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藏寺
那院子很大,一眼望去都是鬱鬱蔥蔥的叫不上名字的樹木。他們沿著牆一直走,始終左邊是白牆,右邊是樹木,中間兩米寬的泥土卻寸草不生,像是故意留下來的。走了一會兒,他們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是在朝哪個方向走了。明朗心急,不禁抱怨起來,平安安慰他,突然看見遠處像有一道小門,忙走過去看。那是一扇裝上了鐵柵欄的月門,早已經生滿了鐵鏽,用很粗的銅鏈子繞著,門上有一把老舊的大銅鎖,也滿是銅綠。透過柵欄望出去,滿眼儘是綠色,當中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著不見了。明朗大喜,衝上去試著拉那把鎖,沒想到竟很輕鬆地就打開了。
天色昏暗下來,不一會兒又有個小和尚送了飯菜過來,問什麼也不回答,只是用一種五星級酒店的行李生的那種微笑看著他們。
上山容易,風景也迷人,山也不高,轉一會兒就回來了,平安一直想對他伸出自己的魔爪,但遲遲還是沒有勇氣,只好認命,垂頭喪氣地跟在明朗身後。
「好像有什麼東西。我剛才踩進去,有點軟軟的。」
「這樣啊。」平安聽得半懂不懂。「你真厲害。我要睡覺了。這幾天一直都沒睡好。」她把碗里的飯都扒拉到嘴裏,伸了個懶腰向自己房間走去。
「嗯。質量上好的紙。陸遊說這種紙『滑、發墨色、宜筆鋒、卷舒雖久墨終不渝、惟不蠹』。」明朗向他解釋。
不像,像是這本書在一直召喚他,他們剛才的迷路,好像就是為了這本書。
「別動別動!」平安學過文物保護,知道時間長了紙會變脆,忙提醒明朗。她站起來,把那沓油紙塞進明朗手裡,雙手輕輕捧過那本書。但覺觸手綿軟,才放下心來。
平安嚇得直往他懷裡鑽,趁機開始下手佔便宜,還沒有得手,就被明朗推開了,平安的臉上露出了「性無能,冷感,同性戀」等亂七八糟的表情。幸好明朗沒有看到,而是伸手去挖那個坑,像是找自己藏了幾十年的嫁妝一樣。
靜業轉身往寺里走,來了幾個強壯的和尚,把已經半昏迷的明朗扶進去,四蘭道姑一看驚動了靜業,也就知趣地從明朗身上沉下去了。
「喲,明白了。」平安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種寬容,張偉軍雖然知道女人難纏,但這麼難擺平的女人還是第一次遇上,看到她終於懂得的樣子,感覺到很欣慰,不過,平安後面的那句話終於讓他華麗地吐血了。
平安的嘴很誇張地張大著,結巴著說:「你是說這麼卡哇伊的小可愛身體里裝著一個死老頭?」
二人順著來路往回走,發現院子的小鐵門已經鎖住了。明朗大聲喊叫,等了好久也沒有人來。明朗想跳牆出去,那牆卻很高,而且光溜溜沒有抓手的地方。平安勸他在寺read•99csw.com里跳牆不好,明朗才死了這條心,又拉著平安想找一個後門出去。
平安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揀了根樹枝,伸進去捅了捅,見沒有動靜,才輕輕地把它提出來。平安在旁邊看著,大氣也不敢出。直到明朗把那個包裹放在地上,她才長長嘆出了一口氣。
「蓋渡孽之術有七……」明朗越看越氣悶。
張偉軍看到那小和尚,也很尊敬地喊了一聲:「師叔。」
這句話引來了那些閑散和尚的注意,他們都紛紛打量著平安,又在暗地裡想,難道是自己這麼帥,居然有人追到這裏來了。
明朗恢復后平安也放心了,心情大好,食慾大增。有個小和尚送來了簡單的午飯。只有米飯和素菜,但光是味道,就已經讓人食慾大動。明朗向他道謝,那個小和尚只微笑著施了一禮就走了。
誰家的娘這麼狠心啊,這麼可愛的小傢伙不送到星光大道上去唱幾首,而放到這裏來當和尚,真是沒有天理,沒了人性。
「得找個平的地方放好,才能打開。」明朗解釋,「這本書不知道多少年了,說不定還是文物呢,裏面的紙說不定早就碎了,如果丟了,找都找不回來。現在先包好,免得強光加速氧化。」
明朗與平安一行人已經到了法音寺,寺里一片冷清,主持不在,連和尚們都偷起懶來。和尚一偷懶,上香的人也不願意來了,法音寺與明朗一樣,散發著非常懶散的氣質。
「那為什麼不找個丑一點的人轉世呢?這麼可愛的小童星,就讓這老不死的和尚給毀了。」
四蘭道姑一看那小和尚就喊:「靜業,你管不管你這一廟的假和尚了,看看梵塵死了后,你們都成什麼樣了,早就叫你們轉行當道士,又不肯聽。」
眼前已經閃現出明朗衣冠不整在那裡哭哭啼啼,而自己卻豪爽大笑,拍他肩說「放心,我會負責任」的場面,搖頭,打住,再想下去要噴鼻血了。
「打開看看?」明朗問她。
「說過了,不是占,是轉世。」
易平安不用扭頭,就知道四蘭道姑趁著明朗體虛已經完全沒有反抗能力,就自個兒跑出來佔著身子玩,她很氣憤地對著已經很嬌滴滴的明朗喊道:「你不知道他現在這麼虛弱,還跑出來用他的元氣,會害死他的,你這個老巫婆。」
明朗用手撥開:「就知道你小時候愛干那種事,現在還不行,回去再看吧。」
平安很不解地看著已經氣得要昏倒的張偉軍,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
「我只做了幾天,而且這一帶已經算是禁區了。看過少林寺嗎?禁區是不準進的。」明朗分辯道。
「你是主持,對自己的廟都不熟悉啊!」平安抱怨道。
說這本書是文物,別輕易翻動,其實這隻是理由之一九九藏書。明朗隱隱有點不安,真正的理由他沒有告訴平安。這個東西似乎非常有用,而且他有一種感覺,自己一定用得上它,這東西出來得如此詭異,難道真有這麼爛的情節來無巧不成書讓自己一下子就踩到一本古董書,如果有這麼幸運,為什麼前輩子他總倒霉。
平安看看四周。這裏都是樹林,怎麼看都不像有人家的樣子。身邊的那個小土丘,看起來形狀倒真是像個墳一樣,可是墓碑什麼的都找不到,是自然形成的也不一定。誰在這裏埋東西了呢?看起來年代久遠,可能早就被人忘記了吧。
正在這個時候,靜業小可愛和尚出來了,雖然平安已經知道他的身體里住著一個七老八十或者更老的禿頂老師尚,可是,看著這麼可愛的小孩子,她還是母性大發地跑了過去,溫柔地問:「明朗怎麼樣了?」
明朗小心地往那個洞前面挪了挪。「這不會是個墳吧?」
「說不定是不方便說。」明朗不知為什麼好像有點懨懨的樣子。
「竹紙?竹子做的?」
張偉軍抓狂的聲音傳來:「不是不肯死,已經死掉了,但又轉世了。」
「怎麼搞的嘛!問他好像沒聽見似的。」平安一邊大口往嘴裏扒拉著飯,一邊抱怨。
吃過午飯後,兩人都有些昏昏欲睡。明朗已經能走動了,想到後山散散步,平安一聽真是求之不得,終於可以和心愛的人單獨相處,說不定還可以佔佔這個光頭的便宜,哇,她還沒有吃過和尚的豆腐,趁著明朗還虛弱,說不定可以把他給怎麼樣了,到時候對他負責就大功告成。
「《渡孽經》。」
平安臉都白了。「你不要嚇唬我啊,我膽小。」
明朗和平安狼吞虎咽地吃著,覺得味道出奇的好。這兩天一直勞心費神,現在吃到這些飯菜,幸福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明朗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動,連平安都不得不佩服那轉世和尚。
易平安指著那些三三兩兩在一旁聊天的和尚,目瞪口呆地問張偉軍:「就靠他們救明朗?」
「少林寺沒有看過,不過日月神教的禁區我是知道的,你是明教徒啊!」平安開始和恢復力氣的明朗吵架。
「哇,你真是太可愛了,太像天使了,太純潔了。」平安一時找不到好的詞來讚美這個小和尚,抱著他,就在他那可愛的光頭上親了一下,小和尚居然不動聲色,等平安放他下地后,只是緩緩地離開,看也不看平安一眼。
那本書被小心地放在明朗房間的桌子上,他小心地輕輕翻開第一頁。
平安手裡拿著厚厚一沓油紙,不禁開始納悶。「這裏面不會只有一張小紙條吧?」
「我沒事,你沒事吧?」
「你知不知道活佛轉世?」
「或者是藏寶圖?」平安繼續猜測。
平安正在那裡難過,小和尚淡https://read.99csw.com定的聲音傳來:「我才不是老不死的和尚。」
靜業看起來有一點累,不過他還是抬起頭用堅定地眼神回答:「沒事了,我剛剛幫他驅了陰氣,他不過是舊傷有一點麻煩,這些陰氣還傷不到他什麼,現在已經睡著了,養幾天就沒事了。」
他索性不看了。透過窗紙看到外面的月亮,月色正朦朧,唉,看來小時候老師逼著學古文是有好處的,現在後悔有什麼用,繼續研究啦!
「武俠小說看多了吧,你以為現在是在看金庸小說?省省吧!這裏很靈異的,不過這種想法倒適合財迷蘇。」又打開一層。
哇,平安的臉上立馬一黑,好記仇的和尚,這麼看不開的小氣和尚,真的是轉世高僧?好懷疑,好不可信。
邊說著,又打開一層,裏面卻還是一個油紙包。
「是本書。」明朗終於揭開了最後一層,手裡是一本書。月白封面,白線裝訂,已經開始泛黃,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樣子。
只聽有女聲出現:「這小子怎麼傷得這麼重,哇,他是新傷引出了舊傷,看來要掛掉了。」
「交給寺里吧。好像是經書一類的東西,可能是從寺里流傳出去的。」明朗認真地把那本書包好,輕輕放在桌上。「不過我現在就是寺里的老大,當然是放在我這裏。」
平安看著靜業拿著佛珠目不斜視地進了廂房,然後關上門,把自己與張偉軍關在外面,很氣憤地想拍門,張偉軍拉住了她,然後說:「靜業師叔很厲害的。」
「這是油紙,防水用的。裏面大概是什麼怕濕的東西吧。」平安本有點賣弄地說。
明朗望著她的背影,目光又落到了那本書上。
可是,這書到底有什麼用?回去得好好看看。
她試著把腿提起來,放在地上。活動活動,好像沒有什麼問題。
《渡孽經》,如果直接解釋的話,應該是「超渡罪孽的方法」吧。明朗小心地一頁頁翻過去,瀏覽著內容。其實這本書的大部分內容他都能看得懂。
平安忙一路跟過去,看見一路上草木被壓彎壓折了不少,不由得愈發擔心起來。那個坡很陡,幸好沒有什麼石塊之類,否則明朗一定是凶多吉少。平安一路拉著小樹,跟著壓過的痕迹往下走,好不容易才下到明朗身邊。
一個小和尚從水井邊轉過來,看樣子只有七八歲光景,他一出來所有的和尚都收回了自作多情的表情,而是很認真地開始各做各事,一副修行人的樣子。
「打開看看,說不定是和尚把封面換了一下,裏面藏的是二十四春宮圖。」平安湊過來,打算伸手翻書。
「對了,你看到沒有,他頭上沒有香疤!會不會是假和尚?」平安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跳起來。
平安鄙視地看著他,知道他已經起了獨吞文物的野心。
「腦袋上好像撞read.99csw•com了一個包。」明朗答道,揉揉頭,卻掉下好多土來。
「坐下好好吃你的飯吧。」明朗懶懶地說。「誰也沒規定現在的和尚必須得有香疤。現在大部分寺廟都不燙香疤了。你看我,不是也沒有嗎?」
平安也好奇地湊上去看,只見通篇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看得她叫苦不迭。「我才發現我這麼多字都不認識。」
四蘭道姑更是厲害:「你還不是追和尚都追到廟裡來了。」
「真是懶得跟你說。」明朗長嘆一口氣,放下筷子。「梁武帝禮佛,大赦天下,把所有犯罪的人都送去當僧尼,才在他們頭上燙上香疤。佛教協會早就通過決議,和尚受戒時燒香疤因有損身體健康所以廢止。不過還是有些人自願燙香疤的。」
「但那老和尚為什麼不肯死透,還要出來轉世摧殘我們祖國兒童那大好的花朵。」
這條小路又險且陡,兩人走得十分吃力。平安終於受不了了,吵著要回去,明朗卻還想堅持一下。平安決定不理他,回身向山上走,剛走了兩步,就聽明朗一聲大叫,回頭剛好看到明朗摔下山道的身影。
「上面寫著『撓撓』?」明朗也聽過馬三立的相聲。「這荒山野嶺的誰會開這種玩笑?」
「說不定有人在捉你的腳,哇,殭屍級別的屍體呢!」明朗繼續嚇她,就算是墳又如何,出來個鬼現在的他也可以對付。
陽光正好,給平安也添了些勇氣。
「懷什麼屁舊,梵塵和尚,用得著你懷嗎?」平安現在對任何傷害明朗的人都是用階級敵人的仇恨來對待。
平安看了直想笑,開始轉移話題。
平安點點頭,看著明朗又把那本書包好。兩人開始慢慢找到對路的地方,回到廟裡。
「自鴻蒙初開天地混沌中有巨人盤古是名……」明朗打開那本書,在燈光下細看。總覺得這本書出現得有些蹊蹺,看它被重重包裹的樣子,一定不是隨便就被埋在地下不見天日的,應該是待後人前來發掘。那麼現在既然已經拿到了,這本書有什麼用呢?
「可是,他這麼小,怎麼會是師叔?」
兩人出得小門,打算繞到大殿去,但是走了一段,發現這個院子有一段就建在懸崖上,是說什麼都繞不過去的。氣餒之下,他們只能沿著那條小路走,走到哪裡算哪裡吧。
而易平安睜著大眼睛,看著那個小和尚,怎麼看也不相信這個看起來很想去捏一把小臉蛋的雙眼皮閃啊閃啊裝可愛的小傢伙居然是師叔級的人物。
兩人吵著吵著就走偏了,來到一個院子前面。
「哇,用腳指頭看也知道你喜歡他,居然這麼幫他說話,我是感覺又回到了法音寺里,才跑出來懷懷舊。」四蘭道姑一點也不體諒平安的心情。
「不要說死老頭啦,這是我師叔。」張偉軍氣憤地說。
「噢。」平安聽得一頭霧水,九九藏書「那麼……」
「好吧,就算他是你師叔,但為什麼非要佔著這個小可愛的身子?」
「蓋渡孽之法有七曰感之曰由之曰動之曰懷之曰痛之曰靈之曰迫之……」沒有斷句的古文還真是麻煩。
「沒事吧?」明朗問她。
下午兩點鐘左右正是最熱的時候,明朗滿臉滲出汗來,和灰塵混在一起在臉上劃出一道道小溪。他往洞里看了一眼,剛才平安踩破的好像是一塊席子,日久年深已經腐朽了,被踩出了一個大窟窿,暗黃的纖維枝枝杈杈地支棱著。太陽剛剛有點偏西,陽光恰好照到那個洞里,隱約能看清是一個黃色的包裹,大概有一本雜誌那麼大。
「怎麼辦?」
那個包裹大概不到兩寸厚,外面包著的好像是布,已經爛得差不多了,輕輕一撕就能撕開。裏面是深褐色的紙包,緊緊地包裹著,有稜有角。
「當然,我好歹還是個和尚啊!」
「我也知道很離奇,但靜業師叔真是轉世之身,他生下來剛會說話,就說自己是寺里的人,一定要回來,父母不舍但最後也相信這是無可改變的事實,所以,送他到寺里,幸好這寺里還有一個他,不然的話,不知道被明朗鬧成什麼樣子。」張偉軍嘆著氣。
那本書怎麼都不能算大,大概只和平安的手掌差不多大。封面和封底是稍厚一些的硬紙,封面上有幾個寫得很好的隸書字,正在黑油油地閃閃發亮。
「打開看看吧。」
靜業一搭明朗的脈,對著那些假裝做事的和尚喊了一聲:「扶明朗主持去廂房休息,我很快就來。」
「為什麼?」
明朗躺在一個小土丘旁邊,灰頭土臉的,神志倒還算清醒,正在嘗試著站起來。平安用儘力氣才把他拉起來,自己向後退了一步,卻踩塌了一塊土,一隻腳陷到地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我比你好不到哪去。」明朗合上書,「我差不多都認識,可就是不明白什麼意思。」
那東西卻是一層包著一層,緊緊地裹著。明朗小心地一層層打開,平安蹲在旁邊幫他把一張張油紙整理好。眼見得包裹越來越小,都快只有手掌那麼大了,卻還是一個油紙包。
書頁薄卻柔軟,字體小而清晰,雖然有點泛黃,可是怎麼看也不像馬上就要碎掉的樣子。平安也輕輕捻了捻書頁。
「竹紙。」
更有和尚臉上露出了一副為難的樣子,還有人居然在那裡念「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之類的話。易平安的小宇宙爆炸了,狂叫道:「負個屁啊,怎麼一廟和尚都這個德性,和明朗一個樣,看來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有沒有會治病的?」
「那麼,這本書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的,總之不是現在的。看看再說吧。」
「是嗎?那是因為你頭不圓,燒的不會整齊,看起來不酷的緣故吧!」平安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