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綠洲凶殺案
「夠了!」巴西特呵斥道,「如果你們想得到報酬,就最好別再干蠢事!」
「沒了,」她說,「被燒毀了,不然就是被搶走了。」
「你是誰?」他喝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尤素福,巴西特,」他朝黑暗的樹林喊道,「我捉到她了!」羅蘭聽到有人在回答,也看到了手電筒光朝自己的方向射來,司機把她拽向車門,企圖把她塞進車後座,這時羅蘭才意識到那塊石頭還在她左手裡攥著,她側轉過身體,鼓起勇氣,揮起握著石頭的手臂,朝司機的頭顱側面砸去,石頭正打在那人的太陽穴上,他一聲沒吭就倒在沙石路上不再動了。
到最後,當大衛遵從父母之命,離開她而娶了一位英國的金髮女郎時,他把她腦袋裡所有的騷亂和狂熱,以及頑固的幻想,全都掃蕩一空了。
「快跑啊!我求你!保住你自己,親愛的!」她從他的聲音聽出,他已經支持不住了,但他仍抱住那隻拿刀的手不放。
羅蘭扔下石頭,急忙跑出去,可她發現自己正沿著燈光照射的方向跑去,車燈把她的行動照得清清楚楚,樹林里的兩個人相互召喚著跑到沙石路上,眼看就要追上她了。
十點時,阿麗婭為他們兩人準備了咖啡,她是在離開房間,回她自己村莊去之前為他們在點燃的煤爐上燒的咖啡。他們喝著又甜又濃的咖啡,杯子里積著厚厚的咖啡渣,他們一邊喝一邊像老朋友那樣談著。
他從眼前的資料堆上面拿起一張照片。照片上拍的是第七捲軸中心部分的摘錄片段。「最糟糕的是紙草上朽壞的恰好是這部分。」他把眼鏡架在鼻子上,大聲讀起來。
移動每一下他都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引起劇烈的創痛,當他再次後背著地時,他發現有一股新鮮空氣從敞開的門口吹進來,他呼吸著從沙漠吹來的微風,用最後的一絲力氣支持著自己滾下台階,滾到露台上涼爽的石板上。
他們說著阿拉伯語,羅蘭發現他們中的一個人名叫巴西特,那人顯然是首領,因為他在不斷地發出指令。
沙丘上的一對男女,看上去並不相稱。他有些駝背,但還是顯得很高大,白髮染了一層落日的霞光。她很年輕,大約三十多歲,身材很苗條,顯得敏捷而活潑。她的捲髮很濃密,用一條帶子在脖頸後面攏起來。
身上的疼痛如此劇烈,使他無法再忍受下去,他想立刻死去,給自己一個解脫,接著他又想起了羅蘭,他的嘴唇蠕動著想要說出她的名字,想到羅蘭,他有了移動的力氣,翻了一下身,背上的灼燒才稍微減弱些,他大聲叫喚著,繼續滾動身體,一點一點向門口靠近。
墓穴中有座曾經放置石棺的底座,羅蘭曾獨自研究底座後面牆上的壁畫。拍攝壁畫時,她發現牆上有一處塗層脫落了,露出了後面的神龕樣的凹處,裏面有十個石膏燒制的罐子,每個罐子里都盛著一支紙草捲軸,每個捲軸都是由王后的奴隸泰塔書寫並安置的。
「把燈拿過來!」巴西特命令道,尤素福轉身回到露台,把杜雷德當初掉在地上的油燈取了回來,火苗早已熄滅了,巴西特拿過油燈,湊在耳邊聽了聽裏面的聲音。
「我想它是沒事瞎叫的。」他向門口走去,羅蘭不知為什麼在後面叫住了他。
當想到即使手電筒的光照到自己他們也無法發現時,她便大胆地把頭側過來,讓一隻耳朵露出水面,以便聽清他們說話的聲音。
「到那邊去,尤素福,把那個婊子揪出來!」
「羅蘭,親愛的,」他把手伸過桌子,握住她的手,「現在該工作了。」他從桌子邊站起來,帶著她,穿過平台開著的門,向工作室走去。
一陣鑽心的疼痛使杜雷德從生命的遙遠邊際蘇醒過來,恢復了意識。他呻|吟著,恢復知覺后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身體在發出異味,那是一種焦糊的氣味,接著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他難以抵禦,身體一陣痙攣,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身體。
後來證明,她同杜雷德的婚姻並不像想象的那樣令人無法忍受。相反,如果從未有過浪漫的愛情經歷,她甚至會感到非常幸福和滿足。不過,在上大學的時候,她畢竟和大衛有過一段私情。
「我的聖母啊,他們把你弄成這樣!」她哭泣著,當她想要拉他起來時,他手臂上的表皮竟脫落下來,好像一隻可怕的外科醫生用的膠皮手套留在羅蘭手裡,而他的手臂看上去只是一隻滴著鮮血的赤|裸的手爪。
「別放棄。」他囁嚅著說。
他們在黑暗中驚呆了。從棕櫚樹後面的棚屋裡傳來的柴油發電機的馬達聲停了下來。許久以來這馬達聲已經成了綠洲之夜的一部分,一旦靜了下來,他們立刻感覺到缺了點什麼。
「在我看來,使他們停住腳步的應該是湍急的河流,或者是瀑布。這樣才更符合邏輯。如果是第二瀑布,那麼他們應該停在這兒——」羅蘭用手指著衛星地圖上的一個地方,蜿蜒的河流從兩側的群山間穿過。
「該你啦!」她喊著。他穩重地向下走去,步態和他稍長的年齡相稱。他保持著身體的平衡,下到坡底。他把她扶起來,克制著自己心裏強烈的慾望,沒有吻她。在公共場合表露自己的情感,不是阿拉伯人的方式。即使對自己可愛的妻子也不行。
她尊重杜雷德,也喜歡他。但有時候,她在夜裡仍無法壓制自己的青春慾望和情感。
進犯者的後背朝向羅蘭,她看不見那人手裡的利刃,可是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人揚起手臂,向杜雷德的腹部刺過去。杜雷德哼了一聲,彎下腰去。那刺客拔出刀,又一次刺下去,但杜雷德丟下九_九_藏_書油燈,抓住了握刀的手臂。
過了很久,洛斯特麗絲才率領她的人民北上,回到了「這個埃及」。此時,她已有了自己的騎兵和戰車,在非洲的曠野里訓練出了驍勇善戰的士兵。他們像狂飆一樣從尼羅河上游的大瀑布那裡向北進發,向侵略者喜克索斯人發起攻擊,最後終於戰勝了他們,奪取了上下埃及的統治權。
「杜雷德,小心點!」他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然後走上了平台。
「那個美國人呢?他倒是個有名的收藏家。」她預先說了出來。
「第七捲軸。」她低語著,鼓起勇氣拿起了它。那東西大約有四千年的歷史了,是個天才的作品。那人在漫長的歷史中早已變作灰塵,但她卻必須去了解他,像尊重自己的丈夫那樣尊重他。他的文字是外在的,那些人從墳墓那邊清晰地向她吐露這些文字,他們的話語從天堂的領地傳來,從三位一體——奧西里斯和伊西斯,還有荷魯斯——那邊傳來。這位作者虔誠地、全身心地信仰他們,其虔誠的程度,正如她信仰比那晚得多的另一種三位一體一樣。
「他們很快就會來幫我們的,」她用阿拉伯語輕聲地說著,「一定會有人看見火光的,勇敢點,親愛的,很快就會有人來幫我們的。」
「還是滿的,」他滿意地說道,然後擰開了油罐的蓋兒,「好極了!」他對另外兩個人說,「把這隻提包拿到車上去。」
她被嚇得癱瘓了一般,一時不知所措。但她很快就掙脫了魔爪,向門口跑去。恐懼的刺|激和求援的焦灼使她穿過平台,像一隻貓一樣,杜雷德則死命拉住擋在她路上的對手。
「那兒太深了,你知道我可不會游泳啊,那邊兒會沒過我的頭頂的。」
菲亞特在她面前停下了,她連忙跑到司機一側的車門旁,拉住了門把手:「求求你,一定要幫幫我!」
她的母親堅持要回英國,回到約克去生羅蘭,因為她要讓自己的孩子具有英國國籍。她和丈夫分開后,羅蘭依舊是在母親的堅持下,被送回英國讀書。但羅蘭每次放假都回到開羅和父親在一起。她父親當時仕途得意,終於在埃及政府里謀得了軍職。由於對父親的愛,羅蘭一直把自己看做是個埃及人而不是英國人。
「彼得·沃爾斯很難共事的。他的收藏癖已經把他搞得失去理智了,他讓我有點害怕。」
她起初以為沙漠那邊吹來的微風捲起了什麼藤草,形成了搖動的影子。可是夜是寧靜的。她忽然發覺,那是一個人影,悄無聲息而又飛快地穿過了石板地面,從後面朝平台上繞著養魚池走著的杜雷德撲去。
在黑暗和慌亂中,她已經分不清方向,她發現自己正接近有道路圍著的堤岸,她知道回到路上去是不可能的,前面就有大片的紙莎草和蘆葦覆蓋的水面,在那裡她才可以藏身。
他的衣服和身體還在燒著,他用手無力地拍打著前胸,試圖熄滅火苗,他的手已經變成了黑色的爪子。
「老媽媽,你總是對的。」他溫柔地安撫她,「沒有你關照我們,我們真不知道怎麼辦呢。」他讓她離去了。阿麗婭懷著對博士的關懷和愛護之心走開了。
從村裡趕來的農民們發現羅蘭時,她依舊抱著杜雷德,跪在水塘里,向他低語著。火苗已經減弱,黎明的微曦比殘餘的火光還要亮了。
藉著手電筒的光亮,巴西特找到了攤在桌子上的捲軸。「這就是那個捲軸。」先前他看到過捲軸的照片,所以不至於弄錯,不過他們要所有的東西——地圖、照片,還有書和文獻,桌子上的東西,包括他們工作室所用的一切。
「那麼我們非得在它上面下些工夫了。」杜雷德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喜歡古老的遊戲,這是他一生的工作。
她儘力向生長最茂密的蘆葦叢游去,並把身子向下隱沒起來,當湖水沒到她的嘴唇時,她感覺到腳趾終於觸到了湖底的軟泥,於是她靜靜地站在那兒,只把大半個頭和臉露出水面,她的臉背對著湖岸,她知道自己的黑髮不會反射手電筒射來的光。
暮色從沙漠那邊溜過來,彷彿一件天鵝絨的長袍,為沙丘覆上了一層紫色,也遮蓋住了所有的聲音,使傍晚變得寧靜而安詳。
這時,他收起了神秘的神態,重新顯出了毫無表情的科學家的模樣。「你的眼睛比我的好,親愛的,」他說,「你能看出這是個什麼字么?」
他在她的摟抱中戰抖著,不住地痙攣,致命的創傷和說話時需要付出的掙扎使他感到格外的痛苦。
「不!」他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很堅定,「為了我,我最後的……」
打開沉重的鐵門后,羅蘭停頓了片刻。每當看到這些積年累月的遺留物,她總會感到一陣恐懼。
正在這時,某種聲響引起了她的注意。「聽!」她由於驚悚而變了聲調。
「你好,博士。祝你平安。」他們尊重有知識的人,尤其尊重他。因為他多年來一直對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予以關照。他們中有很多人曾為他的父親工作過。儘管他是基督徒,而他們是穆斯林。他們的交往卻沒有受到什麼妨礙。
巴西特跑出門口,穿過露台,下了台階,當他坐進菲亞特的後座時,司機開動了引擎,沿著車道駕車而去。
進犯者沉默著靠近他。傳統的長袍在腿邊舞動,白頭巾包著頭。藉著油燈的光亮,杜雷德發現那人用頭巾一角擋住了臉,使人看不出面目。
手臂上的傷口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但她心裏只為杜雷德感到憂慮,她知道他傷得很重,因為她看到了那把刺過去的刀很有力量,她必須找人來救他。在她身後有兩隻九-九-藏-書手電筒光正在搜索樹林,眼看就要追上她了,她已經能聽到他們相互喊話的聲音。
羅蘭恐懼得不敢離開隱身之處,她擔心那些人會留下一個看守者,在路上等著捉她回去。她在水裡踮著腳尖站著,湖水拍打著她的嘴唇,與其說是寒冷不如說是恐懼讓她戰慄不已,為了安全起見,她決定在日出之前,不再到別的地方去。
他聽了一會兒,表情變得溫和了。狗已經不再叫了。
他一邊往路基上爬,一邊抱怨地嚷著:「那個女人哪有捲軸那麼重要,沒有捲軸就沒有錢,日後我們會把這個女人找到的。」
「那個捲軸……」他的聲音幾乎難以分辨。
她向深水處走去,直到腳下探索到了急劇陡下去的斜坡,她意識到自己不得不游水向前,她吃力地劃開水向前游去,沉重的裙子和受傷的手臂使她游得格外吃力,但她還是小心地放慢動作,盡量不發出聲響,不在水面上攪起波瀾。路上那兩個男人來到羅蘭衝下堤壩的地方時,她已經鑽進了濃密的蘆葦叢中。
當他的意識回到現實時,透過黑煙,他抬起了滴著水的頭,發現有個身影從花園那邊閃現出來,從露台的一端登上了台階。
「相信他,」他費力地說,「好人,相信他。」
尤素福反唇相譏道:「你不是也在路上錯失良機嗎?你也幹得不賴!」
它們中藏著怎樣的故事?那是一個被強敵所攻擊的民族,那些騎兵和戰車是埃及人全然沒見過的。尼羅河邊的人民被蜂擁而至的喜克索斯部落所擊敗,只得落荒而逃。他們在王后,也就是這座墓穴主人洛斯特麗絲的帶領下,沿著尼羅河溯源南下,幾乎逃到了大河源頭的衣索比亞的荒涼山地。在人跡罕至的群山中,洛斯特麗絲埋葬了自己在抵抗喜克索斯人時戰死的丈夫法老麥摩斯。
尤素福在周圍猛烈地拍打著水,繞著羅蘭藏身的蘆葦叢轉悠,突然一陣猛烈的響聲把尤素福嚇得驚叫起來:「啊,我的天,救命!」原來是一群野鴨從棲息的水塘里飛出來,拍打著噼啪作響的翅膀飛上了夜空。
「該下去了,阿麗婭在等我們呢。」他對她深情地笑著。她是他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去世的時候,他覺得她帶走了自己生命中的陽光。他當時並未預料到,在他的生命中,還會有這最後的幸福時光。現在,他擁有她,也擁有工作,是個幸福而滿足的男人。
他們在平台上吃了一頓簡單的飯,有椰棗、橄欖、硬麵包,還有山羊乳酪。吃完飯,天已經黑了。沙漠上空的星斗像蠟燭一般,發出光亮。
「答應我,」他要求她,「向我保證。」
他們把東西全都塞進了大尼龍包,然後巴西特拉上了拉鎖。
最後她終於跑到了公路上,她呻|吟著爬過了排水溝,攀上了沙石路面,她兩腿戰抖不已,幾乎支撐不住身體,但她還是向村莊的方向趕去。快到第一個轉彎時,她發現汽車的燈光迎著自己而來,光線在棕櫚樹葉間穿過,她急忙跑到了路中間。
「往那邊去!在你的右邊,就是那片蘆葦,我看到她的腦袋了。」巴西特鼓勵道。羅蘭擔心他們發現了自己,於是深吸一口氣,儘力把身體下潛。
他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從平台門射進來的星光。杜雷德走到門口,從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為應急而準備的油燈。他把燈點燃,對羅蘭頑皮地笑了笑。
杜雷德想召喚她,但是從他被濃煙烤焦的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響,羅蘭轉過身向台階下走去,杜雷德認定她一定是去求救的,他拼出全身力氣,從焦黑的雙唇間發出一聲嘶啞的烏鴉似的叫聲。
「那是什麼?」杜雷德也抬起頭聆聽著。
他丟掉空燈盞,然後從阿拉伯長袍的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他划著火柴,湊到書架下面柴油留下的痕迹上,火立刻燒起來。火苗向上躥起,纏繞著手稿的邊緣,把手稿燒成黑色,他轉過身,朝杜雷德躺著的地方走去,他划著另一根火柴,把燃燒的火柴扔到了杜雷德被鮮血和柴油浸透了的襯衫上。
另外兩個人走到平台上,朝那個被打倒的人俯下身去。他們每個人抓住一隻腳踝,把杜雷德的身體拖過了露台,一直拖到工作室去,杜雷德的後腦在石階上疲軟地彈了幾下,身上流出的血在地磚上留下一條很長的痕迹,在手電筒的照射下閃著幽光。
羅蘭·阿·希瑪徑直走向高聳著鋼樑的倉庫。倉庫建在屋牆外面,和屋牆連成一體,並不通向房間。倉庫里到處是舊書和捲軸,還有古代雕像、藝術品、出土文物,總之都是他一生的收藏。
他在沙丘頂上朝她溺愛地微笑著。她時常像個孩子一樣,可有時候她又是個嚴肅高貴的女人。他說不清自己更喜歡她哪種表現,也許這兩種情形他都喜歡。她一直跑到沙丘下面才坐了下來,她笑著,把頭髮里的沙子抖掉。
這時他想到了魚塘。他鼓起了最後掙扎的勇氣,蠕動著爬過露台,像一條骨頭被打斷的蛇一樣,蜿蜒而行。
當他們走後,巴西特把油燈里的柴油灑到杜雷德的襯衫和褲子上,然後走到書架旁,把剩餘的柴油潑灑到書架上堆著的書籍和手稿上。
這時羅蘭瞥見了他手中的刀在星光下發出的白光,她嚇得再次奮力掙扎了起來,衣服被撕破了。她逃了出去。但沒有逃過刺過來的刀刃,她感到胳膊上一陣刺痛,急忙用盡渾身力氣向那人踢過去,她感到自己的腳踢到了那人身體下面柔軟的地方,「嗵」的一聲,那個入侵者尖叫著跪了下去。
羅蘭望著房舍上空籠罩著的濃煙,搖著頭。
這時羅蘭衝過去,read.99csw.com鑽進了棕櫚樹林,起初她昏頭昏腦毫無目標地向前跑,只想盡全力跑得越遠越好。後來她漸漸控制住了內心的恐懼,她回頭張望,看不見有人追來,當跑到湖邊時,她放慢些腳步,以便保持力量。她感覺到手臂上流下的血流還是溫熱的,正沿著她的手指滴落下去。
摔到地上的油燈發出微弱的光亮,兩個男人在黑暗中扭打著,羅蘭看到她丈夫的白襯衣上有一大塊污漬。
她從他身邊突然跑開,一邊把頭上的帶子拉掉,讓濃密的黑髮散開,一邊發出悅耳的笑聲。她衝下陡峭的沙丘,長裙在她飛跑的雙腿周圍飛舞。那雙腿生得很勻稱,閃著褐色的光澤。她因為身體的加速度跑得跌跌絆絆的,直到沙坡的中間,她才站穩停下來。
「再往前走!」巴西特命令道,「去看看那邊的蘆葦叢,就是我手電筒照到的地方。」
通往哈比住處的梯地有很多階梯,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才登上了第二階梯,就沒有再向上走。因為王子在這裏接到了一個神聖的啟示。他在夢裡見到了他的父親——那位死去的神之子法老——來到他面前,並要求他說:「我走了很長的路,已經筋疲力盡了。我要在這裏得到永久的安息。」
「哈伯,」他說。羅蘭彎下腰,讓自己的耳朵抵到杜雷德燒壞了的嘴唇邊。「哈伯,」他又說了一遍,「堅強、有力、聰明的人。」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哈伯是四個贊助人最後的一名,儘管他是杜雷德列出的贊助人名單中的最後一名,但她知道杜雷德的取捨順序總是顛倒過來的,因此尼古拉斯·昆頓·哈伯實際上是他的首選,他已經和羅蘭多次談到此人,他的態度既尊敬、親切,有時又懷著敬畏。
雖然湖水沒到了她的耳朵,她還是能聽到路上那兩個男人躁動不安的聲音,他們用手電筒搜索著水面,並向蘆葦叢中照過來,企圖找到她,有時手電筒的光線已經照到了她的頭,她只好屏住呼吸準備潛入水中,可是手電筒的光柱還在不斷地遊動,羅蘭知道他們並沒有發現自己。
她意識到自己兩面受敵,只得折向湖邊,那邊有一條路,她也許會在那裡遇到一輛過往的車輛。她在坎坷的路上絆了一跤,磕破了膝蓋,但她跳起來,繼續趕路,接著她又被絆倒了,左手撲在一塊橘子大小的圓石頭上,她再爬起來跑時,手裡便攥著那塊石頭。有了這個武器她才稍稍穩下神來。
杜雷德摘下眼鏡,望著羅蘭。「『第二階梯』,這是個非常清楚的表述,泰塔在此並沒有閃爍不定。」
「杜雷德,」她打斷他的話,「那隻狗!」
說著,他笑了起來。「我只是覺得有趣罷了。現在也許太晚了,我們還要繼續工作么?等我們把泰塔這個老鬼頭布置的難題都解開,把所有的翻譯都做完,再來為這些事情費腦筋也不遲。」
她的婚姻也是父親一手安排的,她嫁給了杜雷德·阿·希瑪。這是他去世前為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當時她已知道父親活不長了,她心裏毫無違背父親的打算。但是,母親對她的教誨使她反感科普特人包辦婚姻的傳統,只是她的血統和家庭,還有教會,都約束著她。她只得默認這種安排。
對羅蘭來說,他們的確是老朋友的關係。自從她得到考古學博士學位,獲得文物部工作的許可,從英國回來的時候起,就認識了杜雷德。
羅蘭疑惑地四處搜尋,接著便盯住他,突然發出一陣尖叫,他的頭已經不再是人頭的模樣,頭髮全燒光了,皮膚一條一條的,從臉上向下垂掛著,焦黑的面具一樣的臉孔上露出一條條肉紅的顏色,她嚇得向後退,彷彿他是一個可怕的魔鬼。
羅蘭突然想起在開羅郊外的吉薩的房子里有一個筆記本,還有一些關於泰塔的資料存在她的電腦硬碟上,並不是全部都喪失了。「好吧。」她點著頭說,「我答應你,親愛的,我答應你。」
「羅蘭!」他嘶啞地喚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一隻手臂向她微微抬起,彷彿在求救一般。她跑進水塘,抓住那隻伸過來的手臂。
「我得下去看一下——」
一時間他想到是疼痛造成的幻覺,可是當小屋上騰起的火焰照亮那人影時,他認出了是羅蘭,她的濕漉漉的頭髮呈放射狀地覆蓋著臉頰,她的衣服被撕破了,浸著湖水搖擺著,沾滿了污泥和綠水草,她的右手臂包裹在一塊臟乎乎的布帶子里,布帶上滲出了鮮血,血跡已經被髒水沖淡了。
她跳過低矮的石牆,跑進了樹林,險些撞到第二個入侵者的手臂,她嚇得尖叫了起來,試圖從那人身邊逃開,躲過他伸過來的雙手,她眼看就逃脫了,不料那人伸手抓住了她的棉布外衣的下擺。
「你不懂。」他說。每當他這樣說時,她總是感到很委屈。因為他對她的態度很像阿拉伯人在男權社會裡對待他們的女人的態度。她早就了解了別的世界,在那裡女人們爭取到了她們的權利,要求得到平等的對待。她是被兩種世界——西方世界和阿拉伯世界夾在中間的人。
巴西特把他帶來的廉價尼龍提包放在桌子上。
這支捲軸佔用了他們的全部精力、技能、想象、才智。終於,他們發現了揭開奧秘的門徑。儘管在破譯過程中還有很多障礙,有許多地方還無法斷定其意思,但他們已經能夠看出這份手書的大意,能夠辨別出它的大體輪廓了。
在湖邊,她跪在泥水裡,戰抖著盯著前方,由於失血過多還有巨大的恐懼,她無法克制身體的戰慄。她透過濕漉漉的頭髮盯著那片映著火光的湖水。
從仍舊在燒著的皮肉中散發出九_九_藏_書的刺鼻氣味使他感到窒息,他發出微弱的咳嗽聲,但還是咬牙向前爬著,他爬過的地方,燒爛的皮膚就粘在石板上面,最後他終於掙扎著撲通一聲跌落進水塘里,立刻從他的身體發出滋滋的響聲,一股白煙模糊了他的視線,有那麼一刻,他想他可能是瞎了。冷水泡上他剛剛燒爛的皮膚,產生一陣陣的劇痛,使他的腦子反而清醒了起來。
自從結束了在開羅博物館里的日常工作,轉而在綠洲邊的小屋裡通宵達旦地展開工作,已經過去了不少年。至少有十支捲軸——只有第七捲軸除外——都被破譯成功了。這剩下的一卷簡直成了不解之謎。它的作者運用許多生僻的符號和難解的典故,使他們站在如此遙遠的時間長河彼岸感到困惑不已。他們在自己多年研究過的數千件文本中,從未見過泰塔在此運用的某些符號。在他們看來,泰塔似乎打定了主意,除了王后本人,不讓任何人解讀這些符號。這是他獻給王后的最後禮物,讓它們比墳墓更久遠地陪伴王后。
「那隻雜種狗。」他有同樣的感覺,「它的叫聲總是攪得夜裡不安寧。我說過,早晚得把它弄走。」
她把那支捲軸拿到長桌那裡,她丈夫杜雷德正在那兒著手工作。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捲軸,在那片刻里,羅蘭看到了他眼睛里同樣神秘的神態。那神態曾經影響了她。他總是讓人把那捲軸放在桌子上,即使沒有什麼需要也是如此。他正在處理一些照片和微縮膠捲。他看到那捲軸就彷彿看到古代的作者來到自己身邊,在看著他研究那些文本。
她停住腳步,靠在一棵棕櫚樹的樹榦上,從外套上扯下一條布,匆忙把胳膊包紮起來。突如其來的事變嚇得她戰慄不已,甚至那隻沒受傷的手也不停地顫抖著,她用牙齒配合左手把布帶系好,手臂上的血流漸漸止住了。
只消片刻,羅蘭就會跑到那人面前了。她蹲了下來,絕望地四處望著,另一隻手電筒在她後面晃動著,從她跑來的路上追來,那一定是她踢過的那人。羅蘭可以判斷那人已經緩過勁兒來,正快速地朝這邊趕來。
當他們回到小屋時,老僕人阿麗婭嘟噥說:「你們回來晚了。你們總是回來晚。為什麼就不能像個體面人那樣守時呢?我們每個人都該做好自己的事。」
她掙扎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燃燒著的家走去。
那時,他是部里的主任,她做了杜雷德的助手。當時,杜雷德已經開掘了國王谷的古墓,那是洛斯特麗絲王后的墳墓,那座墓穴建於公元前1780年前後,當他們發現墓穴在古代已經被盜過,所有的珍寶都被洗劫一空時,她像杜雷德一樣,陷入了失望中。墓穴里剩餘的只有墓地和墓頂上的罕見的壁畫。
這段往事在所有寫到她的文字中都有記載,她那個年老的奴隸在紙草上寫下的每個關於這一事件的象形文字也都使她感到欣慰。
「杜雷德!」她尖叫一聲,向杜雷德發出警告。杜雷德轉過身,舉起了油燈。
杜雷德像往常那樣,一邊呷著咖啡,一邊搖著頭。「讓我感到恐懼的,」他說,「正是責任哦。我們日積月累起來的知識是幹什麼用的?如果這支捲軸落到不稱職的人手裡……」他呷了口咖啡,嘆息一聲,接著說道:「即使我們把它交到合適的人手裡,他們就會相信這東西出自四千年以前么?」
雖然被毀容的面孔再也顯不出任何表情,但從他的聲音里卻可以聽出滿意的心情。「我的寶貝。」說完他的頭垂了下來,他死在她的懷抱里。
「我的房子,」她低聲念叨著,「杜雷德,我的天,不,不!」
羅蘭向後望了一眼,看到他們正在悄悄追近,她發現唯一的逃生機會就是離開這條路,衝進黑暗之中。她掉轉頭,衝下了堤壩,突然落到了齊腰深的湖水裡。
他沒有回答,他們兩人都知道這句話的答案。他轉過頭去,瞧著桌子上散開的資料。
他們兩人一直工作到夜裡很晚。他們經常如此忘我地工作。他們有時說阿拉伯語,有時說英語,但很少說法語。那是他們的第三種共同語言。他們都在遠離埃及的英國和美國的大學里上過學。然而,羅蘭很喜歡「就是這個埃及」這句話,泰塔在捲軸里經常這樣說。
「我們還是看一下衛星地圖吧。」羅蘭提議道。她把那張光滑的照片拉到眼前。杜雷德繞過桌子,來到她的身後。
「救救我!」她用阿拉伯語叫道,「快救救我!」那輛轎車轉過拐彎,在眩目的車燈照到臉上之前,羅蘭看到那是一輛形體很小的黑色的菲亞特轎車,她站在路中央向司機擺手,請求搭車,車燈照亮了她的身體,彷彿照著舞台上的演員一般。
她感到自己在很多方面都和這個古老的埃及人有著默契。總之,她是他的直系後裔。她是個科普特基督徒,不是一千三百多年前征服了埃及的阿拉伯人的後裔。阿拉伯人是後來進入她的「這個埃及」的,而她的血統卻可以追溯到法老和金字塔的時代。
她斜靠著他的肩膀俯下身去,琢磨著丈夫指給她看的象形文字。她從丈夫手裡拿過放大鏡,思索了片刻。接著,又凝視起那個字來。「它看上去好像是泰塔有意造出的又一個象形字,目的只是為了折磨我們。」她說起那位古代作者,彷彿他是個親密但有些時候卻很誇張的朋友,而且還活著,呼吸著,在和他們惡作劇。
他的衣服變成了黑色,冒出一縷縷黑煙,那種疼痛是他有生以來從沒經歷過的,他模糊地感覺到身邊的屋子正在燃燒,濃煙和熱浪籠罩在他身上,他只能模糊地判斷出門所九九藏書在的位置。
自從發現了這些捲軸,杜雷德和她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對這些捲軸的研究中。儘管有些破損,但四千年來無人動過,基本還保持完好。
「那麼,還有誰勝任?」她問道。
羅蘭的母親是英國人,在二戰後的多事時期里,她曾在英國設在開羅的大使館做事。那時她結識了羅蘭的父親並嫁給了他。他當時是納賽爾上校手下的一名年輕官員。這是樁無法持久的婚姻,羅蘭還未成年,她的父母便分手了。
「為什麼一定要把別人拉進來呢?」羅蘭的口氣里含著某種不滿。「難道我們就不能像以往那樣單獨完成這件工作?」這種偶爾發生的意見不合,成了他們之間最突出的矛盾。他的意見總是帶有老者的謹慎,而她的意見則帶有年輕人的急躁。
話音剛落,電燈忽然都滅了。
羅蘭慢慢轉過頭來,看到那些手電筒光轉向來時的方向,朝菲亞特車移動過去,那輛車的前燈還在亮著,她聽到車門關閉的聲音,接著引擎被發動起來,最後車子朝村莊駛去。
羅蘭跪倒在杜雷德身邊,俯下身去用雙手抱住他,她知道要想不傷害杜雷德而把他弄出水塘是不可能的,她所能做的只能是抱住他,使他減輕些痛苦,她意識到杜雷德即將死去,任何人也無法挽回傷得如此重的人的生命。
他們從自己所站的沙丘頂上眺望著綠洲,以及環繞著綠洲的村莊。村裡的房舍清一色都是白屋頂,棕櫚樹挺拔地屹立其間,樹巔高過了所有建築,只有伊斯蘭教修道院和科普特人的基督教堂比棕櫚樹還要高些。這些為了信仰而建造的營壘隔著湖水相互對峙著。
湖水暗了下來,一對兒野鴨斜著向湖水俯衝下來,在長滿蘆葦的岸邊,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
「我們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現在必須趕快乾!」菲亞特的司機抱怨說,「都怪尤素福,他讓那個女的跑掉了。」
一隻手電筒在羅蘭的前面立刻亮了起來,接著有人喊著答道:「沒有,我沒有看見她。」
他和另外兩個人走下菲亞特車,登上石階,來到了露台上。杜雷德依舊躺在那兒。他們經過杜雷德身邊,並不瞧他一眼,走進了漆黑的工作室。
她把衣服拉平,把頭髮整理好,然後向村莊走去。他們沿著綠洲邊緣長滿蘆葦的湖岸,穿過灌溉渠上搖擺的小橋,向前走去。當他們經過時,農民們都從田裡轉過頭來,帶著深深的敬意,和他打招呼。
尤素福掉轉頭朝岸上走去,不論巴西特怎樣威嚇也不能使他繼續搜索下去了。
「可我怎麼對他說,他根本不認識我,我怎麼說服他,第七隻捲軸已經不見了。」
「現在該處理那個博士了。把他弄過來。」
「那隻狗。」她回答。
她跑了過去,沒有看到杜雷德。她站在露台中央,恐懼地望著燃燒的房舍,杜雷德在那裡嗎?她向前走過去,但熱浪像一堵牢固的牆壁擋住了她的去路,突然屋頂塌了下來,隨著一聲呼嘯,烈焰騰空而起,衝上夜空,她向後退去,抬起手臂擋住了臉。
車門打開了,反彈的力量幾乎使羅蘭跌到,司機跳出來抓住了羅蘭受傷的手臂,他把羅蘭拉向菲亞特,打開了後車門。
羅蘭聽到那個叫尤素福的人走下堤壩,走進湖水時,發出了嘩嘩的潑水聲。
她有些慌不擇路,隱約看到阿麗婭的小屋從灌溉堤那邊透出一線微光,於是她掙扎著離開棕櫚樹榦,向那裡奔去。她還沒跑出一百步遠,就聽到樹林里傳來了阿拉伯語的喊聲:「尤素福,那個女人朝你那邊去了嗎?」
杜雷德還在訴說著什麼,可她卻沒聽進去,儘管她試圖聽清他在說什麼。「我已經對部長再次說過了,可我並不認為他會相信我。我認為,納胡特已經說服了部長,使他相信我的腦子不正常。」他憂鬱地笑了笑。納胡特·古德比是他的副手,此人很有雄心,和杜雷德交往密切。「無論如何,部長說,沒有政府資金可用,我只能尋求外部援助。所以,我又一次考慮了可能的資助人名單,把名單壓縮到了四個人。當然啦,還有那個蓋迪博物館,可我從來不願和非個人的大型機構打交道。我寧願向某個人求助,決定倒是不難做出的。」他說的這些羅蘭都已聽熟了,但她仍然順從地聽著。
巴西特把菲亞特駛進了小屋前面的車道,把車停下來,關掉了車燈和馬達,隱蔽在露台下面的陰影里。
「這看上去挺普通的,也挺常見的。一支老捲軸,幾張照片,幾個筆記本,一份列印稿。真不敢相信,它們如果落到歹人的手裡有多危險。」他又嘆息起來,「你真可以說它們很危險呢。」
過了好久,她才看到天空中露出火焰般的紅光,她意識到那是棕櫚樹的樹榦在燃燒,她彷彿想起了什麼,拖著身子向堤壩走去。
「可我們沒有贊助者,我又孤身一人,我沒法單獨做下去。」
「再說那個馮·席勒先生,他有錢,也對這工作感興趣,但我對他了解得少,無法完全信任他。」他沉吟著說。羅蘭聽慣了他的自言自語,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快跑!」杜雷德朝她喊道,「去!去求援!我頂不住了!」她知道,杜雷德是個書生,身體瘦弱。她看得出,他已經抵擋不住攻擊者的打擊了。
「別那樣說,」她懇求道,「你會好起來的。」
一團藍色的火焰立刻在杜雷德的胸膛上騰躍而起,當火焰燒到襯衫和裏面的肉體時,便改變了顏色,變成了橙紅色,接著一股黑煙盤旋著從火苗上升起。
「沒了。」她不住地說,「沒有捲軸誰也不會相信我們。」
在他的「答應我」這句話中包含著生命的囑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