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棄
他有點詫異。可是還沒等有進一步的動作,那個女子已經拉著他又飛下雲層,向那片花的海洋降落下去了。
「沒有,沒有你剛剛為什麼不殺了鍾原,把他的魂帶回來?」七婆的臉上有一種惡毒的光。
鍾原這邊情況也不太好,受花鬼拖入幻境的時間太長,雖然已經被救了回來,但身體卻虛弱得不行了。
這絕對是非常恐怖的臉色,像是將死之人,他伸出手去摸鍾原的印堂,入手冰涼,他真的被嚇到了。
鍾原只是獃獃地看著她,然後一字一句地說:「我也絕不會反抗,這是我欠你的。」
她看著鍾原,最後,慢慢地問自己:「為什麼感覺這樣的空虛,身體彷彿被抽空了。」
蘇怡被徹底地震住了,被這樣優秀的一個夢中情人愛著,總不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張偉軍惡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報復她剛剛輕視師門之仇:「他現在只是身子太虛弱了,應該是要輸一點葡萄糖,現在的醫院更適合他。」
「彼岸花,花開開彼岸,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相傳此花只開于黃泉,是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
「多少錢?」蘇怡聽見自己說。那聲音聽起來遙遠又陌生,像是在錄音機里聽見的自己的聲音。
她拍著自己的頭,困惑地想,為什麼自己非要遇到這種事情,居然會不明白自己的感情,看來人最難懂的真的就是自己。
蘇怡轉身向門外走,眼角卻瞟到一排手鐲。她突然改了心意,認真地一個一個看過去,視線凝固在最後一隻手鐲上了。
鍾原掙扎了一下,醒來后,看了一眼蘇怡,笑了笑,問:「明朗好嗎?」
她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隱沒了,卻顯出急迫的神情來。
平安瘦了很多,顯得更加清秀,她抱著已經急成一團、不知道方向在那裡亂轉的蘇怡。蘇怡的嘴裏一直念叨著:「怎麼辦,怎麼辦,鍾原要怎麼辦?」
「他雖然是普通人,但他可以接近青絲就已經不再是普通人,我要取他的靈魂為我所用。」
明朗氣極了,也沒有辦法,只好往蘇怡家裡跑去。
蘇怡沒有出聲,鍾原扭頭看了看明朗,斷斷續續地說:「臭和尚,誰要你救,把自己傷了,能好嗎?」
黃泉路……那麼,現在的所在,不就是傳說中的三途河嗎?死去的人要跨過的河流?
那是一個半圈白色半圈紅色的手鐲,上面浮雕著細緻的鳥兒和花朵的圖案。手鐲的邊上嵌了極細的金絲,嵌在圖案的凹陷里,給手鐲帶來了些靈動的氣質。
有一種人,只有錯過,從沒遇上,但是,久了,也就麻木了,習慣了,可以再愛人了。
明朗的心一痛,再也不想聽到柯家人這些字眼了,他已經被這些東西累了半生,失去至愛,他搖搖頭說:「不,貧僧法號明朗。」
「什麼上身不上身的,明朗那小子,本是除魔四大門派中的一個正宗傳人,卻因為受重創失了本領,不然,他通靈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哪裡要我這麼費力地上他身。」現在明朗的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上了車,明朗就陷入昏睡,呼吸一時急促一時平靜,偶爾還渾身抽搐一會。平安心急如焚,但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她猛地想起身上還帶著護身符,忙摘下來掛在明朗的脖子上。護身符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點作用似的,明朗的神色安靜了下來。平安又幫他掖了掖被角,擦去他額角的冷汗。這個動作好像驚動了明朗,他突然抓住平安的手不肯放開,嘴裏含糊不清地念著:「不要死……不要走……血,都是血,不要,不要死。」
深藍的天空上,繁星點點。鍾原突然分不清哪裡是上哪裡是下,只覺得自己是在星星的海洋里遨遊。星星們眨著詭秘的眼,似乎觸手可及。他伸出手去摸,真的摸到了一顆小星星,柔和的橙黃色,只有乒乓球那麼大小。那顆星星想逃開,可是卻慢了一步,鍾原早輕輕把它握在手中。
可是,卻依然有一個聲音在提醒自己說:「你死了,有人會傷心,蘇怡會哭。」
「真不愧是柯家人,哪怕是失去了功力,也知道這七星鎖魂陣是硬闖不得的,是的,別說你沒有功力了,就算是有,你的道行也闖不進我的七星陣,你們柯家也就那點本事,我根本沒有放在眼裡。」那老婦一臉的不屑。
鍾原心裏喜歡的是那個花鬼吧!應該不是我,蘇怡在心底里安慰自己,這次偶遇喬致軒,讓真實的他顯露在她的面前,得知了喬致軒的真誠,她終於放下心來,緣分也許就是這樣安排的。
答案一定在老太婆那裡,他一定要救到鍾原那個傢伙,不能再讓夥伴死在他的面前了。
鍾原一看,原來四蘭是真來除鬼的,他害怕了:「你不是當真吧,表情這麼嚴肅,你要除的人是誰?」
明朗點點頭:「我一定會回來的,你放心吧,你不要比我早死就是了,不然我們酒吧就少了免費服務生了。」
她不能放過他,像溺水的人不能放過最後一根稻草一樣。
明朗心頭一驚。這是……入魔!
那女子怔了一下:「式兒。」
蘇怡一臉的不相信。
「喬董,你喜歡還要說什麼錢,來來,你要不嫌棄,這就拿上。」小店老闆居然白送,還帶著一點生怕進貢給主子拿不出手的意思。
明朗這才嘆了一口氣,漸漸睡去,手也慢慢放開了。
明朗不知道說什麼:「四蘭道姑已經過時間了,走了,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她還在向他招手:「來啊,我們一起過去。」笑靨如花,把所有的曼珠沙華襯得都沒有了顏色。
「已經給一個客人購去了。」小老頭搖搖頭,好像很抱歉的樣子。「只有這一隻,錯過了就沒有了。」
「可是,你還是不願意過來。」式兒的臉是那樣的痛苦。
蘇怡為難地看看鍾原,又看看明朗,她現在只能照顧一個。
蘇怡尖叫著往前沖,被張偉軍一把拉住:「別去,小心驚動了他,就完了。」
鍾原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全身都麻木了,興奮的電流在全身上下躥動。不知何時他鬆開了手,重獲自由的星星連忙向遠處飛去了。鍾原的目光追隨著逃逸的星星,卻看到遠處的星星們組成了一張臉——發著光的蘇怡的臉。
她出了醫院的大門,漫無目的地四處亂逛。不知道走了多久,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逛到一條幽靜的小街上。小街很窄,居然還是石板路,石頭縫裡伸出青草,石頭的凹陷處染著青苔,一直延伸到兩邊的矮小房屋上。街兩邊開著各式各樣的小店,每一個都好像很有歷史的樣子。
夜深了,明朗才回來,他看到了鍾原,一下子就驚呆了。
七婆淡淡地說:「沒想到你會背叛我,我這麼多年來,為了你做法殺了那麼多男人,才得他們的陽氣,保得你不魂飛魄散,你居然會忘恩負義。」
鍾原不能言語,嗓子已經哽咽,半天才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他還除魔門派,四蘭道姑,你好金庸味。」
「我read.99csw.com的錢不夠。」蘇怡終於覺得這句話是自己說的了,雖然聲音還有些陌生。
「來啊。」她站在水面上,像開在水裡的水仙花,曼妙地舞動著倒影。
「明朗……明朗……救命……」她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了,覺得心裏似乎有一個自己在冷笑。眼前掠過一些片斷,最後竟然是明朗的笑臉。
他抬起頭,只有鋪滿整片大地的曼珠沙華在迎風搖曳。她那潔白柔嫩的手指卻閃著白骨般的光澤。
「死了。」張偉軍捧著那盆花過來,果然那本是綠意叢生的花,現在已經完全枯黃,花已經掉了下來,像滾著一個無頭屍體。
鍾原望著她的眼睛,突然有點猶豫起來。那個眼神倒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呢。鍾原一瞬間腦子裡掠過過去的回憶,猛地想起,那天晚上看到樓下走過的一男一女,那個女子在黑暗中投來一瞥,雖然看不清楚,但是當時就是這種感覺。鍾原一陣恍惚,不由得站住了。過去的一幕幕飛快掠過,這片大地的花香倒像是能勾起人的記憶呢。
「沒有什麼值不值,想這樣做,所以,就做了。」鍾原似乎不以為然。
平安的眼中慢慢地流出了眼淚,她只好閉上,不去看,不去想,給自己打氣說:「沒關係,沒關係,他不喜歡我也沒有關係,我只要看著他好就是了。」
店裡好像並沒有人,非常安靜。蘇怡小心地挪著步子,看柜子里陳列的東西。一個柜子里裝的是戒指,又一個裝滿了簪子,還有一個則是各種玉制掛件。金屬都有著陳年的灰暗,彷彿已經滲了進去,再也擦不出來;玉卻一塊塊地鮮活溫潤著,色澤和質感與新玉絕不相同。
鍾原的身子立馬被人抱住,一回頭正是張偉軍,自己正站在天台上,只差一步就掉下去,結果會是粉身碎骨。
那婦人笑得實在可恨,但明朗一跺腳,拉著另外幾個人就往外跑,自己是鬥不過,但可以看出她也不想出來,彷彿是在守著什麼重要的東西,而且真鬥起來,自己雖然不是她對手,可是,她想輕輕鬆鬆地要這幾個人的命,估計也沒有這麼容易。
黑夜雖然很長,可是,有這些人的友情與關心,這個夜就不會太冷太凄涼,也不會讓人感覺永不著邊際。
「你,你不害怕!」
鍾原停住了,他想著:「是啊,我今天才惹蘇怡哭,我不能再惹她哭了,我死了,誰幫她打理鬼吧的生意?她很笨,需要我照顧。」
「怎麼去?只能是坐火車去了,開車應該不安全,我不可能一邊照顧明朗一邊開車。」
只差一秒,蘇怡會在這麼多人面前被殺,大家都被嚇出一背的冷汗,不自覺地往後一退。
明朗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而在鍾原的眼前也看到有式兒一步步地往前靠近,近了近了,都要接觸到手指了,鍾原渾身僵硬,式兒已經要拉他入河水了。
七婆一揮手,火盆的火立馬滅了,她拿起那個曇花的根,聲音陰狠:「你可不要忘記了,你的根在我的手上,你再有反意,我立馬毀掉你的花根,讓你永世不得超生,去吧,那小子對你有意,你要再殺他,也不是一件難事。」
「哼,裝神弄鬼,小姑娘,口下積德,你的心上人應該已經死了,你要找他,我也可以送你一程。」
看到蘇怡,不知怎的,他的心微微跳了一下。他想飛到蘇怡身邊去,聽聽她在說什麼,可是手被輕輕一扯,那個女子就帶著他飛快地飛上雲層了。
鍾原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我真的不能再讓她哭,我已經為你讓她流了一次淚,我不想再傷害她。」
像是在沙漠里行走太久的人,猛然遇到了一口清泉,就想停住,不願意再繼續那艱難的行程。
平安坐在張偉軍旁邊,一時之間找不到什麼話,只好說:「我去洗臉。」拿著洗漱用品出去了。
蘇怡輕輕地撫摸著那個鐲子,一種潤滑又深厚的感覺傳過手指,麻到心裏去。她把手鐲用兩個手指輕輕捏起來,舉到眼前細看。手鐲裏面極光滑,邊緣隱隱透光,能看到一點花紋的暗影。
看起來倒象是飾品店了,蘇怡嘀咕著。覺得沒有什麼好看的,因為她不喜歡這樣古老的東西,看起來暗暗的。
鍾原抬頭看,想看到那星星拼成的臉。可是天上什麼都沒有,像是凝成固體的黑。鍾原有種錯覺,覺得天在緩緩地下降,終將落到地上,把一切擠成齏粉。
怎麼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呢……蘇怡想著。
鍾原突然想起以前在鬼話論壇看過的帖子,以前看到過這個名字。曼珠沙華。
那個男人墜樓死了。現在的自己,也要死去了嗎?
「那你為什麼纏著鍾原,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迷糊中,只感覺有人拉著他的手,輕輕喚他的名字,睜開眼,那女子的臉就映入眼帘。
鍾原抱著花跑得飛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他氣喘吁吁的,放下懷裡的曇花,一邊擦汗一邊想道:「幸好我上學時練過短跑,不然還不一定能跑過那個變態和尚,居然要把你給毀了,我是怎麼也不會答應的。」
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喬致軒,她這些日子都很少與他聯繫,而蘇怡與喬致軒一般都是晚上在一起約會,從來沒有白天見過面,有時候蘇怡都會懷疑他是一個男鬼,或者是一個外星人,只能在晚上現身。
他忽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喬致軒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遞來一張名片,很簡單的名片,沒有那麼多花哨的圖案,豐富的色彩,只是那紙張的質地非常好,蘇怡只低下頭看一眼名片,就呆住走不動。
「真的會損你陽壽,我自己會好,我們柯家人不會被這種陰氣所傷陽壽,你們普通人不行的。」明朗強撐著說了這句話,卻一口噴出鮮血,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從前那場惡戰里受到的重傷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好過,今天勉強又動用這麼危險的法術救鍾原,已經是新傷帶動了嚴重的舊傷,那才是致命的。
她有點遺憾地想,她與鍾原終只能是知已,一直都在一起,卻總是錯過,他愛我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愛他的時候,他有了別人。
那花被扯出了土,大家都驚奇地看到,那花並沒有根。
平安眼冒金星,肺幾乎要炸了,能感覺到嘴裏有了絲絲血腥的味道。突然一口久違的空氣一下子衝進肺里,眼前一陣明亮,只看見一張滿帶著關切神情的臉。
她埋著頭,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擁抱,如果不是在這個關頭,她怎麼有勇氣又有借口去抱著明朗?
「噢。」蘇怡應到。她盯著手鐲上面精雕細刻的花鳥,覺得那花的葉子很眼熟。
明朗明白爺爺的嘆息。但是現在,還有別的什麼辦法呢。他從小貪玩,加上家境優裕,寵還來不及,哪還捨得讓他花心思修習家傳法術。他雖然天生聰明,但從不肯下苦功,學到的只不到父親的十分之一,更別提和爺爺相比了。現在自己的那點法術,只能在一個月中的某幾天才能發揮。今天不是什麼特別日子,只好兵行https://read.99csw•com險著了。
「血象牙?」蘇怡沉浸在那手鐲的光澤里,無意識地輕輕重複著。
明朗一個人站在樹陰下,想了一會兒,一個女聲問:「他跑哪裡去了,那小子要往鬼門關里跑,我也沒有辦法。」
明朗沒有動,但也沒有往前進,那老太婆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哭又像是笑,表情那樣的詭異,在燭火中顯得更像是鬼魂。
「你當年是半桶水吧!什麼也不懂,算了,我也不願意和你柯家人結下樑子,你走你的,我過我的,今天你闖不進來,我也不想出來傷你,你如知好歹,就立馬走,現在去,你們的朋友還有個全屍,如果晚了,可能連屍體都找不到完整的了。」
「沒關係,店裡地方小,擠擠碰碰也正常,不用放在心上。」小老頭笑眯眯地搖了搖蒲扇。「看中了什麼?我拿出來給你慢慢看。」
「行了,我上來的時間有限,讓我幫你除去纏著你的花鬼吧!」說著明朗開始手心畫符。
蘇怡仔細看那個手鐲。手鐲寬約三分,斷面接近半圓形;大概是年代久了,透出溫潤的光澤來,像常在手中摩挲的玉一樣的光澤。那白色的一半不是純白,隱隱透出一點溫暖的黃來;那紅的一半卻是血一樣的深紅,絲絲縷縷滲到那白色的一半里,渾然一體,看不到任何接縫的痕迹。
「明天就沒事了。」他安慰她。
鍾原往後一退,結巴著說:「四蘭道姑,明朗又讓你上身了?」
張偉軍也看了她一眼,感覺這個貪財的老闆娘這個時候特別的講義氣,可以做一個好哥們,他暗下決心一定要保護好明朗與平安,安全地將他們送達法音寺。
那女子看了他久久,然後什麼也不說,就拉著他騰空而起,在街道上空低低地掠過。鍾原看到下面有很多人看他們,心裏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他仔細辨認那些人的臉,尋找著他認識的人。他看到明朗、張偉軍、安離弦、洛美、朱時珍,他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臉上是嫉妒和羡慕的表情。他還看到了蘇怡,她還在向他大聲叫喊著什麼,可是他完全聽不見。
不知怎的,鍾原突然想起蘇怡來:想起幼兒園兩個人爭一個橘子,打得彼此號啕大哭;想起小學時鐘原背著兩個書包,氣喘吁吁地追著跑遠的蘇怡;想起大學的時候兩個人考試作弊,結果考試雙雙掛了紅燈;想起蘇怡在公司辭職回家,撲到他懷裡大哭,說有個老男人對她毛手毛腳;想起一起裝修酒吧,結果被淋了一身黑漆,長了滿身的小紅疙瘩;想起蘇怡給他背上擦藥膏,手指的輕觸居然會如此舒服。
黑暗中,有一點燭火從遠處亮起,有人拿著燈走近,越來越近,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蒼老的婦人,她不像是人,像是藏在暗處的死靈,她的臉枯得像死人已經腐爛掉的皮膚,但她的眼睛卻是那樣的歹毒。
對一個和尚,而且還是一個不愛自己的和尚,動了最真的感情,平安除了貼著他的脖子苦笑還能幹什麼?
「青絲?」明朗一臉的不解。
明朗的眼神一堅定,直往樓下奔,後面的人跟著追,明朗邊跑邊回想著鍾原從前無意中說的話:「花是樓下那個七婆送的,就是那個屋子的老太婆,我當然要精心照顧啊!」
「可是,我想知道。」不知道為什麼,蘇怡今天會這樣的固執。
鍾原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她站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一絲水花。水從她腳下平靜地流過,水面映出她的倒影來。
「好,我這就去醫院,不過你們怎麼去法音寺呢?」
他虛握著拳頭,橙色的光芒從指縫裡透出來,星星發出微微的嗡嗡聲,好像是想找個地方逃出去。他笑著,把它拿給她看。她仔細地從他指縫裡看,微微笑著,湊近了過來,在鍾原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明朗湊近仔細看鍾原的眼睛,他的瞳孔放大了,反射出一個小小的明朗的臉來。明朗覺得不妙,輕輕拍拍鍾原的肩,卻發現肌肉緊繃,觸手冰涼,彷彿有一道冷氣衝進自己手指尖。
明朗看著面前的三個人,兩個一點法術都沒有的女人,和一個當過和尚卻絕對連半桶水都算不上的師兄,這回真沒有任何辦法了,四蘭道姑又只能一天出現一次,但鍾原的情況是沒有辦法過今天了,只能靠自己了。
張偉軍已經把她拉出了洗手的地方。
何去何從,他在這個時候明白了明朗的感覺,選擇是何等的難,一個人的心裏怎麼可以同時愛上兩個人?也許,馬上,他就要知道答案了。
平安摸索著找到了水龍頭,打開,只覺得有絲樣順滑的東西慢慢流出來。她的頭皮猛地一緊,那種東西,不會是頭髮吧。
「曼珠沙華,又稱彼岸花。一般認為是生長在三途河邊的接引之花。花香傳說有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
當命運的雙手開始展開,他是無法反抗,但他卻在那一剎明白了自己的心,其實一個人的心裏真的不能同時愛上兩個人,我可以喜歡你,疼愛你,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但我卻只能愛她。
明朗的聲音出來了,怒道:「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那麼小的一個花鬼也擺不平嗎?現在怎麼辦?」
蘇怡撲了過來,扎進鍾原的懷裡瑟瑟發抖,半天都哭不出來。而易平安已經搶去抱昏倒過去的明朗,入手像最冷的冰一樣,冷得平安打心底里涼了起來,她本能地想放手,但卻不自覺地抱得更緊。
她急轉身,碰到了一個唐三彩的花瓶,直往地上墜去。蘇怡正要叫,卻見一隻手輕鬆地在空中撈住了花瓶,然後輕輕地放回原位。那隻手的主人是一個頭髮半禿的老頭,正微笑著看著她。
一步,又一步。只要和她一起跨過這條河,就能在一起了吧。
那男人不是自殺,是被鬼勾引,鍾原應該也在那裡。
「沒關係,你喜歡,我來付。」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時間蘇怡驚呆了,回過頭去,驚奇地叫道:「喬致軒。」
背後那個一直在裝神弄鬼的老頭,立馬就變了副樣子,彎下腰來,喊了一聲:「喬董,真沒有想到你有時間來我的小店,真給我們小店面子。」
明朗開始打電話叫易平安與張偉軍,兩人很快趕來,聽到了這個消息都不知怎麼辦。平安與明朗自那天後第一次見面,情況緊急,兩人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一剎的擁抱彷彿只是在夢裡發生。
「式兒,真是一個好名字,我也想跟你走,可是,我還有一些東西放不下。」
明朗已經換成了女聲,介面道:「還好意思說,如果不是你好色淫|盪,怎麼會被花鬼纏身。」
只聽那女子的抽泣聲漸行漸遠,慢慢地消失不見,只留下無盡的空虛。
隨著老太婆的目光一轉,明朗脫下手裡的佛珠對著蘇怡打去,兩人的動作幾乎是同時進行,但明朗因為近,所以,佛珠動的快,在蘇怡的胸口閃了一道金光,只聽到嘩的一聲,一隻露著白骨的人手在那金光中散去,不然那手就已經插在了蘇怡的心臟里。
三十秒。平安飛快地估計了一個數字,九-九-藏-書這是能夠保證意識清醒的時間。如果兩分鐘內沒有人來的話,估計就會昏過去,可能會變成植物人。如果五分鐘內還沒有人救的話,就死定了。
蘇怡站起來,感覺到了鍾原已經呼吸平穩,她對著張偉軍一擊掌,然後說:「放心,這裏就交給我了。」這一剎,她感覺這個像是半老頭一樣沒有什麼用的人,這個時候特別像一個偉大的男人,敢於擔當。
鍾原站在河邊,看著那個女子。
「另一隻在哪裡?」蘇怡想冷笑,丟下一句有些殺傷力的話,然後轉身離去,可是卻聽見自己這樣問,好像腦子裡有另外一個人在用自己的嘴說話一樣。她還是凝視著那隻手鐲,那手鐲邊緣上反射的光好像凝成了一個有形有質的米黃色光球,在緩緩地滾動著。
難道,她與喬致軒才是上天註定的一對?不然,為什麼總是轉來轉去,最後都要遇到,緣分讓人如此難以捉摸。
蘇怡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了,一切都太戲劇性了,和喬致軒在一起,總是感覺生活中充滿了無數的驚喜。
平安撐了一陣,緩過氣來,小聲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別讓明朗知道,別讓他擔心。」
蘇怡看護著鍾原,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著輸液針頭,臉色蒼白,已經打了鎮定劑,又睡過去了。
喬致軒笑而不答,在他眼裡,這也不是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雖然已經是城中最富有的人,但這與愛情有什麼大的關係?
張偉軍很嚴肅地說:「千萬不要小看了法音寺,它可是一個千年古寺,雖然名氣不大,但是,除魔的名氣在外,我也不知道師父為什麼看中了這個傢伙當主持,但,除他之外,法音寺里我的師兄都要比他強很多。」
「這個手鐲很襯你呢。」
他想了想又說:「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你就是你,我一定會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傷害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傻瓜,我說過要保護你的,你跑吧,那人很厲害的。」
「是來不及動手,還是捨不得動手?我看你是看上那小子了,根本就不捨得殺他,那麼多時間里,你根本沒有殺他的意思,最後就是那臭和尚趕過來,其實也沒有你快,你是故意放他生路的,別以為我在這裏不知道,我在七星鎖魂陣里怎麼可能不知道?你還敢說謊……」
「值得嗎?為了我這麼一個要你命的人。」那女子的手輕輕地顫抖著,那河水是那樣的墨黑,她沒有影子,身後是大片大片盛開著的花,一朵朵都像是要活出最後的絢爛來,盡情地開著。
這條街冷冷清清的沒有什麼人。蘇怡逛過了幾個賣民族特色服裝的時裝店、一個藥材鋪和一個食品店,突然覺得一陣恍惚。大概是陽光太強了吧,要是帶傘就好了。蘇怡一邊想著,一邊閃進旁邊的一個黑乎乎的小店。
張偉軍哼了一下:「別看了,很明顯你只想照顧鍾原,這麼偏心連瞎子都看得出,快送這個傢伙去醫院吧,我和易平安送明朗去法音寺好了。」
鍾原還在拍明朗摸到自己額頭上的手,說:「我又不是從斷背山上下來的,你摸我做什麼?」
明朗站在那裡,想了想,平安提醒他道:「上次,鍾原不是說過自己就是下一個嗎?」明朗猛地大叫:「還沒有死,還有時間,我知道他在哪裡了。」這下幾個人又開始飛奔,直往小區的一棟樓上跑。
掉下去也沒有什麼吧……一瞬間,明朗的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接著悚然一驚,自己也著魔了不成?
「這盆花,和你夢中的女子。」四蘭道姑工作的時候很有氣勢,說話很簡單明了。
喬致軒笑了一下,對老頭說:「這手鐲多少錢?」
很快就到了天台,果然藉著微微的一點月光看到天台邊上站著一個人,站得那麼危險,再往前走兩步,他就會掉下去。
他跑得很快,明朗在後面狂追,但一會兒就被遠遠地給拋在後頭,不見了鍾原的蹤影。
明朗衝出七婆的小屋時,蘇怡已經失去理智了,她像已經瘋了一樣,在漫無目的地亂跑,平安根本拉不住她。
喬致軒回過身來,對著蘇怡摸出了一個盒子,紅絨絲布,打開來,正是那個手鐲,與櫃檯里的那隻一模一樣。
喬致軒卻沒有拿,只是說:「前些日子拿了你這裏的一隻鐲子,準備送人,可是,思來想去,還是一對比較好,今天又來看看,沒有想到,要送的人居然也喜歡,正好一塊兒送。」
蘇怡跟著小老頭走到櫃檯前,看他把那手鐲放在一塊白色的墊子上,然後打開一盞射燈。
「這是曼珠沙華。」他聽見記憶中的她說。曼珠沙華……等等!曼珠沙華?
鍾原半張著眼睛,兩眼無神,根本不搭理他。
「真的,他現在是被陰氣所傷,在寺里可以有佛法至剛至陽去治療。」
他看著她,對她笑著。
「印堂涼,人要亡。」這句話語他不可能不知道。
「是血象牙的。」老頭在旁邊介紹。
她站在河面上,對他招手:「來啊。」
七婆看著那幾個人的遠去,又看了看手中的燭火,像是自語一樣道:「式兒,你要下手快一點啊!」
他馬上收攝心神,再不敢碰鐘原。
「你是柯家人嗎?能認出這個陣來,看來有一點道行了。」
式兒一聽,怔了一下,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要拉他過河,到達死亡的對岸,這樣他就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沒有失落,他的心裏就不會再有別的人,兩人就可以永遠擁在一起相互取暖,她就再也不用忍受那深入骨髓的寒冷,那樣漫長沒有邊際的黑暗,她再也不會害怕什麼。
難道自己的心裏一直有鍾原的位置?那麼,喬致軒又放在哪裡?
走出去。走出去。平安對自己說。走出去就沒事了。她按照記憶中的方向才走了一步,火車顛簸了一下,她一下子跌倒在地板上。腳下果然也堆滿了頭髮,她的手腳馬上全被纏住了。
「不是這個,是那個一半白一半紅的。」蘇怡更正他。
「嗯!」
明朗沖向小屋的時候,那小屋遠遠地看時本是有燈的,在明朗一踏進門的時候,燈就滅了。
明朗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從雙手鑽進來,直通到心臟。他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重重地捏住,血液一下子全都涌到腦部,眼前一黑,癱倒下去了。
她接過手鐲,小店老闆那羡慕的眼神可以把她給燒出幾個洞來,嫉妒之情比情敵還要甚。喬致軒到底是什麼人,會讓那麼勢利的小店主一時間轉變如此之大?
四蘭尖銳的聲音:「你還有臉來怪我,如果不是你從來都不運動,我哪裡會跑不過他,你問我怎麼辦,我問誰?」
小老頭從腰上解下一大串鑰匙,挑了一個打開柜子,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捏著一隻鐲子拿出來。
鍾原坐起來,嘴角泌出鮮血,手已經發抖,她真的死了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她,他感覺心裏一陣刺痛,手握著花就往後一撲,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靠你?完了,完了,鍾原這次死定了。」
她想睜眼,卻覺得臉上緊緊的,氣都喘不上https://read.99csw•com來。伸手去摸,眼睛鼻子和嘴都被頭髮纏住了。平安撕著纏在嘴上的頭髮,頭皮的劇痛也顧不得了。她的腦子一下子變得出奇地冷靜,上次的事一下子全都浮現出來。
鍾原已經沒事了,蘇怡正在想鍾原昏倒前拿著花的樣子,原來他心裏喜歡的人是一個花鬼,看樣子真是個痴情種了,可是,自己為什麼這樣酸酸的呢?為什麼會不開心呢?為什麼不想惡狠狠地嘲笑他一番呢?
平安點點頭,捧著杯子吸了一口熱水,眼淚卻又流了下來。
明朗掙扎著想離開平安的懷抱,卻被平安緊緊地從背後摟著,她的臉貼在明朗的脖子上,那脖子那樣的冰冷,像一塊無法融化的千年寒冰。
「鍾原?鍾原?」明郎輕輕叫他。
但是,白天的喬致軒,比晚上更帥,更有魅力。蘇怡不禁暗地裡嘆了一口氣,這種男人,一直是蘇怡的夢中情人類型,為什麼夢中情人一定要和自己身旁一直存在的男人PK呢?這種PK又不會有什麼名號,以為是快樂男聲、加油好男兒選秀嗎?
鍾原又向前走了一步,手已經扶在了天台的欄杆上。只要再一步,他就會越過天台,走入到夜色中去了。
「這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小老頭竟還嘆了口氣,「本來我想留著做個紀念,不過你一眼看中也算有緣。難得你喜歡,我就便宜點賣給你吧。」老頭說了一個絕對超過蘇怡心理承受力的價格。
「看著你就感覺很孤單,很寂寞,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會很心疼你,很想可以多陪陪你,哪怕我救不了你,也幫不上你,但我真願意付出一切,讓你不這麼難過。」鍾原望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
鍾原這是怎麼了,他實在沒有辦法,只好請出四蘭道姑。
但今天一看到明朗,她才知道,這一次自己是玩真的了。
明朗心知不好,算一算,鍾原被那花鬼纏身已經這麼久了,現在沒有出事已經是奇迹,再拖下去,就麻煩了,除了用力擊打鐘原,卻一時也無法可施。鍾原又向前邁了一步,緩慢卻不可阻擋,竟把明朗擠到天台邊上。明朗回頭看了一眼,五層樓的距離下面是草坪。
鍾原一聽,抱起花來就猛地衝出門去了,他知道,解釋沒有用,求情沒有用,說再多也沒有用,那四蘭道姑的符已經畫得差不多,只要一拍,自己的夢就被拍碎了。
「你為什麼不害怕,你明知道我不是人,也明知道我要帶你去死。」
鍾原看著她由遠至近,一步一步地走著,水面平如鏡,她踩下去,沒有半點水波漣漪。
「快點好,我們還要開門做生意,少了你這個拉客的不行的。」鍾原堅定地看著他。
「我來不及動手,他就被那臭和尚給救了。」
那女子還站在水面上,俏生生地飄浮著。那樣近卻又那樣遠,彷彿觸手可及卻彷彿永遠也碰不到她的一片衣角。她還在微笑,對著鍾原招手。可是鍾原卻分明看到,她的眼中一點笑意都沒有,卻彷彿有淚光閃動。
七婆的小屋,像是永遠在地獄里一樣,散發著淡淡的死亡氣息,七婆拿起一個植物的根莖,一拍桌子,下面的畫符與擺著的活雞都在一時間冒出了鮮血,她把手一揮,就把那植物的根莖丟到正在燃燒著紙錢的火盆里,剎間,屋裡傳來一聲女子慘烈的尖叫,像被火燒到一樣。
蘇怡看了一眼已經昏過去的鍾原說:「他也要去嗎?」
「我沒有,我沒有。」那聲音尖叫著分辯道。
那花聽了,花朵輕輕地動了幾下,不知道是不是鍾原的幻覺,只是,他感覺頭一昏,就倒頭睡去,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平安安慰著她,這個時候,誰都知道在蘇怡的心裏鍾原有多麼重要,雖然平時兩人吵架吵得要命,卻在關鍵的時候可以為了對方的安危嚇得掉魂。
明朗脈搏紊亂,面白如紙。張偉軍不讓易平安再抱他,不然的話,還沒有撐到法音寺,就得先死掉一個普通的女子。平安本是不肯,但是,張偉軍非常堅定地說他只能照顧一個,如果連易平安也出事的話,他的本領就不夠用了。於是,易平安索性買了四張軟卧,包下了一個隔間,和張偉軍兩人輪流看著明朗。還好時間不長,只要一夜就到了。
「這條街都是我的,我已經收購下來準備建個樓盤,那小店老闆我已經許諾給他一個更好的店面,其實都只是錢做怪,我在你面前就只是喬致軒,至於我的身份並不重要。」喬致軒淡淡地說,是的,他從來不提錢,也不說自己的身份。
「花怎麼樣了?」鍾原著急地問。
他眼前慢慢地暗了下去,他心裏知道,如果沒有平安那一點陽氣源源不斷地送來,自己隨時都可能斷命,可是,平安多抱自己一分鐘,就會多一絲危險和災難,他感覺到她已經冷得發抖,雖然強撐著說笑,但聲音已經變了。
張偉軍好容易勸住平安,草草抹了兩把臉,回到小隔間裏面去。明朗還在地上躺著,雙眼茫然地尋找,嘴唇微微翕動著。平安還是手腳發軟,張偉軍勉強把明朗抬上床,安慰他:「沒事了,平安已經沒事了,你安心睡覺吧。」說了好幾次,明朗這才不再翻來覆去,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平安正呆坐在床上,蜷成一團,眼睛盯著明朗,還在不住地發抖。張偉軍取了一床被子給平安圍好,倒了杯熱水給她。
那聲音已經慢慢變弱,奄奄一息:「求求你,乾娘,你放了式兒,我沒有看上他,我真的是來不及,我還幫你做事,我幫你去殺他,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這一次原諒式兒,是我錯了。」
他是那種從來不四處吆喝自己有多少錢、多少房、多少車、多少女人的那種男人,他已經不需要像雄孔雀一樣,用這些身外物裝飾自己來吸引女人,也許太多的女人會愛上這種男人,但這些都不是他嘴裏的談資與驕傲,他的眼裡只有眼前的這個女子,他為她找一份禮物花了太多的心思,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與以往不同。
開滿花的原野還是一樣,那條河也亘古不變地流著。
黑暗裡有聲音傳來,蒼老又刺耳,像有人在耳邊用刀片刮著鐵皮,吱吱做響,讓人聯想到陰溝里的老鼠。
「哈哈,真有意思,柯家人不驅鬼除魔,卻跑去當和尚,莫非你受了重創,失去了柯家人的能力?」那聲音像是洞悉一切。
她以為自己沒事,不過是平常失戀中的一次,好普通,雖然難過,可是,傷口總會好,心裏再痛,也有一天會麻掉,等麻掉了也就習慣了,會忘記的。
他絕對不可能會相信,那個夢中女子是來害自己的,哪怕是鬼,也是好鬼,她不會傷害自己。
張偉軍在一旁坐著,看著對面的明朗,打著手機,想和王隊聯繫請假,可是,明朗突然從床上掉了下來。張偉軍把手機扔在床上,打算扶起明朗。明朗全身僵直,牙關緊咬,好不容易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來:「平……安!」
「還提花?你為了這花都差點死了,現在還惦記著。」
「我願意,關你屁事,我願意喜歡你,你管得著嗎?」平安在背後一邊流淚https://read•99csw•com,一邊低低地應道,她既然無法逃避這種強烈的感情,也只好堅強地面對。
小老頭好像呆了一瞬間,馬上又圓滑地笑起來。「這個象牙鐲啊……」他用一塊紅絲絨托著,寶貝似的捧出來。
可是,為什麼心會這麼難受,會痛得喘不過氣來,難道真的沒有關係嗎?
鍾原要出事的時候,她心裏根本沒有想過喬致軒,當時她的腦子裡只有鍾原。
鍾原又走了一步。再一步就會站在水面上,握著她的手了。
蘇怡一聽這個消息,嚇得兩腿發抖,渾身無力,嘴裏直說:「怎麼辦才好?」她手足無措地拉著明朗的衣角,求著明朗說:「四蘭道姑,你救救他。」
「血象牙是象牙的根部,很少見。這個鐲子有一半是紅的,也是比較稀罕的了。」
鍾原在一瞬間睜開雙眼,只見所有的景色都不見了,而自己的手被另一個人給一把握住,有溫熱的東西濺到自己的手上,式兒像被火燒一樣縮回手,悲傷地看他一眼,就慢慢地被拖走了。
只要和她在一起,失去一切又有什麼關係呢?
店裡很清涼而且昏暗,讓人有種錯覺,覺得夜晚就要來臨了。蘇怡花了一點時間才調整好視力,發現這是一家古董店。
正是那個臉上有淚痣的女子,鍾原一把拉住她說:「你快跑吧,有人來捉你了。」
式兒卻露出了冷笑:「如果我硬要拖你過來呢?在我的幻境里,你也無力反抗。」
鍾原又困難地說:「我的花呢?」
「回去,回去有什麼用?法音寺的主持都這個德性。」蘇怡指著已經縮成一團的明朗。
「啊呀,對不起。」蘇怡心叫好險。如果剛才打碎了那個花瓶,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呢。
兩人慢慢地走在小巷裡,蘇怡的手上戴著那個鐲子,走了幾步,她歪過頭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他要那麼巴結你?」
黑暗像刀一樣襲來,明朗往後一退,同時驚叫道:「七星鎖魂陣。」
跨過這條河,大概就什麼都沒有了吧。鍾原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著。
「你到底是誰?」蘇怡在後面喝道,「不管你是誰,把鍾原交出來,不要裝神弄鬼的。」
只見她張大嘴,慢慢地抬起頭來,名片掉了下來都沒感覺,隔很久才說:「你就是雅宏的董事長?」
無根花,斷腸草,死亡的路上開的最多的植物,一時間寒氣就慢慢地包圍上來,蘇怡與張偉軍都不說話,看著那盆如此詭異的花。
平安愣了一下,馬上就猜到這大概是怎麼回事。她把另一隻手覆在明朗的手上,柔聲說:「我沒死,我會永遠在你身邊,就在這裏,你安心睡吧。」張偉軍幫明朗又蓋了一床被子,也輕輕拍著明朗:「我們都在這裏,你放心吧。」
明朗下定決心,咬住自己舌尖。既然無計可施,只好用最後一招了。
蘇怡拿起手機就準備打120,但張偉軍制止了她:「沒用的,送醫院沒用,我們應該馬上回法音寺去,明朗與鍾原的情況都很危險。」
明朗有這點暖氣傳來,稍好一點,慢慢睜開眼,看了一眼平安說:「快放下我,我已經被陰氣所浸,被那花鬼反噬,她極陰寒,你別抱了,會損你陽壽的。」
鍾原全身顫慄,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怎麼選擇,是選擇生,留在蘇怡身邊,還是選擇死,陪在這個女子身邊。
他和其他的男人都不一樣,他是真心地疼她,不被她所迷幻,真心愿意愛她的人。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趁著鍾原還在熟睡,準備出去走走,好好地思考個清楚,現在她只要面對著鍾原,就無法思考。
式兒的臉上有一行血淚,緩緩流出,慢慢地說:「你心裏愛的還是她,雖然你說願意和我走,願意保護我,願意讓我不孤單,可是,你的心裏還是最愛她,因為,在傷害面前,你選擇了傷害我來保護她。」
「嗯。」蘇怡慢慢地給小老頭挪出地方來,指著那些手鐲說:「我想看看那個手鐲,鑲金絲的那個。」
「小姐,看中了什麼?我幫你拿出來仔細看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怡倒嚇了一跳。
平安刷完牙,捧水浸濕了臉,塗了洗面乳在臉上,閉上眼睛細細地擦。明朗表面上嬉皮笑臉玩世不恭,但心裏卻明白得很。他剛才喊的不要走,一定不是自己,那個女人,死了嗎?她的手越來越沉重,自己怎麼可能爭得過一個死人,那個女人在他心裏的位置是那樣的重,重到他快要死了,也只記得那女人的樣子。
上次是被明朗救下的。現在明朗自身難保,還會有誰來呢。這下子完了。平安對自己說。無論如何,不到最後一刻決不能放棄希望。她拚命地在腦中叫著:「明朗!救命!」一時都不敢停下。
明朗裝出不屑的樣子:「什麼傷到,不過是皮外傷,當然能好,你現在才是半死不活的,我就應該任你死。」
店裡靠牆排滿了個古色古香的深色大木柜子,櫃門上鑲著玻璃。中間堆滿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只留出兩條窄窄的過道。這地方讓人不能不小心翼翼,因為一轉身就會碰翻什麼。
就是在那棟樓的天台上,前不久才自殺身亡一個男子,鍾原曾經指給明朗看過,告訴過他自己是在哪個天台被男人曖昧地指著說:「下一個是你。」
張偉安剛想安慰他,突然全身一凜,扔下明朗奪門而出。
有聲音在說,死不是最美好的事情嗎?永遠沒有痛苦,永遠不會傷悲。
明朗只有在心中求柯家列祖列宗保佑了。他默默念動口訣,用力咬破舌尖,抓住鍾原的手,猛地吐氣開聲:「破!」一口血噴到鍾原木然的臉上。
他大叫鍾原的名字,想把他叫醒,同時用力扳著鍾原肩膀,想把他拉回安全地帶。誰料鍾原卻像紮根了一樣,任明朗用力推他,卻紋絲不動。
小老頭個子不高,大概五十多歲的樣子,胖胖的肚子裹著一件老頭衫,穿著大短褲,光腳穿一雙塑料拖鞋,手裡還搖著一把大蒲扇,一副與世無爭、自得其樂的樣子。
她多想大哭一場,可是,只要一哭就會驚動明朗,她實在不願意再讓明朗有一點壓力和負擔,不願意讓他難受。
明朗無力掙脫,急得要命,口不擇言地說:「你放開吧,我不會喜歡你,我們真的不可能,你這樣做沒有什麼意思,喂一條狗也好過對我好。」
式兒的臉一下子就黯然了:「你是捨不得蘇怡嗎?」
爺爺的樣子浮現在腦海里。「這一招一定要小心使用。放出所有陽氣,不留一點餘地,一瞬間元神出竅,很容易引周圍野鬼入侵。不僅如此,你和被鬼附身之人手足相觸,如果一擊得勝,打得蕩然無存也就罷了;可是如果道行不夠,很可能引得反噬,其後果不堪設想。柯家人里,你算有天分的,可是從小就被慣壞了,唉……」
明朗的心開始微微地疼,因為自己不能保護平安,還讓她陷入危險,付出這麼多,她貼著他的時候,他為什麼會在某一個時刻恍惚,想時間就這樣停住,再也不用承擔那麼多的思念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