯特麗絲了,對嗎?她一刻也沒有離開你的視線,沒有疏於你的照顧,對嗎?」
「是從野紫羅蘭花瓣中萃取的。」我答道,「很高興您喜歡。主人,我還有一瓶,作為小禮物送給您。」我從口袋中拿出香水瓶,跪下來送給他。他把手指放在我的下巴上,抬起我的臉,吻我的唇。我回吻著他,如同完成任務。他停下來,拍拍我的臉頰。
就在那時,遠處瀉湖上一束柔和的黃色火把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很快,我的直覺被激發起來。我意識到,鑒於我女主人和女神哈比的關係,在瀉湖中心那個稀奇古怪的小花崗岩島上,女神的神殿吸引著洛斯特麗絲,使她無法抗拒,這恰恰就是她要去的地方。我找尋各種到達小島的工具。雖然幾艘小筏停靠在淺水區,但是大多數渡船工醉倒了。
塔努斯扶我站起來,擁抱我。「你會替我跟英特夫領主說,是嗎?」他一邊擁抱我,一邊請求道。
女祭司咧嘴沖我笑,滿臉都是褶,沒有牙。她把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放在鼻子側面,表情神秘,好像知道一切。我最壞的擔心被證實了。
他似乎不想這麼做,但還是把我叫出來。他像野豹一樣的黃色眼睛看著我,不容拒絕,然後沖我微微點頭。他走過去,我跟在後面,被他高大、寬厚的肩膀擋住。他相貌驚人地英俊,修長、潔凈的四肢,平坦、堅實的腹部,獅子般的頭,頭髮濃密、發光。他此時40歲,我已經給他當了將近二十年的奴隸。
「你是我心中的尼羅河,」塔努斯安靜地對她說,「你愛的河水滋養著我的靈魂。」
「以塞特屁股上的紅榴石的名義!」他研究完我畫的草圖,大聲說道,「你和你的設計對我來說值十個船隊!」
她叫艾麗達,16歲,與我同齡,一個甜美、無邪的年齡。和我一樣,她也是奴隸。我現在還記得她是那麼漂亮,但也可能我的記憶欺騙了我,如果真有那麼漂亮,她可能早已進入豪華王府中的某一間後宮,不會淪落為廚娘。但我確定,她的皮膚光潔,呈琥珀色,摸起來溫暖、柔軟。我從來沒忘記艾麗達身體的感覺,因為我再也不會有此經歷。在那些悲慘的日子里,我們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安慰和快樂。我一直沒找出是誰出賣了我們。我通常不是有報復心理的人,但我仍夢想著有一天會找出那個人。
突然,塔努斯舉起右手,拳頭緊握。槳手們減慢划行速度,高高舉起槳葉。槳滴著水,在陽光中閃閃發光。塔努斯用力推掌舵槳,左舷槳手向後深深划動,在綠色的水面激起一個個小旋渦;右舷向前使勁划動,木船急速轉動,致使甲板猛地向一側傾斜。這時左右一起划槳,船向前衝去。裝飾著荷魯斯藍眼睛的尖尖船頭從茂密的紙莎草旁擦過;小船在河水中劈開一條路,駛向遠方。
至少,我女主人對我表皮的關心讓她暫時忘記了自己的不幸。她命令我坐在她床上,脫下我的外衣,照顧我。她真摯的愛護和同情心彌補了她醫術的不足。這種分心使她拋棄了深深的失望,很快又像平時一樣興高采烈,喋喋不休地說起來,計劃著如何化解她父親的憤怒,如何和塔努斯團聚。
我輕輕擁抱她——我很少有機會可以這樣。但現在她卻用全身力氣抱著我。她想的不再是她的傷痛,而是她的愛人。
「但是萬一……」我突然想到另外一個重要環節,於是開始設計配有加固船頭的船。我在吃水線位置安裝了一個犀牛角式的裝置。這個裝置可以用硬木雕刻,外層包裹青銅,向前突出,稍微向下,這樣,對方船隻駛過來時,船體腹部就會被劃破。我一心在設計上,沒有聽見塔努斯從身後走過來。他抓過我手裡的紙莎草捲軸,好奇地研究著上面的草圖內容。
「你是我的男人,今生如此,來世也如此。」
「這有多好的一對卵子啊!」拉斯弗獰笑著,拿著解剖刀在我眼前晃。「但我要把它們喂鱷魚了,就像你的小女朋友一樣。」他親吻刀柄。
卡納克和王府距此只有半天的路程。奴隸們現在只能在近岸的小島上搭帳篷。這塊地方使我們這夥人保留了自己的一點隱私。奴隸們懶洋洋、拖拖拉拉,但他們也已加入了節日慶祝中。在火把光亮中,我看見幾個人已經有點站不穩腳跟了,他們扶著、掙扎著,還沒有搭起洛斯特麗絲的私人帳篷,所以這對情人還沒有享受到地毯、刺繡掛帘、鴨絨墊子和亞麻床單的豪華舒適。那麼他們會在哪兒呢?
「泰塔,為何如此悲傷?」洛斯特麗絲滿臉高興地詢問,「和我一起高興,因為這是我生命中最高興的一天。」
突然雄河馬從前方湖面衝出,噴出一股臭氣。雖然遠在箭的射程之外,但刺鼻的氣味仍飄浮到我們頭的上方。河馬的後背突出在水面上,像一座花崗岩島,在瀉湖中閃閃發光。它呼嘯著吸口氣,轉身又消失了。
塔努斯的父親皮安基·哈萊布領主一直是埃及貴族中的顯貴之一,但他的母親是重獲自由的特伊努族奴隸的女兒。他的母親像許多同族人一樣金髮碧眼。塔努斯年幼時,她就死於沼地熱,所以我對她的記憶並不完整。但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們都說,上下兩個王國中沒有哪個女人能像她那麼漂亮。
「在這兒跪下!」洛斯特麗絲命令我。「在這裏,你能聽見我們對彼此說的每個字。你會在哈比和埃及眾神面前為我們作證。」她按我跪下,然後她和塔努斯回到神前的位置,握住彼此的手,深情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那時我是英特夫領主的寵兒,他特別的愛人。當他發現我竟然對他不忠時,他的尊嚴被肆意冒犯了,這種想法驅使他走到了瘋狂的邊緣。
隨著帆船上的帆在夜晚的微風中飄動,我們在黑暗的水面上迅速划行,來到了神殿下方的石頭碼頭。克拉塔斯把系纜拴在系泊索具桿上,好像要跟我上岸,但我制止了他。
英特夫領主的家眷都被安排在遠離他的地方。他有八個妻子;出嫁時她們都帶來了大筆嫁妝,或者政治權勢。然而,只有三個女人給他生了孩子;除了洛斯特麗絲小姐,他還有兩個兒子。
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岸上飢餓的人群暫時停下來,高聲歡呼著加油,看著鱷魚最終被制伏。船員們也踉蹌地倒向甲板。更多時候,粗亞麻繩繃緊。船員們趕緊把鱷魚頭翻過來朝向他們,它就再也不能游進深水了。在一片白泡沫中他們把鱷魚拖向船舷,另外一伙人正手拿大頭棒等著擊碎它石頭般堅硬的頭。
荷魯斯呼吸號像狂奔的猿,正在水上破浪行進,但憤怒中的雄河馬速度更快,再加上它的巨大塊頭,我們就像在石頭岸上擱淺了。槳手們被甩得離開座位,趴在地上。我也向前撲去,撞到艉樓欄杆上,肺部用力一擠,猶如被堅硬石頭擊中,胸中疼痛難忍。
旗幟一懸挂在桅頂,就標誌捕獵開始了。遠處瀉湖水面上,船隊其他船員看上去很小,但是他們的槳開始輕輕有節奏地敲打,像飛舞的野鵝,翅膀上下拍動,在陽光中一閃一閃。船尾劃出的道道漣漪在平靜的湖面上蔓延開來,好久都未散去,像刻在硬泥中。
這樣塔努斯就能提前知道雄河馬的每一次瘋狂沖躍,就能指揮荷魯斯呼吸號掉轉船頭快速衝過去,也就能在河馬浮出水面的瞬間,把箭射向水底下閃閃發光的黑色後背。現在雄河馬身後拖著一個漂亮的黃色浮漂花環,周圍的湖水因而泛起波紋,打旋,被血染紅。它每次吼叫著來到水面,每次又被瘋狂呼嘯著的箭射中。儘管我此刻情緒高漲,但也不禁湧起一股同情。我年輕的女主人沒有這種同情心,她一直高度緊張,心裏既害怕又覺得有趣,興奮得不停驚叫。
塔努斯搭上箭,舉起大弓,瞬間射出。萊妮塔閃閃發光,發出可怕的響聲,旁人還未等看清,箭已飛出去。一支箭還在空中嘶嘶作響,另一支跟著飛出去,緊接著又飛出一支。弓繩像魯特琴嗡嗡作響,箭一支一支飛出去,全部射入雄河馬寬闊的後背。它慘叫一聲,又躍入水中。
她的臉又一次閃耀著希望之光,這一獎賞對我足夠了。我穿好上衣,結束了她對我後背過於熱情的照顧。
「回答我,親愛的,是克拉塔斯嗎?」他把我的臉向下按到他的大腿里。
「我父親現在再也不會讓露天演出繼續排練了。」
她是不公正的典型,她就是我的女主人。我從不生氣,我不是貪吃。我那時僅僅30歲,但是對於一個14歲的孩子來說,20歲以上就是老人。我承認,說到食物,我確實像美食家一樣,有精細的味覺。她炫耀的無花果烤野鵝就是我最喜歡的一道菜,她非常了解這一點。
我搖搖頭。「不是那種危險。我還有匕首。但是謝謝你的信任。」我把他留在船上,匆忙登上花崗岩石階,向哈比神廟走去。
從船尾所在的高處,我能隨她一起掉下。她像貓一樣在空中翻滾,白裙子向上飛揚,露出精緻的大腿。我以為她似乎要永遠墜落下去,開始痛苦地大哭,她也絕望地哭起來。
一切還是那麼熟悉,好像又強迫我重新經歷那可怕的一天。我頭腦中的每個細節都那麼清晰,我甚至想大叫出來。還是很久以前悲劇里相同的演員,英特夫領主、拉斯弗和我,只是那個女孩不在了。
河馬無法襲擊到他們,亂咬身體兩側,側面的傷口越來越大,木船周圍五十步範圍的水域都被染成紅色。洛斯特麗絲和塔努斯全身也被雄河馬噴出的血染紅,臉上像戴著怪異的紅色面具,只有雙眼蒼白地怒視著。
我的女主人衣衫完整,甚至比平時穿得還多,因為她的雙乳被遮住,頭上還纏了一條藍色羊毛圍巾。她正跪在哈比神廟的巨大塑像前。女神的光輝照耀著她,像藍色水蓮花環。
「告訴她我不能去。」我試圖迴避召見。我高聲喊一個男|奴過來為我包紮傷口,然後匆忙走進我的卧房,避開那個女孩。我還不能面對洛斯特麗絲,因為我害怕告訴她我沒實現承諾,害怕讓她最終面對無法和塔努斯相愛的事實和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婚姻。黑人女孩跟著我,極度恐懼地盯著我後背上的烏青條痕。
他步子莊嚴,儀態高貴,因獲得的榮譽和掌管的權力而顯得無比強大。他脖子上戴著榮譽金鏈。那條項鏈由羅特礦中的赤金製成,由法老親自給他帶上。走在前面為他唱頌歌的是一個安著假腿的侏儒,他因畸形的身體和洪亮的聲音被挑選出來。這使得我的主人頗為自得,圍在他身邊的人,要麼美麗,要麼奇特。小矮人用他彎曲的腿跳躍、歡騰,頌揚我主人一長串的頭銜和榮譽。
和以往一樣,當我悲傷或苦惱時,我就會求助於我的筆和捲軸,開始記錄我周圍發生的一切——從捕魚人到失去親人的母親,到河岸上死河馬和鱷魚的剝皮和屠宰者,到無所顧忌地盡情吃喝、尋歡作樂的人群。
我的主人在我頭旁跪下,而拉斯弗跪在我展開的大腿中間。
我可能不再是主人最喜歡的玩物,但他更看重我。我對他來說含義眾多——醫生、藝術家、樂師、文書、建築師、簿記員、諮詢人和密使、技|師和女兒的保姆。我不會幼稚地相信他愛我,或者他信任我,但我相信他有時儘可能相信我。這就是為什麼洛斯特麗絲讓我替她先去求情。
即使我在青銅鏡中的形象讓我很有信心,但我還是沒有胃口吃早餐。我是隨從中第一個到達水園等候他的人。每天早晨他都要在此舉行法老會議。
「拉斯弗,慢點。」我的主人警告他,「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從你的臉上,我發現我的猜測正接近目標。」他抓起一把我的頭髮,輕輕捲曲著。「現在只剩下這個大胆情人的名字了。是達卡嗎?不,不,達卡不會蠢到惹我發火。」他用力扭我的頭髮,疼得我眼中湧出淚水。「那是克拉塔斯?他英俊,會魯莽地去冒這個險。」他越來越用力地扭,我感覺一團頭髮被撕裂下來,握在他的手裡。我抑制住喉嚨中的嗚咽聲。
她向我跑過來,雙臂摟著我的脖子。「哦,泰塔!」她大喊,仍咯咯笑著。「你看見他嗎?你看見塔努斯跳過去救我嗎?這難道不是你說過的最偉大的事迹嗎?就像你給我講的那些最棒的故事中的英雄。」
「到神殿去,克拉塔斯,」我一邊往上爬一邊懇求克拉塔斯。「願親愛的哈比女神保佑我,我們還不太遲!」
而另一方面,塔努斯的父親我則很早就認識,並且十分欽佩他。他曾擁有大筆財產,地產也足以與法老抗衡,但後來失去了這一切。他膚色黝黑,一雙埃及人特有的黑眼睛,漆黑如磨亮的黑曜岩。他外表俊美,身體尤其強健,擁有一顆慷慨、高貴的心。有人可能會說他太慷慨、太輕易信賴別人了,到最後卻孤獨地在黑暗中死去,一貧如洗;他的心被他視為朋友的那些人傷碎了,他也被剝奪了法老恩寵的光芒。
「主人,請聽我把話說完。不只是因為塔努斯沒有財產,是因為更多,更多。」
一個獸皮加工者切開最大的怪物的肚子時,一個已部分被消化的年輕女孩滑出來,流到泥堆里,我的情緒一下子高漲了起來。這頭鱷魚吞下了這個女孩的整個上半身,從腰部以上。雖然肉已經由於消化液侵蝕而變軟、蒼白,正在從頭骨開始壞死,但是女孩的頂髻仍完好,還整齊地盤卷在臉上方,但臉已被毀,看上去很恐怖。更為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脖子上還戴著一條項鏈,骷髏的手腕還帶著漂亮的紅藍瓷珠手鐲。
那天晚上很早我就回房睡覺。在私人住處,我首要關心的是餵養、撫摸我的小寵物們。我喜愛鳥和動物,十分擅長照顧它們,這令我自己都十分驚奇。沒有人願意養貓,可我和十幾隻貓關係密切。我還有一群可愛的狗,塔努斯和我帶著它們捕獵沙漠上出沒的大羚羊和獅子。
這其中的某些打算說明她還有些常識,而另一些則更荒誕,說明她太年輕,容易輕信,對世間的邪惡缺乏了解,經歷得也少。「我會在演出中出色地扮演伊西斯一角。」她宣布,「我會讓法老對我滿意,並同意我的任何請求。然後我會請求他讓塔努斯作我的丈夫,他會說……」這時她模仿國王在典禮儀式上誇大的聲音,惟妙惟肖,令我忍俊不禁。「他會說:『我宣布,皮安基之子塔努斯·哈萊布領主,和英特夫之女洛斯特麗絲小姐定婚,授予我美好的僕人塔努斯埃及雄獅稱號及埃及全軍總指揮。我再宣布,他的父親,尊貴的皮安基·哈萊布領主以前的房產全部歸還給他……』」她停下來護理我的傷口,雙手纏住我的脖子。
船隻停靠在岸邊后,成群結隊的人們戴著腰帶,穿得很暴露,趟過腋窩深的水,把繩子綁在腫脹的屍體上。他們很興奮,根本沒注意到透明的綠水裡潛伏著的鱷魚威脅。每個季節,這些兇惡的動物都會吞食幾百名同族人。有時它們甚至大胆地衝上乾燥的陸地,抓住在水邊玩耍的小孩,或者在為家人洗衣服、汲水的農家婦女。
不,我的主人那些日子很少拿我開心。我真的很感謝這種忽視;如果他真重視我了,那隻能是對我的懲罰。我清楚地知道,他的關心常常給我的身體造成痛苦和羞辱。我還是個孩子時,首先學會了掩飾反感。他強迫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但我還是假意滿足。然而,我從來沒有成功地騙過他。
「你這個魯莽、沒約束的小野人!」我責罵她,「你這個不假思索、自私、無紀律的小野丫頭!你向我保證過!你向女神的童真發過誓……」
當我看到愛人的臉龐,
據我觀察——我留意宮裡發生的一切,而大多數則發生在宮外——我的主人在過去十四年中沒有到過後宮。洛斯特麗絲的出生是他最後一次履行婚姻職責,隨後他又有了其他「性」趣。王府廂房裡住著大維西爾的特別隨從,他們和上王國的一群群男|奴一樣,模樣都十分俊俏。在上王國,過去的幾百年裡雞|奸取代了「打野雞」,成為大多數貴族最熱衷的愛好。這隻是困擾我們這個可愛國家的另一個頑疾。
從她第一次學走路時起,她就開始專註他。她崇拜地蹣跚著走在10歲的塔努斯後面,忠誠地想儘力模仿他的每個手勢、每句話。他吐痰,她也吐;他發誓,她也口齒不清發著同樣的誓。塔努斯因此對我憤憤地抱怨:「泰塔,你能不能讓她離我遠點?她只是個小嬰兒!」我注意到,他現在沒那麼多抱怨了。
我不是十分恐慌我女主人脆弱的處|女膜,那個莫須有的護身符很少被重視。我更恐慌於我的皮膚會遭受重大損害。早晨我們將返回read•99csw.com卡納克,返回英特夫領主王府,在那裡,能言善辯的嘴足以把我們任何墮落或不忠的故事講給他聽。
他現在就站在我頭上方,長鞭子收卷在手裡,獰笑著。拉斯弗很願意干這份活。我的聰明才智、美麗外貌和受到的恩寵,都讓他十分嫉妒,自覺不如我,一直對我懷恨在心。
「你這個粗心的惡棍,我要向英特夫領主彙報!他會抽掉你後背的皮。」
我發現了岸上的克拉塔斯。他頭盔上的鴕鳥羽飾高高豎起,傲慢的舉止讓他很顯眼。
塔努斯搖搖頭。「我們沒有利用好我們的機會,對嗎?」他咕噥著,命令一名船員向其他船隻發出歸隊信號。
當然了,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想法。他的父親失去所有財產後,我傾盡全力找了一個富人資助他進了一座神殿,讓他初步嘗試抄寫經文,繼續他的研究和學習。我相信,通過我的個別輔導,他非常有希望成為埃及偉大學者之一。一千年前,伊姆霍特普設計出薩誇拉死亡之城的第一批宏偉的金字塔;假以時日,塔努斯也可能和他一樣齊名。
「但是?但是什麼,泰塔?」洛斯特麗絲問,「為什麼在這最高興的一天跟我說『但是』,還拉著長臉?」她生氣了,下巴沉下去,但同時雙眼湧出淚水。「你不想幫助我嗎?這就是你這麼多年來為我做出的所有承諾的真正體現嗎?」她看著我,把臉伸向我的臉前,表示質疑。
血腥味和水裡的腐肉已經把鱷魚吸引來。這些鱷魚不僅來自整個瀉湖,而且來自尼羅河主水道,都湧來吃大餐。魚叉正等著他們。每支長魚叉桿的尖端都裝有一個相當小的青銅頭,特意安上倒刺,粗亞麻繩穿過金屬頭上的鎖眼捻在一起。
我知道英特夫領主的管家會將最好的肉和骨髓留下來給王府廚房,廚師們會為我準備屬於我自己的美餐,我很高興,滿意地遠離這群人。我在維齊爾家的特權地位勝過其他所有人,甚至超過生來就是自由人的總管家和貼身護衛官。當然這從來沒有公開宣布過,但所有人都默認我的特權和高等地位,幾乎沒有人敢對此發起挑戰。
刺耳的鑼聲在瀉湖長滿青草的水面上回蕩。很快,空氣中充滿翅膀的沙沙聲,從紙莎草灘,從隱蔽的池塘,從開闊的水面,鋪天蓋地的水鳥飛向空中,烏雲一般遮住太陽。水鳥有一百來種:黑白兩色的鹮,長著貪得無厭的頭,專門獻給河的女神;全身長著紅褐色羽毛的雁鳴鵝,腹部正中有一個紅寶石色的圓點;綠藍色或午夜黑的鷺,張著劍形嘴,笨重地撲棱著;還有不計其數的鴨子,很難用肉眼數得過來。
她的頭骨爆裂。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就像一頭進食的大象正用爪子揉碎棕櫚果的聲音。當艾麗達的屍體在拉斯弗的手中向下癱落時,那恐怖、刺耳的尖叫聲突然停止。我感到痛苦和絕望。
不過,我似乎是荷魯斯呼吸號上唯一心煩意亂的人。其他人都按捺不住興奮。塔努斯向槳手們做個表示停止的手勢,小船開始減速,微微顫抖著停在綠色水面上,水面平靜。我從船舷瞥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像以往一樣感到震驚,驚訝於我多年來不曾改變的美貌。水中我的臉龐似乎比周圍蔚藍色的蓮花更可愛。但我沒有時間欣賞,所有的槳手都在忙碌。
「那是他的血統和他的子孫?是這使你為難嗎?你清楚地知道,他的家庭和我們一樣高貴。皮安基·哈萊布領主,是與我父親平等的、最親密的朋友。」她對我充耳不聞。她沒有意識到我們引發的悲劇的嚴重程度。不是她,也不是塔努斯,只有我可能是這個國家中對此唯一徹底了解的人。
「我確實在說另一個人,但這次是洛斯特麗絲小姐同意的人。你提到的阿蘇恩總督,她說是胖蟾蜍,而羅特總督,她說是好色的老山羊。」
「親愛的,你太能說會道了,是嗎?」他笑了,「你今天真好看。我喜歡你塗眼影。你用的什麼香水?」
「我接受你的承諾,我會百倍地回報你。」洛斯特麗絲哭了,「我們中間不會有任何人的介入。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我們永遠在一起。」
我抓過手邊的盾,遮住我們兩人的身體,同時大喊她的女奴給她再找條裙子。她們咯咯的笑聲讓我更加狂怒。我和洛斯特麗絲一穿好衣服,我就把矛頭指向了塔努斯。
「他沒有選擇,除非他準備毀掉我的製作,冒著惹怒法老的危險。你要堅信,他永遠不會那樣做。」
「主人,請不要那麼說。我不值得那樣對待。不,聽我說!」我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搶先阻止她再次情緒激動。「不是我。是你的父親,英特夫領主。」
剛開始嘗試,我們就遇到了一堆難題。首要問題就是這些奇特材料太脆弱。在自然狀態下,只要一敲擊,所有材料都會彎曲。我們只在最大最昂貴的象牙上刻了一個完整的箭柄。我又把小塊象牙分割成薄片,用膠粘在一起,彎成足夠長、足夠大的滿弓。這樣我就解決了兩個問題。不幸的是,這張弓太剛硬了,沒有人能拉開。
我脫掉襯衫,赤|裸著。任何情況下——即使揚言要鞭抽一百下,我也不會這樣做。只有一個人很久以前見識過政府行刑官給我留下的那些傷疤,那個人就是首先下令對我實施閹割的人。但是現在,我完全忘記了作為一個男人自己肉體上的殘缺不全。
露天演出計劃使我能暫時離開英特夫領主,避免和他不斷發生小衝突,所以我現在排練與這對戀人有關的情節。洛斯特麗絲將扮演伊西斯——奧西里斯的妻子,而塔努斯扮演主角荷魯斯。他們對塔努斯扮演洛斯特麗絲的兒子的想法感到非常好笑,我則不斷向他們解釋,說神是不分年齡的,女神比她的孩子看起來年輕完全有可能。
「一切都會好的,對嗎?」她低聲說,「我們會幸福地生活,就像你故事中的那些人,是不是,泰塔?」
船尾傳來附和的歌聲。那是男人的聲音,深邃、有力,但缺少我聲音中的清澈、純凈。如果我的聲音是迎接黎明的歌鶇(畫眉),他的聲音就是一頭小獅子。
其他隨從陸續到了。許多人披頭散髮、哈欠連天,好像還沒睡醒。英特夫領主堅持早起,喜歡在一天最熱的時候來臨前處理完大部分事務。我們恭敬地站在太陽的第一縷光輝中,等候主人到來。
從荷魯斯呼吸號的艉樓,我看見腳下的人們在肉面前表現出意志的薄弱。傳統上,只要戰利品不被拿走,百姓們可以在水邊將捕到的獵物吃個飽。我們生活在這樣碧綠的土地上,偉大的尼羅河哺育、灌溉著它,我們的人民生活富足。然而,窮人的基本食物還是穀物,可能幾個月吃不到一口肉。這就意味著,過節就是拋掉所有日常生活中的克制。人們盡情享受著所有身體需要——食物、酒,還有肉|欲。到了第二天,他們可能會出現肚子痛、頭痛,甚至夫妻矛盾。這是過節的第一天,對人的慾望沒有任何限制。
「泰塔,」她叫道。「跟我一起唱!」我聽從召喚跟著唱起來,她滿意地笑了。只要她能,她就會把我帶在身邊,原因之一就是我的聲音。我的男高音完美地附和著她美妙的女高音。我們一起唱了一首我教給她的古老的農夫愛情歌曲,而這首歌是她最喜歡的歌曲之一:
他再次示意拉斯弗。拉斯弗抓住艾麗達赤|裸身體的腳跟,把她拖到露台外。她碎裂的頭蓋骨碰撞著台階,頭髮在身後拖著。拉斯弗碩大有力的肩膀一舉,把她拋向河裡。她松垮的四肢一閃,落入河水,很快沉下去,頭髮散開,像漂浮的水草。
她把臉轉向他,他深深地、長久地吻她。據我所知,這是兩個人第一次接吻。我覺得我很榮幸目睹了這樣一個親密時刻。
中午,我的主人解散會議,處理完請求籤字的人,開始吃中午飯。那天,我們第一次單獨待在一起。拉斯弗——王府護衛官兼政府行刑官,站在花園門口,看著涼亭這邊,但聽不見我們說話。
塔努斯把銅鑼——一根長青銅管子,放在船尾,銅鑼尾在船艙。銅錘敲擊后,刺耳的鑼聲在水面回蕩,讓獵物們驚恐不安。這裏立刻將會上演殘忍的殺戮。我卻依然鎮定,這讓我對自己很不滿意。
拉斯弗自己有個小儀式拖延時間,保證他和挨打的人能充分體會這一時刻。每打一下,他將鞭子高高舉起,就像舉著儀仗劍,然後一邊圍繞涼亭慢跑,嘴裏一邊咕噥著勸誡自己、鼓勵自己。跑完一圈,他又回到原處繼續抽打,然後再把鞭子高高舉起。
我的主人對她的女兒不關心,因此有時在女主人的要求下,我會愚蠢地冒一次險——像這一次,帶她偷跑出去,上了荷魯斯呼吸號。通常我們能有一次僥倖成功。
對這幼稚且放肆的話我簡直沒有辦法。我曾經懇求並提醒他們,現在卻反過來被指責為不忠。我儘力保持平靜,然而我後背仍劇烈疼痛。
「泰塔,你還愛其他人嗎?」他用絲一般柔和的聲音問道。因為膽小,我背叛了,答道:「不,主人,我只愛你。」就在那一刻,我聽到艾麗達開始哭泣,那是我一生中聽到的最慘痛的聲音。
橄欖木棒子看起來就像拉斯弗巨大的毛爪子里的兒童玩具。他故意小心地轉著,一次四分之一圈。繩結越嵌越深,艾麗達的嘴向下大張著,急促地喘氣,皮膚失去了所有顏色,呈現出死灰色。她掙扎著吸氣,然後長長地、刺耳地尖叫著。
「是,主人。」我低聲道,但我轉眼看拉斯弗手中的皮鞭。英特夫領主又一次把我的臉埋入他的大腿中,然後對拉斯弗說:
她站起來,轉身向塔努斯走去,卻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我。我儘力隱在陰影中,窺視這樣的親密時刻,我感到非常尷尬。然而,她的臉露出喜色,我還未來得及逃走,她就跑過來,抓住我的雙手。
我不得不開始考慮在這樣一個瘋狂的夜晚到哪裡去找他們。我在極度的痛苦中緊握雙手,但立即控制住了自己。我總是用心避免表現出女人氣。我確實厭惡那些過度肥胖、裝模作樣、搔首弄姿的傢伙,他們和我一樣身體有殘疾。我總是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男人,而不是個閹人。
船頭守望員的呼喊聲最終打斷了我們的討論。我們匆忙向前走去,急切地注視著瀉湖那邊。第一個河馬屍體正浮向水面。肚皮先浮上來,因為腸內氣體膨脹,腸子腫脹起來,看上去就像小孩用羊膀胱做的氣球。屍體浮到水面,四肢僵直地伸展著。一艘船快速劃過去重新收回河馬。一名水手爬到屍體上面,用繩子綁牢一條腿。綁牢后,船拖著屍體向遠處的岸邊劃去。
在聖所門口我停住了。我的本能是對的。他們在那兒,兩個人——正如我擔心的。我對自己確定的正在發生的事情感到心神不寧,我幾乎大喊出來制止他們。但我忍住了。
塔努斯用他的青銅戰矛在沙漠中獵殺了一隻巨大的黑色鬃毛獅子,我切斷它腸子中的細線,把線晒成棕黃色,卷在一起,用作弓繩。結果,幾百人嘗試拉弓,卻只有一個人能將這把具有超凡力量的發光弧形物完全拉開。
我的水性極強。雖然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莽撞令我發抖,但是我真的相信我能從船舷跳下,游過血染的河水,去救我的女主人。然而,正當我站在船欄杆旁時,腳下的水分開,兩個腦袋冒出來,渾身往下流著水,靠近得就像一對正交配的水獺。一個黑,一個金黃,但兩個人都發出了一種聲音,一種我聽見過、卻又是最不可能的聲音——大笑。他們一邊踉蹌地向船邊游來,一邊尖叫,一邊忘情地大笑。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我確信他們真的有可能要把彼此溺死在水中。
塔努斯的一名船員把他的旗幟升至桅頂。旗上是一頭藍色鱷魚的形象,自命不凡的尾巴直立著,四爪張開。只有獲封千島湖萬軍統帥的稱號,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旗幟。而他不到二十歲就獲得了這一頭銜,有權統領法老的精英護衛——藍色鱷魚團。
我的主人不是很信仰宗教,通常也不會加入到神學的爭論中。然而,我在劇本中設計了一些台詞取笑和奉承他。在沒有上下文背景的情況下,我給他讀了這些內容,同時機敏地指出,我的作品主要遭到奧西里斯神殿主祭司的反對。主祭司是個拘謹的老人,曾經迫使英特夫領主放棄了一個年輕俊秀的侍從。這是我主人永遠不會原諒他的原因。
「孩子,沒關係。以後你不用隨身帶著那個重物,走路會輕鬆多了。」他一邊笑,一邊搖擺著走向露台邊,好像要把它們扔到河裡,但突然又被我的主人叫住。
後宮不像男|奴住處那麼宏偉、舒適,顯而易見,英特夫領主真正的興趣在哪兒。後宮是一個泥磚棚屋的大院,周圍是高高的泥牆。唯一的花園或裝飾是由洛斯特麗絲和僕人在我的幫助下建造的。大維西爾的妻子們又胖又懶,只常常會在後宮中製造醜聞,互相之間搞點小陰謀。
痛苦中,我關心的還是我的女主人。我痛得流出眼淚。透過淚水,我看見她由於慣性被拋向前。塔努斯伸出胳膊用力抓住她,但因為巨大的衝撞力,他也失去了平衡,左手握著的弓更讓他無法用盡全力,只能片刻減弱她向前沖的力量,但她的身體仍在搖晃,抓住欄杆的雙臂像風車般瘋狂轉動,後背向後突成拱形。
「今早他心情很好。」管家低聲說,然後站在我旁邊。我感到一絲希望。我沒有慎重思考就向洛斯特麗絲許諾,也許今天有希望逃脫由此引發的嚴重後果。
「是的。」這個小淘氣咧嘴笑著,表示贊同。「你那時也如此。」她躲開了我對她半真半假的責問。洛斯特麗絲對她的女僕心太軟了。
洛斯特麗絲14歲。就在她月經初來的那一天,尼羅河又開始漲水。哈比神廟的祭司們十分看重這一巧合,視為萬分吉祥。為了取代乳名,他們給她選了一個很有女人味的名字:洛斯特麗絲,意思是「河的女兒」。
在那一刻,塔努斯的劍似乎找到了巨獸的脊柱關節,他下舉刺入。雄河馬巨大的身體僵直不動了,四肢僵硬地伸開,肚皮向上翻過來,扎入瀉湖,馱著洛斯特麗絲和塔努斯向下沉去。
「用你全部的手藝,拉斯弗,請別破壞皮膚。我不想讓這個討人喜歡的光滑背部留下永久的傷疤。先打十下。」
「你事先沒想過徵得我的同意嗎?」他語氣溫和地問。我避開他的雙眼,一邊給他扒葡萄皮,一邊答道:「我們馬上要出發了,她提出要去。您知道,哈比女神是她的保護神,她希望在瀉湖神殿中朝拜並獻上祭品。」
我的心像受傷的鵪鶉在顫抖,
拉斯弗把一個編好的牛皮繩圈套在艾麗達的前額,不時打個結,繩子看上去就像貝都因婦女頭上戴的髮帶。拉斯弗站在女孩背後,把一個又短又粗的橄欖木棒子插入牛皮繩圈中,然後開始旋轉棒子,直到棒子緊緊貼在她光潔、無瑕的皮膚上,粗皮繩結嵌進肉里。艾麗達的臉上露出痛苦、怪異的表情。
在法老位於阿蘇恩省埃勒芬蒂尼島上的動物園裡,有一隻巨大的黑熊,那是許多年前從東方貿易大篷車上買的。那個滿身傷痕的兇惡畜生總是讓我強烈地想起我主人的護衛官。他們的身體同樣巨大,毫無形狀,都有足以把人壓死的野蠻力量。然而,要說誰長得更可愛,誰的性格更溫和,熊則要比拉斯弗更勝一籌。
他摟著我的肩膀,快速環顧四周,皺起眉頭。荷魯斯呼吸號已經遠離了船隊,但現在捕獵結束了。除了我們的船,其他船都裝滿了祭司准許的最高份額。
「泰塔,你再也不會做這種邪惡的事了。」直到此時,我才發現拉斯弗右手裡藏著青銅解剖刀。我的主人點點頭。拉斯弗把左手伸向我的下體,抓住我,把我拽出來,好像正把我的內臟通過腹股溝撕扯出來。
所以我和他們一起高興地大笑,掩藏起我的擔心。愛讓他們失去了判斷力,他們沒有發覺我的憂慮;若在其他時候,我的主人早已看透我的心思。她了解我就像我了解她一樣。
他的輕浮傷害了我,但是他的建議也令我感到寬慰,因為艉樓遠高於水面。按著他的指令,我鎮定地向艉樓走去。經過他身邊時,我停下來,語氣堅定地勸告他:「多留意我女主人的安全。小夥子,聽見我說的沒有?不要鼓勵她去做魯莽的事;她處處和你一樣野蠻。」我之所以可以和一位領導千軍的著名統帥這樣說話,是因為他曾經是我的學生,我不止一次在他那好戰的屁股上揮動藤條。他現在和以前一樣對我咧嘴笑,和以前一樣傲慢、無禮。
河馬是尼羅河女神哈比的寵物,經過她的特許我們才可以捕獵。那天早晨,塔努斯在女神的神殿祈禱、祭祀。我的女主人就在他身邊。當然了,哈比是她的守護神,但我懷疑這是否是她熱衷參加這一儀式的唯一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