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法老愛上洛斯特麗絲
他的手下在身後唏噓,憤憤不平,劍打在圓盾上格格作響,但塔努斯轉過身,皺著眉,做個手勢讓他們安靜下來,然後大步走向尼特。國王的衛兵靠近在他周圍,沿著運河纖路小跑離開,返回大墓地。
我已經很了解他,因為他一直是我的病人,但我忘了他有多矮小——對神來說有多矮小。他還不到我的肩高,雖然他頭上高高的雙皇冠讓他看起來高大些。他的雙臂在胸前交叉,擺出禮節的姿態,手持象徵皇位和神性的彎柄杖和連枷。我前面曾說過,他的雙手無毛,光滑,像女人的手;雙腳也是又小又勻稱。他所有的手指、腳趾都戴著戒指,上臂戴著護身符,腕上戴著手鐲。他胸前厚重的赤金胸鎧鑲嵌著五顏六色的彩陶,描繪的是拿著真理羽毛的托特神。這件飾物光彩奪目,有五百年歷史,七十位國王曾經佩戴過。
「可能是劫匪,或是下王國來的突襲隊。」塔努斯憤憤地說。對前方武裝人員偷偷摸摸的行徑感到憤怒,我感到驚恐。他們沒走運河纖路,而是爬過空曠田地,分散開來,包圍了塔努斯在河岸的駐地。
我告訴他,拉斯弗可能受到英特夫領主慫恿,對他陰謀襲擊。塔努斯對此完全不以為然。「不可能,泰塔。都是你想象的。英特夫領主是我父親最親愛的朋友,他怎麼會希望我有不測呢?另外,我即將成為他的女婿,不是嗎?」儘管他已受傷,卻還在興奮地大笑。笑聲把沿途漆黑棚屋裡睡覺的人都吵醒了,他們粗暴地沖我們喊道:「安靜點!」塔努斯卻不理會他們的抗議。
實際上,觀眾們在混亂的搏鬥中觀察到的應是經過精心設計、仔細排練的芭蕾舞。每位演員都清楚地知道如何擊打每一下,如何計算避讓時間。這些都是從事擊劍活動的兩位不俗劍手在整個勇士生涯中必須接受的訓練,他們都表現得毫不費力。
憑藉他的傲慢和兇惡,
我的主人在等候正式審訊和判決時,把他放了,讓他在演出中扮演冥神。如果他能令人滿意地演好奧西里斯一角,我的主人答應不再追究此事。不幸的托德沒有意識到許諾背後潛藏的威脅,滿腔熱情地投入到角色中,相信自己會獲得寬恕。與此同時——他不可能知道,我的主人已秘密簽署了他的死亡令,並把捲軸交給了拉斯弗。拉斯弗不僅是國家行刑官,還被我選來扮演塞特一角。我主人的意圖是,當明晚法老觀看演出時,他將兩個角色合二為一。雖然拉斯弗是塞特一角的合適人選,但是當我看見他和托德排練開場演出時,我後悔選他扮演這一角色。一想到正式演出和排練會有多麼大差異,我就渾身發抖。
哦,我遭受蹂躪的國家,它是如何在枷鎖下呻|吟!
當塞特刺過來時,荷魯斯避讓太遲,劍尖正觸到他的胸鎧,在金屬上留下一小塊明顯的划痕。荷魯斯迅速上前還擊,劍口緊貼塞特的頭飛過,將他頭上盤的一圈粗糙且蓬亂的頭髮削掉,像理髮師用剃鬚刀剃掉的一樣。他們的腳步像神殿里的舞者一樣優雅、細密,像鷹隼一樣迅捷,像獵豹一樣靈活。
「我把地獄之神奧西里斯和月亮星星女神伊西斯生的兒子給你。」洛斯特麗絲小姐高舉起嬰兒。孩子被眼前如海般的陌生人嚇呆了,鼓起小臉,號啕大哭,小臉變得鮮紅。
女神一邊唱,一邊退下舞台,把兒子留在台上搜尋。觀眾們清楚地知道下面的劇情,熱切地向前傾身,滿懷期待地哼著歌,就像孩子跟著哼哼廣受喜愛的搖籃曲。
「向後划水!」他握著右拳頭,戳向右船舷。尖頭槳身用力向下扎。塔努斯走向欄杆,示意荷魯斯呼吸號的舵手,船兩側的船員動作熟練、協調一致。龍船向碼頭駛過來。現在,只有窄窄的一條水面將龍船和花崗岩石隔開。
「看,水漲了!」奧西里斯叫道。尼羅河順服地漲水、泛濫了。
「荷魯斯,給我聲音!」我祈禱,然後用力尖叫:「塔努斯,小心!他想殺你。」
塞特最後跳回到舞台上,準備災難般的戰鬥——一場古老的邪與惡、美與丑、責任與恥辱之間的決鬥。觀眾們一起用毫不做作的憎恨歡呼聲歡迎塞特上場。拉斯弗挑釁地斜視觀眾,瞎扯一通,趾高氣揚地在舞台上四處走,手裡握著生殖器,把臀部向觀眾撅去,做出嘲笑、下流的姿勢,讓觀眾勃然大怒。
人們高興極了。「好兆頭!」他們叫道。「保佑國王。祝國王長命百歲!」法老笑了。
我既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也沒有心情對她表示贊同。塔努斯繼續毫不留情地說下去,我則陷入痛苦中。
「主人!」我反駁。
「掏出他的內臟!」
在詩中,伊西斯警告她高貴的兒子,同時向他伸出雙臂,既乞求,又命令。
他痛苦地呻|吟著,幾乎沒有力氣抬起胳膊向塔努斯投降。塔努斯被戰爭沖昏了頭腦,人群的呼喊聲更是火上澆油,他現在瘋了。他站在拉斯弗頭上方,高高舉起劍,雙手握住劍柄,看上去令人恐怖。前額傷口中流出的血把他的臉塗成了閃閃放光的魔鬼面具。汗水和血水已濕透他前胸的汗毛,沾染了他的衣服。
現在,不僅是國王的夫人們在哭泣,所有女觀眾都在哭泣,大多數男觀眾也哭了。她的話語和美麗令他們難以抗拒。神和凡人不可能流露一樣的感情,但淚水沿著法老面頰上的白色脂粉緩緩流下,留下一道道痕迹。他像貓頭鷹一樣眨著塗有厚厚眼圈粉的眼瞼,盯著洛斯特麗絲小姐。
「令我們所有人驚訝!」這次我略微熱情地表示同意,「法老可能也非常驚訝。」
國王那天參觀的最後一個藏寶室是金匠廳。當珠寶匠們全神貫注坐在凳子上工作時,爐火地獄般的光芒在他們臉下投下奇怪的光彩。我事先認真地訓練了他們。王室人員一進門,金匠們統一跪下,向法老行三次屈膝禮,然後起立,繼續工作。
最後,我不得不打斷她。「主人,天快亮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和所有王府的人陪同國王過河視察祠廟和陵墓。你如果想在這樣隆重的場合看起來最漂亮,你必須睡會兒覺。」
從撒哈拉沙漠西部荒蕪地區吹來的沙漠風已颳了三天三夜,強度一直是四到五級,沒有絲毫減弱。但現在,風停了,不是漸漸停止,而是根本不吹了。河面上盪起的波紋平息了;沿岸的棕櫚樹曾猛烈晃動,樹葉紛紛落下,現在好像被一陣突來的霜凍住了。
「通往權力和財富之路是多麼無意地發生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撫摸著我的臉,沖我笑。「這次,路就在一個女人的大腿之間。不,我的舊愛,別裝傻了。我知道整個事件你處理得多麼狡猾。法老已經告訴我,你許諾給他一個男嗣,哄騙他相信一切。以塞特的名義,但你是個狡猾的傢伙,不是嗎?你沒把你的詭計向我透露一個字,完全自行策劃了一切。」
我把他的頭用繃帶包紮好。他像豬自憐一樣哼哼、嗚咽。我離開時,發現自己已徹底精疲力竭。這一天的興奮和恐慌已經耗費了我儲存的大量能量。然而,我還不能休息,因為洛斯特麗絲小姐的信使還在我住處的露台上徘徊。我的腳剛落到第一個台階,她就跳到我面前,我只好趕緊洗掉拉斯弗的血跡,換下臟衣服。
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會相信,骨頭罐里一灘毫無生氣的無血凝乳會生髮出一行行的詩句,會設計出金字塔,會讓一個男人去愛或去發動戰爭。即使防腐工在處理屍體時,也會將它捧出來扔掉。
「給我們塞特的護身符!」暴民們號叫著。塞特俯下身,拿起腳邊這個四肢全無的軀體上被血浸紅的上衣。他還在笑。我渾身發抖,聽出了這個慘無人道的聲音,這個我在受懲罰時經常聽到的聲音。我心懷同情,再一次體驗了腹股溝火燒的感覺。短刀在塞特毛茸茸的爪子里一閃,他的手沾滿被害人的鮮血,不斷向下流淌。他高高舉起割下來的那個可憐的器官殘骸。
船中部是高高的甲板室,是法老的私人住處,用厚厚的珍貴雪松木板建造得十分堅固,裏面裝滿了傢具,這使得龍船的航行受到嚴重影響。這個奇形怪狀、精心建造的龍船的頂部,新鮮百荷編織的華麗圍欄後面,有一個天棚。天棚是由經過精心加工的羚羊皮皮革精巧地縫製在一起形成,上面畫有所有主要神的形象。法老一個人威嚴地坐在天棚下面,腳上穿著鑲有飾物的拖鞋,袍服由純亞麻製成,像仲夏高高的雲堆閃閃發亮,頭上帶著高高的雙皇冠——上埃及的白冠,上有禿鷲女神尼拜特的頭,還有紅冠,以及尼羅河三角洲女神布托的眼鏡蛇頭。
一切都是徒勞。我應該更了解塔努斯,不要期望他刺穿一個投降的敵人。我看見瘋狂的火焰從他眼中開始退去。他輕輕搖搖頭,好像重新控制了自己。他沒有將劍刺入,而是慢慢放下劍尖,正好戳到拉斯弗的胸口。鋒利的劍尖挑起一滴血,在拉斯弗胸口亂蓬蓬的汗毛中,鮮艷如石榴石。塔努斯重拾起劇本中的台詞:
塔努斯有常見的機敏,能立刻吸引普通人。我常常認為,這種特殊能力多源於他顯而易見的誠實和直率的態度。人們相信他,願意跟著他,無論他把他們領到哪裡,哪怕去死。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儘管頭戴皇冠,這個被我們大家愛戴的國王十年前就喪失了三角洲地區。在那些動蕩的歲月里,另一位法老統治下的埃及,也頭戴雙皇冠——或至少自己認定的皇冠。他是王座的覬覦者,是我們君主不共戴天的敵人。他不斷對我們發動戰爭,耗盡了兩個王國的財富和年輕將士的生命。埃及被內戰弄得四分五裂。一千多年的歷史中,只要弱者登上王座,成為法老,國家常常如此。國家需要一個強壯、大胆、機敏的人將兩個國家統一起來。
「因此,我要求你按照我的意願行事,我把你從光明中驅逐出去。願你永遠遊盪在黑暗中。願你永遠不再有凌駕于高尚和善良之上的權力。我允許你掌管竊賊和膽小的人,惡霸和騙子,掌管撒謊者和殺人犯,掌管盜墓者和侵犯少女的人,掌管褻瀆神明和違犯信仰的人。從今以後,你是所有邪惡之神。你滾吧,帶走對荷魯斯和他重獲新生的父親奧西里斯的詛咒。」
「塞特的護身符!」人群中傳來一聲號叫。「給我們塞特的護身符。」呼喊聲一片。根據神話傳說,護身符是所有魔咒中最有威力的;有護身符的人控制著陰間的所有黑暗力量。奧西里斯的身體被肢解成十四個部分;伊西斯和來自地球邊遠地區的姐姐奈夫西斯尋找塞特扔到四處的肢體,但有一部分一直沒找到。塞特的護身符和拉斯弗從我身上剝奪去的是身體的同一部位;我的那部分被製成了美麗項鏈的掛件,是英特夫領主的惡毒禮物。
「注意聖賢說的話!哦,國王,尊重藝術家和文書。獎勵勇敢的鬥士和忠誠的僕人。剷除荒涼要塞的流氓和強盜。給人民生活的榜樣和指引,讓這個埃及重現繁榮、偉大。」
大墓地,死人之城,幾乎有卡納克城那麼大,是建造和看護祠廟及皇家陵墓的所有人的家。一個精英護衛團保衛著這塊聖地。北方篡權者和我們自己親愛的國王一樣對財寶貪得無厭,而沙漠里的盜匪男爵一天比一天猖狂、勇猛。祠廟裡的寶藏時刻誘惑著兩個王國或王國以外的掠奪者。
就在拉斯弗要擊中的那一時刻,塔努斯用同樣的力量和超級的快速反擊。他像一支離弦的箭,徑直飛向對手。他們在半空相遇,塔努斯用自己的劍舉起拉斯弗的劍,讓圓頭衝下,又硬又短,停在那裡一動不動。真是完美地演繹了攔劍一擊招術。
我高興地發現,拉斯弗的自我診斷極其準確。除了不計其數的挫傷和表面傷外,至少有三根肋骨折了,腦後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包。所以,我完全可以斷定他極其不舒服的原因了。其中一根折了的肋骨已嚴重地錯位,如果刺到肺,真是很危險。拉斯弗的兩個暴徒把他放下,他痛苦不堪地尖聲號叫。我用推拿法把肋骨複位,然後使用在醋里浸泡好的亞麻繃帶裹住他的胸。隨著繃帶變干會收縮。
「當然是克拉塔斯,還有我的手下人,他們熱衷於冒險。今晚我會給他們講話,讓他們做出選擇。可能有五艘船和船員。我們必須準備在黎明前離開。你會返回大墓地把洛斯特麗絲給我帶來嗎?」
「現在聽我說,我親愛的朋友,做好聽最壞消息的準備。」沒有其他方法,只能像塔努斯和我說話時那樣,直來直去。「英特夫領主不僅不同意你們結婚,而且就在今天晚上,他將把女兒嫁給另一個人。洛斯特麗絲小姐馬上要和法老麥摩斯結婚,並在給他生下第一個兒子后,成為王后。國王會在奧西里斯節結束時親自宣布。婚禮會在當天晚上舉行。」
運河像用我的匕首刃割出來的那樣,筆直地插入兩岸平原的黑色沃土。這裏距離貧瘠的撒哈拉山麓的山腳有兩萬步遠。幾萬名奴隸辛苦開鑿幾年而成,沿岸用石塊圍起。當龍船小心緩慢地駛入運河時,二百多名強壯的奴隸抓住船頭纖繩,開始拖著船滑過平原。他們一邊沿著纖路並排行進,嘴裏一邊唱著悲傷憂鬱的勞動號子。運河邊田地里勞動的農民跑過來歡迎我們。大龍船威嚴駛過時,他們擠在岸上,呼喊著對國王的祝福,揮舞著棕櫚葉。
荷魯斯呼吸號在笨重的大船前停下,放下繩索。兩艘船像少女接吻,輕輕碰一下,很快,荷魯斯呼吸號的艉樓幾乎和龍船的主甲板處在一個水平位置。
為了重現神的身體,我請大墓地的殯葬師為我造了一個宏偉的木乃伊棺柩,描繪出奧西里斯享有的全部王室特權,以及死時雙臂在胸前交叉。我把這個棺木切割成十三個部分,像小孩堆積木一樣把它們拼裝起來。
我一路小跑來到她的卧房。腳跟還未等落穩,洛斯特麗絲小姐就瞪著眼睛生氣地走過來,腳不停地跺著。「你到底藏到哪裡去了,泰塔大人?」她猛烈地斥責我。「二更之前我就派人去找你,現在都快到黎明了。你怎麼膽敢讓我等這麼久?有時你忘了你的身份。你非常清楚地知道懲罰魯莽奴隸的辦法……」她完全是在發泄,把她醞釀了幾個小時的不耐煩全部釋放出來。她生氣時驚人地美麗;當她用那種惹人憐愛的特有的姿勢跺腳時,我想我的心會因對她的愛而迸裂。
很快,血從傷口處湧出,流了塔努斯一臉,遮住了右眼。在拉斯弗又一次向他野蠻攻擊前,他被迫倒下。他絕望地後退,眨著流血的眼睛,用沒拿劍的那隻手擦去血。他似乎不可能保護自己了。如果不是被王府衛兵牢牢抓住,我會掏出別在腰帶上鑲有寶石的匕首,衝過去幫助他。
「麥摩斯,拉之子,願您長命百歲!我們,您忠實的臣民,底比斯的公民,乞求您走近,並將您神聖的關懷賜予我們,奉獻給陛下的這部拙劣的劇作。」
只有你能擊破它。
法老點點頭。這是神殿和宗教權威認同的標準教義,他們既不承認下王國的偽法老,也不承認他的政權的存在。
塞特發出一陣嘲諷的大笑。「你找什麼呢,死神的兒子?」
有太多這樣幸福的幻想,沒有任何分離和殺戮。年輕的愛戀發展得多麼迅速啊!
奧西里斯完全驚呆了。刀太鋒利了,好長一會兒他一動沒動,只輕微晃動一下。觀眾們一定認為這又是一齣戲劇性的把戲,落下的手是假的。血沒有馬上流出來,這也進一步哄騙了觀眾。他們興趣極其濃厚,但並沒有感到驚恐。這時奧西里斯突然抽回胳膊,握住下臂的斷肢處,令人恐怖地大叫。就在那一刻,血從指間突然湧出,順著白袍子噴濺下來,像溢出的紅酒沾染了它。奧西里斯握住他的斷肢,搖搖晃晃走過舞台,開始尖叫。那叫聲又高又清晰,帶著致命的痛苦,打破了觀眾滿足的情緒。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親眼目睹的不是虛構的表演,但是他們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令人恐懼。
「當然不同意。她目前對此事可能一無所知。但你想過沒有,她的反對會影響她父親和國王的意願嗎?在這件事上,她沒有發言權。」
每個巫沙布提俑都是些栩栩如生的木娃娃,穿著他所在階層的權威服飾,拿著恰當的工具。有農民、園藝工、漁民、麵包工、啤酒釀造工、仕女、士兵、稅收人員、文書、屠夫,以及成百上千的普通勞動者,都在做著苦差事。他們一旦被其他神召去陰間工作,就會代替國王,義無反顧。
我失望地大聲哼著:「你會是過去五百年來最偉大的法老;如果這個想法冒犯你,你不需要宣布你的神性。我請求你答應吧,為了我們這個埃及,為了我們都愛的女人!」
一想到拉斯弗必定會遭到報應,想到英特夫領主因此感到挫敗和失望,我感到洋洋得意。拉斯弗可能更願意接受塔努斯——而不是英特夫領主的粗暴懲罰。我的主人對違反他旨意的人極其殘酷。
塔努斯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抬起一隻手好像要保護自己。「哇!你讓我毫無準備。我赤手空拳,不能保護自己免受這樣謀殺式的襲擊。」在下屬面前,他語調風趣逗樂,但只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領出帳篷,走進夜幕,然後半拖著我遠離軍營駐地,來到遠處月光照射的空曠田地。我就像一個小孩被抓在他的右手裡——那隻經過訓練,用來舞刀弄劍、拉開巨大的萊妮塔弓的手。
對於在舞台上如何展現奧西里斯復活神話中的這一情節,我曾苦苦地思索。當我的女主人宣布她願意從頭至尾演好她所扮演的角色時,我十分驚訝。她甚至無禮地對我咧嘴笑,厚著臉皮指出,她可能會從中獲得一些寶貴的知識和經驗。我不確定她是在說笑話,還是真想經歷一番;但是我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展示她說話算話的品質。她家族的名聲和榮譽太珍貴了,不可當兒戲。
「你不期望我說,是嗎?實事求是地告訴我。演說令你很驚訝,是嗎?」
有法老腳趾、手指帶的戒指;有護身符和隨身護符,神和女神的小金像;有項鏈、手鐲、胸飾和腰帶,上面鑲嵌有鷹隼、禿鷲及地球、天空、河裡的所有其他生物;有用天青石、石榴石、瑪瑙、紅石髓、碧玉以及文明人視為寶貝的寶石裝飾的王冠和頭帶。
「我已經決定讓我的演說震驚你、震驚法老。那樣你們倆就都會滿意了。」我沒辦法說服他。有時,他無疑是我遇到的最任性、最倔強的年輕暴徒。我離開他,但一點也不生氣,去找更歡樂的夥伴。
「從混沌和努恩的黑暗中誕生了阿蒙拉斯弗,自我創造的神。我看見阿蒙拉打擊他的生殖器,同時手|淫,猛地噴射出精|子,留下銀色污斑,這就是我們熟知的穿越黑暗天空的銀河。從精|子里誕生了蓋特和奈特,地球和天空。」
伊西斯在她女僕的侍候下正在尼羅河裡沐浴。濕袍子貼在身體上,白色的皮膚發出耀眼光芒。乳|房模糊的輪廓尖端是處|女粉紅色的小玫瑰花|蕾。
我從來沒有這麼成功地欺騙英特夫領主。他已經清楚地讀出了我臉上的內疚,就像我讀神殿牆上的象形文字或捲軸上我自己寫的字。但是那天晚上,憤怒讓他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質問我新的不端行為。他既沒有發火,也沒有怒吼。如果英特夫領主話語柔和、微笑如絲,這才是他最危險的時刻。
然而,他明顯有意地克制自己,認真地聽殯葬工講述如何沿食管到腹股溝切開第一個切口,如何把內臟完整拿出,並一一分開——肝、肺、胃和腸。有兩個器官會留在身體原位:心臟,神聖火苗的爐膛;腎,讓人聯想到生命的源頭——水及尼羅河。
「你不是詩人泰塔嗎?」他用微弱、隨意的語氣問。
拉斯弗幾乎窒息,因為膿腫破裂,疼得齜牙咧嘴,但還克制著。塔努斯感到他在變得虛弱,於是又積聚更深的力量。他改變了下一步進攻的角度,輕輕放下雙肩,迫使對手向後、向上站起來。拉斯弗失去平衡,塔努斯再次拉起他,迫使他後退一步。他一旦讓對方繼續向後移動,他就可以保持衝力。他仍和對手綁在一起,牽著對手在舞台上向後退,把他推向其中的一根巨大的石柱子。我們誰也沒想到塔努斯的用意。後來我們看見他把劍尖橫放下,用力在拉斯弗的脊椎上按壓劍身。
把他擊倒。
當我們最後駛入半完工的神殿外牆下的石頭船埠時,奴隸們把纖繩牢牢拴在泊位。我的設計十分精確,龍船舷的門口正好對準神殿正門入口。
直到那一刻,我被我朋友的愚蠢驚呆了,但現在,太遲了。我重新恢復理智,瘋狂地示意舞台工作人員在塔努斯做出更多傻事之前拉下幕簾。隱現的摺疊幕簾飄下來,把他隱藏在觀眾視野之外。人們不知所措地安靜坐著,好像根本就不相信這一晚所見所聞的一切。
「饒恕他!饒恕偉大的奧西里斯神!」他們號叫著,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衝上舞台,去阻止悲劇的發生。他們知道,凡人無法左右神之間的鬥爭,無法抑制他們激烈的情緒爆發。
「我,鷹隼頭的荷魯斯,開始演說。」塔努斯開始。人們鼓勵他。
塔努斯身體搖晃,臉色在月光下變得慘白。我們兩人好久沒說話。後來塔努斯轉身離開我,一個人走進了玉米地。我跟在後面,目光追著他。最後他找到一塊露出地面的黑石頭,坐在上面,看上去像上年紀的人一樣疲憊。我輕輕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故意不作聲。他嘆口氣,輕輕問:「洛斯特麗絲同意這樁婚姻嗎?」
「我呢?」我平靜地問,「你們會帶我和你們一起走嗎?」
「你在說謎語。」他厲聲對我說,「我全力效忠國王。他被一群阿諛奉承的馬屁精包圍,整天對他說著他們認為他想聽的謊話。等他知道真相時,一切都晚了。我心裏知道,一旦他想到這點,他就會感激我的。」
我到達方舟跟前時,發現自己就在洛斯特麗絲下方,近到可以伸手摸到她的胳膊,聽見她對國王說的每一個字。我立刻判斷出,法老對她出乎意料的興趣並沒讓她煩擾,她已完全恢復了平靜,正開始儘可能迎合他。我努力回想她是如何恰到好處地計劃了這一切,先贏得他的喜愛,再讓他同意她和塔努斯的婚姻。直到昨晚,我還反駁她小女孩般的空想;但現在一切發生了,我完全沒有力量阻止或警告她正在招惹麻煩。
塞特隨意一揮劍,砍下胳膊。奧西里斯向後倒去,抽搐的胳膊還握在塞特滿是鮮血的拳頭中。他努力站起來,但沒有雙手作支撐。他的雙腿抽搐地亂踢,頭不停地向兩邊甩打,尖叫著。我強迫自己不要轉身離開,儘管我的胃腸不斷翻滾,口乾舌燥,我還在觀看。
我會高興地隨他而去,
「老朋友,我們能做什麼?」
以荷魯斯的名義,我痛苦地想,他不會讓其中任何人逃過他的舌頭。和往常一樣,為了追求他認為光明正大的方式,他會完全不顧及自己的安危。
死亡不會讓這樣的美麗黯然失色,
我隨時為國王效忠。
觀眾認出了尼羅河,再一次窸窣作聲,咕噥著。尼羅河是埃及、是世界的中心。
又過了一會兒,我才找到合理的理由離開。我匆忙跑去提醒洛斯特麗絲小姐,她將陷入我為她設制的可怕困境。然而,還未到她門前,我意識到我對她的提醒不會有任何作用,只能使她痛苦得變成痴獃或去自殺。我不能再浪費時間,必須阻止悲劇的發生。
「主人,你今晚的演出太精彩了。對於我和所有看你演出的人來說,就像真正的女神走在我們中間。」
塔努斯盯著我,一句話沒說。但我發現他最終相信了我,所以我能說出我現在想說出的一切——不是他放肆的演講,也不是大維西爾多年來針對他的那些深仇大恨。
我們演出的劇場在奧西里斯神殿附近。我搭建了一些帳篷用作主要演員的化妝間。我故意把洛斯特麗絲的帳篷建得距離其他帳篷稍遠一點,隱藏在一個支撐神殿屋頂的大石柱子后。我站在帳篷入口放哨。塔努斯掀起對面的圍板,溜進帳篷。
我豎起耳雜貼在帳篷擋板上,聽了一會兒大廳內低沉、乏味的演講。我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演說,英特夫領主隨時會招呼我的演員們上台。
雕像大廳令人讚歎的內室是位於後部的巫沙布提俑車間,國王陪葬的僕人和家臣正在這裏被雕刻出來。這些完美的木刻小人代表了今後為國王效忠的埃及社會各行各業的人員,讓他們在陰間也能保留地產和生活方式。
然而,這存在一個矛盾:如果這黏黏的一堆互相排斥,上部的血流被阻斷,病人當然就會死亡。這就需要諳熟頭部結構和神奇的巧手,才能不傷害包裹著腦漿的囊膜,鑽透頭骨。這兩樣特質我都有。
「音樂無比美妙。我高興地去尋找演奏音樂的人。我不知道他就是死神,也不知道他彈豎琴是為了召喚我一個人。」我們埃及人痴迷於死神;我立刻觸及了觀眾內心深深的心弦。他們嘆氣,顫慄。
一百名樂師走在隊伍最前面,彈著里拉琴和豎琴,敲著鈸和鼓,搖著撥浪鼓和叉鈴,吹著又長又直的大羚羊角號和野白羊彎角號。埃及一百名最美妙的聲音緊跟在後面,齊聲唱著對法老和奧西里斯神的頌歌。我當然是領唱。我們後面是由塔努斯親自率領的藍鱷團。圍觀人群給予他特別的歡呼。他全身武裝羽飾、盔甲,大步走過。未婚的女孩們高聲尖叫,其中不只一人在灰塵中昏倒。人們都在歇斯底里地向他歡呼,為他新獲得的榮譽歡呼。
我來到拉斯弗的帳篷時,他正和王宮護衛隊的兩個老朋友喝酒,短青銅劍放在磨刀石邊上。我為他設計了妝容,讓他看起來更令人憎惡。開始時我很難創作出醜陋的樣子,後來,當他用發黑的牙齒斜眼看我,還遞給我一杯酒時,我知道我的設計有多麼的成功。
我沒有參加設計這個沒品位的慶祝活動。那完全是祭司們的事。在陽光照射下,大量的金製品發出耀眼的光芒,刺痛眼睛。祭司們把這個沉重的金製品親自搬運到甲板上。這個笨重的方舟讓他們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大船甚至發生傾斜,令人驚恐。金子的分量足以裝滿上王國的所有糧倉,或者建造並裝備五十個戰艦船隊,支付船員十年工資。因此,在耀眼的財富背後,不恰當的工藝掩蓋了設計靈感的匱乏。如果給我這樣的建築材料,他們見到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作品。
英特夫領主笑了,按著他的指示,把洛斯特麗絲小姐挑出來。他做了個手勢,命令她到方舟上來。她明顯有些慌張失措,化妝后的臉突然紅了——對於面部表情很少出現變化的人來說,這很罕見。然而,她很快恢復正常,迅速優雅地登上橇車,像往常一樣,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裹屍袋包不住這樣的莊嚴。
在放有卡諾皮克罐的同一張花崗岩桌子上,防腐工擺放著用具、成套的罐子和裝有泡鹼的鹽水、油漆和防腐過程中用到的其他化學物質的酒罐。法老被這些閃閃發光、將要解剖他的青銅解剖刀吸引了。防腐工給他看了長尖勺子。勺子會沿鼻孔推上去,挖出頭骨中的物質。對這些乳酪狀的凝乳我思考了很長時間,毫無結果。但國王對這一切很著迷,敬畏地摸著這個恐怖的儀器。
我深深吸口氣,然後衝口而出。「你的下屬和朋友跟著你來到了地獄門口。眾人因為你的勇氣和你的榮譽愛你……」我結巴了,因為他在月光下的表情並不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和英特夫領主說過了。」他高舉著劍,「摸摸這刃,閹人。我想確認它是否獲得了你的通過。」我迅速離開,感覺有點不舒服。
我還在生氣,但更害怕,我的舌頭又一次不聽使喚了。「我花了半生的時間努力讓你別太愚蠢,我討厭愚蠢。你難道不明白現實的殘酷嗎?你真相信你的愚蠢行為沒帶來任何嚴重後果嗎?你以為你真的會毫髮未損地逃脫現實,進入到昨晚給我們設想的一切嗎?」
我曾經碰到一個人。他坐著大篷車,從富於神奇色彩的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那邊遠行到此地,聲稱研究過同樣的問題。他是位智者,半年時間里我們在一起爭論過許多傳說。他有一個觀點認為,所有人類的情緒和想法不是來自心臟,而是來自組成大腦的那些柔軟的無組織的凝乳狀物質。我提到這個幼稚的說法只想說明,一個聰明有學識的人也會犯嚴重的錯誤。
當兩姐妹撿回每一個碎片時,她們唱了一首頌歌送給神的身體各部分——他的手、腳、四肢、軀體,最後是神聖的頭。
雖然我是愚笨的浪漫傻瓜,但我和他一樣興緻勃勃地返回到神殿和堤道下面的團駐地。我歡欣鼓舞,危險感減輕了。這時,塔努斯發現月光下前方有移動的身影,看似陰險。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長得不高的角豆樹下躲藏。
我走下台,幕拉開,展現出伊西斯的悲傷形象。觀眾們大聲讚歎著她的美麗。在第一幕的血腥恐怖之後,她的出場越發感人。
「你?」他沖我大笑。決定既然已經做了,他的情緒也高漲起來,像鼓翅躁動的隼從帶手套的拳頭中飛出來一樣高。「你會真的放棄你的花園、書、演出和神殿中的建築嗎?一路會很危險,生活會很艱難。你真的想要那一切嗎,泰塔?」
他們把對手向後推,然後又沖回來,刺,砍,偽裝,避讓。他們都經過嚴格訓練,技藝高超,都是法老整個軍隊中最好的劍客。他們的劍在火光中旋轉、閃亮,就像尼羅河水面的漣漪反射出的太陽光一樣虛晃。他們的搏鬥聽起來就像神殿昏暗屋頂上棲息的鳥兒,因受到驚嚇在拍動翅膀;但劍再次碰撞時,就像銅匠鋪里鎚子的敲擊聲一樣沉重。
「告訴我,奴隸泰塔,你是不是那個最近給我診斷的醫生?」
「以伊西斯豐|滿乳|房的名義!」他出乎意料地眨著眼睛大聲說,「我吃了滿肚子的牛鞭。如果一群母牛經過王宮時,我能夠不吼叫,那簡直是奇迹。」
我試圖尋找塔努斯,但他的船隊已停泊在上游,準備協助法老渡河。初升的太陽照射在河面上,銀光閃閃,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我無法看清那邊。
「誰陪同你們去?」
雖然我自己不是劍客,但我是學藝術的。我經常看到拉斯弗在練兵場練劍,所以我十分熟悉他的風格。我知道他是喀姆新風襲擊劍法——「沙漠之風」風格的代表,這種招術完全適合他的野蠻力量和強壯體格。我在幾百種場合見他練過。根據他的步伐,我預言他正在振作精神,準備使用這一招術。這是最後一招,一切將結束。
他讓推理看上去簡單明了。我錯誤地判斷了我的塔努斯;我誠實、平淡、善良的塔努斯;我高貴、直率、可信賴的塔努斯。他只是缺乏狡詐、詭秘和欺騙。
人的頭部是身體中唯一令我這個醫生迷惑不解的地方。根據英特夫領主的命令,所有被處死的罪犯的屍體都送到我這兒。除此之外,塔努斯也從戰場上給我帶來許多好「標本」。這些「標本」都已在大桶鹽水中適當腌泡過。我把他們全部肢解,進行研究,了解每塊骨頭及其固定在骨架中的確切位置。我還探尋食物進入口中后,通過哪條路線走遍全身。我發現,奇妙而又偉大的器官——心臟就駐紮在肺的兩個白色氣泡囊中間。我還研究體內血液流動的路線,觀察到決定人類情緒和感情的兩種血型。
洛斯特麗絲站在大維西爾的隨行人員中,兩邊分別是她的兩個兄弟——門賽特和索貝克。兩個男孩舉止得體,相貌英俊,但在我看來,他們身上有太多他們父親的影子。門賽特,年齡稍大,我尤其不信任;小的那個,哥哥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
法老自己打破了魔咒。他站起來,僵硬的白色脂粉后的臉不知是何表情。他快速離開神殿時,人群拜倒在他面前。在英特夫領主行禮走下之前,我看見他的臉上寫滿了勝利。
演出間隙,我的奴隸助手把場景中屠殺造成的可憎痕迹清理乾淨。我特別關心的是洛斯特麗絲小姐不要知道第一幕中真正發生的一切。我希望她相信,一切都按排練的進行。所以我安排她待在自己的帳篷里,塔努斯的一個手下在門口看守;同時,確保她的忠實女僕不能有一個進場窺視第一幕,跑回來向洛斯特麗絲彙報。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會心煩意亂,演砸自己的角色。我的助手用舞台上的尼羅河水沖走那些恐怖痕迹。我匆忙來到我女主人的帳篷,安慰她。看到她對剛才的事一無所知,我對自己事先所做的一切安排、採取的一切措施很滿意。
這雙眼睛,像天空中的星星,
我一邊匆忙趕路,一邊想象著不久后可能降臨在塔努斯、洛斯特麗絲小姐和我自己身上的一長串的災難和不幸。我不斷刺|激自己,就像一頭黑色鬃毛的沙漠獅子在沖向獵人前用尾巴尖的骨釘積聚憤怒。我離尼羅河岸還很遠,情緒就要爆炸了。
「那你有什麼建議?」他假裝語氣柔和地問,「你讓我做什麼?」
「我是塔努斯·哈萊布領主。」塔努斯承認。「我承認鷹璽。」
我們進入的大廳是軍械庫,裏面收集有戰場上和追捕野獸時使用的武器裝備,既有實用的,也有用作禮儀方面的,這些都會被國王帶入陰間。經英特夫領主同意,我安排手藝人坐在桌旁,讓國王有機會觀看他們工作。
「神聖的法老神麥摩斯,偉大的埃及聖上,王國守護神,您公正,偉大的,洞察一切,大慈大悲……」我匆忙從洛斯特麗絲帳篷中出來,來到中心柱子後面我的開場位置,頭銜和榮譽還在繼續。我環視柱子周圍,看見神殿內院擠滿人。法老和他地位高貴的妻子們位於前排,坐在雪松木矮凳上,舐著涼爽的冰棍,或一點點咬著棗和蜜餞。
我抓住洛斯特麗絲的手,用力握。「開場白前,記住中間的長停頓和目中無人的表情。」我提醒她。她頑皮地拍拍我的肩膀。
塞特的詛咒籠罩在我們所有人頭上,
我看見坐在觀眾第二排的號稱「埃及雄獅」的奈荷貝特氣得滿臉通紅,惱羞成怒地抓著鬍子。他周圍其他上了年紀的軍人皺著眉頭,在座位上不安地動來動去,鞘中的劍格格作響,以示不滿。所有人中,只有英特夫領主看到塔努斯從一個陷阱逃出,又誤入另一個陷阱,他笑了。
「主人!」我大聲叫道,聲音把自己嚇一跳。「很榮幸你能來看我們綵排。非常感謝您提的建議……」我急促不清地說著,既想掩蓋我的混亂狀態,又想警告身後帳篷里的兩個人。
塞特繼續饒有趣味地工作著。他在奧西里斯的踝關節處切下雙腳,在膝蓋處割下腿肚,在臀關節處切下大腿,向人群中扔去。這些烏合之眾叫嚷著還要。
我是到達碼頭的最後幾個人之一,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來晚了,包括洛斯特麗絲小姐。她已站在龍船甲板上。我看了她一會兒。
最後我筋疲力盡地回到住處,可還是不能休息。幾乎所有的男|奴都在等著我,像我的女主人一樣,情緒激昂,喋喋不休。他們也想知道我怎麼看那一天發生的一切,特別是塔努斯救了法老的龍船及這件事的意義。我喂寵物時,他們圍著我擠在河上方露台上,爭著和我說話。
如果我們的古代文明本來就是年事已高,軟弱、衰老,還有什麼優勢可言?我們怎麼能抵抗野蠻人的兇猛行徑、無禮傲慢和搶劫掠奪的慾望呢?我確信,這位法老,就像馬上要繼承他的那些人一樣,不能領導這個國家回到以前的全盛時期。他甚至無法生育一個男繼承人。
這次,我的聲音高過人群的呼喚聲,塔努斯聽到了。我看見他的頭輕輕轉動,眼睛微微一眯。然而,拉斯弗也聽見了。他立刻作出反應,打亂排練程序。在塔努斯對準他的腦袋殘忍地做出一連串砍、刺之前,他並沒有退後,而是上前一步,劍身向上一掃,迫使塔努斯拿劍的胳膊高高舉起。
「主人!」我儘力顯得對指控感到震驚的樣子。我確實向善良的主祭司描述說,奧西里斯神穿著黑烏鴉衣來到我夢中,抱怨他的神殿鮮血橫流。
不幸的托德很緊張,擔心他的演出可能會令英特夫領主不滿意。我說服他一定會令人滿意的,然後給他吃了一劑鎮靜的紅賽芬,幫他去除身上的痛苦。
現在他被牢牢地綁到床上,我能坦然地面對他。「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善良的拉斯弗。要是上次你拿刀對準我時,也給我用一點那種花汁,我會多麼感激你啊。哎呀,老同行,不過我的存葯已經用光了,而東方來的大篷運貨車至少有一個月才能到。」我高興地撒著謊,因為幾乎沒人知道紅賽芬是我自己研製的。我知道最佳時刻將至,於是伸手去夠我的骨鑽。
「我很高興你滿意。」我低聲回答。我感到如釋重負。我的影響力沒受到損害。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我的皮膚——不完全是。我在想塔努斯和洛斯特麗絲。在他們迎接將要來臨的暴風雨的日子里,需要我能給予的每一點幫助和保護。我很感激我對他們還有用。
就在我靜下心來要入睡時,我冒出了最後一個想法:盧克索和卡納克兩城的人們已經把塔努斯深深刻在心裏,但這是有償的、不確定的榮譽。榮譽和受歡迎在上層社會能滋生出嫉妒,下層民眾的奉承是易變的。他們常常會以毀損他們厭惡的偶像為樂,就像當初把他抬到最高。
在這個莊嚴的靈堂里,國王走下橇車,向前視察那個碩大的桌子,他的屍體會放在這上面接受木乃伊處理。和普通人的防腐處理不同,王室防腐七十天才能完成。桌子是由一塊完整的閃長岩刻成,三步長,兩步寬。在石頭暗淡、五彩斑駁的表面打鑿出凹口,用來安放國王的頭後部;還有槽,用以排去防腐工用解剖刀和其他器具處理屍體時流出的血水和其他體液。
「我知道洛斯特麗絲永遠離不開河水。河不僅是她的生命,也是我的生命,更是她的保護神。我們必須和河神哈比生活在一起。那我們只有一個方向可選擇。」他舉起右臂,肌肉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指向南。「我們會沿著尼羅河向南,進入非洲內陸,進入庫施國地區或更遠。我們會穿越大瀑布,進入到尚未開發的蠻荒地區,一個文明人還沒有去過的地方。在那裡,如果眾神仁慈,我們可能為自己開鑿出另一個達梅里。」
我不會勞累自己列出一個個數字,說明每天為了給他們提供食物,要宰殺多少頭牛和羊,要從尼羅河裡打上來多少車魚;那些勞動者在監工監視的眼神和時刻準備好的皮鞭下辛苦工作,為了解決他們的乾渴,每天還要釀造成千上萬壇酒。
「他聽了,泰塔。我敢說,他全聽見了。今晚我表現得很好,你不這麼認為嗎?」
水從神殿後蓄水池中流出時,我安排將幾桶染料加入水中。首先,綠染料用來模擬低水期,然後漲水時,深色染料真切地模擬了洪水泛濫時積滿淤泥的水流的顏色。
花崗岩石棺僅部分完工,放在石匠大廳中心。石棺最初是一塊完整的粉紅色花崗岩,從阿蘇恩礦采來,用特別建造的龍船順流而下運來,五百名奴隸拉上岸,在滾木上拖到現在的位置。這塊長方形堅硬石頭有五步長,三步寬,三步高。
當洛斯特麗絲小姐從舞台側面說台詞時,她在舞台陰影里的替身站在奧西里斯的木乃伊形象上方,做出一系列神秘的手勢。「我親愛的兄弟,用我們的祖先阿蒙拉賜予我的罕見的非凡力量,我為你恢復殘忍的塞特從你身上野蠻撕去的男人器官。」我的女主人吟誦。
「巴克赫爾!」一個聲音打破了神殿可怕的安靜。「巴克赫爾!」主祭司情不自禁地贊同我見到的神造世界的景象。我被他的心理變化震驚了,幾乎忘了下面的台詞。畢竟,在那之前,他一直是我最嚴厲的批評家。我已徹底征服了他,我的聲音升高了,流露出勝利的語氣。
當然,作為奴隸,我不能坐在桌旁,也不可能採取欺騙的方法接近女主人,提醒她在國王面前言行有所節制。但是,我發現自己處在一個花崗岩獅子的支座上,從這裏可以俯視長長的宴席桌,看見那兒發生的一切。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觀察著這一切。英特夫領主坐在國王旁邊,卻是孤獨地坐在那裡,用閃爍、無情的眼神看著一切,像一隻英俊但有毒的蜘蛛待在自己織的網中心。
如果他將我領入我愛人的懷抱。
當伊西斯撫慰它時,我突然拽動繩子讓它跳躍、抽|動。觀眾愛它,當女神爬上神的仰卧著的木乃伊時,就更愛它了。她模擬的動作惟妙惟肖,讓人不由對她的技巧表示信服,我選的這個妓|女一定是性|愛藝術的一名真正偉大的代表。觀眾們完全欣賞她超凡的表演,吹口哨、大聲喊下流的話,慫恿她繼續。
在鞭子的抽打下,槳手們瘋狂地划漿,船體周圍的河水因劇烈攪動變成泡沫。一側一百個槳一起用力划動,但沒有人能保持一致的划行步調。船尾四名舵手正呼喊著號令,奮力划著長長的掌舵槳。叫罵聲、口令聲混成一片。此刻,在艉樓,奈荷貝特,龍船衰老的總指揮和船長,手指交替著梳理又長又粗糙的灰鬍鬚,焦躁不安地拍著雙手,顯得無能為力。
現在,在法老眼前,在皇家艦隊和卡納克全體人民眼前,塔努斯像豹一樣輕盈地從一個甲板跳到另一個甲板。
「主人,我只是感謝一切正如我策劃的那樣。我現在承認,我已採取不正當的方法把你的女兒送到國王面前,把她描述成他未來兒子的母親。我把露天演出作為一次機會,把她展示出來,讓國王注意到她。然而,在一切成功之前,我不能向你提起這些重大事件。但是,在確保一切穩妥之前,我們還有大量的事要做……」我當場快速列出了一系列可能發生的偏差,它們會影響到他最終控制埃及皇冠和金節杖。我策略地說明,在達成目標之前,他仍十分需要我。我看見他聽從了我的觀點,放鬆下來。我知道,至少目前我是安全的。
即使沒有我的幫助,塔努斯也能躲過第一次蓄意謀殺的襲擊。雖然他又受了兩次傷,一處是左大腿被挖出一塊半圓形的肉,另一處是拿劍那隻胳膊的二頭肌上留下一個劍痕,但是他一直躲閃、避讓、低頭。拉斯弗一直向他連攻,讓他沒有機會站穩腳跟,或者擦乾眼睛上的血跡完全看清對方。幾分鐘內,拉斯弗一直襲擊,像一頭碩大的森林閹豬在噴著粗氣,哼哼著,汗流浹背地奔跑,畸形的軀幹在火把光中閃亮。他既沒有減緩進攻的速度,也沒有消除憤怒的情緒。
然而,在塔努斯目光直視下,他們坐立不安,把左手隱藏在衣服褶皺里。他們用雄辯和少許金子已說服了國家的徵兵官員。
英特夫領主在聖壇下面升起的平台——也是我們的舞台前面發表演說。亞麻幕簾遮擋了舞台主體,使觀眾看不見。我最後一次檢查一下,但是已來不及做更多工作。
現在,在我眼前,我看見法老輕聲對洛斯特麗絲小姐說:「即使在白天,你也像神殿火把映照下的伊西斯女神一樣神聖。」
我之所以了解這一切,是因為我也是被請去的知名醫生。我承認,那時我對給神開處方感到有些不安,還猜想,為什麼他在這樣小的問題上要諮詢一位純粹的凡人。不過,我向他推薦,把雄河馬的睾丸和蜂蜜一起炒,然後服用;同時建議他在埃及找一位最美麗的處|女,在她來月經后的一年內,和她結婚同床。
為了製作靈車、葬禮面具和其他令人讚歎的寶物藏品,金、銀的使用超過五百塔克(重量),需要五百名壯漢才能全部抬起。我計算過,這個數量相當於我們國家有記錄歷史以來的整整一千年中,挖出的珍貴金屬總重量的十分之一。國王想把這一切隨他帶入墳墓埋葬。
「別和我耍把戲。」她第三次跺腳,但沒有問罪。「你不會這麼容易擺脫這件事的……」
「塔努斯!」我確定是我的女主人洛斯特麗絲第一個叫出他的名字,但我是第二個。
「社會有什麼秩序?奴隸口頭上是自由的,把自己看成和那些出生高貴的人一樣平等。」他沖他們爆發。「兒子應該辱罵他的父親,斥責用灰白頭髮和長出皺紋的前額換來的智慧嗎?河邊的妓|女們應該戴著天青石戒指,把自己置於貞潔的妻子之上嗎?」
「哦,溫柔、和藹的泰塔,疼痛難以相信。給我一滴那種止痛花汁吧,求你了,親愛的朋友。」他哭訴著。
尼特高高舉起鷹璽。在閃閃發亮的藍色彩陶器里,有一個皇家鷹形狀的小雕塑。鷹璽是國王個人權力的象徵,持有者享有國王本人的威力和效力。執行皇家任務時,沒有人能質疑或阻止,違規處死。持有者只對國王負責。
當汗流浹背的祭司們把靈車從甲板上推下,穿過門廊,周圍的人群跟在後面;我也夾在其中,不管願不願意,就像溪流上的樹葉,沒有自己的方向。我還沒有完全恢復理智,發現自己已站在祠廟前院。我向前擠過人群,在靈車經過靈堂正門前,來到靈車一側。
她唱歌時我認真地看著法老。他的眼睛從沒離開她的臉,他的嘴靜靜地隨著她嗓子里唱出的歌詞一起動。
「殺死這個謀害偉大的奧西里斯神的兇手!」他們發出一陣厭惡的怒吼聲。
塔努斯是那麼的與眾不同。他是個實幹家,也是個能言善辯、足智多謀的人。我確信,他一直慷慨地接受那個卑微的奴隸泰塔灌輸給他的許多思想。而這些思想一旦種下,就相當於種在了肥沃的土壤里。
「我反對,主人。你從來沒唱得這麼好。太美了!照亮了整個神殿。」洛斯特麗絲小姐並不真的愛慕虛榮,但她畢竟是女人。
我把此處當契機,在演出中加入重要元素,使其更具戲劇效果,吸引普通觀眾。我們大多數人都會有很強的好色心理,如果劇作家和詩人希望作品被大多數觀眾欣賞,他必須把此牢記在心。
然而,我在舞台側翼絕望地揮動雙手。通過那短短的演說,塔努斯已和觀眾里五十名年輕貴族成了敵人。他們有一天是繼承上王國勢力的掌控者和有影響的人,他們的仇視會比普通人的言辭有力一百倍。我祈禱塔努斯停止。他在幾分鐘內造成的傷害已足夠讓我們承受一百年,但他繼續漫不經心地說著。
雖然船身落下時船尾溢進來許多綠色的河水,但它渡過險情之後,浮上來,重新拉緊索鏈。很長時間過去了,沒事了。小船很輕,和笨重的大船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兩艘船連在一起,好像鱷魚咬住了老雄海牛的口鼻,但還是不能把它從岸上拖下來。塔努斯站在龍船頭,回頭面向毫無組織的船員,做了一個命令手勢引起他們注意。船員們發生了顯著變化,等著他指揮。
就在那一刻,鼓聲有節奏地響起,人們伸長脖子看著法老莊嚴地從王宮走向皇家龍船。
他們一邊唱著讚美詩,一邊在滾木上推著靈車向前移動,一直推上龍船。法老高興地拍著手,快步向前查看這個奇特的交通工具。
我知道他們都已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但反應如此迅速,令我驚訝。激動中,我還沒來得及呼吸十二下,他們就已經排成方陣,盾牌交叉,長矛突出,指向黑暗。夜幕中那伙陌生人一定像我一樣被這富於戰鬥力的展示驚呆了。我仍能分辨出黑暗中許多模糊的身影和武器的光亮,但我們一直等候的謀殺式進攻並沒有出現。
「蓋特和奈特結合、交配,像男人和女人一樣。他們令人震驚的結合生出了奧西里斯神、塞特神、伊西斯女神和奈夫西斯女神。」
「你會發現我很感激你。」英特夫領主回答,「你還記得我們以前談論過的托特神殿後運河邊上的那塊地嗎?」
蜂巢里沒有甜蜜,
我們看著手工藝人用不同顏色的珍珠母和木頭圖案鑲嵌在法老床的床頭板上,其他人則用金色的鷹隼裝飾椅子扶手,用銀獅頭裝飾軟墊沙發的靠背。不僅在埃勒芬蒂尼到皇宮大廳里可以見到這樣精緻的工藝,就連國王陵墓的石頭小屋也裝飾得如此優雅。
尖聲號叫再次響成一片,讓夜晚變得可怕,也讓我的工作充滿樂趣。我在他頭皮膿腫周圍切了一個半圓形的口,除掉頭骨上的一大塊皮。現在那兩個身體強壯的暴徒也按不下他了。他的掙扎致使血噴濺到屋頂,濺到所有人身上,我們看起來就像感染了紅疹。最後,我憤怒地命令他們用皮帶把他的腳踝、手腕綁到床柱上。
「我會像以前一樣向你解釋一切。我會給你你要的證據。但現在沒時間了,你必須信任我。英特夫領主恨你如同恨你的父親。你和洛斯特麗絲小姐正處在危險中——不只是簡單的生存的危險,是永遠失去彼此的危險。」
英特夫領主結束了歡迎致辭,回到座位。伴著隱在幕後的嘹亮羊角號聲,我從柱子後走出來,面向觀眾。他們一直忍受著坐在堅硬石板上的不舒服和枯燥的致詞,現在正好是開始演出的好時候。一陣沸騰的歡呼聲歡迎我上場,法老也露出期盼的微笑。
伊西斯開始演唱對逝者的哀悼,聲音在神殿陰暗的大廳里回蕩。當她的頭和著歌聲有節奏地擺動時,火把光映照在青銅月亮投射的搖曳光線上,照射在她帶角的頭飾上。
你父親遭受的痛苦,
謙虛地說,我從來沒有碰見一個比我更了解人體的人,但是腦部對我來說仍是個謎。我自然知道,眼睛能看,鼻子能嗅,嘴能嘗,耳朵能聽——https://read.99csw.com但裝滿腦瓜的白漿有什麼用呢?
「善良的泰塔!」他問候我,痛苦地用一隻胳膊肘支撐著抬起身。「你不會相信這種痛苦。我的胸口著火了。我斷定裏面的每塊骨頭都碎了。我的頭疼得像用牛皮鞭勒著。」
我沒有得到皇家建築師太多幫助,一個人勘測了這條運河。真的是我自己一個人設計了整個複雜的運送過程——從法老死亡之地到進行防腐處理的祠廟。
塔努斯很快恢複原狀,繼續下面的台詞。「我是荷魯斯,奧西里斯的兒子。」
「不!」我消除他心中的疑慮。「那不是我想象中的世界。埃及還有一個法老,一個需要勇士和誠實的人的法老。你可以更多地奉獻給這樣的國王。你在下王國的名聲和在卡納克這裏一樣。把洛斯特麗絲放在荷魯斯呼吸號的甲板上,讓你的木船向北方飛速駛去。其他船追不上你。十天後,藉著風力和水流,你就會來到孟菲斯紅色法老的宮廷,宣誓效忠於……」
我怎麼能掃他的興呢?他就像個孩子,一個吵鬧的大孩子。我不禁更加愛他了。現在還不是指出他已經把自己和所有這些朋友置於危險中的時候。
塞特像河馬一樣躬下碩大毛茸茸的雙肩,大吼著,唾沫星子從口中飛出,霧一樣,一股下巴里正腐爛的牙齒味道,從我站的地方都能聞到那種氣味。他高高舉起青銅大砍刀,沖向他的兄弟。這場戲從來沒有排練過,完全出奇不意地將奧西里斯砍倒。奧西里斯還站在原處,右臂伸開,刀旋轉落下,嗖地一下,就像我修剪露台上的葡萄藤嫩芽,手從手腕處齊刷刷被砍下,落在奧西里斯的腳邊,手指無力地抖動著。
「起來準備戰鬥!列隊,藍鱷團!列隊!」這是藍鱷魚護衛團的集合口令,每個連隊的士兵立即就位。很快整個營地沸騰起來。睡在篝火邊的士兵跳起來,抓起堆放著的武器;下屬們的帳篷突然打開,好像裏面的人從來沒有睡覺,一直在緊張地高度戒備,時刻準備聽候塔努斯的命令。他們手握劍,跑向自己的位置。我看見克拉塔斯站在最前排。
荷魯斯知道我也恨祭司。但是只有傻子或極其勇敢的人才會把埃及每個人對神的憤怒攬在自己頭上,因為神的權力無邊,人們的憤恨無處宣洩。政府官員的影響力和腐敗已存在幾個世紀了,英特夫領主就是他們所有人的首領。當我這可愛的愚鈍的朋友繼續指示法老該如何重建整個埃及社會時,我顫抖著對他表示同情。
現在沒有歡呼,因為坐在大廳後部的那些人在這個描述中認出了自己。塔努斯毫不費力地孤立了他們中的每個人——偉大的、渺小的、富貴的、貧窮的。哦,我哀嘆他為什麼不和我商量。答案很清楚:他沒有和我商量是因為他知道我會反對。
禮物一被接受,塞特又沖回舞台上,繼續屠殺。直到如今仍困擾我的是,那個可憐的被肢解的傢伙仍活著,一直到最後都有知覺。我意識到,我給托德吃的葯幾乎沒有麻木他的知覺。他躺在血泊中,左右轉頭——這是他身體上唯一能移動的部位。我看見他眼中可怕的痛苦。
塔努斯的船隊三天前就離開了卡納克,順流而上去迎接大船隊,並在行程的最後一段隨行而歸。因此,自從我們三人捕獵河馬那天回來后,我和洛斯特麗絲都沒見過他。看到他的船出現在河轉彎處,張滿帆,逆著強烈的沙漠風漂過來,我們倆異常高興。荷魯斯呼吸號位於船隊之首,引導船隊從南部駛過來。
塔努斯準確地說出了人們的想法。突然,我被其中所包含的、比表面看起來更深刻的想法感動了。革命已經形成,這樣的群眾呼籲就會推翻法老王朝。塔努斯接下來的話加深了我的懷疑。
不管怎樣,我安慰自己,我的治療不會像我的其他同行那樣糟糕,特別是像自稱為醫生的奧西里斯神殿那些庸醫們編造出的令人作嘔的處方。即使不是真的靈驗,我的處方至少不會有任何傷害。這點我相信。命運會證明我犯了多大的錯誤。假如我知道我愚蠢行徑的後果,我寧願在演出中代替托德,而不是給法老提出這樣輕浮的建議。
雖然我很苦惱,但也感激他用了「我們」——包括我在內,這讓我確定了我們的友誼。「我們必須面對另外一種可能。」我提醒他,「那就是法老在宣布和洛斯特麗絲訂婚演說的同時,會宣判你入獄,或者更糟糕,簽署你的死亡令。英特夫領主在國王身邊有耳目,他當然會建議國王這樣處決你。事實上,他有足夠的理由這樣做。你犯了煽動罪。」
塔努斯下了最後一個命令。船還未後退,泊纜被扔上碼頭,等候多時的人快速收起,結實地拴在纜柱上。龍船停穩,靜靜靠在船台旁,就像鵝毛在水面上輕輕浮動。法老所在的王座和頭上高高的皇冠沒有因泊船而受到影響。
「這有一個小建議。」他湊近我的臉低聲說,「我建議你明晚再做個夢,讓上次來拜訪過你的那位神取消對主祭司下的那個指令,採用我的安排。如果不是這樣,我會為拉斯弗找更多的事做——這是我對你的莊嚴承諾。」他轉身,大步走了。我留在原地,既感到輕鬆,因為他沒有發現那對戀人;又感到悲慘,因為我被迫上演他命令的邪惡演出。
「拉!」他示意左船舷的全體舵手。他們彎下背,用力拉著。
「真正的法老是那個將要娶你愛人的人,是命令把絞刑繩子套在你脖子上的那個人。」我殘忍地指出。這次他甚至動搖了。
令我感到詫異的是,國王身體前傾,把殘骸撿起來。他脂粉下的表情被咒語鎮住了,好像這是真正的神的遺物。我確信在那一刻,他真的相信那就是神的遺物。他一直用右手拿著,直到後來發生的事。
節日的第六天下午,法老從位於卡納克和盧克索中間開闊鄉村的皇家宅地中央的別墅出發,沿著兩邊林立著花崗岩獅子雕塑的禮儀大街,莊嚴地向位於尼羅河岸的奧西里斯神殿行進。
奈荷貝特是法老整個艦隊的總指揮,有埃及雄獅頭銜。多年前他曾威力無比,但現在他老了,衰弱了。塔努斯毫不費力地取代他,就像流水、颳風一樣自然。龍船上的所有船員立刻回應。
「這個小孩是誰?」他問,直衝荷魯斯的臉吼叫。塔努斯對此毫無準備,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當他聞到拉斯弗呼吸和從他胃裡反出的酸葡萄發酵的味道時,不禁流露出厭惡的表情。
如果在這部捲軸的開頭部分,我對洛斯特麗絲小姐的印象是一個反覆無常的小孩,漂亮的腦袋裡只有浪漫的廢話,只會輕浮地享受生活,沒有思想,那麼我還不足以稱自己為這些非凡事件的歷史見證人。雖然她仍很年輕,但有時遠比實際年齡成熟。我們埃及女孩在尼羅河的日光中綻放得很早。她是個勤奮的學者,有著聰明的頭腦,善於思考和提問。我花費多年培養了她所有這些素質。
當你找到他,
伊西斯提高聲音蓋過他的哭聲,喊道:「問候小荷魯斯神,風和天空之神,天堂的鷹隼!」一半觀眾都是荷魯斯人,他們對守護神的熱情無休無止。他們在一片噪雜混亂中站起來。第二幕結束了,對我來說又是一次成功,對嬰兒神來說則有些感到羞愧。後來發現,這個嬰兒的襁褓已被糞便嚴重弄髒。
替身女神一就位,舞台後方的火把就照得通亮,把她的背影投射到幕簾上。她開始以最具挑逗的方式脫下衣服。男觀眾為搖擺的陰影歡呼,以為看見的是洛斯特麗絲小姐。妓|女用越來越下流的表演回應著人群的歡呼。就像第一幕中屠殺奧西里斯,這一情節安排受到同樣歡迎。
「哦,塔紐里!」這是另一個古老的名字:眾神之地。「我要對你們說說違法犯罪者和搶劫者。他們埋伏在每個山頭、每個灌木叢中。農夫們被迫把盾放在一邊耕地,出行的人必須手拿脫鞘的劍行走。」
奧西里斯要發表他的結尾演說了。「這就是我已展現的世界。如果你想在和平和兄弟般的情誼中分享它,你可以被接受。但是,如果你陷入戰鬥般的憤怒,如果邪惡和仇恨充斥你的胸膛,那我命令你走開。」他抬起右臂,袖子是和身上穿著的袍子同樣的發亮半透明的亞麻布,為塞特指引離開天堂的路。
我研究過所有這一切,並將我的觀察記滿了一百個紙莎草捲軸。我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哪個人做過這麼多研究。神殿裡帶著護身符和符咒的那些庸醫們當然沒有一個人做過這樣的觀察和研究。我懷疑,如果沒有奧西里斯的祈禱,沒有事先投下占卜的色子,沒有付一筆豐厚的資金,他們中是否有人能區分肝和肛|門的括約肌。
「他是不是很出色,泰塔?」她低聲說,「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理。今晚他真是一個年輕的神。」
「但是,泰塔,那怎麼可能?」他感到迷惑,被我的話震驚了。「我原以為英特夫領主已同意我們在一起。你沒跟他說起嗎?」
兩個大塊頭的全部力量和速度都投在了拉斯弗手中的青銅劍上。劍經受不住震動,咔嚓一聲齊刷刷折斷,拉斯弗手裡只握著斷柄。他們再一次面對面。雖然塔努斯的劍沒有折斷,但拉斯弗在他的手下,讓他無法揮劍。兩人互相推拉,竭盡全力掙扎;這時塔努斯的雙手被困在了拉斯弗背後,右拳還握著劍。
塔努斯仍因決鬥喘著氣。但他來到台前,深吸口氣,穩定情緒,開始了標誌演出即將結束的激|情演說。他面向眾人時,大家安靜下來。因為身上沾染的鮮血,還有那憤怒的表情,他看上去令人生畏。
他的表情又變化了,若有所思地笑著,憂鬱的臉色看起來有點不對勁。他叨咕著:「我們會找到,我們會找到。」他轉過頭,登上龍船。英特夫領主靠近我,做了一個小手勢,命令我退到他身後。我跟著他登上龍船甲板。
克拉塔斯傳下命令,成束的干燈芯草被拋到營火上。火苗竄起來,黑暗拋向身後。紅光中,陌生分隊的首領走向前,喊道:「我叫尼特,萬人統帥。我是法老貼身護衛隊總指揮。我持有逮捕和扣押塔努斯·哈萊布領主的鷹璽。」
「你做的這是什麼,兄弟?」塞特妒火怒燒,大聲喊著。「你把自己置於我之上嗎?我不也是神嗎?所有的創造都歸功於你自己;我,你的兄弟,就不可以和你分享嗎?」
舞台上,奧西里斯徘徊在他創造的天堂,情緒是專為劇情設計。這時,隨著令人不寒而慄的一聲尖叫,塞特出現在舞台上。雖然觀眾一直期待著這樣的情節,但他出場時強大可怕的樣子還是令大家十分震驚。女人們尖叫著,捂上臉,只透過顫抖的手指縫向外看。
接下來的視察中,我一直陪在國王身邊,分散了一些他對洛斯特麗絲的注意力,但我仍找不到機會和她單獨說話。
我的心靈是一座空神殿,
「是的,主人。」我們倆都知道我已經渴望那塊地十年了。那是一個完美的作家隱居地,一個我可以養老的地方。
「塔努斯!」我一邊向前走,一邊尖聲喊。「當心!是個陷阱。他想要……」我的叫聲淹沒在人群如雷般的歡呼聲中。我還沒邁出第二步,後面的一隻胳膊抓住我。我儘力掙脫,但拉斯弗手下的兩個惡棍死死抓住我,把我向後拖去。他們被安排在這兒,就為了這一刻,阻止我提醒我的朋友。
這時,塔努斯絲毫沒有左顧右盼,而是目光堅定地盯著前方,脫鞘的寶劍握在面前,致敬。船隊中的其他船隻跟著荷魯斯呼吸號像群飛的白鷺一樣形成廣闊的「V」字形——這是鳥兒月落後回巢時飛行的隊形。所有的旗幟和作戰贏得的榮譽彩虹般迎風招展,這壯觀的場景讓人群為之歡呼,忘情地揮舞著棕櫚葉。
「過來坐這兒,我可以和你進一步談談有關星星的話題!」國王又一次無視慣例,在宴席桌上把洛斯特麗絲小姐安排在他身邊,甚至讓他的皇后讓出位子。席間,他主要和我的女主人談論各種話題。她現在徹底放鬆,憑藉智慧和魅力讓國王和周圍所有人著迷、興高采烈。
「當窮人在稅收官的鞭子下哭喊時,貴族卻用來自東方的最珍貴的油塗抹他們忠愛男孩的屁股……」大廳後面傳來一聲呼叫,我的恐懼被巨大的興奮代替。這是精心策劃的嗎?塔努斯比我原來想的更詭秘和狡詐嗎?
劇中的行為表演讓我這個作者能暫時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如果沒有人強烈要求堅持演下去,我怎麼能設計生殖情節呢?我們只是看見奧西里斯被有力地剝奪了生殖力。最後,我不得不屈服於令人厭惡的老套戲劇手段,即眾神和他們超凡力量的介入。對於其他劇作家在作品中使用這些手段,我曾嗤之以鼻。
荷魯斯呼吸號躍入水流,很快提速,突然被索鏈絆了一下,被笨重龍船的另一端撞彈出去,重重落下。我感到恐怖,以為小船真的可能會翻,被拖入大船下,但塔努斯已經想到會有這一撞擊,示意全體船員熟練地倒划長槳,穩住了船。
人群中傳來低沉崇敬的哭聲。我給托德開的鎮靜葯確實讓他的雙眼發出奇特的光芒,使他看起來像神一樣,陌生、超凡。奧西里斯手裡拿著彎柄杖和連枷,做出神秘的手勢,用洪亮的聲音慷慨激昂地說:「看看大河阿特河!」
這話就像一記重拳打在我的胸口。我絕望地怒斥自己,是瞎了,還僅僅是因為愚蠢?當然蠢人也一定已經預料到,命運的色子向我突發奇想的胡扯傾斜。
會從此從他令人憎恨的統治下永遠解放出來。
塞特在手腕關節和肘關節處把胳膊砍成三段,把斷肢扔向擁擠的觀眾。肢解的斷塊在空中旋轉,灑下紅寶石樣的血珠。他們就像法老動物園裡到進食時間的獅子,喊叫著,舉起手,抓住他們的神的高貴遺物。
法老很認真地聽取了我的建議,命令他的省長和總督走遍全國——從阿馬爾奈到大瀑布——搜尋長有豐潤睾丸的雄河馬,並按我說的條件,尋找能適宜作他第一個兒子母親的處|女。我聽說這一切后,既感到很可笑,又感到受寵若驚。我在國王宮廷中的內線告訴我,他已經回絕了成百上千個踴躍的女子,她們都稱自己是全國最美麗的女孩。
在解剖刀或劊子手的斧頭砍開的位置,如果有規律地噴出鮮活的血液,就說明這是高興、情緒良好時的血,是愛和仁慈的血;如果流出的是暗紅色的血,缺乏活力,則是生氣和悲傷的血,是陰鬱的思想和惡劣行徑的血。
雖然我敏銳地意識到,他們單獨在帳篷里多待一分鐘,我們每個人的危險就會增長一分,但我還是不能叫他們分開。雖然後背上拉斯弗的鞭痕仍在作痛,雖然那一刻我試圖隱藏起內心深處毫無價值的想法和本能,對他們的嫉妒也痛苦地燒灼著我,但我還是讓他們比預期的時間多相處了一會兒。
法老一邊慢慢走過一排排凳子,一邊敏銳地詢問專業的問題。貴族和祭司都回答不上被問到的問題。他們瘋狂地四下張望,尋找能回答的人,很快把我從人群後排叫出來。我擠到前面,面對國王的提問。
我有充裕的時間研究和思考這艘船的大小、設計、操作以及修整,眼前的情況也恰好反映了我們埃及當時的國家狀態和體制。埃及當時正處在八世法老麥摩斯統治的第十二年,他是這個軟弱、動蕩王朝中最軟弱的一位法老。豪華龍船有五艘首尾相連的戰船那麼長,但高度和寬度卻不成比例,極大傷害了我天生的審美觀。巨大的船體塗著繁雜的顏色,那是當時的流行做法。船首奧西里斯神的頭像用純金箔裝飾,然而,船靠岸時我卻發現,金光閃閃的顏色已成片褪去。船舷側面儘是暗褐色斑痕——船員們在這邊欄杆上大便。
他乘坐的大橇車很高,經過時,大街兩側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得不向後繃緊脖子,仰視著坐在鍍金王座上的國王。橇車由二十匹純白小公牛拉著。公牛厚實的雙肩高高隆起,長角的頭上帶著花環。橇車的滑動墊木在路面壓過時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石板路上留下道道痕迹。
我不相信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會聚集著這麼多寶物。即使把各項財產列一個赤|裸裸的清單,也無法說清寶物種類的豐富和多樣。還是讓我開始就告訴你吧,在雪松木盒子里已經有六千四百五十五件首飾,每天還會增添更多,因為珠寶匠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觀眾入了迷,我也一樣。所以,一定是內心某種深藏的直覺提醒我,也可能是眾神的勸誡,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某種外部力量讓我把目光暫時離開舞台,看著坐在前排的英特夫領主。
這個多重石棺——這個裝著國王的被包裹的屍體的石金山,由巨大的金色靈車,沿著山道,託運到小山上,緩慢地走七整天才能到達。靈車每晚會停留在沿途設置的小聖祠里。
我打斷這些輕鬆的調侃,憤怒地責罵他:「以塞特的名義,你這個了不起的蠢貨!你難道不明白你已經把我們置於什麼樣的危險境地嗎?你和你那講蠢話的牙床骨!你就沒有想到我女主人的安康嗎?」說實話,我並不想對他這麼粗暴,但我一發火,似乎就控制不了我的情緒了,所有恐懼和憂慮一股腦地痛罵出來。不是因為我指責他做的是千真萬確發生的,而是因為說出這一切,我感覺好多了。
我站在一群侍臣和地位稍低的官員後面,從這裏,可以看見洛斯特麗絲和英特夫領主。塔努斯高高的身影站在荷魯斯呼吸號的艉樓,洛斯特麗絲一見到他,就異常喜悅和興奮,後頸也漲紅了。塔努斯鱷魚皮胸甲上的鱗片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頭盔上的褐色鳥羽毛迎風飄動。
這不是陰謀;這隻是塔努斯沒有畏懼、沒有偏袒地說出他的想法。平民百姓幾分鐘前還為他嘴裏說出的每個字神魂顛倒,現在卻出乎意料地被攻擊、辱罵了。
大龍船停下來,船頭上的號手用羚羊角吹出嘹亮的號聲,吊閘緩緩升起,露出停在門廊的王室靈車。一群穿著深紅色袍子的防腐工守在靈車旁,五十名奧西里斯神殿祭司在其後站成一排。
「當然了,你說得對。我們不應該待在卡納克。但我不會讓自己成為叛國者,或舉起劍對準我的國王,違背我莊嚴的誓言。」
埃及王國缺少繼承人這件事似乎比丟掉整個國家都令法老困擾。他至今已娶了二十位妻子,生的都是女兒,真的是一個女兒部落了,沒有兒子。作為男人,他不會接受這個過錯。他諮詢了上王國每個知名醫生,拜訪了每個神示所和每個重要神龕。
這一切必須除掉。
午飯後,按照慣例,宮廷人員要休息一個小時左右,特別是在這一年最熱的季節。然而,法老卻十分興奮,今天他根本不會休息。
然而,我看見奈荷貝特——年高德劭的老船長,埃及雄獅——跟在法老後面上岸時,滿臉憤怒、屈辱的表情。我知道,塔努斯已成為他又一個強有力的敵人。
最後法老的豪華龍船出現在拐彎處,歡呼的人群達到高潮。這是迄今為止人類造的最大的一艘船。它將笨重地行駛到大維西爾王府下的石碼頭,歡迎的人群等候在那裡。
一群祭司向前推車,另一群拾起落在後面的木頭輪子,跑到前面,放在笨重的金車前。期間有短暫耽擱,因為院內有的地方還沒有鋪完路。祭司把草鋪撒在輪子前,靈車在粗糙地面行駛得更順暢。我利用這一機會快速繞到過道兩側成排的巨大石獅子后側,匆忙走下這塊空地,來到方舟旁。一個祭司擋住我的去路,不讓我靠近。我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足以讓一頭石獅子膽怯;沖他罵了一句,這句話在神殿禁忌下很少聽到。他立刻退到一邊,讓我過去。
然而,我大聲的提醒已經讓塔努斯在瞬間作出反應。他及時恢復防禦姿勢,用劍的圓頭迅速擊到拉斯弗的手腕,力量足夠讓劍尖偏離一手指寬。與此同時,塔努斯收縮面頰,搖晃腦袋,但太遲了,沒能完全躲過襲擊。這一擊本來會刺穿他的眼睛,戳爛他的頭骨,但是卻只戳開了眼眉,露出骨頭。劍在肩膀上方飛動。
主祭司沒有反對戲劇演出的真實性,於是英特夫領主才計劃如何愉悅法老。當我無法勸阻主人放棄這一做法時,只好求助於夢境。我的主人命令在演出第一幕就出現此場景時,我極其憎恨與這樣可惡的人為伍。當然了,我注意到,某些野蠻民族也將人作為祭物奉獻給上帝。我聽說,住在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那邊的卡賽特人把剛出生的嬰兒扔進熊熊燃燒的火爐中。到過那些遙遠國度的大篷車主談到了用宗教名義實施的其他暴行,談到了把年輕的未婚女子殺死來提高收成,或在三頭神塑像前砍下戰俘的頭。
「親愛的泰塔,」幾乎是小聲在說,「我聽說你改變了開場演出中的一些安排,儘管我本人是下過這樣的命令。我不相信你會如此傲慢無禮。大熱天我過來,就是想親自知道是怎麼回事。」
「別動,藍鱷團!」塔努斯制止住具有威脅性的進攻,撤回隊伍。「你們效忠哪個法老,是紅色篡權者,還是真正的法老?」
「你們會去哪兒?」我問。
龍船突然加快旋轉,然後停下來,徑直向我們所站的這岸駛過來,由於受到水流和逆風推動,被錨鏈困住。儘管船長和船員瘋狂且混亂地用力划船,但無濟於事。他們無法掉轉船頭駛入停泊水域,也無法阻止船徑直衝向碼頭的花崗岩石頭,還撞壞金光閃閃的巨大船頭。
「現在全吐出來!」他嚴厲地命令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使用這樣惡劣的幽默?」
他們二人完全不同。對於劇本來說,代表兩種完全不同的寓意——善與惡之間永遠的矛盾。塔努斯高大、英俊、標緻;塞特黝黑、粗壯、弓形腿、陰險。對比極其顯著,從裡到外。觀眾也像兩個主人公一樣,情緒狂怒,愛憎分明。
我還為法老準備了其他樂趣,一籠子一籠子的動物、鳥、蝴蝶會被放出來,模擬偉大的阿蒙拉神創造的世界;我用化學物質改進的火焰、火把,燃燒著,發出深紅、綠色耀眼的光,使整個舞台營造出光怪陸離、煙霧繚繞的景象,就像眾神們居住的冥間世界。
在我的示意下,亞麻幕簾再一次拉上,洛斯特麗絲小姐很快離開舞台。她的替身是一位高級妓|女,通常在港口妓院里做生意。從面試的幾個妓|女中,我雇了她,因為她年輕漂亮的身體很像我的女主人。當然了,她的面容不及洛斯特麗絲小姐漂亮,但那時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像她那樣漂亮。
我為這些設計選擇的主色調是藍色,及相關的一些變化色:紫翅椋鳥翅膀的藍色,陽光照射下尼羅河和天空的藍色,沙漠蘭花的花|蕾藍色,漁夫漁網裡跳動的河鱸的閃爍藍色。但也有其他顏色,都是我們埃及人非常喜愛的鮮艷的紅色和黃色。
這個偉大的埃及王國的根基十分脆弱,王國四分五裂,搖搖欲墜。即使神也和他一樣焦急。他的疆域曾延伸到大海,橫跨尼羅河三角洲的七個入口,向南到阿蘇恩和第一個大瀑布,是地球上最偉大的王國。他和他的祖先卻讓這一切逐漸消失。現在他的敵人正虎視眈眈地集結在邊界旁,隨時準備進攻,吞掉我們的國家,就像鬣狗、豺和禿鷲一樣喧鬧著飽餐屍體。
「來吧!」他命令道,同時拍著我的後背。「我從未懷疑你會跟著我們。我知道,無論怎樣,洛斯特麗絲離不開你。嘮嘮叨叨夠多了!我們有事要做。首先,我們要把我們的打算告訴克拉塔斯和其他人,讓他們做出選擇。然後你必須回到大墓地,帶回洛斯特麗絲。我要為離開做準備。我會派十二名精兵陪你去,但我們必須抓緊。現在已過午夜,正好進入三更。」
她跪在國王面前,在平台地板上三次叩首。在全體祭司和整個宮廷官員面前,法老做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他走過去,抓住洛斯特麗絲的手,扶她站起來,讓她坐在平台上他的身旁。這超乎所有禮儀,從無先例,我看見他的侍從們面面相覷。
直到奧西里斯節最後一天的晚上,我才再一次看到塔努斯和洛斯特麗絲小姐。
我毫不費力地收回同情的淚水。奇怪的是,像我這樣的醫生和術士,即使是最惡毒的人需要救治,我們心中都不會放棄對他的治療。我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打開裝著醫療器械的皮箱,拿出用具和藥膏。
塔努斯的劍尖對準拉斯弗的胸口。下定決心向下一刺,刺穿那粗壯的身體。我希望塔努斯這樣做,因為我比他們任何人都恨拉斯弗。眾神都知道,因為這就是閹割我的禽獸,我一直渴望報仇。
這麼迅速的皇家婚禮不同尋常,也沒聽說過。如果新娘被選來是為了保證政治聯合或鞏固新征服的疆域,婚禮通常會在商定的當天舉行。法老麥摩斯一世,我們現任法老的祖先,娶了一位在戰場上征服的胡利安族長的女兒。然而,這樣的歷史先例現在不能徹底安慰我,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雖然我已不抱任何希望。
我儘力接近洛斯特麗絲小姐,但似乎有一個陰謀阻止我靠近九九藏書她。根據她的小黑女僕說,她先是在洗手間,然後在沐浴,後來在休息,不能被打擾。最後,當我在她住處的前廳等她時,她的父親派人傳喚我。我不能再耽擱,必須馬上去見我的主人。
他從我身邊經過時,輕輕點頭,他好像認出了我。我立刻在石板路上跪拜。他停下來,做個手勢讓我靠近。我拄著雙手和膝蓋爬向前,在他腳旁三次叩首。
「你們的女主人呢?」我查問。她們中年齡最大、最無禮的那個挖挖鼻子,裝腔作勢地答道:「在你找不到的地方,閹人。」其他人竊笑,讚賞她巧妙回答時語氣中的分量。因為我受到洛斯特麗絲小姐的寵愛,他們都很妒忌。
那恐怖的命運籠罩在我們家之上。
法老高高地坐在混亂之上,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漠視一切。哦,這就是我們真正的埃及。
光榮的護衛團後面是大維西爾和他的高級官員,接下來的是貴族及其妻兒,然後是鷹隼團分遣隊,最後是法老的大橇車。總之,這是一個上王國幾千名最有錢、最有勢力的人的集合。
這群小人物的領頭是大維西爾。英特夫領主的微雕形象和本人極其相似。法老把這個小人挑出來,仔細端詳,翻過身,讀後背上的文字:
塔努斯繼續演說,我頭腦中的形象一直在眼前晃動。我看見沙漠聖所的預言應驗了。我夢想,塔努斯坐在埃及的白色王座上,身旁是洛斯特麗絲小姐,我則穿著華麗的上王國大維西爾的服裝站在他們身後。但為什麼,哦,為什麼他在進行這樣危險的冒險時不徵求我的意見?
「哦,塔努斯!」我最終抑制住我的氣憤。「我一直對你不公平。很多事情我本應該告訴你,但我從來沒說。一切不是如你所想的。我是個膽小鬼,但我不得不告訴你,英特夫領主是你親生父親最不共戴天的敵人。」
然後,慢慢地……太慢了,大船開始移動。隨著木船的拖拽,鮮艷的船首開始轉入水域。歡呼聲又一次消失,唏噓聲又四起,我們所有人等著大船撞向碼頭,在岩石上四分五裂。如果發生這種事,毫無疑問,等待塔努斯的結果會是什麼。他搶過了平靜的船長的命令,所以必須承擔那個老人所有的錯誤。當法老因為撞擊從王座上衝下來,雙皇冠和他所有尊嚴滾落到甲板上時,當豪華龍船在他身下沉沒,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像個溺水小狗被拖上岸時,受辱的奈荷貝特總指揮和英特夫領主就會一起敦促法老把所有不滿加在這個傲慢、年輕、自命不凡的傢伙頭上。
「這次又是什麼樣的陰險小把戲?是眾神又托給你隨時需要的夢嗎?」我的主人問,聲音輕柔得像神殿中出沒的眼鏡蛇滑過地上石板時發出的沙沙聲。
「我不相信你,我不能讓自己相信你。」塔努斯搖頭否認。我最後一點怒火也被撲滅了。
「尊貴的法老,這根金屬線是由一份青銅、五份銀、四份金製成的混合物。金是紅色品種,只能在西部沙漠的羅特礦中採到。其他種類的金不能使這根金屬線具有相同的韌性和彈性。」
我陪同塔努斯離開神殿,回到他的住處——靠近船隊停泊的碼頭,屋裡傢具稀少。我走在塔努斯旁邊,一隻手握著匕首,隨時準備應對他可能招來的危險。可塔努斯卻還不悔悟,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魯莽的誠實行為可能會造成的後果。確實,他似乎還深陷於自己的蠢行之中,極度滿意自己的表現。我經常說一個人如何剛從嚴峻考驗和致命危險中解脫出來,就變得喋喋不休、得意揚揚。塔努斯,最堅毅的勇士,也不例外。
我回到住處時,已過午夜,但還有兩個傳喚正等著我:一個是洛斯特麗絲小姐,另一個是被打敗的拉斯弗。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毫無疑問我會選擇去見誰,但我不可以。拉斯弗手下的兩個暴徒幾乎是拖著把我拉到他那裡。他躺在汗水濕透的墊子上,時而咒罵,時而呻|吟,呼喚塞特和所有神親眼來看看他的痛苦和堅強。
我們這些旁觀者對高超的技藝爆發出一陣讚揚聲,高呼塔努斯的名字——而不是法老。謙虛且非常慎重地說,塔努斯並沒有企圖接受我們的喝彩。對他投入的注意過多,大家就會忽略國王,這將是十分愚蠢的做法。他的功績會讓他得到國王的恩寵,而對他的過多關注會使國王受到忽視,他的功績也就變成罪過,無效了。法老一直很嫉妒他的王室尊嚴。塔努斯秘密地示意荷魯斯呼吸號。當小船離開我們的視線,隱藏在龍船巨大的船身後,他越過船舷,跳到木船甲板上,離開剛剛為他贏得榮譽的舞台,把它留給了國王。
黎明時我簡直起不來床了。好像還未合上眼睛睡著,就又到睜眼起床時間了。青銅鏡中的我看起來很憔悴,下眼皮發紫。我快速塗上眼圈粉加深眼影,刷點銻改變我蒼白的臉色,以此掩蓋最糟糕的狀態。兩個男|奴梳理開我的頭髮。我對梳妝打扮的效果很滿意。又重新精神起來,匆忙趕往大維西爾的私人碼頭,龍船停靠在那裡。
去尋找你殘暴的叔叔。
除了丟失的護身符,兩姐妹終於把奧西里斯的屍體重新拼接在一起,大聲訴說著如何能讓它重生。
從傢具室出來,我們來到雕塑大廳。雕塑匠用鑿子、銼刀在幾百種不同顏色的大理石、砂岩和花崗岩上削、切,又細又白的粉塵在空中漂浮。石匠用亞麻布條遮住鼻和嘴,布條上滿是灰塵,臉也被越來越多的粉末染成白色。有些人一邊工作,一邊在口罩后咳嗽。連續不斷的乾咳是他們這行特有的。我已經挑選了多具工作三十年、死在工作崗位上的老雕塑匠的屍體,發現他們的肺已經石化,在體內變成了石頭。我因此儘可能短時間地待在石匠車間,以免感染同樣疾病。
她被邀請和王室女人站在一起。這夥人包括國王的妻妾和女兒。當然,這最後一伙人是法老不高興的根源,從剛會爬的,到牙牙學語的,到該結婚的,沒有一個兒子。沒有男嗣傳宗接代,法老的不朽如何能繼續呢?
沒有風吹,龍船重新平穩行駛,完全聽從荷魯斯呼吸號拖拽。巨大的船首進入水域,和碼頭平行,同時船側面輕觸整修過的石路;尼羅河水的涌動阻斷它繼續前行,龍船紋絲不動停在水中。
洛斯特麗絲小姐什麼也沒懷疑。我把她領上舞台時,她幾乎沒瞥見石頭上還留有嚇人的污跡。我把她安排在她開場的位置,調整好火把的光亮,突出她的美麗。雖然我對此已十分習慣,但她的美麗仍讓我窒息,讓我的眼睛充滿淚水。
從軍械庫出來,穿過中庭,我們來到傢具室。幾百名衣櫃工匠用雪松、金合歡木和珍貴的烏梓木為國王的長途旅行辛苦地製作陪葬傢具。在我們的兩岸峽谷中,沒有茂密的樹林,木材是珍稀昂貴的商品,價值幾乎用銀衡量。幾乎每一根木棍都必須歷經長途跋涉,穿越沙漠,跨越幾百里路程,或從那些神秘地區順水而下運到南方。而在這裏,它們就好像常見物品,高高地堆放在那兒,新鋸木屑的香味瀰漫在炎熱的空氣中。
「哦,卡梅里!」塔努斯稱呼埃及的另一個古老的名字:黑土地,尼羅河每年泛濫后帶來的泥土的顏色。「我向大家談談這個被內戰弄得四分五裂、被分割的土地,血流成河,國家枯竭。」我的震驚反映在所有聽他演講的人的臉上。我想衝上舞台,用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但我麻木了。
「一夥武裝隊伍。」他低聲說。我看見青銅槍尖閃亮。是一大隊人,我估計三十到四十人。
我看著英特夫領主。他的表情很麻木,我的每個懷疑在他臉上得到了證實。這就是他如何計劃報復塔努斯和他自己女兒:讓塔努斯在全體人民眼前被殺死;讓洛斯特麗絲的愛人在她眼前被殺死。這就是洛斯特麗絲藐視她父親的意願所受到的懲罰。
塞特沒理會他們。「禮物。」他大喊。「一位神給另一位神的禮物。我,塞特,黑暗之神,把這個護身符奉獻給法老神,神聖的麥摩斯。」他那雙有力的弓形腿沿台階跳下,把殘骸放在法老腳旁。
「塔努斯!」我喊道,隨後周圍所有的人都呼喊著。「塔努斯!塔努斯!塔努斯!」他們一起喊著,就像是獻給一位新誕生的神的讚美詩。
我一走進英特夫領主的卧室,他就打發走了屋裡其他人,只剩下我們兩人。他吻了我。我對他的仁慈再一次感到驚訝,但也對他激動的表現感到驚恐。我很少看見他有這樣的心情,這總預示著災難要發生。
沒有人會懷疑,心臟——那個被認為強有力、在我們身體中央自顧自跳躍著的器官,那個被血流喂大、被棚欄般的骨頭保護的器官——是所有思想和情感噴發的源泉。心臟用血液將這些情感傳遍全身。你感到過美妙的音樂、嬌美的面容或感人演講中的美好語句令你激動、心臟也隨之加速嗎?你感到過頭腦里有什麼東西在蹦跳嗎?即使東方來的智者也不得不在我嚴密的邏輯下投降。
顯然,悄無聲息地生活更安全,我一直試圖這樣去做。
我必須提醒她。然而,一個奴隸怎麼能大胆地闖入高高在上的一群人的談話呢?我緊張地跳到橇車旁,聽著洛斯特麗絲小姐用最迷人的聲音博得國王的喜愛。
「哦,泰塔,我聽見了掌聲,」她高興地和我打招呼,「他們喜愛你的劇。我真為你高興。你完全應獲得成功。」她孩子般地笑著。「聽起來他們相信殺死奧西里斯是真的,你淋在托德身上的幾桶牛血真的成了神的血了。」
「沒有人會比你更像神,我的主人。」我低聲說。
拉斯弗的兩個粗野大漢放開我,衝上舞台解救摔倒在地的指揮官,扶起他。他踉踉蹌蹌走在兩人中間,像個碩大的可憎的牛蛙喘息著呼氣。我看見他嚴重受傷,從舞台上被拖下去。人群吼叫著,對他表示嘲弄和憎恨。
「洛斯特麗絲會像愛一個勇士和愛國者那樣愛一個叛國者嗎?我想不會。」他搖搖頭。
過去的幾天中,我一直要求塔努斯給我排練一下他的演說,但每次他都含糊其詞,以至到現在,我開始完全懷疑他的用意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我堅持說。但他嘲笑我。
在奧西里斯節的第五天,法老乘著快船,從位於埃勒芬蒂尼島的王宮順水而下,經過十天的行程,來到卡納克。他帶來了所有隨從人員主持神的節日。
「作為國王,他不值得你效忠。你已在演說中清楚地表明這點。他是一個軟弱、躊躇的老人,把這個國家一分為二,讓我們的達梅里血流成河。」
最後他停在我面前。「我不準備扮演叛國者,但我心情沉重地強迫自己扮演一個膽小鬼。如果洛斯特麗絲同意陪伴我,只要她同意,我準備逃走。我會帶她離開這塊我們倆十分熱愛的土地。」
一定永遠閃亮。
塔努斯正和克拉塔斯及其他四名下屬吃晚飯。他站起身,微笑著招呼我,把手裡的大酒杯遞給我。「老朋友,真是意想不到的驚喜。來,坐在我旁邊,喝口酒,我的奴隸給你拿來了杯、盤。你看上去很急躁,不太高興。」
他腦後部因撞擊石板路起了個包,我親自動手給他包紮上。眾神常常很慷慨。我舉起燈檢查拉斯弗的眼睛,發現眼球沒有腫脹。我已確定該採取何種治療措施了。那不可愛的頭骨里已經淤血,沒有我的幫助,拉斯弗會在次日日落前死去。這明顯是報復他的好機會,但我把誘惑拋在一邊,提醒自己要對病人盡醫生的責任。
我高興地示意把蓄水池打開。水開始流經我們的舞台。開始,觀眾不理解,後來他們發現真的親眼目睹了偉大河流的展現。上千人發出了呼喊:「巴克赫爾!巴克赫爾!」
「給他聲音!給他雄辯!」人群回應著。他們親眼目睹這一切,面露狂喜,但渴望更多的樂趣。
「你這個可惡固執的傢伙,那你打算怎麼辦?」我生氣地看著他,「我說的一切對你沒有任何意義。你想獨自面對這一切嗎?你突然聰明了,不必理會我的忠告了?」
「是你的了。下次立法會議上,拿來契約讓我簽字。」用這種令人作嘔的方式把土地歸我所有,作為對我策劃的背叛行為的獎賞,這使我極為震驚,不知所措。有那麼一會兒,我想拒絕這份禮物,但只是一會兒。當我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時,我們正駛過河流,進入運河入口,穿過通往法老偉大祠廟的平原。
「你的榮譽感對我來說太複雜了。」我的話語中不禁流露出諷刺意味。「我所知道的是,我們所有人都變成屍體是好兆頭。你告訴我你不會做什麼。現在告訴我,你會做什麼來挽救你自己,拯救洛斯特麗絲小姐免遭可憎的命運。」
她哀悼著;國王和他的隨從跟她一起傷心悲痛。
在尼羅河西岸,靠近他最後安息地的荒涼黑山裡坐落著大墓地。豪華寢宮已準備好,國王將在此過夜。
我是英特夫領主,上王國的大維西爾,法老的唯一隨從,三次榮譽金鏈獲得者。
「不是用人作祭祀。」我的主人反駁,「只是執行一個應受的懲罰,是用一種相當新穎的方式執行。親愛的泰塔,你不可否認,死刑一直是我們司法制度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對吧?托德是個賊。他偷了皇家金庫,必須死,哪怕只是給別人作示範。」
我曾設想他會死在可愛的埃勒芬蒂尼島他的皇宮裡,這樣,他的屍體就會由龍船沿河而下運送過來。我的設計讓巨型龍船可以在運河裡舒適地行駛。現在這艘船就像劍入鞘那樣滑行進來。
我可以看出,儘管他性格開朗,我們的友誼也很深厚,但是他卻真的對我很生氣,這可能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我知道,雖然塔努斯的怒火是逐漸醞釀起來,但也足以讓人害怕。
她正向他講述,祠廟的設計模式與法老出生時月亮和星星等天文學現象有多麼相適應。當然了,她只是在重複從我那兒搜集來的知識,因為我經過測量,根據天體方位給神殿定了方向。然而,她的描述十分令人信服,我發現我自己也好像是第一次聽到,相信了她的解釋。
他明顯出於衝動,招呼英特夫領主也坐在方舟上,然後向擁擠的甲板環顧,好像在人群中尋找其他人。他似乎找到了,輕輕俯下身,對大維西爾說些什麼。
大廳後面的普通百姓發出嗡嗡聲,跺腳表示贊同塔努斯說的一切。是他們的兒子坐滿戰船划槳的座位,或在備戰狀態下穿越荒涼的沙漠地帶。
「我不困,泰塔。」她抗議,繼續喋喋不休地說。只過了幾分鐘,她的頭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說了半句話就迷糊了。
「真的是鷹隼頭!聽他說!」
「別站在那兒對我咧嘴笑!」她怒視我,「我真的太生氣了,我要下令鞭打你。」她又跺腳。我感覺疲勞從肩上落下,就像卸下一個沉重的負擔。僅僅她的儀態就讓我恢復了活力。
當然,我沒有把托德被肢解的屍體放在那兒讓她們去找。演出間歇,我的助手已取回那些碎片,並按著我的指示把它們送去做防腐處理。我要自己掏錢為托德舉行葬禮。至少在我看來,這個可憐的人被殺害有我部分責任,我應該做些事來彌補。雖然他被肢解的身體缺少的部分仍握在法老手裡,但我希望眾神能把他的情況當做例外,允許托德的幽靈進入陰間,在那裡他可能不會大罵我。無論在哪裡——這個世界還是另個世界,有朋友是明智的。
「我們效忠真正的國王,神聖的麥摩斯,上王國和下王國的統治者。我是國王的信使。」
「的確,高貴的皮安基·哈萊布領主相信這一切。他的信任耗盡了他全部財富,最終把他的命也交到英特夫領主手中。」
大家意識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岸上觀看人群的歡呼聲慢慢消失了,相反,可怕的唏噓聲瀰漫尼羅河兩岸。龍船甲板上的喊叫聲、混亂的嘈雜聲更加清晰地傳過來。
洛斯特麗絲興奮地跳起來,纖細的雙臂在頭上揮舞著。但是她的尖叫和誇張的動作被淹沒了,尼羅河兩岸站滿了列隊歡迎法老的歡呼人群。底比斯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我估計可能有二十五萬人出來歡迎國王。
「以荷魯斯的名義!」我心中叫道。「革命已在這塊土地成熟,誰能比塔努斯更適合領導呢?」我只是感到失望,因為他不信任我,沒有讓我參与他的計劃。我可能會像設計水園或寫劇本一樣,熟練、狡詐地謀划革命。
被拋棄的花朵里沒有香味。
「當然,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如果我的外孫子還沒到執政年齡,法老就去世了,作為他的祖父,最直系的男性親屬,我將成為攝政王……」他突然停止,盯著我。我十分了解他,清楚地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他正後悔莫及,不應該讓其他人聽到這種不忠的想法。這是最純粹的叛國。如果洛斯特麗絲給法老生了個兒子,那麼他這個父王也不會活長久了。我們兩人都明白這一點。英特夫領主已經露出殺意,他正考慮把聽到這話的唯一的人——卑賤的奴隸泰塔除掉。我們兩人也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他們的作品令人稱奇,值得凝視。眾神和法老本人的雕塑看起來栩栩如生。法老真人大小的塑像或端坐在王座上,或四處巡遊,活著的,死了的,或神的形象,或凡人的樣子。從山谷底的祠廟,到黑山岩壁——此時正開鑿陵墓,長長的山道兩側林立著這些塑像。他死時,由一百頭白色小公牛拉著的金黃色靈車馱著他的巨大石棺,沿著這條山道走向最後的安息地。
我在抓住我的人手裡不斷掙扎,同時對塔努斯再次尖叫:「喀姆新風!準備!」我以為我的提醒被淹沒了,被充滿整個神殿的吵鬧聲沖走了,因為塔努斯沒有反應。事後,他告訴我他的確聽見了。他當時視線模糊,我的第二次警告當然又一次救了他。
我儘力不偷聽他們。他們剛一擁抱時,驚喜地叫出來,然後壓低聲音,喁喁低語,後來逐漸減弱笑聲,最後變成小聲咕噥,發出體面作|愛的喘息聲。雖然此刻我還沒打算阻止這一切發生,但我確信他們做|愛不會達到最終結果。很久以後,洛斯特麗絲和塔努斯都分別向我證實了這一點。我的女主人在新婚那天還是處|女。如果我們中有人知道婚禮就近在咫尺,我想我們的做法會完全不同。
「她會愛你,無論……」我開始說,但他打斷我。
我很淘氣,但事後我暗示英特夫領主,事先曾訓練這隻鳥選中法老。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他相信了我。這就是我在飼養動物和鳥方面名聲很大的緣故。
「奴隸泰塔,昨晚你的拙劣作品很出色。我從來沒有欣賞過這樣的露天演出。我會發布一份王室公告,宣布你的拙劣作品為官方版本。」
「陛下,我們把熱金屬放在我特別設計的鐘擺中旋轉,壓製成形。如果陛下願意,我們一會兒可在金鑄造車間看到這一過程。」
最後一幕開始,我又朗誦了一段描述荷魯斯童年和成年。我說到伊西斯給予他的神聖指示。我講述時,大幕拉開,展現出舞台中央的女神。
我在拉斯弗吼叫的鼓舞下,慢慢磨透骨頭,適時停下來,通過往傷口上噴醋沖刷掉骨碎片和銼屑。液體的刺痛對病人的健康沒有什麼作用,但可以重新恢復他逐漸減弱的喊叫聲。
「沒有洛斯特麗絲作我的妻子,我不介意是死是活。如果國王把她從我身邊帶走,歡迎他用我的腦袋作為結婚禮物。」他坦率地說著,不是在進行戲劇表演,所以我很難假裝憤怒,話音中帶著嘲諷的意味。
人群一再要求。「把它給我們。」他們乞求。「賜予我們護身符的力量。」這一景象已經把他們變成了掠奪的野獸。
「巴克赫爾!」又一個聲音喊道。我站在柱子后,驚喜地看到了是誰發出的聲音。是法老。我的劇得到了凡夫俗子的贊同,也得到了神靈的贊同。我確定,從現在開始,我的劇本就會成為權威版本,取代有幾千年歷史的老版本。我會不朽,我的名字會流傳千年。
坐在前排有兩位國王的妻妾在抽鼻子、哭泣,但沒有人看她們。
「當然。」國王表示同意,繼而皺著眉頭問:「你怎麼讓這股金屬線這麼細?它們還沒有我頭上的髮絲粗。」
最後拉斯弗從塔努斯的束縛中掙脫出一隻胳膊,手裡仍握著斷劍柄。他把參差的劍口擊向塔努斯的臉,故意瞄準眼睛和眼眉上的傷口,企圖擴大和加重傷口。塔努斯扭頭避免被刺到,用青銅頭盔尖抵擋。他利用這一片刻調整力量,像蟒蛇纏繞在獵物身上,死死纏住拉斯弗的胸部。巨大的作用力導致拉斯弗的面部開始膨脹、充血。他用力吐氣,避免窒息。他明顯開始變弱。塔努斯堅持用力,致使拉斯弗後背上的癰拉抻、破裂,黃膿不斷流出來,發出惡臭的氣味,一直流到褶襇短裙的腰帶。
「現在看地球上的昆蟲和鳥類!」奧西里斯命令。舞台後部的籠子打開,密密的一群野鳥尖叫著、吵鬧著、旋轉著,和色彩鮮艷的蝴蝶一起,飛滿整個神殿。
「到前面來,國王的信使,在黑暗中像賊一樣四處爬的信使。到前面來,說說你的任務。」塔努斯邀請他,但壓低語氣告訴克拉塔斯:「小心有詐。空氣里這股氣味十分濃重。把火點起來。讓我們點亮看清楚。」
我沒有想好現成答案,正猶豫著,她已完全睡熟。
在最底下的台階前,法老下了車,儀態威嚴地邁上一百級台階。唱詩班站在台階兩側。我站在第五十級台階上,所以在國王走近我跟前的幾分鐘里,我可以細緻地觀察他。
塔努斯雙手舉向神殿屋頂,大聲喊道:「阿蒙拉,給我聲音!奧西里斯,給我雄辯!」演講人傳統的祈求。
我自己從來沒有弄清真相,也沒有人能提供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只有塔努斯曾說過最接近答案的話。他曾經和我抽樣「研究」了一晚上最新採收的紅酒。黎明起床時,他哼哼著說:「塞特把這東西放在我們的腦袋裡就是想報復人類。」
突然,鋒利的青銅鑽恰好穿透頭骨,通過內部壓力,一小塊很完美的圓形骨頭從傷口處取下。黑色凝結的血立刻噴出來,濺到我的臉上。拉斯弗立刻在我手下鬆弛了。我知道他得救了,我心中一陣遺憾的劇痛。我把那塊頭蓋骨縫合到原位,蓋住了縫隙,裏面的硬腦膜在不停地跳動著。我在想,救活了這個醫治對象,我是否真的為人類做了件好事。
我頭腦中毫不懷疑眾神經常插手人類事務。塔努斯是荷魯斯人;荷魯斯是風神。
奈夫西斯上台,和她的妹妹一起演唱二重唱,然後兩個女人手拉手去尋找奧西里斯四散的屍體碎片。
在整個埃及,可能只有三名醫生能成功地在頭骨上鑽孔,而我個人對另外兩人不太信任。我命令拉斯弗的兩個蠢助手抓住他,控制住他,別讓他亂動,讓他臉朝下趴在墊子上。從他們粗魯的動作和對主人受傷的肋骨毫不在意的樣子,我推測,他們對主人沒有真正的關愛。
排練結束后,我最樂意做的就是陪著我的女主人回到後宮宅院。她不讓我離開,讓我待到很晚,聽她一個人激動地講述這一天發生的不尋常事,講述塔努斯在其中發揮的作用。
「不,不,你一定弄錯了,我的父親是因為遭遇了一連串不幸……」
「俊小伙,你的後背現在感覺如何了?嘗一嘗男人的飲料!可能會讓你又長出卵子!」我已習慣了他的嘲笑。我嚴肅地告訴他,英特夫領主已經取消了主祭司的命令,第一幕按最初版本演。
我的心是一頭受傷的羚羊,
英特夫領主以皇家陵墓護衛官的身份陪同法老,圍著高牆慢慢走,檢查每一個細節,對其中大部分提出自己的意見。當然了,我為靈堂選的主題是死者之書,詳細標註了法老的靈魂前往地下世界走過的路線圖,描繪了一路上可能遇到的所有磨難和危險。
是我的直覺,還是我對他深深的了解,還是塔努斯的保護神,讓我頭腦中有了這種想法?可能三者都有點兒,但是我立刻確切地知道英特夫領主英俊的臉上為什麼露出狼一般的笑容。
演出開始前,我們不得不忍受一系列花哨的演講,首先是本地官員和政府部長,然後是大維西爾本人。滔滔不絕的演說間隙,我找機會出來,進一步確認所有演出安排完美無誤。我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檢查每位演員的服裝和化妝情況,安撫他們在臨上場前的最後時刻出現的興奮和怯場。
觀眾像孩子一樣著迷,被吸引住了,站起來去抓空中飛舞的蝴蝶,然後再放開,讓他們在神殿高高的柱子間飛行。其中的一隻野鳥,由白、肉桂色和黑色組成絕妙的圖案的長嘴巴戴勝,毫不畏懼地向下飛去,落在法老的皇冠上。
「大哥,塔努斯呼喚荷魯斯神,神就立刻插手幫助他,這是不是真的?你看見了嗎?有些人甚至說,神以隼的形象出現,在塔努斯頭上盤旋,伸開保護的翅膀。是真的嗎?」
最後,掌聲減弱,塔努斯可以說台詞了。然而,並不輕鬆,每次他暫停時,都爆發出歡呼聲。伊西
九_九_藏_書斯開始歌唱了,神殿才恢復徹底的安靜。
防腐工行會的大師傅站在桌旁,準備向國王解釋整個過程。法老注意力集中,因為他似乎對每一個令人可怕的細節都十分著迷。講解時,他似乎忘了尊嚴,爬上閃長岩石塊,試試合不合適,就像試穿裁縫給他展示的一套新亞麻服裝。
我離開大墓地,獨自沿著運河纖路,掉頭向河岸出發,我知道塔努斯的船隊駐紮在那裡。還有三天就是滿月了,寒冷的黃色光輝照射著西邊凹凸不平的小山,在山下的平原上投下黑色陰影。
「哦,埃及,聽我說!這是一塊什麼樣的土地?卑鄙的人儘力壓制偉大的人,愛國者遭到辱罵,古人的智慧得不到尊敬,卑鄙、嫉妒的人想方設法把高尚的人驅逐出境。」
然而,我們埃及人是文明的民族,我們崇敬智慧、公正的神,而不是嗜血的怪物。我儘力說服我的主人。我向他指出,歷史上只有一位法老用人當祭物:麥努特普在塞特神殿割開了七個造反王子的喉嚨,肢解了他們的屍體,並把經過防腐處理的屍塊送給每個總督以示警告。大家還對此嗤之以鼻。直到如今,麥努特普還被公認為是血腥國王。
「每一個不幸都是由英特夫領主策劃的。他嫉妒你父親的美德和好人緣,嫉妒他的財富和在法老心目中的威望。他意識到哈萊布領主會先於他被任命為大維西爾。他因為所有這一切憎恨他。」
奧西里斯還沒走到舞台邊,塞特拖著那雙沉重的弓形腿緊跟上來。他抓住奧西里斯的斷肢處,將他拖回舞台中央,把奧西里斯四仰八叉扔倒在石板上。奧西里斯躺在血泊里,金屬箔制的皇冠從頭上掉下,黑色髮辮散落到肩上。
「演出何時開始?」她不耐煩地請求道,「我激動得都等不及了。」
我對國王玩笑式的建議已不可避免地導致他把注意力轉向洛斯特麗絲小姐身上。我表面上沒說透,可言外之意似乎已經暗示他洛斯特麗絲正是他第一個兒子的母親。全國最漂亮的處|女,在第一個月經期被帶走——這恰恰就是她。當初讓她在演出中扮演女主角,我已把她最善良那一面展現給國王了。
但我的主人不耐煩地打斷我。「對,當然是他改的,但是在你提出意見之後。你以為我不了解你,還是不了解那個說話含糊的老祭司?他頭腦中從來就沒有新點子,但你有。」
奧西里斯平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由於藥物抑制的作用,他的聲音顯得遙遠、冷酷。「我們的父親阿蒙拉已經把它給了我們兩人,但是他也給了我們權利選擇如何利用它,為善或為惡——」我借神口說出的話在神殿回蕩。這是我寫的最好的台詞,觀眾被吸引。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下定決心要在劇本中體現的美與力量被篡改了。
「恐怕沒有這樣的辦法。」我嘆口氣,我的情緒就像尼羅河洪水中的殘骸漂來轉去。「如果你不攫取皇冠,你就不能待在這兒。你必須立刻帶上洛斯特麗絲走。」
「你在說我露天演出中的演說嗎?」他看上去很迷惑,鬆開了幾乎捏碎我胳膊的手。「你怎麼能說那是愚蠢行為呢?事後凡是和我交談過的下屬,還有其他人,都對我的演說非常滿意……」
塔努斯一踏上龍船甲板,就轉身沖向船頭,一邊跑,手裡一邊拽著細繩。他手下的船員已經把胳膊粗的索鏈接到繩子的另一端,把索鏈扔了過來。塔努斯用力向後拽。他憑藉強有力的胳膊,把索鏈拽過來,後背上的汗珠閃閃發亮。
即使在那樣的大廳里,爐火苗的熱度也幾乎讓人窒息。我們很快渾身濕透。然而,國王對展現給他的寶物十分著迷,似乎沒有注意到難以忍受的熱氣。他徑直走到大廳中心的高台,最有經驗、技術最熟練的金匠正在金色的內棺里工作。他們準確地捕捉法老活生生的臉,在閃亮的金屬里刻出來,金制面具極其適合他纏有頭飾的頭,形象十分神聖。黑曜岩和水晶的雙眼,眼眉上是眼鏡蛇頭的聖蛇像。我真的相信,在我們幾千年文明中,從來沒有比這更傑出的金匠藝術作品。這是頂峰和極盛時期。有一天,來世可能會為它的壯觀而讚歎。
幕簾后,在我指導下,整個場景用宮裡園藝工種植的仙人掌和合歡樹布置。我把磚瓦匠從國王陵墓建造工地帶回來,在神殿後側修了一個石水池,這樣從這裏流出的小溪就會轉向流過舞台,以此象徵尼羅河。
拉斯弗雙膝跪下,跌入塔努斯懷裡。塔努斯用過人的臂力把他高高舉起,把拉斯弗向後猛擲。拉斯弗落地的聲音太重了,我聽見不只一根肋骨噼啪折斷,像篝火中燃燒的乾柴。他的頭骨后側撞在石板上,彈起,聽起來像從高處落下的爛西瓜,肺里的氣噓噓地從喉嚨中呼出來。
「現在我們視察藏寶室。」他宣布。守護在第一個藏寶室門旁的護衛站到一邊,王室人員走近時,亮出武器。門從裏面旋開。
那時塔努斯坐在艉樓的舷牆上。他踢掉脫鞋,脫去盔甲,武器扔到一邊,腰上系著輕亞麻繩的一端,身後拖著繩子,縱身越過兩船之間的空隙。
「陛下,我是奴隸泰塔。」我回答。一絲卑微的感覺湧上來。「但我是一個拙劣的文人。」
「陛下,如果您按我開的所有藥方去做,幾個月後就會見效。」我們現在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所以我又大胆地補充道:「您執行我給您制定的飲食了嗎?」
摔跤是軍事項目之一,在埃及軍隊中,勇士們都經過訓練。兩人的胳膊將對方死死抱住,在舞台上旋轉,每個人都試圖讓對方失去平衡,沖對方的眼睛咆哮,勾住腳跟,用頭盔的面甲撞擊對方。這是力量和意志的均衡對抗。
他又笑了,手指間扭動著我的一綹頭髮。「你一定已經推測到我的最終野心,即使我們從來沒有公開討論過,所以你著手為我做好了一切。當然,我本應該因為你自行其是而懲罰你。」他扭動著我的那綹頭髮。因為劇烈疼痛,我的眼淚湧出來。「但是,當你把雙皇冠置於我的掌控時,我怎麼可能對你生氣呢?」他鬆開頭髮,再次吻我。「我剛從國王那裡來。兩天後,節日結束當天,他會宣布與我的女兒洛斯特麗絲訂婚。」我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渾身顫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願意採納你的意見,只當你說的有道理。」他伸出手,拉我坐在他旁邊。「過來,泰塔,幫幫我們。洛斯特麗絲和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你。不要拋棄我們。幫我們想個體面的辦法。」
我知道他為什麼選拉斯弗扮演塞特;我知道,當他發現塔努斯和洛斯特麗絲小姐之間的關係后,他為什麼沒有極力阻止塔努斯扮演荷魯斯一角;我知道他為什麼下令使用真劍;我也知道他為什麼笑了。今晚的屠殺還沒有結束。他還有更多期待。在這幕演出結束前,拉斯弗會再一次施展他的特殊才能。
當國王滿足於對靈堂桌子的好奇心時,洛斯特麗絲小姐卻把注意力放在了神殿里從地板到天棚的牆上繪製的淺浮雕上。裝飾還未完成,但設計和繪製都十分吸引人。我親手畫出大部分初稿草圖,並仔細監督皇宮藝術家畫出其他部分。這些草圖的痕迹從牆上的炭棍筆劃就可以看出。草圖一旦確定,我就徒手修改、完善。現在一群雕刻大師正把它們刻在沙岩石塊上,而身後另外一群藝術家正在給已完工的浮雕塗色。
法老視察完陵廟來到前院時,已近中午,宮廷廚師已擺好了豐盛的露天宴席。
觀眾們的興趣被激起來,懷著期待的心情向前傾身,等著聽下面的建議。建議中有吸引在座各位最好色的內容,包括亂|倫和戀屍狂。
「哈卡布塔!」塔努斯稱呼埃及的古代的名字。現在的這個名字是由此演變而來。幾乎沒有人知道原來名字的意思是布塔神殿。「我向你們談談一萬年前我們的這片古老土地,那時,所有的神都很年輕。我向你們談談現在的兩個國家原本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眾神和所有的人,
我不太相信自己開的處方,但用我的方法烹制雄河馬睾丸卻是一道美味佳肴。我同時認為,搜尋全國最漂亮的處|女可能會分散法老的注意力,結果會證明這種方法不但可笑,而且令人愉悅。從實用角度看,如果國王和足夠數量的年輕女人睡覺,那麼她們中的一位最終一定會在後宮生出雄馬駒。
「法老,您是人民之父。我們呼喊您是希望得到保護和救助。把國事和戰事交到誠實、聰明的人手中。讓流氓和傻瓜爛在自己家裡。取消不忠誠的祭司和放高利貸的國家公務員——那些生活在我們身體上的寄生蟲。」
說到演講,他在戰爭前夜鼓舞船隊的那番話很有名。當然了,我當時根本不在場,但他忠誠的朋友兼軍官克拉塔斯已逐字逐句地複述給我聽。我已經把演說內容記錄在一套紙莎草捲軸,值得保留下來。
「你不能說服我。她是一個有著美德和榮譽的女人。作為叛國者和盜賊,我會喪失所有贏得她尊重的權利。同樣重要的是,如果我按你的請求去做,我再也不會尊重我自己,再也不會認為我自己值得她甜蜜的愛。要是你尊重我們的友誼,不要再說了。我現在無意奪取雙皇冠,將來也不會。荷魯斯,聽我說,如果我背棄這個承諾,請把你的臉背離我。」
我微笑地看著死神的陰鬱面孔。
今天早上,他戴著漂白褶皺亞麻布的輕頭飾王冠,金帶把聖蛇像固定在前額。金眼鏡蛇在額頭上直挺挺地立著,頸部皮褶光芒似火,石榴石眼睛熠熠閃亮。眼鏡蛇是法老掌管臣民生死大權的象徵。國王沒拿彎柄杖和連枷,只拿著金節杖。金節杖僅次於雙皇冠,是所有御寶中最神聖的珍寶,聞名遐邇有一千多年了。
因此,她有豐富知識,可以談論有關天文學、軍事、政治、神殿建築、尼羅河的測量和管理的任何話題,所有這些話題都令法老著迷。另外,她可以寫押韻詩、猜謎、編一些逗樂的雙關語,她的用詞和我的用詞一樣豐富。簡言之,她是一個有造詣的交談者,有敏捷的幽默感。她吐字清晰,聲音富有魅力,還有一點歡笑,任何凡人或神都無法抗拒她,特別是她還有可能為沒有兒子的人帶來後嗣。
「這不有趣嗎?我不能只等著看塔努斯已化好妝。我肯定他一定看起來像神本人。」她慢慢轉身,隔著肩頭沖我微笑,讓我評價她的裝束。
一登上甲板,英特夫領主就把我拉到一邊。「我的舊愛,你仍有能力不時讓我震驚,」他低聲說,用力握住我的胳膊。「正當我開始懷疑你的忠誠時。」
「那你的治療何時會見效呢?」他壓低聲音,只讓我一個人聽到。
大墓地是一座城,城裡有一座國王的宮殿。我們搬進去輕鬆地過了一夜。這一天太疲乏了。但是我又幾乎沒有休息。
我做了一個大幅度的手勢,亞麻幕簾漸漸拉到一邊,露出我創造出的神奇世界。以前埃及從未有過此景。觀眾發出驚訝的嘆息聲。我一步一步向後退,奧西里斯登上舞台。從高高的瓶狀頭飾,從他胸前交叉的雙臂,從他身前拿著的彎柄杖和連枷,觀眾們立刻認出了他。每個家庭的神龕里都供著他的雕塑。
「哦,達梅里!」又一個古老的名字:我熱愛的土地。塔努斯把我教給他的歷史學得很好。「我向你們談談古老脆弱的將領、元帥們,他們太軟弱、太遲疑不決,不能把丟失的王國從篡權者手中奪回。我向你們談談那些昏慵的年高德劭的人,他們浪費財富,讓你們的最出色的年輕人的鮮血像苦酒的渣滓,肆意流淌。」
「你如何跟國王、跟神斗?」塔努斯平靜地問,「一個你已宣誓效忠的國王,一個像太陽一樣遙不可及、難以攻克的神?」
毫無疑問,塔努斯在他的演說中,把稅收人員的掠奪看作是百姓頭上最可怕的折磨是有道理的。有了這些人,還有那些盜匪團伙在鄉村無節制地、瘋狂地、肆無忌憚地掠奪,我們難以忍受這些沉重的經濟枷鎖,我們被摧毀、被粉碎。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躲避稅收人員布下的網。所以,當國王為了增加財富開始乞求我們時,我們又變成了罪犯。無論偉大,還是渺小,無論富裕,還是貧窮,幾乎沒有人晚上睡得好,時刻睜著眼睛,害怕聽到稅收人員重重的砸門聲。
「殺了他!」人群中呼喊。「殺了這個邪惡的傢伙!」
傳統上,扮演荷魯斯的演員會在演出結尾部分向法老傳遞旨意,表面上是神發出的旨意,實際上是來自法老的臣民。古時候,人們利用一年之中的這一次機會,將他們在其他任何時候不能向法老說、卻希望得到法老關注的問題,利用演員表演的機會說出來。然而,在上一個王朝統治時,這個傳統消失了,結尾演說變成了又一個對神聖法老的頌詞。
「該有人站出來、說些該說的話了。你不同意嗎,老朋友?」漆黑的小路上,他聲音清晰、洪亮,好像決心招來要暗殺我們的刺客。我默不作聲,表示同意。
你會認識他。
被愛神遺棄。
塔努斯排列隊伍的同時,就下令前進了。我們以前經常爭論進攻勝於防守的好處。現在集結的隊伍向前行進,隨著塔努斯的一聲命令,展開全面進攻的架勢。對於處在黑暗處的那些人來說,這場面一定具有震懾作用。一個帶著恐怖音調的聲音向我們高呼:「我們是法老的手下,奉國王之命行事。別輕舉妄動!」
她所說的事情讓我回想起發生在她身上的每個快樂瞬間。直到後來,我背下了至少十二條不朽的愛的信息,還發誓親自帶給塔努斯,我才離開了後宮。
突然,所有的眼睛向下游看去。荷魯斯呼吸號離開艦隊之首,破水而上,飛一般地劃過來。所有槳完美一致地入水、拉動、擺動,再入水,突然插入龍船船首下方。人群吸一口氣,聲音比吹過紙莎草灘的風聲還大。兩船相撞似乎不可避免,但在最後關鍵時刻,塔努斯把拳頭高舉過頭頂示意。兩側槳手同時向後划水,舵手收起掌舵槳。
按照你的想法把他綁起來,
除了護衛團,這裏還住著一群群手藝人、工匠和他們的全部學徒。由於我負責記錄薪水和每日給養量,所以清楚地知道這裏的人數。在上一個發薪日,人數達到四千八百一十一。除此之外,還雇有一萬多名奴隸。
一想到我和劇中的奧西里斯一樣,都處在英特夫領主安排的命運時,我就為這種角色而感到煩惱。劇中的奧西里斯由一個英俊的、名叫托德的中年人扮演。他曾經是一個管家,為了供養他迷戀的一個年輕愛花錢的交際花,去偷我主人的金庫,被當場抓住。是我在查賬時發現了漏洞,但我並不覺得驕傲。
「打碎他的臉!」
「那只是我的責任。」因此我獲得了最多的意外收穫。
我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真正靜下來時,我開始介紹序幕。
靈車穿過神殿內院的塔式門樓,滑過沒有柱廊的長長中庭,經過幾道沒有門栓和衛士的門,來到第六藏寶室——國王的陪葬物在此加工和保存。在中庭盡頭,金合歡木門旋開,門上刻有萬神殿所有神的神像。我們進入靈堂,法老的屍體有一天將在這裏作防腐處理。
夜晚風停了,黑暗的河水看起來像罐子里的油一樣凝重、安靜,偶爾表面會出現波紋和旋渦,水流永遠又深又急。在這樣的條件下,奈荷貝特也可以指揮渡船,雖然塔努斯的船隊已經毫不張揚地排列好,塔努斯好像正準備再一次挽救他的失誤。
「你這個傻瓜,你就沒有看出你所有下屬和朋友的意見就像一條爛魚在整個計劃中的價值嗎?在任何統治者手下,你都必死無疑;我們這個軟弱、躊躇的老人也負擔不起你的胡亂言行,也不會讓你逃脫的。這超出了他王座的價值。你,塔努斯·哈萊布領主,將有一份賬單要付。荷魯斯知道,那將是一份昂貴的賬單。」
奧西里斯伸出剩下的一隻手,去抓塞特的腿。還在狂笑的塞特抓住他的手腕,抻直整條胳膊,就像屠夫肢解羊的肩膀前檢查著。
「你這個討厭的傢伙!」她惱怒地喊,「這次我準備好了要鞭打你,我真的準備好了。但是你先到床這邊來,坐我旁邊,給我講講發生的一切。我還是很興奮,我確信我一周都不會睡覺。」她拉著我的手,領我到床邊,高興地語無倫次地跟我聊著。她一會兒說塔努斯,說他一定用精彩的表演和無畏的演說贏得了每個人的心,包括法老的心;一會兒談到嬰兒荷魯斯如何在她的服裝上拉屎;一會兒又問我是否真的認為她唱得很好,像我剛剛說的那樣。
現在我只能求助於一個人。
他沉默著,而我的心臟跳了二十下。然後他輕柔地命令道:「繼續!說你想說的。」
我設計的這六個藏寶室不僅作為儲藏室,收藏法老自從登上雙皇位以來過去十二年裡收斂的大量隨葬寶物,而且用作工作間,一小伙手工藝人和工匠常年在這裏工作。
我沒有聽見英特夫領主走過來。他以前常穿最柔軟的小山羊皮拖鞋減輕腳步聲。他走路像鬼一樣無聲無息。由於我的主人悄無聲息地走過王府大廳和走廊,無意中會聽到某句話,許多隨從和奴隸因而感受過拉斯弗的皮鞭或絞索。可是多年來我培養出了一種直覺。大多數時候,他還沒從陰影中突然出現,我就已感覺到他來了。這種直覺從來沒出過差錯,但那天晚上,卻失誤了。我正環顧四周,他已悄悄穿過大廳的柱子,出現在我面前,像直挺挺的眼鏡蛇,又瘦又高,致人于死地。
「然而時間的長河流過了神的時代,流過努恩,流到了黑暗和原始的混沌時代。時間的長河不再往迴流,而是調頭流回來。時間按照我熟悉的方式,從我出現以後,開始向前流動,我看見眾神的熱情又在我面前顯現。」我的觀眾都十分精通眾神的神學,但他們從沒有聽說過用小說方式講述的神話故事。他們安靜地坐在那裡,完全被迷住了。我繼續往下講。
營地里的年輕人非常氣憤,滿懷仇恨。我離開營地,跟著塔努斯和他的「隨從」,和他們保持一段不顯眼的距離。到達大墓地時,我徑直走向洛斯特麗絲小姐住處。我痛苦地發現,除了她的三個小黑女僕,其他一切都不見了。她們還是像以往一樣懶惰、無精打采地把女主人的衣服裝進雪松木箱。
她說的當然是對的,但我必須試試。我的女主人現在需要我,就像她一生都那麼需要我。
我比想象中更成功地實現了這兩個目的。我聽見身後化妝篷中的那對戀人慌張地分開、逃離,聽見塔努斯彎腰離去時帳篷的后圍板飄動的聲音。
我突然意識到,將要發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有意策劃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對此已無能為力。我站在陽光下,驚駭、懊悔,頭腦一片空白,一時喪失了說話和思考的能力。
這時,龍船上的船員明白他要做什麼,跑過來幫忙。在塔努斯的指揮下,他們繞著龍船的船首斜桁把索鏈纏繞三圈。索鏈一纏牢,塔努斯就示意他的船隊離開。
「以荷魯斯的名義,你下定決心讓我成為一名叛國者。」他無視我。「宣誓效忠於篡權者,你是這意思嗎?那我向真正的法老麥摩斯宣誓效什麼忠呢?這對你沒有一點意義嗎?我向遇到的每位國王或叛徒宣同樣的誓,那我是什麼人呢?誓言不是用來交易或可以隨便更改的,泰塔,那是終身的。我向真正的法老麥摩斯宣誓。」
我伸長脖子,從眾人頭上望去,期望在這一刻看到克拉塔斯和他的兄弟們帶領船隊的一群勇士衝進神殿。一想到他們取下法老頭上的雙皇冠,放到塔努斯沾滿血跡的眉毛上時,我感覺我的前臂和頸背的毛髮興奮地直立。我高興地加入到呼喊聲中:「法老萬歲!萬歲塔努斯國王!」
聽起來很合理,但我知道他根本不是對司法感興趣,而是對維護自己的財寶和壓製法老感興趣。法老很喜愛露天演出和戲劇。我沒有選擇,只能夢想著求助於好心的主祭司。現在英特夫領主雙唇微張,笑了,露出完美的牙齒,但這笑卻讓我渾身發冷,頸背上的毛髮直立。
他心情很好,我於是又講了一個自己編的笑話:「法老您找到我建議的小母牛了嗎?」
「荷魯斯,給我力量!」我決定採取快速、無聲的懇求。我不反抗,他們向前拉,我就向後拽。很快他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我擺脫了束縛。他們還沒來得及再次抓住我,我已來到舞台邊上。
「確實,我的主人,他們似乎完全被我們的小把戲欺騙了。」我贊同地說,雖然我對剛才經歷的一切仍感到頭暈、噁心。
被我悲傷的獅子爪撕裂……
讓他享受這段時間吧,明天我會給他理智的分析和忠告。我把他帶回家,給他前額上的傷口縫了針,清洗了其他傷口,塗上用蜂蜜和草藥特別調製的葯以防壞疽,隨後又給他開了一劑粘稠的麻|醉|葯止疼。善良的克拉塔斯守護他入睡。
我很難相信洛斯特麗絲只睡了不到一兩個小時覺,因為她看上去和我花園裡種植的沙漠玫瑰一樣芳香、新鮮。那一排排的王室女人都是由國王親自挑選,或是王國邊疆地區的總督作為貢品送來的。站在這群光彩照人的女人中,洛斯特麗絲還是那麼引人注目,就像一群褐色沙漠小百靈中的燕子。
這番開導性的說明之後,法老一點點檢查盛裝他內髒的四個卡諾皮克罐。這四個罐子就立在旁邊的另一張小花崗岩桌子上,用發亮透明的奶白色雪花石膏刻成,塞子是幾位動物頭神的形狀:豹頭的阿努比斯、鱷魚頭的索貝斯、鹮頭的托特、母獅頭的薩麥特。他們是法老神聖內髒的守護神,直到永恆。
「是的,我跟他說了。」我喊道。我抓住塔努斯的手,放在我上衣下面的後背上。「這就是他的回答。摸摸皮帶留下的鞭痕!就是因為我提起你和洛斯特麗絲小姐結婚,所以他派人用鞭子打我。這足以說明他多麼恨你和你的家人。」
「砍掉他的頭!」他們尖叫。
「直接回答我,否則我會鞭打你無禮的背部,你這個小壞女人。」我以前這樣做過,所以她態度緩和,生氣地咕噥著:「他們已把她帶到法老的後宮。你在那裡沒有威力。儘管你已失去了睾丸,護衛們還是不會讓你穿梭在王室女人中。」
「沒有我的手按在你肩上制止你,我不會讓你們單獨走。如果我不在那兒引導你,你會把我的女主人引入什麼樣的愚蠢和危險中呢?」
很快,大船隊中的第一艘船顛簸著轉過彎出現了,上面乘坐的都是國王隨從中的女性和貴族。緊接著又出現一艘,然後是一大群大大小小不規則的船隻。這些船蜂擁著順流而下,船過道上都是皇宮僕人、奴隸和他們的裝備及隨身物品;貨船裝滿了廚房用的牛、羊、雞;漆得光亮、鮮艷的船隻上,皇宮傢具和財寶,以及貴族和銜位稍低人員的貨物,全部雜亂地堆在一起,根本不像熟練水手的裝貨方式。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塔努斯的船隊。船隊逆著湍急的尼羅河水行駛,然後轉彎,順流而上,整個船隊始終排列成規則的幾何陣形,渾然一體。
「塔努斯,你就是這個達梅里——這個國家——一千年來所知道的最尊貴的法老。你將和坐在你王座旁的洛斯特麗絲小姐一起帶領國家和人民重新獲得復興。召集你的船隊,帶領你的手下,沿著堤道而下,去到那個毫無價值的法老所在地,那裡無人保衛,一攻就陷。到明天黎明時,你就是上王國的統治者。明年的這個時候,你就會打敗篡權者,統一兩個王國。」我跳起來,面向他。「塔努斯·哈萊布領主,你的命運和你愛的女人的命運等待著你。用你強壯的勇士的雙手握住它們。」
「我們的達梅里被一群敵人圍攻,然而貴族的子弟們更願意砍斷自己的手指,而不願拿著劍去保衛它。」塔努斯說到這裏,目光尖銳地指向洛斯特麗絲的哥哥門賽特和索貝克。他們坐在第二排他們的父親旁邊。國王下令,對於那些身體有殘疾的人,因為不適應,可以免征入伍。奧西里斯神殿的醫生祭司通過對拇指上端關節實施幾乎沒有疼痛和感染危險的移除手術,那隻手就再也不可能揮劍或拉弓弦。當他們坐在河邊小酒店賭博和暢飲時,年輕的小夥子們傲慢地藐視他們的肢體殘缺。而這兩個人則認為,消失的手指不是膽小的標誌,而是世故和獨立精神的標誌。
我絕望地站在那兒,為我親愛的朋友發抖。但奇迹出現了。龍船已經足夠靠近陸地,塔努斯離我站的位置很近,我清楚地聽到他說的話。「偉大的荷魯斯,現在幫幫我!」他大喊。
最後塞特假裝第一次看見他的侄子,狂妄自大地走過去,舌頭從熏黑的牙齒間伸出來,像白痴一樣流出口水,銀色的黏液向下流到了胸前。我一直不相信拉斯弗竟讓自己看起來比平時更噁心,他的形象已經達到效果,但現在他證明我錯了。
「啊,法老已將塔努斯九*九*藏*書晉陞為法老護衛,獎賞他一塊五百費丹的河邊肥沃土地,是真的嗎?」
這個大怪物最終要和法老的屍體一起密封在墳墓里。不管建造它對王國的財政損失影響有多大,法老仍十分滿意。
「大人啊,大人啊!」克拉塔斯焦急地低聲說,「不要去見國王。那意味著你必死無疑。我和其他下屬說了,整個團支持你,不僅如此,整個軍隊支持你。給我們下令吧。在新的一天到來前,我們擁你為國王。」
法老走過軍械庫,視察陳列在此的眾多武器和盔甲。有些是他的先輩在著名戰役中使用過的,其他是新製造的,從未在戰場上使用。所有一切都非常了不起,每一件都是軍械製造藝術的頂峰。有青銅質、銀質、金質的頭盔和胸鎧,有鑲有寶石的象牙柄戰劍,有國王每個精銳團總指揮的全套禮服,有河馬皮和鱷魚皮的盾牌和圍盾,所有都裝飾著金質玫瑰形飾物。整個陳列看起來氣勢恢弘。
她躲在亞麻幕簾后,我走出來面向觀眾。這次沒有嘲諷的掌聲。在美妙的詩中,我描述伊西斯和她的姐姐奈夫西斯哀悼兄弟的死亡。所有人都被我的聲音吸引,從法老到最吝嗇的侍臣。
他在我畫的托特神像前停了很長一會兒。托特神長著鳥頭,長且彎的鹮嘴,正用真理的羽毛測量天平上法老出殼的心臟。如果心是骯髒的,秤就會向羽毛一側傾斜,神就會立刻把它拋給守候在一旁的鱷魚頭怪物吞掉。國王輕輕地引用書上的保護禱文祈禱自己免受這樣的災難,然後走到下一個雕刻作品。
雙皇冠下,他的臉用粉塗得如同死屍一樣白,眼睛四周塗得烏黑髮亮,嘴唇塗成深紅色。濃妝重抹之下,他的表情任性。嘴唇又薄又直,缺乏幽默;雙眼游移、緊張,我想他可能就長那樣。
「真的,主人,當我從神殿出來,走過擁擠的大街時,大家都談論你的名字。他們說,你的歌聲是他們聽過的最好聽的,已經贏得了他們的心。」
當我們接近奧西里斯神殿時,主祭司和所有祭司們都站在高門樓中間的台階上歡迎法老麥摩斯。神殿已粉刷一新,外牆上的淺浮雕在夕陽溫暖的黃光照射下發出奪目光茫。外牆壁龕里立著的旗杆上各色鮮艷彩旗飄動。
用鏈條拴起來,
「死神抓住我,用他骨瘦如柴的雙臂推我來到太陽神阿蒙拉處,把我變成了他的樣子,身上發著白光。我聽見我的愛人在遠處哭,但我看不見她,我生命中所有的日子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是我的散文第一次公開誦讀,我知道我已吸引了他們。他們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若有所思。神殿里一片安靜。
法老把這個娃娃遞給英特夫領主。「你的身體真像他這樣強壯嗎,英特夫領主?」他問道,冷酷的表情下露出一絲微笑。大維西爾微微鞠躬,「雕塑師沒有真實地再現我,陛下。」
又一件他們沒有注意到的事情發生了。我很小的時候,男|奴住處有一位上年紀的聾奴隸曾是我的朋友。他教給我去讀人們的話,不僅通過聲音,而且通過他們說話時的唇形。這是非常有用的技能。在一個擁擠大廳的角落處,周圍有樂師在演奏,一百人在又笑又叫,可是,有了這種能力,我仍能聽懂兩個人的對話。
不過,我的主人走後,排練獲得了振奮人心的成功,這又重新恢復了我的神采。洛斯特麗絲和塔努斯約會後一直處在喜悅的光彩中,這使得她真的美若神靈;充滿青春和力量的塔努斯就是年輕的荷魯斯神的化身。
「唉呀,醫生,不像看起來那麼容易。最美的花朵很快被蜜蜂採過了。你明確規定她必須沒被碰過,不是嗎?」
「殺了他,荷魯斯!」他們咆哮著。「撕碎他醜惡的嘴臉。」塞特在他們面前跳躍。他們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在我的個別輔導下,她能和祭司們爭論最模糊的宗教教義,可以和宮廷律師在諸如《土地保有權法案》和規定尼羅河水使用的極其複雜的《灌溉法案》上發表自己的觀點。當然她閱讀並消化了王府藏書室里捲軸的每一項內容。這些捲軸包括幾百篇由我編撰的權威文章——從醫學專著到海戰戰術,關於所有天體名稱和性質的天文學捲軸,以及有關射箭術、擊劍術、園藝學和獵鷹訓練術的手稿。她甚至和我討論我自己的建築原理,並把我的設計比作偉大的伊姆霍特普的那些傑作。
我仍感到十分緊張——為剛才目暏的衝突,為塔努斯從英特夫領主所設的陷阱中死裡逃生。不管怎樣,我十分希望聆聽塔努斯在沒有我的幫助或建議下準備好的演說。實事求是地說,我仍有點埋怨他拒絕我的幫助,甚至對他可能要演說的內容更是緊張。圓通和狡猾從來就不是塔努斯最著名的優點。
觀眾們實際上知道這是拉斯弗,而不是塞特,但對他的反應並沒有因此有一點緩和。
「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她宣布,但明顯難以繼續發怒了。「實際上,我以為我今晚的聲音很難聽,至少有一次沒降半音,多次跑調……」
野蠻的笑聲把觀眾從恍惚中喚醒。然而,幻覺結束了。他們不再相信自己在看演出,對於所有人來說,這個恐怖的場景已變成了現實。當他們目睹他們崇敬的神被殺,女人們尖叫,男人們憤怒地吼叫。
為了讓笨拙的龍船掉轉方向,停泊在王府碼頭,船長本應該將船儘可能靠近對面的岸邊。這樣,龍船就能佔據整個尼羅河水道,進行掉頭。然而,他顯然錯誤地估計了風力、水流,在河中央就開始掉頭。開始,龍船笨重地穿越水流;像帆一樣高的甲板室遇到了酷熱的沙漠風,船重重地向一側傾斜。六名水手常用鞭子一上一下瘋狂地擊打著低艙的船員,抽打在裸|露肩膀上的噼啪聲從河面上清晰地傳過來。
當歡呼聲包圍著塔努斯時,我留意了觀眾中的幾張面孔,觀察他們的反應。埃及雄獅奈荷貝特皺著眉頭,鬍鬚里兇狠地叨咕著,毫不掩飾他的敵意;法老慈祥地微笑著,輕輕點頭,坐在他身後的那些人注意到他的讚賞,熱情也受到鼓舞;英特夫領主從來都是見機行事,露出他絲一般淺淺的微笑,和國王一起點頭。然而,從我的位置看過去,他的眼神惡毒。
他在月光下盯著我。「離開埃及?你不會是認真的吧?這是我的世界,這是洛斯特麗絲的世界。」
「別再找了。」塞特喊道,「我是塞特,小神的滅絕者。我是塞特,是吞噬星星的人,是世界的毀滅者。」
他離開克拉塔斯,轉身向我,把我稍微拉向一邊。「老朋友,太晚了。眾神反對我們冒險。我必須讓自己相信國王的好意。如果他真是神,就會看透我的心,親眼看見裏面沒有邪惡。」他摸著我的胳膊,這輕輕的手勢比最熱烈的擁抱更有意義。「去找洛斯特麗絲,告訴她發生的一切,告訴她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告訴她我愛她,無論發生什麼,我今生來世都會愛她。告訴她我會等她,如果需要,直到永恆。」
「住口!」塔努斯制止他,「讓我們聽他把話說完。」他再次提高聲音。「給我看看鷹璽,尼特隊長。」
我,一個卑賤的奴隸,是誰啊?竟敢質疑國王願意為他的永生付出的價錢。只需要說明的是,在和下王國發動戰爭的同時,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法老獨自聚斂這些財富,使我們埃及陷入一貧如洗的境地。
「我尋找殺死我高貴父親的兇手,為他報仇。我找殺害奧西里斯的刺客。」
「神?」我的語氣聽起來像在嘲笑,「你拿劍的胳膊比他柔軟的小身體里有更多的神性。」
在舞台後方,從地板到天花板,垂掛著拉緊的亞麻布片,來自大墓地的藝術家在上面繪製了神奇的風景畫。在黃昏時的昏暗光線和壁架上搖曳的火把的照射下,效果十分真實,將觀眾帶回到遠古時一個不同的世界。
「我走在陽光中,朝氣蓬勃,充滿年輕人的活力,我聽見尼羅河岸邊的蘆葦叢中傳來凄慘的音樂聲。我沒有辨別出這首豎琴樂曲,我不害怕,因為我正值成年,在我愛人的愛撫下十分安全。」
「作為神呢?」塔努斯又一次平靜地問,好像他對答案並不真的感興趣。雖然我知道,像許多偉大的勇士一樣,他是一個虔誠的信仰宗教的人。
我已給木乃伊箱子安了一個裝置。我在奧西里斯所躺位置的上方神殿屋頂安裝了一個滑輪,通過拉動穿過滑輪的一段細亞麻繩,可以把屍體抬起。一聽到伊西斯的話,用鉸鏈和神的外陰處接合的木製陰|莖——有我胳膊那樣長——雄偉輝煌地升起,挺直。觀眾發出敬佩的讚歎聲。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意震驚了,雖然拉斯弗在我後背留下的鞭痕仍隱隱作痛。然而,我低下頭,默不作聲,等他給我指示再作表態。他立即說:「如果是我,我不可能給塔努斯寫這麼合適的演說詞,還在法老面前朗誦。在蠢人拉斯弗慘敗的地方,你又用慣有的方式為我挽回了那一天。」只在那一刻,一切才明白。他相信,我是塔努斯極度愚蠢的作者,為他寫下那篇演說詞。在神殿的喧囂聲中,他沒有聽見我大聲提醒塔努斯。否則,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塔努斯跪在舞台中央,伸開雙臂。「哦,法老,您是我們的父親。我們嚴肅地保證對您的愛。同樣,請向我們展現一個父親的愛。傾聽我們的懇求,我們乞求您。」
他的聲音很大,所有的宮廷人員都能聽到。英特夫領主一直緊跟在我們後面,露出滿意的神色。因為我是他的奴隸,榮譽更屬於他。然而,法老和我的交談並未結束。
儘管王室特權和儀式有要求,但法老沒化妝。在清晨陽光的直射下,不化妝的麥摩斯顯得很不出眾。他已站在老年的門檻,彷彿不起眼的小神靈;小圓肚子突出在衣服腰帶外,臉上布滿細密的皺紋。
正如我擔心的,國王後宮門口的護衛很難對付。他們知道我是誰,但他們有命令:任何人——即使是洛斯特麗絲隨從中最親密的人員,都不允許靠近她。
「死神把我放在高處,從那裡我看見世界就像天堂的藍色海洋里發光的圓盾。我看見所有曾經活著的人和動物。時間如洶湧的潮水在我眼前向後退去。十萬年來,我看見他們掙扎、死亡,看見所有人經歷著從死亡、老年到嬰兒、出生。時間越來越久遠,一直追溯到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誕生的時候。我看著他們出生。再往後退,最後,地球上沒有人,只有神。」
「不,不,我確定你說得不對。」他叫道,「只不過是拉斯弗想惹人注意,炫耀自己的邪惡伎倆罷了。下次他就知道誰更厲害了。」他摟住我的雙肩,用力擁抱我,把我弄疼了。「今晚你救了我兩次。沒有你的提醒,拉斯弗兩次要了我的命。泰塔,你怎麼做到的?我敢說,你是神奇的魔法師,天生有一隻內心的眼睛。」他又大笑起來。
「你看見他如何召喚荷魯斯神嗎?神是如何立刻來幫他的?當然他得到了荷魯斯神的所有恩寵和保護,你不這麼認為嗎?荷魯斯不會讓任何邪惡降臨到我們頭上,我現在對此十分確定。」
南部是非洲黑人,北部大海沿岸是海盜似的海上族,尼羅河低地一帶是偽法老領地,西部是背叛的貝都因人和姦詐的利比亞人。而東部新的人群似乎在一天天壯大,他們的名字讓天生膽小、躊躇應戰的國家聞風喪膽,亞述人、胡利安人、赫梯人——多得數不完。
「只有一個辦法能讓我們親愛的君主和兄弟重生。」我讓奈夫西斯女神說出這句話。「我們中的一位必須和他破碎的身體進行生育的行為,讓它再次完整,並激起體內的生命火花。」
「殺了他!」又一聲尖叫。我一直不明白,血腥和暴力殺戮的場面如何影響到最溫和的人。我甚至被這可怕的景象震撼了,感到厭惡了,恐懼了,真的,但是台下的人卻變得興奮起來,令人厭惡。
「快走吧,你這個老尿壺,你會看到,一切會非常完美。」正在那時,我聽見英特夫領主的聲音響起。
「勇士的雙手,對。」他把雙手舉到我臉前。「一雙為我的祖國和保衛它正義的國王而戰的手。老朋友,你幫了我倒忙。它們不是叛國者的雙手。這也不是一顆褻瀆神靈的心,不是一顆尋求推翻和毀滅一個神、想在萬神殿取代他的心。」
「塔努斯今天挽救了豪華龍船,沒讓它翻船,他也一定贏得了法老的恩寵。你不這樣認為嗎,泰塔?有了神和法老的雙重恩寵,我父親再也不能把塔努斯派走了,是嗎,泰塔?」
「把它砍掉!」人群中一個聲音尖叫道,充滿了濃厚的血腥味。觀眾的情緒又一次激蕩起來。
「殺了他!殺了他!」
這樣,我們演出的第一幕就在洶湧的、狂熱的掌聲中結束,掌聲似乎要撼動神殿花崗岩柱子的根基。
我花費了一個金環,但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結果——即使用那樣的奢侈品——就是一位護衛答應替我捎信給她。我把信息寫在一塊紙莎草羊皮紙上,內容平淡無奇,只是鼓勵她。我不敢談到已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也不敢告訴她塔努斯現在的危險處境,我甚至不能提他的名字,然而我必須向她保證他的愛和保護。作為投資,這個信息不值得我那個價錢。最難忍受的是,我後來得知我的金環完全白費了,她從來都沒有收到這一信息。在這個背信棄義的世界就沒有我們能信任的人嗎?
「戰爭是老年人拿年輕人的生命玩的遊戲。」我聽見洛斯特麗絲的兄弟們爭論過。「愛國主義是那些老流氓設計出的神話,引誘我們進入地獄的遊戲。他們願意打仗就讓他們去打吧,可是我們不想參与。」我告誡他們說,埃及公民的特權伴隨著義務和責任,但我的努力白費。他們用年輕和無知的傲慢把我打發走了。
兩位神抽出劍,向對方衝出去,在舞台中央相遇。劍刃相碰發出青銅的叮噹撞擊聲。為了減少造成意外傷害,我試圖用木劍代替青銅劍,但兩位演員手中拿的都不是木劍。拉斯弗找英特夫領主,英特夫領主插手此事,下令他們可以使用戰場上的真正武器,我不得不屈服於權威的力量,只好妥協。最後,當他們面對面站著,雙劍交叉,怒視彼此時,戲劇又增添了真實成分。
按照慣例法老做了一系列的動作,優雅地點下頭,做出一個手勢,請他開始演講。人群安靜下來,期待地向前傾身,目不轉睛,不希望漏掉一個字。
老百姓們又一次鼓掌。搶劫團伙的掠奪對他們所有人都是一個可怕的災難。在城鎮泥牆外沒有人是安全的。強盜首領傲慢、猖狂,稱自己是施勒克人;他們不守法,只崇拜自己。沒有人會從他們那兒獲得安全。
塔努斯的劍尖擊到堅硬的柱子上,金屬碰撞花崗岩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衝擊波傳到劍身,立刻讓兩個大塊頭停下來。這力量足以讓劍柄戳入拉斯弗的脊柱。體弱的人會被殺死,即使拉斯弗也會因此癱瘓。隨著他吐出最後一口臭氣,他張開雙臂,發出痛苦的喊聲,劍的斷柄從他手中旋轉著飛出去,越過石板路,急劇下降。
「處|女,未被碰過,在第一次月經期內。」我快速補充道,讓我的處方實踐起來儘可能困難。「陛下,您已經找到符合處方的人選了嗎?」
「陛下,我就是那個卑微、斗膽給您開藥的奴隸。」
「看,水退了!」奧西里斯神叫道。水在他的命令下減少。「現在又升上來了!」
在英特夫領主的建議下,國王登上靈車,坐在用作承載石棺的平台上。他面帶喜色,拋開所有的尊嚴和矜持。在整個憂鬱的生活中,他可能在儘可能地享受這一切。我突然湧上一絲同情。他活著的所有期待都是為了死時達到榮耀。
石匠先從花崗岩頂部鋸下一塊厚板,在這塊板上,一位石匠大師鑿出法老木乃伊的大概形象,雙臂交叉,雙手分別握著彎柄杖和連枷。另外一組石匠正在掏空花崗岩主體的內部,形成一個凹槽,內部棺木群可以恰如其分地放入。算上巨大的外部石棺,總共有七個棺木,要像小孩的拼圖玩具一樣恰當地拼裝在一起。當然,七是其中的一個魔力數字。最裡層的棺木是純金製造,後來在金匠大廳,我們看到他們正在用一塊毫無形狀的金屬塊打造這一層。
拉斯弗向後退半步——典型的喀姆新風的前奏,暫時放鬆壓力,也讓對手站好位置接受突然一擊。然後,他聚起全部的力量,左腳在前,向前擺動,用全身的衝力和右腿的所有力量,用整個身體進攻,就像奇異的小嘴烏鴉要飛行的樣子。兩隻腳同時離地,劍尖對準了塔努斯的喉嚨。這一劍毫不留情,劍身直奔目標,旨在奪命,難以抵擋,除非使用經典的防禦招術攔劍一擊。
「婚禮就在節日閉幕式后立即舉行,我負責。我們不想耽擱,以防節外生枝,對吧?」
我輕輕把她的頭滑到木刻頭靠上,蓋上毛毯。我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她床邊徘徊。最後我輕吻她的面頰。她沒有睜開眼睛,但昏昏沉沉地嘀咕著:「你認為我明天會有機會和國王說話嗎?只有他能阻止我父親把塔努斯派走。」
人群好像剛從昏迷中醒過來,又騷動、搖晃起來。如果他們中還有人不認識塔努斯,那麼這一天結束時,他就會認識了。當然了,塔努斯早在對抗下王國篡位者的河戰中就名聲遠揚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的隊伍親眼見過他指揮作戰。道聽途說的事迹總不如自己親眼所見更有分量。
「大哥,他們說,智慧之神托特在沙漠神龕的聖祠已給塔努斯刻了一個星座。聖祠預示著他會是我們埃及歷史上最偉大的勇士,有一天,法老會最恩寵他。」現在回想起這些小孩似的胡說八道,覺得很逗樂,似乎實現了他們心中勾畫出的奇異真相。但在當時,我像對待小孩一樣,語氣嚴厲,嘲笑著把他們打發走了。
塔努斯抬起拉斯弗胸前的劍尖,拋到一邊,故意在敵人面前卸下所有武裝,顯示他的蔑視和嘲弄。劍在石板上乒乒作響。塔努斯昂首闊步,走向舞台上流動的尼羅河水,單膝跪下,用手捧起水,潑灑到臉上,衝掉血跡,然後從他褶襇短裙的折邊撕下一條亞麻布,迅速包紮前額傷口,止住血。
我不能假裝無辜,也不能裝作不知道,於是低下頭,盡量顯得很委屈。「主人,不是我命令做這些修改的。是尊貴的聖座,奧西里斯神殿的主祭司……」
在表演的高潮處,火把熄滅,神殿陷入黑暗。黑暗中,角色再次替換;火把再次點燃時,洛斯特麗絲小姐站在舞台中央,懷裡抱著一個新出生的嬰兒。幾天前,一個廚娘剛生完孩子。這簡直是對我們的演出的最大支持。我把她的小孩借來表演。
就在那天晚上,參加演出的全體演員帶妝綵排,我向洛斯特麗絲兌現了我的諾言。演出開始前,我讓這對戀人有一個小時單獨相處的時間。
然後,塔努斯把劍放回身體側面的鞘,兩手空空,走向前去迎接鷹璽。「我站在此,隨時聽候國王召喚。」他簡單地說。
「我的耳朵聽不見那些話。」塔努斯輕柔地對他說,但語氣中帶著威脅的力量,更像是在告訴,而不是咆哮或喊叫。「但只有這一次,克拉塔斯·梅迪亞姆之子。下次你提到叛國,我會親手將你交給國王處理。」
這件事結束了。我很了解他,這個了不起的憤怒的蠢人,我全心愛的人。他明確表明了他的態度,並會不惜任何代價矢忠於它。
扮演荷魯斯的塔努斯從舞台側面走上來,很快佔領了舞台。他身穿閃亮的盔甲,帶著勇士的風采,和女神的魅力形成了鮮明反差,又那麼完美地協調。在河戰中贏得的一長串榮譽,以及最近挽救皇家龍船的事迹,讓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就在這一刻,塔努斯是人群的寵兒。他還未開口說話,人群就已經開始歡呼,掌聲持續了很長時間,演員們不得不一絲不動地站在開場位置。
國王很快從我身旁走過,進入神殿,聆聽祭司們唱輓歌,接受主祭司諂媚的屈膝禮。大維西爾和所有隨從緊跟在後面。地位稍低的公民們也湧進來,急忙找到合適的位置觀看表演,舉止毫不莊重。神殿中的空間有限,只有那些權貴能進入內院,還有就是那些有錢人,祭司們像做賊一樣接受他們的賄賂,允許他們也進來。其他人只能透過外院的門向里觀看。許多公民很失望,只能滿足於別人對演出的描述。雖然我負責演出的編排,但我也是艱難地擠過厚厚的人群。塔努斯看見我的困境,派兩個手下過來幫我,在前面為我開闢出一條小道,讓我得以成功來到演員活動區。
「聽上去你就像一個虛弱、可憐的老婦人,沒有掙扎就認命了。你們的愛是多麼美好、不朽啊,你甚至都不為她做任何努力!」
神殿里只有一個人為他演說的內容著迷。洛斯特麗絲出現在我身邊,抓住我的胳膊。
即使法老已從各個角度欣賞了金色面具,但他似乎還不想離去。這天中的剩餘時間,他都待在高台處,坐在低凳上,一個個盛著精緻首飾的雪松木盒放在他腳邊,裏面的首飾已為他分好類。
觀眾長時間未作聲,因為他們意識到這不再是一個取笑逗樂的遊戲,而是一場殊死搏鬥。我想他們的慾望並沒有因整晚目睹的這一切有所減少,他們當然不會。他們貪得無厭,咆哮著要血腥,要更多的血腥。
「這怎麼可能是真的?」塔努斯搖搖頭。「他們是朋友,是最親愛的朋友。我記憶中都是他們在一起大笑。我的父親曾告訴我,我可以永遠信任英特夫領主。」
英特夫領主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痛苦。他太關心自己的眼前利益了。他繼續說:「在我正式同意聯姻之前,我首先說服國王:如果洛斯特麗絲為他生了兒子,他就會把我的女兒升為第一夫人——王后。」他情不自禁地為勝利拍著雙手。
當塞特最後砍掉他的頭,抓住粗髮辮拿起來讓觀眾欣賞時,我感到極大的輕鬆。即使在那一刻,那個可憐人的眼睛還在眼眶中亂轉,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尋找,最終,目光獃滯,盯在那裡。塞特把頭拋向觀眾。
「以荷魯斯的名義,他撒大謊。」克拉塔斯吼道,「你不是頭上貼著命令的隼。他侮辱你和整個團。讓我們進攻,我會把那個鷹璽插入他的屁股里。」
「是的,老朋友,你有一切權利對我發怒。我請求你的幫助和建議。如果你隨意提出,我斥責它。我懇求你耐心點。再耐心聽我一會兒。」塔努斯跳起來,像法老動物園裡的豹一樣開始徘徊,來來回回,叨咕著,搖搖頭,握緊拳頭,好像要和敵人對峙。
設計和製作這些首飾使用的工藝讓過去一千年的創作黯然失色。一個國家創作的最精美的藝術品經常是越來越少。在王國形成時期,人們都痴迷於征服和積累財富。有了這一切后,才開始有了閑暇,開始有了發展藝術的願望,而且,也是更重要的,有富人和有權勢的人能資助藝術。
我毫不費力找到了塔努斯的營地。營地緊靠在尼羅河岸邊,運河入口處。船隊的各艘船隻都停泊在營地下方。哨兵攔住我,認出我后,把我領到塔努斯的帳篷。
「請饒恕我。」奧西里斯尖聲叫道,塞特則站在他頭上方笑著。那是真正取樂式的放開嗓音大笑。拉斯弗變成了塞特,塞特極大地愉悅著自己。
「這邊!」憑著士兵對地面的警覺,他選擇了一個流向大河的淺干河床,引導我過去。我們跳下去,彎腰跑開,一直跑到營地周邊。塔努斯從干河床跳出來,一聲大喊,喚起了整個營地。
「英特夫領主?」他直盯著我,「英特夫領主怎麼了?你談起他好像他是我的敵人。大維西爾是我父親最親愛的朋友。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他會保護我。我父親臨終時,他向我父親發過誓……」
「哦,是你。」法老認出我時,露出不報希望的表情。「不是別人,正是寫出露天演齣劇本、給病人治病的卑微奴隸。這個人正在為我製作捆綁戰箭托的金銀線,但這裏似乎無人知道它的成分。」
他單純、固執地相信善終會獲勝,面對他的一意孤行,我的憤怒開始漸漸消散。「塔努斯,我最親愛的朋友,你是多麼單純啊!沒有人會因為吞下難吃的真相而感激你。然而,你的所作所為已直接對英特夫領主有利。」
「你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每個人都談論著你的名字。」我對他說。但他不屑一顧,一笑了之。我又接著說:「塔努斯,你結尾部分的演說準備好了嗎?你現在願意給我背一遍嗎?」
如果沒有英特夫領主事先授意,拉斯弗從來不會刺入現在刺的位置——厚實的肩膀和強大的身軀的正面。他的劍尖指向塔努斯頭盔邊緣下一寸,正對右眼。這不僅會戳穿他的眼睛,而且可以完全劈開他的頭骨。
席間,一隻黃嘴鳥在我頭頂高高盤旋,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聽上去像是在諷刺和嘲弄。我匆忙向那隻邪惡的眼睛做出反感的手勢。誰知道這是哪位神化身成鳥的樣子,擾亂、迷惑我們微小的勢力?
雖然塔努斯到第二幕才會出場,但他已化好妝。他輕鬆地微笑著,拍拍我的肩。「喂,老朋友,這是你的機會。今晚過後,你作為劇作家的美名將傳遍整個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