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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01章

「哎呀,怎麼啦?」媽媽沒想到輪香子竟是滿臉不高興的樣子,所以微笑頃刻褪到了眼角,表情疑惑地問道。
青年搖了搖頭。
「您對這些古代的事情很有興趣嗎?」
啊,不知道?
「那都是露天的,所以不能過夜。只是坐下來仔細觀賞觀賞。」
走在前面的青年停住了腳步。因為這是一條下坡路,所以輪香子腳下一滑,無意中縮短了同他的間隔。
「這麼大的規模,」為了趕快擺脫自己的這種心情,輪香子迅速轉換了話題,「能住一家幾口人呢?」
輪香子進門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媽媽跟在後面說:「我看時刻表啦!正是我估計的那次列車。累了吧?」
「哎呀,這裏面不許進嗎?」
「下宿的旅館,由我來指定,怎麼樣?」
其實爸爸早從媽媽那兒聽說了,卻總愛這樣講。由於每天都在外面耽擱得很晚,家中的一應物事都尊重母親的意見。
青年的聲音越過高高的麥苗傳了過來。
「不知為什麼,我喜歡古代人的生活。若不像我這樣睡上一夜,只憑看上一眼是不可能懂的。」
「郊外?哪兒呀?」
「嗯,已經習慣了。剛踏進來的時候,確實有點涼。」輪香子講了切身感受。
輪香子口裡說著,眼前浮現出走在綠油油麥田小路上的那位青年的身影。肩上挎著有些發髒的帆布書包,髙高的背影,突然停住腳步轉向輪香子,讓她看那雪白的花朵。
在特別快車二等車廂停靠的月台上,站著兩個中年男子,全神貫注地看著下車的旅客。一看到輪香子,就謙恭地靠近前來。
「輪香子剛才還說沒趣兒。可是,看來還蠻愉快的嘛!」
「好。」
傍晚才到達新宿火車站,所以進家門的時候,殘陽還懸在空中。
由於媽媽情不自禁地道出了其中的奧妙,輪香子講話的語調便有點激動了。
「平素承蒙田澤局長關照。」他們講著致謝的話,彷彿把輪香子當成了局長夫人,「已經對旅館的人吩咐好了,請您放心休息吧。另外,聽說您已預定明天去木曾的福島,什麼時候啟程呢?」
「不過,也太不自由了!」輪香子撅起了嘴巴。
司機打開了車門。
青年以不無顧慮的目光凝視著輪香子。在她的經驗中,這不是那種需要慌忙躲開的視線,而是一種悠閑打量的眼神。
「不,」對方是一副認真的面孔,「因為受到局長的委託。萬一小姐遇到什麼不便,我們就無法交代了。」
踏著青青麥田的小徑,青年在前,輪香子隨後。走著走著,她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青年的背上。青年脫去了淺色的工作服,裹在襯衣下的肩膀很寬闊。
從明亮的外部突然走到小屋裡面,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渾身驟然感到一陣涼氣襲人。
「不,地方上的人。」看到爸爸吸的煙灰長得快要落下,輪香子用一張紙代替煙灰缸接了下來,「不是出於對我的關心,而是在向爸爸獻殷勤吧?」
從旅館樓上的窗戶望去,名古屋的燈火好像低處海洋的波光般展現在眼前。輪香子沒有感到自由旅行的樂趣。回憶起來,曾經引起興緻的,只有來此之前在東海道線上的那段旅途生活了。
「這些名片,得給爸爸看看呢!」說著插|進了腰帶里,「這不很好嘛!因為想著你是單獨旅行,爸爸才給你預訂旅館的。迎接呀,送禮物呀,那是對方的好意嘛。」
輪香子本來的打算是,隨遇而安,走到哪兒在哪兒投宿。她心中悄悄地幻想著這樣一幅情景:像過去的旅行者那樣,日暮而宿,住進隨處碰到的旅店。狹窄的房間,裱糊在粗樑上的棚頂被煙熏得漆黑,地上鋪的草席子已經陳舊發紅。店主夫婦坐在爐邊招待輪香子,從可伸縮的吊鉤上摘下鐵壺,沏上味道發澀的茶水。閑話的時候,後門被風拍得陣陣作響。
「這麼說,明天休息您也在這一帶參觀嘍?」
這次輪到輪香子來問這句話了。
「對不起。」對方又一次說道,「您是這裏的管理員嗎?」
山門前面,有兩三家鋪子,都掛著「名品」「深大寺蕎面」的招牌。這些具有田園風味的小吃店,與深大寺的環境十分協調。
「噢,是考古學上的遺迹呀!」輪香子明白了,「那一定是豎穴遺迹了!要是建有小屋的話,是後來複原的吧?」
湖面已經平靜下來。透過村落房屋之間的空隙可以看到水平的湖面,坡下面有一段路與湖面平行。下到這條路上以後,青年便把身子轉向輪香子,手指搭在登山帽呈波浪形狀的帽槍上。
車子沿著公路向北開去。公路上行駛的公共汽車上,掛著「開往茅野」「開往鹽尻」之類的標誌。輪香子喜歡在陌生的土地上觀賞從未見過的地名。路面上不時掀起陣陣白色的塵埃。
「是嗎?我考慮一下。」爸爸這樣說。他「考慮一下」的時間已經相當長了。
輪香子走近一看,與梨花雖相近似,花瓣卻略帶紅色,葉子也呈細長形狀。
「謝謝。這是什麼?」
「啊,只知道名字。」
對面站起來的男子,看樣子有點惶恐,正急忙要把白色的帆布書包挎到肩上。
「大師傅說,當場把虹鱒魚做成菜,讓我們看看。」
他們講了各自的姓名,但輪香子沒有記住。在長長的站台里,其中一個在前面引路,徑直走了出去。車站外面,有輛汽車正等在那裡,儀錶不俗的司機打開車門,向她鞠了一躬。
鮮亮耀眼的白雲下面,籠罩在淡藍色之中的御岳山的輪廓隱約可見。輪香子則是孤影隻身。
輪香子鬆了一口氣,繼而又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青年沒有馬上回答。本來以為青年會隨便回答一句的,不料他臉上明朗的笑容卻驀地消失了。帽檐遮擋的黑影下,眼裡好像掠過一絲不愉快的陰影。
輪香子早就聽人說過,爸爸在R省中是聲望很高的https://read•99csw•com一位局長。應該不會是爸爸存心向輪香子顯露其在地方的權勢吧!那麼,便一定是出於關懷女兒旅途住宿的愛護之情了。不過這樣一來,輪香子在行程中各個重要地點行動的自由,倒好像被爸爸一隻無形的手給控制了。
輪香子坐到椅子上,伸開了雙腿:「一切都照著計劃呢!」
「在手提包里呢。」
時令正值五月開初,略呈黑色的杉木森林里透出了鮮嫩的新綠。在大平山口的茶館,輪香子觀賞了木曾峽谷和在初夏陽光下閃亮奔騰的木曾川。
第一天投宿名古屋,次日晚下榻木曾的福島,最後住在上諏訪。在上諏訪落腳的旅館,從窗子望出去,越過喜馬拉雅杉樹林可以看到諏訪湖。
這麼說,這位青年是學生?不,看起來不像學生,身上有一種更老練的穩重氣派。多半是已經工作的人了,也許是剛剛參加工作的。
「這裏的蕎麵條可有名呢!怎麼樣,吃不?」
爸爸的語氣里,似乎滲透出一種在機關里說服下屬時的口吻。這在對媽媽說話的時候也時常出現。雖說輪香子很喜歡爸爸,但在聽到這種口吻的瞬間,卻對爸爸很討厭。輪香子沒有做聲。
輪香子正準備進行鋼琴的早課練習,剛好在査樂譜。沖爸爸說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樂譜本。
電話是佐佐木和子打來的,她是同輪香子一道從女子大學畢業的同學。與輪香子不一樣,她已經找到工作,開始上班了。
媽媽搖搖頭說不知道。
「輪香子對這次旅行好像很不滿意呀。」
「沒關係的。我不需要這些。」
媽媽很新奇地打量著四天沒見面的輪香子。
「那裡有一處洞窟,在冰見那個地方。」
「哎呀,怎麼連蹦也不蹦呢?」佐佐木和子低頭瞧著說。
T·O……輪香子漫不經心地考慮著這兩個縮寫字母對應的漢字。
一放到事先準備好的砧板上,那條魚便乖乖地不動了。
面對這一出乎意料的反應,輪香子有點後悔。
「在那種地方您也能躺得下去嗎?」
只有這一點是她得到的自由,晚上便情景迥異了。在嶄新漂亮、與東京毫無二致的旅館房間里,照例是滿面謙恭笑容的人跪坐在對面。
聽到輪香子這句略帶玩笑的話,青年放聲笑了起來。
「對面是岡谷鎮,那一帶是天龍川的匯合處。這邊是諏訪神社的上社,隔岸那片樹林是下社。一到冬天,湖水結凍,沿湖面的中心線就會出現著名的冰堤現象。不知尊意如何,我們陪您奔那邊參觀一下吧?」
「那麼,給輪香子送禮品、前去迎接的,都是哪些人呀?」
青年很自然地移開視線,把身體轉向複原的豎穴住宅。
「哎呀,真是……太對不起了!」
「啊,您是東京人?」
「可也是呢……」
發胖的爸爸勉勉強強坐進椅子里,臉上掛滿了笑容。那是一把平時專供客人們坐的別緻的椅子。
一個村落立即出現在眼前,汽車就在那兒停下了。
「當地的政府官員,還有那些商人先生們唄。」
白色的遊覽船在湖中蕩漾,導遊廣播和音樂聲隨風飄來。
「您也是研究考古學的嗎?」
「這一趟來得有價值。」
青年的聲音很低,羞怯地苦笑了一下。輪香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謝謝!」
「在萬物吐綠的現在,正是花梨花盛開的季節。見到這種花,立刻就會想到:這是到諏訪啦!」
「我可討厭那個樣子。」
爸爸是某政府部門的局長,每天晚上都回來得很晚,所以這件事只能在早晨商量。而且這段時間也很緊張,從機關來接爸爸上班的汽車常常一大早就等在外面。
與在信州見到的嫩綠不同,這裏的蔥綠顯得幽靜、肅穆,彷彿要把人吞沒似的。
輪香子對這位小巧玲瓏的樂天派朋友講了真實的感受。
「啊?」
「並不總是那樣。畢竟是相隔三千年的外來訪問者了嘛。」
「不,不是在這兒。」青年輕輕地笑了,「由這裏稍向南,有個叫茅野町的鎮子,那兒有一處尖石遺迹的豎穴,是個很有名的地方。兩個星期前,我曾鑽進那座豎穴里躺著,被發現了。」
「噢。他們的名片你帶好了嗎?」
「媽媽說,只要爸爸同意。」輪香子答道。
輪香子從車窗里揮著手。在車子向下滑完那段較陡的坡路之前,「古代人」跟在後面緩步而行,一直滿面含笑地舉著帽子。他肩上挎的白帆布書包,顯得格外醒目。
「去吧!剛好在武藏野,一片翠綠,可美啦!你若沒去過,我無論如何想和你搭伴去一次。」
「太自由行動了可不好辦,要有一個條件。」
「嗯,只有在看到花梨花和豎穴遺迹的時候。」
書包的主人並沒有察覺。當時,輪香子正坐在上諏訪車站開往東京的上行火車裡等待發車。站台上,乘下行列車的旅客正湧向天橋的樓梯口,在那些人群里,她發現了那隻白書包。
「對不起,您是R省田澤局長的千金嗎?」
「這位訪問者,」輪香子稍微躊躇了一下,「厭倦了現代的城市生活,所以才跑到這兒來的吧?」
「再見!一路保重!」
「對不起。」
輪香子凝視著這座人字形屋頂的小房子,又讀了豎立在一邊的木牌說明。遠處只有彎腰在麥田裡幹活的農夫,附近除輪香子外再無他人。
「不,不一定只限於躺躺。」青年的聲音里略含著笑,然後提議說,「我們還是到外邊去吧!」
「啊,小姐,您直接回旅館嗎?」他看著等候輪香子的汽車說,「再見吧,恕我失陪了。」
四周一片寂靜。從市中心乘汽車行駛一個小時,竟然還保留著這樣的場所,輪香子對此感到很是read•99csw.com吃驚。
「也許可以那麼說,」青年好像覺察到了她的情緒,以格外爽快的聲調說,「實際上或許就是吧。不過,我這樣回答,您可能覺得有點刺耳吧。」
說不定他正要搭信越線,到富山縣的洞窟去。
「怎麼樣,不錯吧?」佐佐木和子說。這時,她倆已經走下寺院的石頭台階,正朝叮咚作響的小瀑布走去。那掛瀑布是地下湧出的泉水形成的。
「您說是花梨?」
媽媽好像對輪香子的氣勢洶洶無可奈何,苦笑著要走出去。
而更美的是,樹枝繁茂的地方,一片翠綠,鮮嫩欲滴,小白花掛滿枝頭葉隙,既似冬梅,又像白桃。田地里的小麥已經長到齊腰高了。
「糖泡花梨,諏訪的特產。」
「算啦,不要講這些事了!」媽媽高興地安撫著輪香子,「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大家對輪香子也都不錯。這不挺好嗎?」
「真稀罕呀,要是有虹鱒魚的菜,我也想吃呢。」輪香子也想嘗嘗。
媽媽拉開輪香子放在桌子上的白色手提包,取出十幾張名片,逐張看了一遍。
原來如此。輪香子也意識到了,這兩天是連休。從學校畢業后,對星期幾的感覺已經遲鈍了。
爸爸是不至於拜託到這種程度的。輪香子無論怎樣請求,對方都執意不肯聽從。
「我不是管理員。」她否認道,「只是進來參觀的。」
「不,我可沒有感到。」輪香子臉上泛起了紅暈。原本是想提出一個寬泛而又有機敏用心的問題,但一說出口卻顯得輕率而生硬了。輪香子真想罵自己一通。
「媽媽怎麼說?」
「嗯。襯著嫩綠,可漂亮啦!」
他們請輪香子舒適地坐在正中,車子向沿著河岸的道路滑去。剛下火車的人流讓開了一條路,人們抬頭看著車子。輪香子在心中喊著:哎呀!我真想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好嗎?去吧!一想到是和你一塊去,就忍不住地期待呢!我早先去過一次,這回想給你當嚮導哩。」
「不,不是昨晚。我是今天一大早從東京到這裏來的。」
「接到田澤局長的聯絡,您下榻的旅館已經訂好了。」
「提起虹鱒魚,在整個東京來說,只有這裡能養活。」
「好了好了,明白啦。」
「昨晚從你媽媽那兒聽說,你要對我發發牢騷?」
輪香子心想,噢,原來就是剛才走出山門的那兩位呀!就在這會兒工夫,她看到了從茂密樹叢後頭露出來的男人面孔,差點喊出聲來。他不是別人,正是胡亂躺在諏訪豎穴遺迹里的那位「古代人」!
輪香子產生了想去看看的念頭。
這是一座西方格調的旅館,四周是整潔的草坪,草坪上長著高聳人云的喜馬拉雅杉。除去略顯陳舊之外,確是高雅的建築式樣。聽說這座建築物是有來歷的,二次大戰前皇族們每每都在這裏下榻。
周圍全是草木的芳香,身旁那條溪水一直潺潺作響。水流的盡頭,是茂密的杉樹林。
「明天要到富山縣轉轉。」
「嗯。因為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節日。」
「處在媽媽的地位,看來是不會理解的。我當面跟爸爸去講。」
輪香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一個人隨便住進什麼旅館,那可不行!」聽到輪香子很不滿意,媽媽插嘴說,「就照你爸爸說的那樣吧!若不然,就不准你去啦!」
時間是短了點,但只好如此了。
而輪香子真正明白爸爸的用心,則是在到達名古屋以後。
「您要的車來了。」女服務員前來通知。
「這是我的不是了!」爸爸吐著藍色的煙霧,安詳地接受了女兒的抗議,「不過,畢竟你是一個年輕女孩子,又單獨出門嘛!只有旅館是預先指定的,但地方上出力幫忙的人也和我一樣,都是出於同樣的心情。切不可誤會了他們的好意。」
「什麼事呀?」
佐佐木和子說自已以前去過,很想帶輪香子去轉轉。這位朋友在學校時就很喜歡輪香子。
在這座上古時代小屋的旁邊,也長著低矮的樹木,滿枝頭的小白花彷彿就要擠落墜到地上。
青年還是昨天的裝束,肩上挎著書包。然而,由側面望過去,他那登山帽下露出來的半張臉上,卻心事重重地緊鎖著眉頭,甚至使輪香子覺得似乎換了另外個人。青年的表情陰鬱,沒有一絲歡樂的形跡。他那隨著步伐微微起伏的寬闊肩頭,也顯得格外寂寞。儘管只是短暫的一瞬間,輪香子還是忍不住從車窗探出了身子。
司機煞費苦心地從一輛牛拉的貨車後面超了過去。向右轉了個彎,爬上一條很陡的小路。
「也並不是在學考古。與學問、興趣毫不相干,我只是喜歡到這些地方走走。」
三個小孩正湊在一塊把手伸進瀑布落下的水裡,嘴上嚷著水簡直和冰一樣涼。
「真遺憾。我還想聽您再給講講哪!」輪香子看著青年潔白的牙齒說道。青年的臉上掛著穩重的笑容。
假如能發問的話,另外還有一件事:這位青年在什麼公司工作呢?正像對於他名字的好奇心尚可憑那兩個縮寫的字母稍稍滿足一樣,對於他的職業也並非不想得到某種暗示。這是一位節假日里常常逍遙自在地出去訪問古代人住居遺址的青年,如果可能的話,輪香子真想知道這樣一位男子究竟會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輪香子接到了朋友打來的電話。
「好,我去問一下。」佐佐木和子進到裏面和一位大師傅講了起來。
沿中央鐵路線作一次輕鬆的單獨旅行,是田澤輪香子的願望。從女子大學畢業后,曾想立即就作這次旅行,但因爸爸和媽媽都不答應,再加上連續舉行的畢業同學聚會,所以一直未能如願以償。
「爸爸指定的旅館,我都乖乖地住進去啦!可是,我並沒有答應讓那些人到車站來迎接,甚至還到旅館來,又探監似的送禮又多管閑事呀!」
喜歡像乞丐似的躺在這種地方,這究竟算一種什麼樣的情趣呢?輪香子心裏琢磨著,默默地站在那裡。
「是啊,和鯉魚一樣,這傢伙一上砧板可乖啦!」九九藏書
司機打開車門,手裡拿著帽子指點方向。
看到輪香子的情緒忽然又好起來,媽媽髙興得眯起了眼睛。
「又不是皇親國戚什麼的,我討厭那樣!所以,等爸爸回來,我要好好發通牢騷。好不容易出去高興地玩玩,卻一點自由都沒享受到。」
蕎麵店前擺著稻草編的馬和不倒翁等等。剛要進店的時候,佐佐木和子說:「哎喲,還有虹鱒魚呢!」
「對,住址。那裡有點遠,也許要請一天假。」
「填飽了肚子,再到三鷹天文台那邊去看看。那條路也好玩著呢!會讓人產生一種真正來到武藏野的感覺。」
輪香子問得愈發不對路了。一度受過挫傷的情緒,並不易馬上恢復。
「那可沒辦法,對方是考慮到我才這樣做的,因為我事前請他們給安排旅館了嘛。」
「您休假的時候,總是特意從東京到這種地方來躺躺嗎?」輪香子以略帶吃驚的口吻問道。
遠處的灌木叢傳出了響動。正在看魚的輪香子抬起眼睛,漫不經心地朝那邊望了望。
兩個男子嘴角掛著和藹的微笑。
大師傅彎下腰,把胳膊伸到箱子里,出來的時候抓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鮮魚。魚脊漆黑,上面有一條好像用紅鉛筆劃的線條。
四月過去,進到五月,才好不容易同意了。
「哎呀,」輪香子不由得說道,「您如果去上諏訪的話,來搭一段車吧?」
大師傅一面解釋,一面動著刀子。
「啊,媽媽。給您帶了特產。」輪香子把放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四方形紙包遞給媽媽,說了一聲「給您」。
「輪香子很嚮往木曾路吧?」爸爸問道。
「我們接著往下講。」他把手放到掛在肩上的很不講究的帆布包帶上,「躺在這個豎穴里,有時會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呢!覺得自己好像是這個家庭的一員,別人都出去狩獵了,只有我留下來看家。」
佐佐木和子的聲音更起勁了。輪香子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您是在做古代人的夢呢!」輪香子說。這是句應酬話,算不上優美或富有詩意。倘若想到那些半裸著上身、毛茸茸的原始人,正使用石鏃工具來剝動物皮的樣子,說他在做夢已經是最大限度的禮貌了。
那裡是一片不太髙的丘陵,兩邊坡上是農田。丘陵上有一片低矮的樹林,枝頭開滿了白色的小花。看上去好似梨花。
輪香子原地站著,等候佐佐木和子交涉成功。她無意中朝山門方向望去,看到一對男女從古老的建築物下鑽出來,正沿石頭台階往下走著。儀錶不俗的男子身穿西裝,身段苗條的女方則是一身合體的白色和服。這是輪香子眼裡一瞬間捕捉到的印象,因為明顯地把視線投過去,未免太不禮貌了。
山門以稻草葺頂,據說是公元16世紀桃山時代的建築。大屋頂的正殿,以及旁邊石階頂端的小殿堂,都已經陳舊得有些發烏。然而,大約是因為周圍林立著蔥綠的樹木,使這種發黑的顏色顯得愈發莊重了。
單看旅館窗外的景緻也很美。湖水碧波粼粼,湖心光影閃閃,湖面上遊動著黑色的葉葉扁舟。湖對岸,房屋的尖頂疏落有致,依稀可辨;背景處山勢緩慢,向兩側綿延伸展開去。
「古代的小屋?」
可是,第二天早晨,輪香子又偶然見到了那位青年的白書包。
「簡直像命令你們機關的人去出差!」
「村落?那麼,該有過村長那樣的人吧?」
媽媽探頭瞧了一下,催促爸爸趕快去乘車。
「豎穴遺址中沒有特別大的,從這點來看,大概還不曾出現過那樣有權的人。很可能是大家平等地生活在一起。」青年說著,大約是發覺了這不是對年輕女性該講的話吧,接著又說,「對不起,小姐。我想到下面的鎮子去了。」
輪香子看到,這個男子突然放慢了自己的動作。在小屋入口處射進來的一束光線的反射下,他的面龐已模糊可見,看起來和聽到的聲音一樣年輕。
是只野獸躺在那裡?輪香子禁不住就要大喊了。
因為輪香子沉默不語,爸爸大約以為女兒已經想通了,看了看手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今天晚上,我們中的一個會留在樓下房間里,請您放心安歇。」
爸爸很胖,當上局長以後,白頭髮也多起來了。兩頰下垂,厚厚的嘴唇顯得窄小。在輪香子看來,已經很有些派頭。
「我躺在這裏,讓您受驚了吧?」青年問。
「可是,我雖然是爸爸的女兒,與機關的工作卻毫無牽涉呀!那些素不相識的人,以各種形態出現在眼前,又是一道乘坐去旅館的車子,又是挨個打聽我的日程安排,還來送禮物什麼的,真叫人心裏不舒服。我所嚮往的自由旅行的樂趣,一點也沒有嘗到,倒好像處處被限制了自由呢!」
「啊,這太好啦。怎麼樣,覺得涼嗎?」
爸爸銜起香煙,低頭打著了打火機。
輪香子對這一話題突然緘口不語了。
等到剩下輪香子自己時,她悄悄地向旅館女服務員打聽了一下。女服務員把有名的地方泛泛地作了介紹。當她問到附近有什麼別具一格的名勝時,女服務員略歪著頭想了一下,不太有把握地說:「在去下諏訪的路上,有一座古代的小屋,若說別具一格,就是那兒了!」
這次,在能夠看到木曾川由低處流過的車站月台上,並排站著三個堆滿謙恭笑容的中年紳士。
輪香子向四周環顧了一圈。
「是的。到諏訪來玩,別的沒什麼好看的地方,所以才好奇地到這裏來瞧瞧。」
輪香子在心裏默默祝福著。
裏面好像也掛著一個什麼東西,輪香子想等著眼睛習慣了,再看個究竟。這時,突然發現有個東西在黑暗的角落裡動了一下,輪香子嚇了一大跳。
「與外面的氣溫差三度左右。不過若是冬天,卻比外頭暖和呢!」
「嗯,大概吧,好像是read•99csw.com那麼回事。」
輪香子戴上鑲有花邊的手套,提起手提包,指著那個很大的水果筐說:「這個,請大家吃了吧!」
輪香子點點頭,表示回敬。
「您有這樣的興趣……啊,您是從事考古的吧?」見到青年講話開朗起來了,輪香子也不由得放開了膽量問道。
「是嗎?真想看看呢。」輪香子也微微地笑了。
看來爸爸已經答應了,輪香子準備什麼條件都接受。
「離這兒不遠吧?」
舊中仙道那段穿過山口的杉樹路,馬籠村那房頂鋪著石板的驛站,島崎藤村的舊居,還有從妻籠通往飯田的大平山口途中的茶館,以及在茶館里眺望到的景象,這一路上飽覽的風光,總算使輪香子充分理解了島崎藤村作品里描寫的這樣一個場面:「木曾路整條都在山裡。有的地方是一路峭壁的懸崖,有的地方是臨著幾十公尺深的木曾川的河岸,有的地方則是盤過山尾的峽谷入口。一條公路橫貫這片茂密的森林地帶。」
「嗯。差點嚇得跑出去。」
「水質要中性,水溫也要和這裏的差不多,否則就活不成。所以,這裏的泉水最適合養虹鱒魚。東京市內的百貨公司千方百計、煞費苦心地想要養虹鱒魚,可就是這一手怎麼也辦不成咧!」
「以前曾經收到過,所以我才知道的。」
室內桌子上,照舊放著送禮的水果筐。紅緞帶上綴著名片,名片上都是輪香子沒聽說過的公司招待所或營業所所長的名字。和在名古屋時一樣,輪香子準備把這些水果送給旅館女服務員吃。
旅館是一流的,安排給她的房間也很漂亮。一路陪伴的兩個男子送上名片,看到官銜才知道是縣政府的人。其中一個的頭髮已經稀疏。
她是看到了招牌上寫著的這幾個字。
「那麼,就請你給我租輛車吧!」
輪香子穿過田間小路走到跟前,這才發覺,展現在面前的諏訪湖竟低得出人意料。上諏訪鎮、下諏訪鎮和岡谷鎮盡收眼底,一覽無遺。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湖面波光閃閃,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眼睛已經習慣了小屋裡的昏暗,輪香子完全看清了對方的模樣。他頭戴登山帽,身著工作服,下穿扎住口的西服褲,單手提著書包。書包的款式很像鄉下小學生挎在肩上的那種。
青年用手指著地中央挖的坑,說:「這是爐灶的遺迹。那些上古時代的人們,就在這裏面點上火,烤著用弓箭獵獲的野獸或湖中的魚,全家人一面吃一面歡快地說著話哩。」
「對不起,您是東京人吧?」
已經坐起身來的對方先開了腔。輪香子以為是個乞丐或流浪漢,臉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想要逃出去。這時,好容易才習慣的黑暗裡,出現了一個年輕人的黑影。原來剛才的黑影是他用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當作枕頭睡在那裡。
「仍然是抱著一種家庭成員的心理?」
「小姐是第一次從東京來吧?」司機兩眼注視著前方問道。
「不過,花梨的花,您沒見過吧?」
剛到小屋外面,光線異常耀眼,藍天和鮮綠更加分明。全身都暖洋洋的,輪香子知道這是從溫度略低的豎穴里才出來的緣故。
「大師傅說啦,叫我們轉到店後面去。走吧!」
「喂。怎麼說呢,就像一座乞丐臨時搭的小窩棚。學校的學生常常因好奇而上那兒去。」
因為剛才聽著輪香子的不滿,心裏不是滋味,所以爸爸這會兒好像鬆了一口氣,又費心地提起這件事。
輪香子在電話里有點遲疑。
「這個……大概五六口人吧!」青年的語調已經恢復了,「這本是一座庶民的住房。這種豎穴,起初是建在近海的洪積高地上。後來逐漸伸入內地,仍舊建在這類高崗上。並不是一個兩個,而是許多個聚集在一起。從這點來看,也許曾經組成過一個村落呢!」
「是的,我是田澤。」輪香子稍微有些驚慌地答道。其中一個男子立即接過她手中提著的旅行皮箱,雙手抱在懷裡。
「老早就想去了。若是一個人自由行動的話,我就選定那條路線。」
「好吧。」輪香子表示贊成。
來這裏的途中有一個叫三留野的火車站,輪香子曾在那裡下車,乘站前陳舊的計程車去了一趟馬籠。這可以說是一次最大限度的自由了。因為並沒有「通知」該地,就連爸爸的措施也出現了漏洞。
「小姐是學習考古才到這裏來參觀的嗎?」
熄燈以後的深夜中,木曾川的河水聲猶如大雨傾盆一般響在枕邊。輪香子想到樓下躺著一位素不相識的人在關照著自己,心裏登時就感到很不是滋味,簡直難以人睡。
爸爸來到輪香子的房間。這照例是在繁忙的上班前的時間,從機關來接爸爸的車子正等在外邊。
輪香子笑了起來。
「好,那很好嘛!」
「啊,花梨呀。」
當時的「古代人」也是這麼說的。然而,輪香子買來這花梨特產品,實系出於對那小小白花的珍惜之情。正是那些背後映襯著蔚藍天空和碧綠湖水的小小白花,曾使一位青年佇立良久。
「嗯,坐車大約要十分鐘。」
「睡一夜?」輪香子提髙了聲音,「這麼說,您是從昨晚就住在這兒的嘍!」
「一個人去?」爸爸剛開始聽到這件事時,臉上現出不高興的神情,「年輕姑娘獨自一人出門可不大好呢!」
要是「一片翠綠」的話,在諏訪已經看過了。在歸途的火車上,透過車窗看到,從富士見到信濃境一帶,樹林甚至迫近車廂,把旅客的臉都映綠了。輪香子心裏特別珍重這一印象。
寺院坐落在武藏野內,使人想到它很有來歷,似乎感到這裏也栽種著《萬葉集》中所描寫過的植物。通往山門的路上是一片杉樹林,看上去佛殿屋頂的上方宛如密林一般交織著濃密的枝葉。https://read.99csw.com
田澤輪香子經過三天四宿的旅行,回到了東京。
「媽媽,您知道呀?我以前可不曉得。」
「四天三宿,再多了不成。」
「豎穴?」
這是一座古老的寺院。
「不,我來這兒只是出於好奇。」
「什麼條件呀?」
等她把視線重新轉向蕎麵店時,佐佐木和子剛好笑嘻嘻地從裏面走出來。
「深大寺。知道嗎?」
來到外面產生的新印象,並不僅僅局限於自然景色。青年果然不是學生,估計大約有二十七八歲的光景。雖然有帽檐遮著,仍能看出他的濃眉大眼,迎著陽光的皮膚倒並不很白。
「一路平安,『古代人』!」
「好看吧?」
爸爸可能昨晚從媽媽那兒聽到了這件事。
「嗯。」
店老闆只穿一件襯衣,正在等著她倆,他指著浸在溪流里的四方形木箱子說:「虹鱒魚就在這裏邊,馬上取出來,就地做成菜。」
「你帶回來的糖泡特產,對不起,可並不怎麼好吃呢!」
帽子下面的眼睛卻在徵詢輪香子的意見。
他所指的是星屑般點綴在枝頭的無數小白花。這種花類似梨花,輪香子還不知它叫什麼名字。
抵達上諏訪以後也不例外,照樣有嘴角掛著安詳笑容的人前來迎接。儘管還是紅日當空,輪香子卻被立即帶到了諏訪湖邊的旅館。
聽到這裏,爸爸臉上不高興了。
經過複原的豎穴遺迹,就點綴在這片蔥綠的麥田之中。原始的人字形屋頂上面鋪著茅草。
在這種時候,媽媽比爸爸更有權威。爸爸把指定的投宿地點寫到便條上:名古屋、木曾福島、上諏訪。從東京直抵名古屋,回來時走中央線,恰恰在輪香子原來預定的這條路線上,沒有發生抵觸。
「這我就放心了。」青年說,「以前曾被管理員狠狠地訓過一頓呢!」
「那也是古代人的……?」
青年摘下登山帽,鞠了一躬。
輪香子早就厭膩了這種滿面含笑提出的親切建議,因此婉然拒絕了。
「也許是那樣。」對輪香子的這句客氣話,青年作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我喜歡他們那種單純的生活,節假日里常常到這些地方來消磨時間。當然,也去過一些尚未複原的豎穴遺迹。」
「哎呀,那可太過意不去了!」
「是呀!」輪香子望著兩旁逐漸稀少的房屋答道。
「啊,對了,謝謝你帶回來的特產。」爸爸離開女兒房間的時候說,「聽說花梨的花很漂亮?」
「車子在這兒等您。從那條田間小路上去,小屋就在右邊。」
「嗯,太煩人啦!每個車站都讓人來接,每個旅館都有人來給予多餘的關照,一點也沒有單獨旅行的樂趣!」
「呀,回來啦!完全是按計劃呢!」
「富山縣?」輪香子睜圓眼睛,吃驚地問。
「好啦,事實並不是那麼回事。要是全然不知道你都去了哪些地方,連我也放心不下呢!儘管你對缺少單獨旅行的自由很惱火,但總比在陌生的異地碰到三長兩短要好得多。像你這樣的年紀,往往會產生夢幻般的冒險心理哩。」
「謝謝。」青年微微低頭表示謝意,「不過,我的方向剛好相反。因為我這會兒要順便到下諏訪去。」
分開了草叢和樹枝,「西裝」和「白色和服」正順著斜坡朝這裏走下來。
掛在肩上的帆布書包里不知裝著什麼,鼓鼓囊囊的。書包已經髒得有點發黑,帆布蓋上像中學生那樣用墨水寫著T·O兩個大寫的羅馬字母。
「小香子,這個星期天到郊外去玩玩吧?」
在木曾福島的歇宿也是這樣安排的。
「啊,您不知道?」
「那是一種非常可愛的白花呢!整棵樹上都開滿了。」
「噢,你見到了?現在正在開花?」
店的旁邊,是利用湧出的地下水鎮著的汽水和啤酒瓶子。顧客坐的椅子也都很簡樸。穿過那裡,從覆滿樹葉和草木的斜坡小路走下去,底下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
「沒什麼。已經沒事了。」
「不,不是。只是好奇而巳。」
從高高的麥苗上傳過來的聲音很爽朗,青年微笑著的側影,在斜射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分明。麥田下方,泛著銀光的湖水展現在眼前……
媽媽長著一張白白的瓜子臉,無論發笑還是蹙眉,鼻子上都會聚起皺紋,因此,在輪香子的眼裡,媽媽很是叫人喜愛。
小屋的入口敞開著,輪香子想査看一下內部。裏面很暗,雖然心裏感到有點緊張,她還是毅然邁步走了進去。屋內地面低於外部,這是豎穴的構造特徵。
旅館服務員抱來一個垂著紅色緞帶的大大的水果筐。名片上印著輪香子聞所未聞的公司名字。
「它在秋季成熟,也叫唐梨。個頭大,也很香,但果肉又澀又硬,不能生吃,在這一帶都是用糖泡過以後再賣。並不是太好吃的東西。」輪香子感到這位青年對此地很熟悉。這恐怕正說明他常到這裏來。她想,也許他是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但這種事又不便發問。剛才的尷尬還留在記憶里。
「什麼探監送禮,不要講這種不好聽的話。」媽媽皺了皺眉頭。
作為中央官吏,爸爸的權勢甚至伸展到了鄉間。看來媽媽對此頗為滿意,鼻子上的皺紋變成了發笑時的模樣。
什麼地方好像正在舉行宴會,彈著民謠《木曾節》曲調的三味線的聲音不時地傳到耳際。懸著粗梁的黑色天棚,陳舊得發紅的草席子,爐中的火苗,這一切壓根兒就沒有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