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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手

第一章 鬼手

劉富貴認真地聽叔叔講完其中的訣竅,這些聽起來簡單,但全是考手上的硬功夫,不下苦功絕對成不了氣候,心中雖然有別的心思,卻沒有表露出來。接著,劉鎮江拿出三顆小銅球遞給富貴,要他用這東西練習,富貴見那銅球有指甲蓋般大小,表面光滑錚亮,摸起來滑不留手,雖然無形中增加了練習的難度,但只要練得純熟便能出真功夫。
這一下午,劉富貴便在這萬貴賭坊中度過,賭到太陽落山才散去。劉富貴的手法相當高明,居然沒有一個人看破,再加上其間進多出少,雖然贏下不少錢卻沒有人懷疑,只道他運氣比較好,最後和瘌頭三一合計除去零頭足有七個銀元。
見劉富貴不說話,瘌頭三不耐煩了,卻又不敢自己去揭中間的杯子,猛拍了劉富貴的胳膊罵道:「你小子開不開啊,不開我幫你開了!」
看完這一手,劉富貴足足愣了好長一段時間。等他回過神時,發現叔叔正笑盈盈地看著他,情不自禁地拍手讚歎起來。劉鎮江露這一手,就是要提起侄兒的興趣,這樣教起來更事半功倍。畢竟是年輕人嘛,總會被新奇的東西所吸引,想當年自己也是被師父用相同的方法給迷住了,然後死心塌地地學起三仙歸洞。
「胡說!」劉鎮江拍了下桌子,語重心長地道:「都是一家人,哪有誰連累誰的。只要你以後好好的,別再和那些人攪合在一起,我就安心了。」
劉富貴兩眼一轉,忐忑地說道:「我今天碰到三子了,他叔叔是省城的富商,所以拉著我去拜訪他看能不能給咱倆介紹個好去處。我沒錢買禮物,就表演了一手三仙歸洞,他叔叔看了高興得很,就留我們吃飯。這不,到現在才回來。」
劉富貴雖然害怕,但眼睛卻盯著那雙手怎麼也挪不開,當他從手掌看到手指,再看到指尖時,心中一驚,那指尖上居然長著野獸一般的爪子!呈彎鉤型的爪子黑亮亮的,而那爪尖還沾滿了黏糊的血塊,這讓劉富貴聯想起那隻被叔叔放進紅布里的公雞,然後回憶起那一聲慘叫,或許那隻雞並不是叔叔殺掉的,而是……想到這裏,劉富貴心底浮現出兩個字——鬼手。
聽到這些話,劉富貴又恢復了情緒,一臉神氣地把面前碼好的銅板一股腦全推給了瘌頭三,沒好氣地說道:「都拿去,瞧你那出息。」
「嗯,這還不錯,你真沒演砸?」劉鎮江還有些懷疑。
劉鎮江聽他的語氣甚是誠懇,也就安了心,摸著他的頭說:「改明兒我給你找個營生,總這麼閑著也不是個辦法。」
他前腿剛邁進賭坊,就聽到一陣呼幺喝六的聲音,全身說不出的舒坦,連手都癢了起來。這幾個月規規矩矩地待在家中早就素得慌了,也顧不上在後面換賭簽的瘌頭三,他徑直衝向其中一桌,光看上一眼就精神百倍。
劉富貴回味著叔叔的話,把他攙扶進了卧房。當劉富貴回房睡覺時,路過那間上鎖的屋前,見幽幽的燭光從門縫裡瀉了出來,愈發覺得這屋裡古怪,而那紅布蓋著的木架子,裏面到底是什麼?叔叔既然用布蓋著,肯定是不想讓他知道。富貴越琢磨就越想知道紅布下到底是什麼東西,當下決定趁著今晚這個機會進去看看。
而這些天以來,劉富貴忽然發現了一件相當神奇的事,那就是不管賭博還是練習時,手中的物件都會和自己產生一絲莫名其妙的聯繫,這種聯繫就算放開手也會存在,而且這種感覺與日俱增。劉富貴也從中摸索出了很多妙用,而其中最實用的就是,在賭博時就算自己不動手出千,那骰盅里的骰子,也會以他自己的心念變成他想要的點數,那感覺就好像有雙無形的手,在骰盅底下撥動著骰子……
劉富貴在聽叔叔說這段話的時候就察覺到不妙,見叔叔要替代自己,他心頭一緊連忙撲了過去,口中大喊道:「不要!」可是,終究晚了一步,當他抱住劉鎮江時,那對鬼手已經插|進了劉鎮江的胸口,鮮血頓時浸濕了衣服,而那對鬼手好像有生命似的,吸著冒出的鮮血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頃刻之間劉鎮江整個人便瘦了一圈。
劉富貴回頭看了劉鎮江一眼,臉上滿是淚水,說道:「我這就和他們拼了!」
於是,劉富貴又悄悄地回到了叔叔的房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屋裡面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只聽裏面傳來輕微的打鼾聲,富貴知道叔叔已經睡著了,這才放下心來。他悄悄跑到自己屋裡,從枕頭下掏出幾塊小銅片,然後回到那間上鎖的屋外。
富貴連聲答應。
想到這裏,劉鎮江放下了碗筷對富貴說道:「你真想學三仙歸洞?」
那是一雙黑黝黝的手,大小和一般人的手差不多,乾枯得如老樹皮般的表皮包裹著骨頭,在燭光的照耀下還能清楚地看到血管和手筋。這雙手齊肘而斷,斷口平整,應該是被某種利器一刀砍下的。
劉鎮江見富貴魂不守舍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不要怕,慢慢就習慣了。」
想著想著,劉鎮江看了侄子一眼,無力地說道:「富貴,叔叔老了,也管不了你,但你不能這樣一輩子,等叔叔去了以後你怎麼辦啊……」
做完這些,劉鎮江拜了拜,然後把手伸進紅布中摸索了一陣,富貴剛想叫小心時,他已經轉過身來,手中拿著一把沾滿血的匕首。
這時劉富貴還沒反應過來,他看向瘌頭三木然地點了點頭,瘌頭三還以為他想顯擺,於是直接把手伸向了中間的杯子。這時劉富貴終於清醒了,剛想說不要,那小子已經揭開了杯子,而當劉富貴看見杯子下居然有三顆花生的時候,腦子裡轟的一聲,再也無法思考了。
說完,劉鎮江猛地站了起來,抓起神台上的那對鬼手大聲喊道:「祖師爺有訓,弟子德行有失遭致鬼手懲罰,師若救之,必以自身血肉替代。我劉鎮江愧對祖師爺教誨,甘願代侄受罰!」說完,手腕一轉,把鬼手爪尖對準自己的胸口刺了進去。
這一夜,劉鎮江在床上輾轉反側,自己老了,手腳早不像年輕時那麼靈便,這門手藝確實需要找個人流傳下去。可是,這門手藝又有很多特別之處,首先不能傳到心術不正、貪得無厭的人手中,這不只是這一門的規矩,其中還牽涉到很多隱秘的事。
想起多年未見的哥嫂都在這場災難中喪生,劉鎮江悲痛不已。劉家這一房就只有他們兄弟兩人,而自己也無婚配子嗣,這劉富貴便成了劉家的唯一血脈,劉鎮江自然把他當做親生兒子一般疼愛,平日里連罵都不捨得罵。
於是,劉富貴試著用小銅球練習起來,劉鎮江在一旁照看著,不時指出他手法上的問題,叔侄倆一個練得起勁,一個教得用心,不知不覺間只聽到外面傳來一慢四快五聲更響,這才發現已到了五更天了。
等了兩把,瘌頭三擠了過來塞給劉富貴一把竹籤,竹籤上都寫著數字,對應著等值的錢幣,這便是賭博時用的籌碼。大家押好了籌碼便賭了起來,輪到劉富貴擲骰子,他雙手捧著骰盅晃了幾晃便放在台上,揭盅時,瞥見自家點數比莊家少了些,小指一勾一夾,便把其中一枚小點骰子變為大點,就這麼贏下了一局。
劉鎮江笑眯眯地扶起他說:「傻孩子,晚上正式拜師的時候再磕頭。」
富貴雖然不知道劉鎮江所為何事,但也沒有多問,拿了錢便出門。
這一日下午,劉富貴在茶館里喝茶聽書,門外走進來一個二十來歲的瘌痢頭小子,看見劉富貴以後直接坐到他旁邊,招呼也不打就拿起他的茶碗喝了個底朝天。

結尾

「這……」聽到這條規矩,富貴的回答有些遲疑。
「那叔叔是答應教我了?咱們現在就開始嗎?」
劉富貴默默地點了點頭,就朝大門口衝去,走到門口時,突然轉身跪下朝劉鎮江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叔叔,侄兒不學好,您就當沒我這個侄子吧!」
「失不失手,以後你就明白了,」話說到一半,劉鎮江岔開了話題:「能達到七分靠嘴三分靠手的境界便是入門,以你小子的滑頭,這七分嘴就不用練了,倒是三分手還要多下苦功。」說到這裏,劉鎮江嘴角浮出些笑意,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指劉富貴以前好吃懶做,出入的都是三教九流的地方,耳聞目染之下口才自然不錯read.99csw.com。
「嗯,夜涼,早點睡覺。」劉鎮江說完,便起身回屋了。
劉富貴倒是不以為意,「叔叔,那您現在是什麼品級?」

傾囊授藝

「進來吧。」劉鎮江走進了房間,然後向富貴招了招手,富貴深吸了口氣,跟著走了進去。一進屋,就好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在劉富貴的心中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冷。是的,當他走進來以後,就有種異樣的感覺,但不同的是,這種冷並不是身上,而是從心底湧出來的。就好像這個房間的角落裡有許多雙眼睛在偷偷地窺視他,看得他心寒。
富貴見叔叔面有慍色,連忙答應道:「叔叔教訓的是,其實我也就想有個糊口的手藝,有正經事做,不至於下半輩子渾渾噩噩下去,發不發財的倒是其次。」
接下來的時間里,劉富貴每天午時起床,用過午飯後便出外活動一下,或是去鳳凰集轉悠,或是去茶館聽一下午書,一直等到日落後便回家,關上門一直練習到五更。剛開始的幾天劉鎮江還守在旁邊指導,見侄子如此發奮心中滿是欣慰,等到富貴練得純熟后,他便不用再守著,而劉富貴也從不懈怠。就這樣,三個多月過去了,那三顆小銅球被劉富貴玩得愈發靈便,除了偶爾一滑手會溜掉以外,三仙歸洞這門手藝算是有了幾分模樣,當然這離劉鎮江口中的入門還差一段功夫。

賭債

以前劉富貴幹過不少偷雞摸狗的事,開這把舊鎖自然是手到擒來,沒搗鼓多久鎖就開了。他輕輕地把門推開一半就側身進了屋裡,然後快速合上門,整個過程沒發出一點聲音。進了屋,劉富貴四下打量起來,屋中的陳設如剛才離開時一樣,只是神台上那對白蠟燭的長度並未削減,還幽幽地閃爍著,好像永遠燒不完似的。
「婉兒這裡有上好的燙傷葯,奴婢幫公子敷上保准見效。」
「唉,你他媽的給我留點啊。」劉富貴罵著,把花生殼朝他腦袋上扔。
「叔叔,我想知道,你剛才說的鬼手……」
千般思緒在劉鎮江的腦海中糾結著,這一夜就匆匆地過去了。
圍觀的看客們心中都覺得好笑,這小偷也太沒眼水了,居然偷到鬼手劉先生的身上。再看劉鎮江面有慍色,不但喚出了這小偷的名字,話語中更有責備之意,心中有些不解。也只有熟識的人知道這其中的緣由,礙著劉鎮江的面子,無法當眾說明。
這一夜,劉富貴被嚇得無法安睡,因為他只要一閉眼,腦海中就會浮現出那雙駭人的鬼手,整個人又猛地清醒了過來,或許是害怕那雙手跑出來便又到後院查看一番,見那扇門還是關著的,這才稍微安心。回房,等他再次閉上眼,又會想到那雙鬼手,就又跑去查看。如此反覆,直到天邊現出魚肚白的時候,他累得再也走不動了,這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最後,劉鎮江右手一合一搓,等他再張開手后,手心手背上都空空如也,那些鵝卵石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到了家,卻看見外屋燈光還亮著,叔叔劉鎮江正坐在桌邊,看著油燈出神,劉富貴的酒頓時醒了大半,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輕聲問道:「叔叔,還沒睡啊?」
劉富貴正練到妙處卻被叔叔用手一擋制止住,他疑惑地看向叔叔,見劉鎮江鄭重地搖著頭說道:「我們這門有個規矩,這門手藝只能在日落後練習,最多到五更天便不能再練。手藝未純熟前,更不能在人前演練,如果被人瞧破了其中玄機,便會有大禍降臨!」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劉富貴每日和瘌頭三在賭坊中混跡,用鬼手這一門技藝賭博出千,早把當時入門的誓言忘了個乾淨,贏了錢便和那群狐朋狗友們胡天胡地花了個乾淨。不過這回他學聰明了,每天晚飯前便回家,日落後就關了門練習,等到叔叔睡后再悄悄爬出牆去,劉鎮江半點沒有發覺,還以為富貴依舊那樣用心,難以想象等他得知侄子這段時間的德行后,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劉富貴露了這一手,不止讓瘌頭三驚嘆,在一旁聽書的客人也看得痴了,就連說書先生也停了下來。大家都圍著劉富貴要他再表演一次,有幾個熟人知道他是劉先生的侄子,更是掏出銅錢放在劉富貴的桌上。年輕人總會被一時的激動沖昏了頭腦,見還有錢拿,劉富貴早把叔叔說的話拋在了腦後,又表演起來,卻沒想到這次居然出了岔。
劉富貴溫馴地點著頭,突然想到了什麼事,抓住劉鎮江的袖口道:「叔叔,要不您把三仙歸洞的技藝傳授給我吧。」
「這不是等你嗎,你到哪裡去了,吃飯了沒……嗯,怎麼一身的酒味?」劉鎮江說話時,聞到了富貴身上傳來的酒味,眉頭一皺。
時逢民國5年,政治相對穩定,而鳳凰集也繁榮昌盛起來,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正是趕集的日子,此地更是熱鬧。
劉鎮江看著侄兒的背影,心裏終於輕鬆了很多,這孩子有了事做,希望以後能規矩一些。而他卻沒有發現,富貴走出門時,嘴角邊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可以教你,但之前需答應我幾件事。首先就是,立刻斷絕和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之間的來往,這點你做得到嗎?」劉鎮江一臉嚴肅地看著富貴的眼睛。
這一日,劉富貴和一群朋友在城東最大的一間賭坊豪賭,到出門時每個人荷包里都揣滿了銀元。大家一高興便要去喝酒,劉富貴想了想今天是初五,叔叔去鳳凰集表演也沒那麼早回來,便答應同去。這一頓喝得昏天黑地,以至於劉富貴醉得不省人事。
富貴在外面溜達了半天,戌時回家,問起劉鎮江拜師的事,得到的答覆卻是時辰還未到。一直等到了子時,劉鎮江這才叫起昏昏欲睡的富貴,提著那隻大公雞,兩人走到後院的一間房前。劉富貴見那灰撲撲的房門上掛著個大銅鎖,這才想起,這間房向來是鎖著的,叔叔從來不允他進去。
接著,劉鎮江又默默念叨起來,他每念一句富貴就覺得手中的匕首沉重一分,當他念完的時候,富貴的手突然一緊,那感覺就好像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一般,驚得富貴「啊」地叫了起來。
劉富貴搖頭道:「是我自己混蛋,不敢再連累叔叔。」
一想到要看下一場又要等十天,大家都咒罵那偷錢的青年攪了大家的興緻。其中也有人猜測劉先生和那人的關係,便問其他看客,自然有熟識劉先生的好事者把他拉到一旁如此這般地說起,說的人口沫橫飛連比帶畫,而聽的人目瞪口呆連連點頭。不到半日時間看客中便傳開了,原來那偷錢的青年,居然是劉先生的——親侄子!
「嘿嘿,劉哥教訓得對。」瘌頭三滿臉堆著笑,一把把抓著銅板往懷裡揣。
有幾次起夜時曾見到叔叔進去過,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裏面做些什麼。現在回想起來,叔叔進這間房是有規律的,不是初五,就是十五,要不就是二十五,反正都是去鳳凰集表演的當天,而且都是子時。這讓劉富貴有些疑惑,難道這間屋裡的什麼東西和叔叔這門技藝有著莫大聯繫?
其次是嘴,一般變小戲法的都會有「三分手七分嘴」這樣一說,表演時與觀眾說話互動,便能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然後表演者在暗地裡移花接木或者偷梁換柱。不過這上不了大檯面,行家一看便能瞧出其中的玄機。鬼手一門稍微有些不同,說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只要你手上功夫過硬,只靠三分嘴,也能表演出來,比如劉鎮江就是三分嘴七分手。
瘌頭三有些不信,雙手死死地壓著最後那杯子,劉富貴說了聲「走!」然後揭開中間那茶杯,變成裏面三顆花生。瘌頭三目瞪口呆地揭開自己手裡的杯子,裏面空無一物,當下豎起大拇指嘆道:「兄弟,你他媽太神了!」他哪裡知道,劉富貴早在扣杯子的時候就把裏面的花生勾了去,他壓住的本就是空杯子,然後劉富貴用相同的手法把藏在手中的最後一顆放了進去,便應了三仙歸洞。
可是要說不傳吧,富貴現在這樣子,確實需要一樣能傍身的手藝。劉鎮江現在還能動,可以把這個家支撐著,但等他百年之後呢?那富貴……說傳吧,富貴是什麼樣的人,劉鎮江心裏清楚得很,如果把手藝傳給了他,不九_九_藏_書知道會惹出怎樣的禍事。
朦朧間他好像感覺,有雙柔軟的手在輕輕地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他緩緩睜開眼一看,發現自己身在一間卧房之中,一個嬌滴滴的女子正在為自己按摩。見他醒過來,那女子做了個萬福說道:「公子醒了,婉兒伺候得還舒服嗎?」
何謂「三仙歸洞」?這是一套神奇的民間技藝,道具極為簡單,只需三個瓷碗,三粒小球,一根筷子便可施展。擺張桌子,藝人把碗一一倒扣在桌上,每個碗下都有一粒小球。藝人說話間,筷子連點碗底,虛拉橫拖,再揭碗時,碗中小球不翼而飛,卻跑到別的碗中,看得人瞠目結舌。接下來藝人再施技巧,三粒小球遊離于各碗之間,待到三粒小球同歸一碗之中,便應了三仙歸洞。
而其中最為出名的便是人稱「鬼手藝人」的劉先生。劉先生全名劉鎮江,是位五十來歲的乾瘦老人,尖下巴鷹鉤鼻,戴著一副鏡片開裂的眼鏡,總愛穿一件灰撲撲的長衫,外人看來只道他是位私塾老師或者賬房先生,誰曉得他竟有一手「三仙歸洞」的神奇本事。
「為什麼要晚上再拜師?」富貴疑惑地問。
劉鎮江皺著眉掃了眾人一眼,終於撤回了摺扇,那青年這才敢收回手,然後低著頭站在劉鎮江下首。劉鎮江看也不看他一眼,把禮帽放在桌面上,手一翻蓋在禮帽上,只聽得一陣叮叮咚咚的聲響。眾人這才看清,原來,帽中的銅錢不知道幾時被他藏進了袖口裡,現在又倒回了帽中。
劉富貴點頭道:「哦,也就是說能表演三仙歸洞的都是我們鬼手一門?」
做完這一切,劉鎮江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領著還有些發愣的侄子出了房間,仔細地關門上好鎖后,兩人回到了外屋,見富貴還有些魂不守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祖師爺答應你入門了,現在有什麼想問的你就問吧。」
兩人從未見過這麼多錢,而他倆都是留不住錢的人,於是在梧城最大的酒樓擺上一桌酒席,叫來往日的狐群狗黨,一群人胡吃海喝起來,這一頓一直吃到三更天,劉富貴才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地回到家裡。
梧市是一座歷史古城,因為滿城栽遍梧桐,所以得名——「梧城」。此地原本就是旅遊旺地,再加上這幾年市政府大力加強旅遊事業,遠來的遊客更是絡繹不絕。來梧市旅遊,最不能錯過的就是城南的棲鳳橋,傳說此地有鳳凰降落棲息而由此得名。
「原來你想知道這個。其實我們這一門的絕技就叫鬼手,當然別人送我的外號和這個名稱不能相提並論。我這三仙歸洞便是鬼手技藝中的一個分支,本門的技藝注重手上功夫,來如影去如風,所以有鬼手之稱。」
想到這裏,劉富貴全身汗毛倒立,而右手手臂上的紅斑更加癢麻。這時,外面傳來一慢四快五聲更響,五更天了……
接下來,劉鎮江指點了富貴一些基本的技巧和竅門,便叫他自己練習起來,並承諾只要他能把一顆鵝卵石玩得如他那般靈活,就正式傳授他三仙歸洞這門手藝。
劉鎮江讓富貴跪在神台前的一個蒲團上,自己也跪在另一個蒲團上,低頭嘴裏念叨起來,他念的什麼富貴一句也沒聽清楚,只是感覺這場景不應該是拜師,而是道士招魂。過了一會兒,劉鎮江站了起來,把那隻公雞提在手中,走到神台邊掀起了紅布的一角。
劉鎮江冷哼了一聲,「這是祖師爺傳下的規矩,你要想靠這門手藝發財的話,那我勸你趁早打消學藝的念頭!」
「救你?晚了……」劉鎮江長嘆一聲,他閉上眼,兩行熱淚從眼角滾滾而落,過了好久,他才睜開眼,留戀地看了一眼劉富貴,「以後,要好好的。」
當然,棲鳳的傳說無可考證,但棲鳳橋的名聲倒是打了出來。棲鳳橋畔有一片集市,喚作鳳凰集,早在明清時期就初具規模。
而就在這時,在紛亂的人群中伸出一隻乾瘦的手,悄悄地摸進了禮帽之中,劉鎮江眉角一揚,拿禮帽的手輕微地抖動了一下,便不再過問。緊接著,那隻手已經伸進了禮帽里,左右一摸卻發現裏面空蕩蕩的,那手的主人一愣,心中暗叫不好,便要縮回手去,卻不想一把摺扇點在了他手背之上,然後聽見劉鎮江說道:「富貴,你的手伸得太長了。」
說完他便不再搭理劉富貴,自個走進了卧房。
恍然間,他有種大哥還在自己身邊的感覺,眼角不由濕潤了起來,心中感慨道:「他終究還是個孩子,有一樣傍身手藝還是好的,最起碼我走後他餓不死。」
這些雜耍藝人原本多是走街串巷上山下鄉的草台班子,見此地人氣旺,便長期駐紮在這裏,拉個圈子表演起來。粗獷一些的吞炭吐火、踩刀頂槍,文雅一點的表演些小戲法小花樣。一場下來討些賞錢,所謂「有錢捧錢場,無錢捧人場」。其中技藝如何,表演得好與壞倒沒多少人計較,大家圖個熱鬧高興。
見他有了悔過之意,劉鎮江的心又軟了下來,「欠了多少?叔叔這裏還有些積蓄,你拿去把賬還清吧。」
劉富貴咽了咽唾沫,愣愣地點頭,婉兒便把他扶了回去,為他脫下衣服。這時婉兒發現他手上纏著的白布問道,「公子,您的手?」
過了好久劉富貴才從震驚中轉醒過來,見圍觀的看客都散去了,而桌上留下了一大堆銅板,瘌頭三正一五一十地碼著,看樣子高興得很,耳邊還不時傳來鄰桌的人小聲議論,「富貴可是得了老劉先生的真傳啊。」「我看富貴比老劉先生還厲害,你沒見他剛才碰都沒碰,花生就自個兒進去了?」「就是就是,太精彩了。」
「咦……」瘌頭三瞪大了雙眼,一把搶過劉富貴的杯子里裡外外看了個遍,卻沒有發現什麼,劉富貴指著另一個杯子說,「在這裏面。」說完揭開杯子,小指輕輕一彈,等瘌頭三看清時,杯子下面已經安安穩穩地躺了兩顆花生,然後劉富貴又把杯子蓋上,指著最後一個倒扣的杯子說:「你把它壓著我一樣能變沒。」
劉富貴抱著叔叔的屍體嚎啕大哭,他恨自己為什麼那麼混賬,恨自己不守誓言,恨自己害死了叔叔……可是,現在悔恨還有用嗎?
兩人一路趕到西城月兒巷,瘌頭三輕車熟路地把他帶到一家萬貴賭坊,劉富貴看著那名字不由讚歎道:「萬貴,富貴,這彩頭好,合該今天賺大錢。」說完他一掀門帘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劉富貴這才鬆了口氣,心中大叫「好險」,也熄了燈回房睡覺了。而就在脫衣服時,發覺手臂上有些異樣,掌燈一看,發現右手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幾塊紅斑,又癢又麻,還以為是酒喝多了的原因也沒去管它,倒頭便睡了下去。
他聲音雖小,卻還是被劉鎮江聽見了,便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只要你能練到入門,到時想失手恐怕也難了……」
「哦,燙傷的。」他順口回答道。
「侄兒知錯了,絕對沒有下次。」
可能是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表演,也可能是那顆花生的形狀問題,當時,劉富貴剛好夾住杯中的花生,然後揭開茶杯,而就在這時,小指和無名指突然一顫一滑,花生便掉了下來。劉富貴心中大叫「糟糕!」想要合上,而杯口已經離開了桌面,再也不能回頭了,他紅著臉思索著該說些什麼,只聽人群中有人鼓掌道:「好!」緊接著大家都叫起好來。
還好劉富貴這孩子雖然渾,但起碼的孝心還未完全喪失,見叔叔生了氣,便會規矩上幾天,但一段時間之後又打回了原形。而這次他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偷到了自家親叔叔的頭上,這讓劉鎮江相當氣惱。
劉富貴一直好奇紅布下到底是什麼東西,視線卻被劉鎮江的背影擋住了,他伸著脖子看去,只見叔叔把那隻公雞從紅布的一角塞了進去,便馬上蓋住了紅布。那公雞起先還是好好的,抓在手裡時還「喔喔」地輕聲叫喚著,但它被塞進紅布以後,只聽見它突然發出一聲慘叫,在紅布下撲騰了幾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唯有閑暇時,劉富貴總會盯著棲鳳橋出神,然後對旁人講起一個故事,那是個關於貪婪與悔恨的故事……
劉鎮江摸索了一陣掏出鑰匙,打開銅鎖然後向里一推,只聽得「吱呀」一聲,門開了。而就在門開的同時,劉九-九-藏-書富貴突然感到有一陣寒意從房間里滲了出來,激得他全身寒毛倒立起來,而心中升起一絲莫名的驚悚。
富貴聽得欣喜萬分,當時就跪下磕了好幾個響頭。
劉富貴這才想起,她剛才說這裡是金雀巷軟香閣,金雀巷那是……劉富貴心中一盪,再看懷中那嬌滴滴的窯姐,幾乎把身子全倚在了他的身上。溫香軟玉入懷,他這個血氣方剛的雛兒哪裡受得了,身體頓時燥熱起來如進了烘爐一般,只聽婉兒媚聲說:「公子,奴婢扶您更衣沐浴吧。」
看到這樣的場景,劉鎮江無力癱坐到地上,他回頭伸出手顫抖地指著劉富貴:「你……你不是答應我不再賭錢,要規規矩矩的嗎!你可知道違背誓言的下場,會被鬼手食盡全身血肉而亡!」

鬼手的懲罰

劉富貴嚇壞了,於是把這段時間的所說所為全說了出來。聽完富貴的講述,劉鎮江感覺天地一陣晃動,他連滾帶爬地跑到神台,一把掀開了紅布,只見神台上那雙原本乾枯的鬼手不知道幾時居然變得飽滿了起來,好像皮與骨之間長出了一層新肉。可怕的還不止這些,那鬼手還時不時地顫抖著,那尖利的爪子一彎一直地慢慢運動著,猶如活過來一般!
劉富貴癱坐在他身旁,低著頭默然不語。
「叔叔,您別著急啊。放心,練了那麼久,雖不說出神入化,至少也是四平八穩啊,當時我也怕出醜,所以嘴上功夫多加了一兩分,表演完了他叔叔還誇我呢,您看,這是給我的賞錢。」說著,從懷裡摸出十幾個用剩下的銅板放到劉鎮江面前,「當時他叔叔一高興給了我兩個銀元,我記得您的話『雖有盈餘不致富貴』,於是打死也不要。最後拗不過,就給了我這麼多。」
欽慕者都尊稱劉鎮江一聲劉先生,而更甚者見他技藝非凡,便替他取了一個詭異的稱呼——鬼手藝人。
而這時,富貴的手上一松,那股寒意也逐漸離他遠去……
說來也怪,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第四天早上劉富貴便全好了。更奇怪的是,他揭開手上的布條一看,卻發現手上那條疤也被布條帶著脫落了,除了傷疤位置略顯白|嫩以外,並沒留下任何痕迹。
「就是王老二他們——我是被這群混蛋逼得沒辦法,這才鬼迷了心竅來偷叔叔的錢。」
劉富貴瞪他一眼道:「有什麼不好,小子看清楚了……」說著隨便撿了三顆花生放在桌面,然後拿起三個茶杯倒扣在上面,然後指著其中一個杯子問:「裏面有沒有?」
第二天,劉富貴病了。可能是被那雙鬼手嚇的,也可能是昨夜起來多次著了涼,反正腦袋昏沉沉的,全身也使不出什麼力氣,只能躺在床上干哼哼。而劉鎮江似乎預感到了侄子的病,煎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葯叫富貴喝下,那碗葯又苦又辣不知道什麼東西熬的。然後他又為富貴綁好了手掌上的傷口——那是昨夜拜師時他用匕首划的。並叮囑富貴這兩天別出門,很快就會好。
劉富貴看的這一桌是賭骰子,這擲骰子也分好幾種賭法,最常見的就是莊家擲,其餘的人壓大小或者點數,這種賭法只有莊家擲骰子,而且莊家基本上是賭場的人,骰子落不到閑家手裡劉富貴自然作不了弊。還有種賭法就是輪庄,這和前一種相反,每人都可以做莊,而庄閑家都可以擲骰子,純以點數辨輸贏。只要骰子到了劉富貴手裡,贏不贏錢當然是他說了算。幸好,這桌就是后一種賭法。
劉富貴看得睚眥欲裂,伸手要拔出那對鬼手,卻被劉鎮江制止住了,這時劉鎮江尚有一口氣,他斷斷續續地對侄子說道:「富貴,叔叔這便要去了……你以後……以後要好好的。我們鬼手一門世代以供奉這對『鬼手』為生……所有的技藝五分靠天資苦功,五分藉助鬼手之力,所以有鬼手庇護叔叔從未失過手。但門中弟子如有違誓,便會招來鬼手的反噬。你……你要記住,不能再犯下去,否則……否則再也沒人救得了你……」
劉富貴心中駭然,那裡面到底是什麼?難道是吃人的怪獸!
不過,劉鎮江哪曉得,富貴之所以學得快,卻是因為以前在與人賭博時常用的出千伎倆,本就有了功底,當然事半功倍。
劉富貴見叔叔不肯原諒自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然後衝進了後院。起初劉鎮江還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片刻之後只見房簾一掀,劉富貴提著把菜刀殺氣騰騰地沖了出來。劉鎮江心中一驚吼道:「你……你要幹什麼!」
然後劉鎮江右手一晃,鵝卵石居然不翼而飛,等他轉過手,這才發現,原來是夾在手心指縫的邊緣處,從手背這個角度去看,根本看不出破綻。緊接著,劉鎮江的手又左右連連擺動,每當他停一次,富貴就發現食指和中指的指縫間多夾了一顆,原來是從別的指縫中跑過去的,等他停到第三次,三顆鵝卵石都牢牢地夾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縫間。
兩人臭味相投,瘌頭三對賭這東西自然是門兒清,順著劉富貴的思路往下一想,立馬明白他其中的涵義,再回想劉富貴驚艷的一手,心中有了八九分把握,連忙諂媚地說道:「兄弟,你發達了可別忘了哥們我啊。」
「王老二……」劉鎮江一愣,終於想起這王老二是何人,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劉富貴鼻子罵道:「你又去賭錢!」
第二日,劉鎮江撐著發紅的雙眼走出卧房,剛走到外屋就聞到了一股香氣,原來劉富貴一大早就起來做好了一碗熱湯麵在外屋裡候著他。吃著滾燙的湯麵,劉鎮江心中暖烘烘的。再看守在旁邊的侄兒,眉宇之間和大哥年輕時有著七八分相似,想起當年自己出門學藝時,臨走前大哥也做了碗這樣的面端到他面前,守著他連湯帶面全吃乾淨。
「原來叔叔在紅布里殺雞呢,我還以為有什麼怪獸。」劉富貴長吁了一口氣,順手摸了摸額頭,這才發現額頭上儘是冷汗。
劉富貴恐懼地跳了起來,抓起衣服就朝門外跑去,這一路也不知道撞了多少人,一直跑回了家中,直接闖進了放著「鬼手」的那間屋。剛進門,劉富貴就感覺大事不妙了,那屋裡面還有一個人——是劉鎮江。此時劉鎮江正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富貴,當他看見富貴的手時,臉上突然出現一種驚恐萬分的表情,他衝過來一把抓住劉富貴的手摸了一陣,然後厲聲呵斥道:「你……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哦,那我去找他們。」劉富貴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剛起身腳下一軟,婉兒連忙扶住他道:「公子,你朋友現在有別的姐妹陪著呢,你現在過去,他們正在……」說著婉兒俏臉一紅,把頭埋了下來。
未到正午,富貴就辦好事回來,順便帶了一大堆鵝卵石,都是依著劉鎮江先前叮囑的形狀,每一顆大小厚薄都差不多。劉鎮江見他褲腳濕漉漉的,想來撿得特別用心認真,心中有些欣慰,擔心他著涼,就叫他先換條幹凈褲子再說。富貴一溜煙地跑回房,很快就換了條褲子,然後恭恭敬敬地問:「叔叔,我們這就開始學?」
婉兒捂著嘴一笑說:「公子醉得太厲害了,這裡是金雀巷軟香閣啊。公子的朋友在隔壁,是他們送你到這兒的。」
「嗯,」劉鎮江見富貴答得誠懇,點點頭又說:「其次要戒賭——賭壞品德,我們這一門最講究的就是品行要端正,心術不正的人是不能學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一點要切記!」
劉富貴的心頓時沉了下來,咒罵著這不給人下台的混賬小子,可是當他看向桌面時,卻愣住了,那桌面上居然空空如也,那落掉的花生呢?跑哪裡去了?
叔叔的話讓富貴好受了很多,過了一會兒終於習慣了這裏的氣氛,他開始打量起這個房間來。房裡的陳設相當簡單,除了張桌子幾個板凳,幾個蒲團之外,就只有面北朝南的一個神台。這讓富貴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一層,因為一般的神台都是面南朝北的,而這個卻反其道而行。再看檯面上除了香爐蠟燭,就只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架子,被一張紅布蓋著,看不到裏面有什麼東西。
劉富貴嚇壞了,卻又害怕吵醒叔叔,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這種恐懼的情緒得不到舒緩,壓抑得他整個人都快發瘋了。他膽戰心驚地拉起紅布蓋住那雙手,檢查無誤后連忙出門,重新上好鎖,便逃一般地https://read.99csw.com奔回自己的卧房,用被子蓋住頭,瑟瑟發抖。
說著說著,劉鎮江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直到他全身突然一顫,張開口「呵呵」地猛吸了兩口氣,便再也沒了生息,而這時那對鬼手也吸盡了血肉,再次變回乾枯的模樣,只是那黑黝黝的表面上,泛著一道紅色的光暈,甚是駭人。
這一日午後,劉鎮江表演完一場三仙歸洞,圍觀的看客們皆鼓掌稱讚,他微笑著起身,拱手做了個四方揖,然後取下頭戴的舊禮帽,拿在手中反轉向上。大家都知道這是要收彩錢了,紛紛擠上前來掏出錢財放入禮帽中,不一會兒禮帽就快被銅錢給填滿了。
圍觀的看客當然不知道劉富貴的心思,見他的手連杯子都沒碰,只道是他故作姿態,當人們看清楚杯子下的三顆花生時,人群里立刻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讚歎聲。緊接著無數銅錢拋在了桌面上,瘌頭三看得心花怒放,不用劉富貴指示就殷勤地還禮收錢,當然其中不免順手牽羊。
劉富貴回過頭,見叔叔滿臉的淚水,呆了。手一松,菜刀掉在了地上,臉上滿是懊悔的表情。他快步跑回了屋裡,掀起袖子為叔叔擦拭著眼淚,拭著拭著自己又哭了起來。
人多代表興旺。不過,有時候人多也就複雜了,什麼販夫走卒,沽酒屠狗之輩皆齊聚此地,或嬉笑怒罵,或坑蒙拐騙,儼然成了一幅鮮活版的人生百態圖……當然,其中諸多都是暗地的勾當,不為外人所覺。更多人喜歡看的便是街角邊、空地上的那些雜耍藝人。
劉鎮江聽了這話才放下心來,想想這段時間侄兒確實規矩了許多,除了練習以外就去茶館聽書喝茶,沒和以前那群朋友在一起,也沒聽人說起他的壞話。富貴今天下午在茶館表演的事他也聽人說起過,言語中都是讚譽,侄子被人誇獎他這個做叔叔的也有臉面,而心裏自然高興,當下也沒有多心,點點頭道:「我們這一門講究天分和苦功,你天分很好,也夠勤奮,不過還是要時時鞭策自己,不要有一點點小成績就忘乎所以。」
這一覺睡得還算安穩,而就在他睡得正酣的時候,夢中突然出現了一雙巨大的爪子向他猛抓了過來,劉富貴嚇壞了,拔腿就跑,可是不管自己跑多快,那雙爪子依舊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等他再也跑不動的時候,那雙爪子猛地抓住了他的腦袋和雙腳,然後用力一扭……
劉富貴奇道:「表演者故意失手總不難吧。入門,那要練多久?」
富貴滿口答應著,拿了錢就朝外面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劉鎮江突然叫住了他,囑咐他路過河邊時撿些銅錢大小的扁鵝卵石回來。富貴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還是應了下來。
一轉眼半個月過去了,在這段時間里,劉富貴每日按著叔叔指點的方法練習基本功,可以說是到了痴迷的地步。除了吃飯睡覺以外,時時刻刻都能看見他拿著石子兒練習著,也不再出門找那些朋友鬼混,這讓劉鎮江相當欣慰。
劉富貴聽他這麼一說,知道這次把他的心傷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著頭哽咽道:「叔叔一定長命百歲,是侄兒不好,以後再也不敢了。」
熟識的人認出了那青年便是劉先生的侄子,感嘆劉先生有后之餘,也對這小劉先生更感興趣。他很神秘,右手老纏著白色的布條,從未見他打開過,而他的話很少,就算表演時也只有隻言片語。
劉鎮江一愣,心中泛起了千層波濤,想起當年師父的遺訓——這三仙歸洞的技藝是不能隨意傳授的,特別不能落在心術不正的人手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可是,再看侄兒熱切的雙眼,心中又躊躇了起來,於是,慢慢地抽回了袖子說:「這個……我要好好考慮一下。」
劉鎮江搖頭道:「還不成,咱們先練基本功。你何時能像我這樣,我就真正地把三仙歸洞的手藝傳授給你。」說完,撿了三顆大小相同的鵝卵石,依次夾在右手食指到小指的指縫間,只見他手指勾來撥去,這三顆鵝卵石就好像有了生命般在他指間竄來竄去,卻沒有一顆掉落下來,直看得富貴目瞪口呆。
這一日午後,劉鎮江喚來正在卧房裡練習的富貴,對他說道:「孩子,今天叔叔就開始正式教你三仙歸洞這門技藝。」
「他們,誰?」

神奇藝人

劉富貴一臉嘲諷地看著瘌頭三把銅板收拾好,向他招了招手,後者連忙把耳朵附了過來,劉富貴在他耳邊小聲地說道:「這點錢都是小場面,你以為學這手藝就為了混口飯吃?告訴你,用在那上面,還不發大財?」說著劉富貴做了個擲骰子的動作。
劉富貴早已被嚇得三魂不見七魄,雙膝一軟便跪在了地上,只知道「咚咚」地磕著頭,「叔叔救我,我不想死。」
「我說沒有。」說完,劉富貴揭開杯子,在揭開的一瞬間,小指和無名指輕輕一夾,然後在茶杯的遮擋之下便挪到了別的地方。
富貴站在那扇門外朝裏面望去,只看見那裡面燭光幽幽地閃爍著,而那光看起來並非溫暖,卻透著一股森森的肅殺。
「叔叔,您願意教我?」富貴一臉欣喜。
劉鎮江曉得王老二這群人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兒,富貴這一去恐怕是有去無回。見侄子越走越遠,哥哥嫂嫂的音容笑貌在眼前閃過,當下老淚縱橫,聲嘶力竭地喚道,「富貴,你給我回來!」
瘌頭三嘿嘿地笑道,「正好,西城月兒巷新開了間賭坊,看場子的有幾分貨,不過自然不是您劉哥的對手,咱這就走吧。」說完往桌上扔了幾個銅板,便拉著劉富貴出了茶館。
富貴跟著叔叔念著,當他聽到「鬼手」二字時,心中沒來由的一寒,但嘴上不敢停頓,直到隨著叔叔把最後一句「如有食言,甘受處罰」念完后,房間里突然靜了下來。過了好久,才聽得暗地裡似乎有個聲音「嗯」了一聲。那聲音若近若遠,好似九幽地獄中傳來的一般,聽得富貴毛骨悚然,但劉鎮江卻大喜,朝神台跪下連連磕頭。
劉鎮江繼續說道:「還有一點,學了這門手藝后,不管你造化多大,所賺的錢財自家吃多少用多少,就只能拿多少,雖有盈餘卻不致富貴。你明白嗎?」
這時人群從兩邊散開,讓出了一片空間,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乾瘦青年站在其中,他的手被劉鎮江用摺扇不輕不重地壓著。那青年臉色一紅一白的,他彎著腰,還保持著伸手摸錢的姿勢,見眾人眼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連忙低下頭,放在禮帽中的手縮也不是,不縮也不是,甚是尷尬。
鬼手劉先生死了,這個消息一日之內傳遍了梧城,看過劉先生三仙歸洞的人們都長嘆不已,嘆的是這門手藝從此絕了后,也嘆的是以後再也看不到這麼出神入化的表演。
「不,」劉鎮江搖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放在富貴面前,「現在先去把賭債還了,記住以後絕對不能賭錢!」
這時,劉鎮江說:「把右手伸出來。」
經他這麼一說,劉鎮江這才滿意下來,「只要你牢記這三件事,叔叔我就放心了。」
婉兒一開口,那如蘭花般的幽香環繞在劉富貴周圍,他臉上一紅,問道:「這……這是什麼地方,我朋友呢?」
於是乎劉鎮江的名氣越來越大,也越傳越神奇。變戲法就是這樣,縱然你能道破玄機,但沒有逮到破綻也無法。許多人遠道而來為的就是看他這手技藝,一時間名利接踵而至,但劉鎮江本人並不太熱衷,還如以前一般,每月三次表演,從不加場。而表演所獲錢財,似乎每次都有個定量,從不會多收,如有人硬塞給他,便會拂袖而去。這樣平淡而固執的性格,更為劉鎮江蒙上了一張神秘的面紗。
這一手亮相引起看客們一陣喝彩,如果換做平時,劉鎮江定會微笑著回禮,可這次劉先生的臉色卻黑壓壓的,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今天就到這裏,對不住各位了。」說完便匆匆地離去,而那個偷錢的青年連忙收起劉鎮江的家當,緊緊跟在他身後,當然這其中少不了禮帽中那大堆的銅板。
劉鎮江一路回到家,剛坐下就看見侄子劉富貴跟了進來,默不作聲地站在他旁邊,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心中的怒氣莫名間消了一半,嘆了口氣閉目躺在椅子上不再管他。
這個發現令劉富貴無比興奮,賭起來更加有恃無恐,錢read.99csw.com財如流水般流進他的口袋。但為什麼會這樣,劉富貴回想起那日在茶館里表演險些失手的一幕,那時候掉落的花生居然自己跑進了中間的杯子里。他當時很是不解,卻不敢問叔叔,後來聯繫起拜師的時候,叔叔曾說過一句話——「到時想失手恐怕也難了」,那時富貴沒有聽懂,而現在好像琢磨到這句話的幾分涵義。旋又想到叩拜的那對「鬼手」,莫非冥冥中真有鬼神相助?想到這裏,富貴不敢再想下去,反正有錢花銷,哪顧得了那麼多。
「啊!」劉富貴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他喘著粗氣,擦拭著滿頭的冷汗。這個夢太真實太可怕了,以至於他現在還心有餘悸。回憶起夢中的那雙爪子,劉富貴猛地一顫,那爪子——居然和那雙鬼手極為相似!
「不,這本事也不是我們一門獨有,陳家有王家也有,只是表演的方式和技巧不同而已。就好比刀槍劍戟,哪家門派都會用到,但招式不同罷了。本門技藝向來是一脈單傳,我把這手藝傳給了你,你便是這一門的唯一傳人。好了,本門中的事以後慢慢給你講,也不急在一時,現在我便教你三仙歸洞。」
說完,劉鎮江拿出自己表演時所用的道具,一邊做一邊為劉富貴細細地講解起來。原來這三仙歸洞技藝的訣竅主要涵蓋兩個方面——以手為主,以嘴為輔。首先,手要快,特別是小指和無名指,在揭碗和蓋碗那一瞬間,小指和無名指快速探進碗中,夾起蓋住的小球,手指縮回時,小球已經落在了自己手裡,五指活動間可以把小球轉移到任意位置,等到揭另一個碗時,再悄悄放入。
瘌頭三噗嗤一笑,「自然是有啊。」
好一會兒,劉鎮江才平復了心中的情緒,悲聲說:「孩子,你不能有事啊,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叫我下去後有什麼臉見你爹娘?」

違誓

「以後……」劉鎮江苦笑一聲,便不再說話。
劉鎮江這一走讓看客們頓感失望,平日里劉鎮江都會表演三場,早午晚各一次,而黃昏時那場最精彩,或許是光線昏暗的緣故,劉鎮江表演時雙手好似有殘影劃過,看得人眼花繚亂,更加感覺神乎其神。
劉鎮江笑而不語,隨手掏了幾枚錢放在劉富貴的手中說:「你去買只公雞,要活的,雞冠越大越紅越好。剩下的你自個兒收著零花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也別老是呆在家裡,多出去四處逛逛,晚點再回來。嗯,這就去吧。」
「別動!」劉鎮江連忙按住了富貴的胳膊,富貴抬頭看去,只見叔叔滿頭大汗,表情異常緊張,於是硬著頭皮穩定情緒。
劉鎮江的三仙歸洞極為高明,因為他可以把小球換做任意事物,小到櫻桃棗子花生,大到核桃棋子秤砣,只要扣得下碗來,便能施展。這樣一來增加了難度,讓觀眾更感興趣,都想看清其中奧妙,也有不懷好意的希望藉此逮到其中破綻,把這擋財路的老頭攆出鳳凰集。可惜的是,任你睜大雙眼,目不轉睛,碗中三物依舊來去自如,令人驚嘆非常。
可是,等到那個月的十五時,人們驚喜地發現,原來劉先生的位置,多出了一個年輕人。這年輕人總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長衫,頭戴舊禮帽,遠遠看去就和劉先生在世時的扮相一模一樣,而他表演的依舊是三仙歸洞,每次依舊只表演三場,也絕不多收賞錢,而他的手藝毫不遜色于劉先生。
而更可喜的是,劉鎮江發現富貴的手指相當靈活,可以說是天生學這一門的好手。除了開始那幾天還不太靈便以外,待他把劉鎮江所說的竅門技巧融會貫通以後,那石子兒在他手中玩得愈發熟練,短短半個月時間就已經達到了所要求的程度。其天賦之高直教劉鎮江汗顏,想當年自己足足練習了三個月才勉強達到這種境界,後生可畏啊!
劉富貴笑道,「咱好兄弟有財肯定一起發,不然我還告訴你幹嗎?怎樣,今天就去做一票?」
劉富貴沒想那麼多,徑直走到神台前,抓住紅布的角往上一掀。眼前好似閃過了漫天紅霞,在搖曳的燈光中,他看清了裏面的東西,然後不由倒吸了口涼氣——那紅布下蓋著的居然是一雙手!
劉富貴見叔叔一臉正色,有些犯琢磨,小聲地說道:「表演這種事,一時失手總會有吧,難道演砸了被人瞧破也會出禍事?」
瘌頭小子一抹嘴巴笑罵道:「富貴,你小子最近著魔了?也不和兄弟們見見面,你真的死心塌地跟著你叔叔學那門手藝了?」這瘌頭小子名叫瘌頭三,也是個好吃懶做的主兒。他,劉富貴和城南一群臭味相投的傢伙聚在一起,整天遊手好閒地在鳳凰集晃悠,專做些狗皮倒灶的事。
「什麼,你表演了三仙歸洞!」劉鎮江突然站了起來,表情甚是緊張。
「這當然,演砸了哪還有賞錢。」
劉鎮江惱他不學好,便想狠狠教訓他,但每次竹板還未碰到劉富貴的身上,又恍惚想起了死去的哥嫂,想起當年自己出門時,哥嫂傾囊相助寧願挨餓也要為自己湊足盤纏。這份情意劉鎮江終究割捨不下,再加上劉富貴的今天也是自己疏於管教造成的,遂不忍下重手,只能自己生悶氣。
這時候,劉富貴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哪想那麼多便點頭答應了,於是婉兒解開了白布,但看清他的手時,突然「啊」的一聲尖叫了起來。這叫聲把劉富貴從綺夢中拉了回來,他木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待看清狀況時,酒頓時就醒了大半,自己好好的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乾枯成一根柴棍兒似的,而且整隻手都變成了黑色,一時間他突然想到了神台上紅布下的那雙——鬼手。
富貴依他的話做了,卻不想他居然用那把帶血的匕首在富貴的手上劃了條豁口,富貴痛得「嘶」一聲,又聽劉鎮江說道:「別縮手,就這麼放著。」富貴只能聽他的話,把手定在胸前。然後,劉鎮江又把匕首平放在他手裡,只見得那匕首上的雞血和手心滲出的血液流淌到一起,在燭光的映襯下甚是鮮艷。
或許是劉鎮江的溺愛,也或許是城鎮里的浮華,從小生在山村裡的劉富貴哪見過這些,見別人錦衣玉食,自己便開始做著發財夢。先前劉鎮江給他找了個營生,沒做多久便不幹了,成日里在鳳凰集閑逛,不久便和一群閑漢們混熟了,隔三差五地邀約著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雖不算為禍鄉里,也處處招人白眼。
不得不說,這段時光是他人生中過得最愜意的日子,不過……有些美中不足的是,那晚出現在手臂上的紅斑居然越長越大,富貴起初並沒有在意,可是過了幾天,手上的紅斑居然開始擴散開來而且越來越癢,他慌了,找了很多大夫卻沒有一個人能治好。他害怕叔叔起疑心,便在手臂上纏了一層白布,等劉鎮江問到時,富貴只說是在茶館喝茶的時候不小心濺到了開水,劉鎮江當時沒起疑心也沒多問下去,只是嘮叨了幾句「怎麼不小心」之類的話,這個事就這麼含糊地混了過去,一直到那一天……

鬼手

富貴點頭應道:「這個當然,我這次被王老二逼得那麼慘,他們沒有一個出手幫我,這樣的朋友不交也罷。」

午夜拜師

劉富貴說道:「這個自然。」
說起劉富貴,劉鎮江心中百味雜陳,這孩子是他大哥的獨子。劉鎮江少小離家學了三仙歸洞的手藝后,就在這梧城定居了下來,靠表演為生,因為路途太遠,好幾年都難得回家鄉一次,只能偶爾託人帶點錢糧口信回去。直到前年劉富貴突然跑到梧城來投靠他,他這才知道原來家鄉發大水,哥嫂都在這場水災中丟了命。
劉鎮江放開富貴的胳膊,擦了擦眼角的汗水,對富貴說:「接下來我念一句,你跟著念一句,一個字也不能錯,知道嗎?」待富貴點頭答應后,劉鎮江才一字一句地念道:「祖師爺在上,本人劉富貴求傳授鬼手絕技予以營生,學成后不忘前人教誨行善積德,所獲財物不敢多得,雖有盈餘卻不致富貴。正德行,遠姦邪……」
「自然是三分嘴七分手的小成境界,不過要練到大成的話……」劉鎮江抬起頭,似乎進入了一種遐思的狀態,過了好久才回過神拍打著富貴的腦袋笑道:「先把入門學好吧,那些事對你來說還遙遠得很。夜深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