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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養玉人

第二章 養玉人

黃三兒賠笑道,「這是您劉掌柜菩薩心腸,他們倆能在玉里長相廝守做對鬼夫妻,也該感謝劉掌柜成全。」
自從撿到銀簪發了筆小財之後,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韓坤似乎時來運轉了,總能交點好運,比如下館子吃飯時,會遇到大官家包席,全場免費;和朋友賭錢也總是大殺三方;就連上街閑逛也能有不小的收穫,其經過就和當日撿銀簪如出一轍。
走在去茶館的路上,穿過一條小巷時,只覺得胸口的玉墜突然傳出一陣涼意,卻並不瘮人,反而很舒服。佩戴了這麼多天,韓坤倒是摸清了這塊玉的一些「品行」,它總會時不時地散發出涼氣,在這大熱天里讓人神清氣爽。他當下不由感慨:真是個好寶貝啊,戴久了才知道它的妙處,還真有點捨不得了。
韓坤心裏急啊,噗通一聲就給老劉跪了下來,一邊磕頭一邊涕淚橫流地說道:「劉掌柜,您有辦法的話快救救我吧,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搞成這樣。再晚就完了……求您了!」
賭這一行,可說是包羅萬象,從骰子、牌九、花牌、麻將,到斗狗、鬥雞、捻豆、猜神仙等等……可以這麼說,任何東西落到賭徒手裡都可以成為賭具,賭癮一發順手撈幾片茶葉子也能賭個輸贏來。當然,這萬貴賭坊並不大,招待的也是如韓坤這樣身份的人,所以不可能有那麼多花樣。這一間不大的屋子裡,擺了幾張長條桌,每桌都圍著二三十個人,賭的也就是普通的骰子牌九之類。
「哪能啊,少了一弔半吊我都不帶問的,您喝茶。」坤子一邊說一邊諂笑著給老劉倒茶。
似乎猜出了韓坤心中所想,黃三兒笑道:「韓哥你別急,借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到月兒巷撒野啊。你不知道,這段時間里哥哥的大名可是在這一塊傳遍了。」
那女子款款而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一種獨特的氣質——既有大家閨秀的沉穩恬靜,也有小家碧玉的溫柔動人,直看得韓坤心神恍惚。待她走到韓坤身前三步時忽然停了下來,玉手輕抬手心向上,置於韓坤的面前,後者忙把目光移到她手上,卻發現,在她的手心裏居然放著一塊半紅半白的玉佩——是他從未離身的那塊玉佩!
「可不是嗎,要不然我怎麼突然間像發瘋似的,我現在還感覺背後涼颼颼的。兄弟聽哥哥一句,這地方以後還是別來了。」韓坤只說遇鬼,卻不把玉的事說出來,除了不想把玉的秘密透露給別人知道之外,他自己也並不相信這塊旺主的寶玉會和鬼怪聯繫到一起。
只是他並不知道,在他走後不久,藏玉佩的那個地方突然生出一抹不可見的紅光,卻轉瞬即逝,好像原本就沒發生過什麼……
不過,他這一身黃卻掉不下,再加上他排行老三,於是有了個小名黃三兒。而由於那場大病的緣故,黃三兒爹娘自然是對他百般溺愛,天長日久便養成了好吃懶做的品行,不過這小子對朋友還不錯,挺對韓坤的口味。
而就在此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眼前閃動,晃得他兩眼一眯,韓坤四下找尋著,終於在不遠處的牆角發現小簇亮晃晃的東西,走近了一看原來是一根簪子,簪頭埋在土下,要不是因為他走進巷子時日光正好向這邊傾斜,晃到了他的眼睛,平常很難發現。他當下也不想那麼多,刨出來藏在衣袖裡,便沒事人似的走開了。
「什麼,您說有五……五吊錢!」坤子兩眼一下子瞪得比銅鈴還大,好傢夥五吊錢啊,足足是上次的一倍!這麼多錢,讓坤子的心有了些鬆動,他連忙抓住老劉的手,急切地說:「劉掌柜,真的有那麼多酬勞?」
「謝謝劉掌柜,也代小的謝謝東家。」
黃三兒聽完韓坤的解釋突然笑了,他拍著韓坤的肩膀道:「哥哥,這就是你少見多怪了,我這麼說吧,這月兒巷裡哪家賭坊沒個古怪?就拿剛才那間萬貴賭坊來說,擺的就是五鬼運財局。其實,任何賭坊都會請高人設局以鎮風水,最好的是萬蝠局,『蝠』取福字所以財源廣進。剛才那家賭坊位置不好,只能設五鬼運財這種小局。哥哥一下場就大殺三方有進無出,就好比在鬼口裡搶食,自然有不服氣的鬼仙現身來點醒你,要懂得進退。卻不想嚇到了哥哥,也怪小弟事先沒想到,該打。」
但韓坤是個呆不住的人,自然不會一天到晚守在家裡,只要天氣不是太熱,就喜歡出門溜達,或是到市集看雜耍,或是到茶館喝茶聽書,偶爾和幾個朋友賭點小錢,一天就這麼悠哉地過去。況且他手上還攥著上次養玉的工錢,在那個時代兩吊半錢對於普通人家也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韓坤光棍一條,活得更為輕鬆逍遙。
內廳的氣溫要比外面涼快一些,進屋后坤子從懷裡掏出兩塊潔白的白玉掛墜,雙手捧到老劉面前說:「劉掌柜,這兩塊東西半年來一直沒離過我懷裡。您看養得多好,這個……能不能多算些報酬。」
「劉掌柜,您看。」黃三兒把那塊還帶著鮮血的玉佩雙手捧到老劉面前。
這幾年的養玉人做下來,又沒遇到什麼災禍,收入還算不錯,韓坤開始離不開這樣的生活,至少不會為柴米油鹽煩心。
「當然沒問題。」說著坤子就把手伸進懷裡,要把那東西拿出來,卻被老劉擋了一下,老劉警惕地朝店外看了一眼,然後叫醒蹲在門檻邊打瞌睡的夥計,吩咐了幾句,這才朝坤子招招手道:「來,進裏面說。」
「是嗎?那你出了門我可就不認賬了。」
老劉淡淡一笑,並沒有對坤子的話作什麼評論。他還記得三天前東家拿來這塊玉時,自己也曾有過同樣的感覺,所以對於坤子的表現並不意外。不過這樁生意東家很在意,所以還得打消這小子的顧慮,才能把這件事辦好。於是,老劉拍拍坤子的肩膀道:「貨也看過了,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而那個夢,轉眼之間就被韓坤拋在了腦後。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沒有什麼事可做了,養玉人這營生說來也挺自在,除了每天早晨把玉清潔一番以外,平日里小心別被磕碰到,便沒有其他的事,玉不離身的日夜溫養就行。一塊玉快則半年慢則八九個月就能養好,這一段時間該幹嗎幹嗎,到時候回玉器店交貨拿錢,再等下一單生意,就這麼簡單。
可是,當他伸手掏玉佩的時候,卻發覺那塊玉好像粘在了胸口似的,怎麼掏也掏不出來,用大點力的話還扯得皮肉生痛。起先他還以為是黃三兒作弄他,或者是睡覺時流汗把玉粘到了身上。可是一想又不太對勁,連忙跑到銅鏡前一看,卻嚇了一大跳,他在鏡中看見,原本健壯的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瘦成了皮包骨頭,就連肋骨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感覺就好像沒了肉似的。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看看,咱今天贏了多少。」黃三兒說著捧出一大把錢幣塞到韓坤的手裡。韓坤只覺得手中一沉,低頭看去,好傢夥,黃澄澄的銅子,白亮亮的銀元,直看得旁人紅了眼迷了心。
黃三兒用力這麼一扯,卻沒有把玉扯出來,卻因為用力過猛的原因,踉蹌了幾步,差點仰倒在地,他的醜態全落在其他人眼裡,激得他又羞又氣,把憤恨全撒在了韓坤身上,連往手裡吐了幾口唾沫之後,又是一通狠拽,直痛得韓坤睚眥欲裂。
「做,不就是一塊玉嘛。」坤子說著,一把奪過錦盒緊握在手中,一副誰要搶去就和誰拚命的架勢。
窮鬼!老劉鄙夷地瞄了他一眼,但臉上還是那副親切的表情。像他這樣身份的人,自然不會對一般的養玉人有好臉色,但坤子不同,這小子體質特殊,做事認真,這樣的人還真不好找,好多「有來歷」的玉都要靠他來養。所以老劉也不和他擺什麼架子,這年頭只要能賺錢,其他的都是狗屁。
這讓韓坤不得不感慨人生無常,但當他習慣身邊的好運時,卻發現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好運很有可能是那塊玉帶給自己的。原因很簡單,在他每次要交到好運的時候,那塊玉總會散發出一陣如牛毛細針刺|激皮膚的涼意,緊接著好運就會到來。

運氣

老劉被他這一通奉承的話捧得極為順耳,手指磕著九九藏書桌面上那個錦盒笑道:「小夥子不錯,識大體,也不枉費我這幾年那麼照顧你。好了,多餘的話就到這裏,我這裏又有一樁買賣,你接是不接?」
黃三兒篤定地點頭,又關切地問道:「韓哥,你沒事吧。」
不得不說,黃三兒的話很有蠱惑力,聽他這麼一說,韓坤最後的疑慮也打消了,這年頭人都吃不飽,哪管什麼神啊鬼的。玉中有鬼?笑話,有鬼的話沒見它出來害我,反倒是為我賺了不少錢,這要是鬼,也是好鬼。況且這玉一養好就要還回去,沒了這份運氣,以後又要過著節衣縮食的日子,還不如趁著這段時間多靠它贏點錢,以後也有個保證,咱也不貪,小富即安就行了。
可惜他並沒有發現,當他轉身時,黃三兒的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笑意……
韓坤心中一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領口,發現那塊玉還好好地掛在自己胸口,這才鬆了口氣,待他抬頭再朝那女子看去時,目光卻定格在她頭上的一枚銀簪上,那是根很普通的銀簪,簪頭是一個梅花的圖案……
坤子應了一聲,等老劉坐下以後才恭敬地坐下,兩眼卻一直盯著那兩吊半銅錢,一直沒有離開過。老劉心中冷笑了一陣,把銅錢拋給他道:「你這次的酬勞,數數吧。」
黃三兒說完便拂袖欲走,韓坤連忙拉住他解釋道:「兄弟,這條財路是你指的,我怎麼可能做那種傷心爛肺的事?哎,我是怕說來把你嚇著。其實……」說到這,韓坤壓低聲音道:「其實,我剛才遇見鬼了。」
美中不足的是,這塊如羊脂一般的美玉的下半部分呈一種暗紅的顏色,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那並不是玉石,而是凝固的血塊!
「死當,再加二十文。」
黃三兒嘿嘿笑道:「其實小弟還是有私心的,想請哥哥移駕月兒巷,哥哥吃肉,我也跟著喝點湯。你看怎樣?」
拜玉過程中沒有出什麼岔子,韓坤鬆了口氣,得到玉后一直壓抑的心情終於舒緩開來。他雙手合十又朝玉佩拜了幾拜,這才把錦盒中的玉佩拿出來掛在脖子上,讓它貼在自己的胸口。哪知道這東西剛接觸到自己的皮膚,一陣莫名的涼意突然從玉中迸發出來,然後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蔓延開來,韓坤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這才發覺那股涼意並不瘮人,只是如牛毛細針般輕微地刺|激著自己的皮肉,特別是在這悶熱的夏夜裡,涼絲絲的感覺特別舒服。
韓坤懶得和這種下人計較,把銀簪拍在檯面上,道:「別說那些沒用的,看貨。」
清冷的月光從天際灑下,映得天井裡亮堂堂的,錦盒中的玉佩似乎也不甘寂寞,升出一團朦朧的光,白色紅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帶著幾分神秘幾分妖嬈,看得人迷了眼蒙了心。
韓坤聽他這麼一說,兩道眉毛頓時擰到了一起,城西富貴坊是有名的銷金窩,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而月兒巷最出名的便是賭坊,遠的不說,王家玉器店的東家就在那裡有好幾份產業。韓坤直直地盯著黃三兒,心想,這小子不會是窮狠了,想什麼歪主意吧。
這漢子一身粗布短打,進店后就自顧著用衣服扇著風,嘴裏嘟囔著「鬼天氣」一類的話,一眼也不看店裡的玉器,似乎並不是來買玉的。老劉恍惚地看了他一陣,終於看清了這漢子的相貌,釋然道:「原來是坤子。」
韓坤點頭回應,他也沒想到就這麼半天時間能贏這麼多錢。可是,回想起那個白衣女子,還有「玉中有鬼」那四個字,他又遲疑了,「兄弟,不是哥哥有錢不賺,只是……哎,不說了,我勸你也別來這裏。」
「可不是嗎,我說劉掌柜才半年沒見就不認識我了?」這喚作坤子的漢子相貌倒是端正,只是皮膚黑了些,他咧嘴一笑,兩排牙齒更顯潔白。
韓坤沒來過這裏,所以不清楚裏面的門道,黃三兒倒是對這裏很是熟悉,如入了水的魚兒般自在。他一路引著韓坤走到一間名叫萬貴賭坊的門前,這才停下腳步,低聲對韓坤說道:「韓哥,這間賭坊我來過幾次,水不深正好撈點。進去你先看看,我換了賭簽就來尋你。」
兩人聽了會兒書,韓坤倒是聽得高興,但黃三兒似乎沒什麼興趣,他好像有什麼話想要對韓坤說,卻又有點說不出口,坐在那裡左顧右盼的,一直不安生。他的舉動倒是引起了韓坤的興趣,問道:「你小子在這磨板凳啊。」
這原因雖然匪夷所思,但世間的事哪能解釋得清楚,而且玉這東西天生就帶有靈氣,靈物旺主一說自古就有,那麼這塊真的是旺主寶玉也說不定。所以韓坤對這塊寶玉照顧得加倍小心,生怕傷了這靈物。
「死當。」
「至於他嘛……」劉掌柜看了一眼早已斷氣的韓坤,「好好埋葬,按五吊錢來辦,這是我事先應了他的。我們王家啊,還從來沒拖欠工錢一說……」
賭了約摸有七八把的樣子,韓坤憑著寶玉帶來的運氣每把都買中了贏家,手裡的賭簽自然越集越多。說來也怪,從始至終那塊玉佩都散發著涼意,好像天生就該用在賭桌上似的。這讓韓坤有些感慨,早該來這兒了,贏了錢娶上媳婦,說不得明年開春就能抱大胖小子了。
「這還真是個好東西。」韓坤釋然地說著,做了那麼多年養玉人,他對玉這種東西還是有些認識,想想這塊玉應該是傳說中的極品寒玉吧。
「韓哥,你沒事吧?」黃三兒拉了拉韓坤的衣袖,擔心地問道。
「怎麼會呢。」黃三兒做出個吃驚的表情,「哥哥逢賭必贏的事我們親眼所見,這還有假?但你又從來不去賭坊,只和我們玩點小錢,我敢說,哥哥絕對是不出的世高手!你說我分析得對不對?」
而這還不算,胸口那塊玉居然鑲進了自己的皮肉裏面!是的,鑲進了皮肉里,在玉和皮膚接觸的地方,鼓出無數根蚯蚓大小的血管,連著自己的血肉,也連著那塊玉佩,韓坤清楚地看見那些血管在輕微地顫動著,感覺就像……就像把自己的血源源不斷地輸進那塊玉佩里!
這時候,輸家換台空了個座位,韓坤手裡的賭資也足夠下場了,也就不滿足從贏家手裡分點小錢,二話不說便坐了下來。這一坐更是如魚得水,韓坤憑著運氣把把都能拿到好牌,一旁幫忙收錢的黃三兒臉都笑爛了,結果自然就不用說了。
可是,韓坤從未想過一個人怎會有用不完的運氣,這些運氣從哪裡來?而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危險?直到那一天的來臨……
「走,喝酒!」
然後,整個世界全黑了……
而就在這時,似乎有一陣香風拂過,整個世界沉寂了下來,而眼前的事物也變得朦朧不可琢磨。韓坤只覺得眼角邊有道白影劃過,待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白衣女子!
小心什麼?韓坤一愣,只覺得那溫軟的音調傳進耳朵里卻夾帶著別樣古怪,特別是在這安靜的夜裡,頓生出一種詭異的意味,聽得韓坤背皮一麻!
老劉接過還沾著汗水的白玉,並沒有答話,自顧著掏出手帕細心擦拭乾凈,然後走到門口對著日頭看了一陣,這才滿意地點頭自語道:「不錯,通透明亮。」他一邊說,心裏一邊感嘆,這兩塊玉本是從一夥摸金人手裡買來的,做工和用料相當優秀,可惜是死者隨身的物件,天長日久沾染了屍水,變得一半黃一半白。
當然,玉不是人人都能養的,首先需要特殊的體質,其次玉的種類不同,有溫玉寒玉之分,而相對的養玉人也不同。這樣的人雖然不大好找,但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尋這麼一幫人也不算難事。
在解放前,有著很多稀奇古怪的職業,養玉人便是其中一種。這個在現代幾乎絕跡的行業,在當時卻很平常。
「您說得在理。」坤子點頭應承著,回想剛入行那時老劉確實請行家幫他批過命,而且做了這麼多年養玉人,確實沒遇到過什麼災劫,再加上重利之誘,終於咬牙接下了這單生意。謝過老劉之後,他便拿著錦盒與剛得來的兩吊半錢歡歡喜喜地離開了翠玉齋。
「其實是這麼回事,這段日子我就一直在想,就這麼閑著也不是個辦法啊,總得找點什麼營生來做九*九*藏*書。你說對吧?」
「哪能啊,只是這天氣燎得人頭昏腦漲。東家前兩天還說起你來著,我琢磨這兩天你也該來了,貨沒問題吧。」喝了口涼茶,老劉的精神好了很多。
黃三兒神秘地一笑,伸手指了指西方,只說了六個字:「富貴坊月兒巷。」
俗話說人養玉三年,玉養人一生。古往今來,人和玉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而一塊上好的玉,不只用料珍貴,雕工精美,還要靠人養。這個「養」字裏面有著很大的學問,玉被戴在人身上,沾了人氣,天長日久愈顯剔透潤滑,拿行里話來講,便是有了靈氣。這種有靈氣的玉,再根據原有佩戴者身份地位的不同,賦予了玉更多的歷史價值,使得它更受喜愛,這就是人們收藏古玉的原因。
韓坤麻利地收拾好香案,嘴裏嘟囔著:「這年頭沒錢才活不了,哪顧得到這麼多,什麼鬼啊神的,沒見他們給我幾個錢花花!」說完這些韓坤心裏安定了許多,再想到即將到手的錢,一樂呵便把這一切揭過了。

蠱惑

「呵,我哪有什麼大名。」
等等,那塊玉——它居然變成了紅色!
「這塊玉……」坤子只說了個開頭,卻愣了很久,似乎在琢磨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形容,沉默了許久,才斬釘截鐵地說道:「好古怪!」
這時,茶端了上來,黃三兒也不怕燙,捧過茶碗就吸溜了半碗下去,末了呼出一團白氣,朝韓坤笑道:「韓哥,這陣您手頭旺,兄弟們哪敢和您賭錢啊。」
韓坤無所謂的一笑,「小意思。黃三兒,你巴巴地來找我,是不是手又癢了?」說著做了個拋骰子的動作。
「這個,嘿嘿……」韓坤掩飾地笑著,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玉佩,心想,寶玉的秘密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

養玉

韓坤獃獃地看著面前的女子,他睜大眼想要看清她的容貌,那女子卻如同在雲霧之中,總看不到那麼真切,雖是如此,但從她的曼妙的身材來看,就算看不清容貌,也讓韓坤聯想起「絕代佳人」四個字。
「千真萬確,這是東家親口說的。不過,你不是不做嗎?」老劉嘲諷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卻是冷笑道:和我斗你還嫩了點。
韓坤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一把拉住老劉的手,帶著哭腔道:「劉……劉掌柜,救救我!」說著把胸口的玉佩亮給老劉看。
這一桌賭的是花牌,這和現代的長牌有點類似,長條形的紙牌上畫有梁山好漢或者楊家將的人物畫像,相對應著各自的點數,如天牌地牌,梅子四六,白搭財神之類,玩法也很簡單,大家輪流出牌,一家出牌其餘幾家要牌,誰率先把手裡的牌湊成一副,便算「和牌」,也就是贏了。

拜玉

不過,翠玉齋做了那麼多年的玉器生意,自然有其特殊的應對法子,於是低價收到手裡,再找個合適的人溫養,只不過用了短短半年時間,就養得如此潔白剔透,價錢方面便提高了一個等級。
「好嘞。」黃三兒嘿嘿地笑著,表情無比的猙獰,而劉掌柜教的法子,讓韓坤備受煎熬。直到……一聲如破布撕裂的聲音響起,疼痛消失了,只覺得雙眼有千斤重,當他快合上雙眼的時候,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白衣女子,她就這麼看著韓坤,臉上帶著悲憫與無奈,在她的胸口,有一團紅色的印漬正慢慢擴散。
城西富貴坊是有名的銷金窩,而其中又以月兒巷的賭坊最為出名,入得月兒巷只見得往來人頭顫動魚貫而行,耳畔還不時傳來呼幺喝六的聲音,好不熱鬧。
當然,如果是換做年紀大些的養玉人,拼著不做這單生意也要把這塊玉退回去。但韓坤不同,他這個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對於鬼神之說也就是將信將疑罷了。再加上劉掌柜先前的一番言語,和高額賞金的誘惑,也就不在乎那麼多了。
所以幾乎每家玉器店都會養一批這樣的人,他們的工作分兩種:一種是把新玉佩戴在身上,養個一年半載。這種被「養」出來的玉,雖然少了份歷史韻味,不能和古玉媲美,但也能賣個好價錢。
尋了個偏僻的地境,見四下無人,韓坤這才仔細打量起剛得來的那根簪子,那是根比較普通的簪子,簪身細而長,簪頭是一個梅花的圖案,和一般女子頭上戴的無二,這讓韓坤有些失望。好在是純銀打造,用手掂了掂,足有二兩重。有了這個分量,倒是能值些錢。
韓坤驚恐地大叫著,一拳砸在銅鏡上,然後徑直往大門外跑去,這一路也不知道撞了多少人,在這初冬的清晨,趕早集的人們看見一個骨瘦如柴的漢子,赤|裸著上身在大街上奔跑著,他的嘴裏一直重複念著四個字:「玉中有鬼……玉中有鬼!」
「真的沒有?」韓坤有些懷疑。
「喲,你小子幾時開竅了,你也該找點事做。放心,這事包在哥哥身上,改明兒我介紹你到王家玉器店當幫工,劉掌柜那裡我還是說得上話……」
直到日落之後韓坤才一手提著香蠟,另一手提著壺酒,慢悠悠地踱回自家的院子。把香蠟放好后,他就坐在天井裡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小酒,看起來很愜意的樣子,只是他偶爾抬頭看看天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坤子雙手接過錦盒往裡面一看,只見那盒中的絨布上安靜地躺著一塊玉器——這是塊扁圓形的玉佩,造型精美而古怪,是在玉坯上雕出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女子周圍鏤空地雕出好幾層植物的藤蔓,整個看起來這女子就好像被捆綁在這層層疊疊的蔓藤之中。除此之外,製作者的雕工相當細膩,就連女子的表情也被刻畫得異常生動,讓人看了有種在牢籠中苦苦掙扎的古怪念頭。
「別慌,還來得及……」說著,老劉拍了拍手,從門外走進來三個人,打頭的卻是一個黃臉的後生,韓坤一見他便驚異道,「黃三兒?」
韓坤冷笑了一聲,沒有答話。自從韓家破落以後,這類譏諷的話自己不知道聽了多少,有些人就是這樣,你得勢的時候巴結你,待你潦倒了便想方設法嘲笑你。自從老娘死後,家裡的東西大多進了這家當鋪,而自己每次來都會被這裏的夥計「少爺長,少爺短」地奚落幾句,無所謂了,好在他們給出的價格倒還公道,那些譏諷的話只當耳邊風。
自從那天以後,韓坤每日隨著黃三兒混跡于月兒巷的大小賭場,按黃三兒所說的贏七分輸三分的方法賭錢,再也沒出過什麼禍事,這日積月累之下,兩人的荷包漲得直往外掉錢,這讓兩人激動萬分。而這段時間也是韓坤過得最舒心的日子,贏錢過後就在富貴坊無度的揮霍,然後再去贏錢,這讓他找到了當年還是韓家少爺的感覺。
老劉讚揚地點著頭,拿過來對著初升日頭,那玉在陽光下騰出一股妖艷的紅雲,好像在展示著自身的不同尋常,老劉看了好一陣這才嘆道:「好一塊陰陽血玉,這樣的寶貝能賣好幾千塊大洋啊。只可惜這短短一年就養死了男女各一個養玉人,他們都是我帶入行的,我這心裏不好受啊……」
黃三兒笑道:「好嘞,就按五吊錢來辦。」
坤子聽他這麼一說,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似乎這炎熱的天氣帶來的煩熱一時間全消失無蹤,他彎著腰朝老劉拱手道:「那就多謝劉掌柜了。」
黃三兒似乎聽錯了韓坤的意思,黑著臉道:「韓哥,到底什麼事,你今天要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做弟弟的可不依。莫不是……哥哥覺得一份錢兩人分不自在,想自己拉杆子單幹?你若承認,我做弟弟的沒本事,卻也懂得進退,自然不會擋哥哥的財路!」
韓坤冷笑道:「那你想要怎樣,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手上有幾桿槍就敢拉隊伍佔地盤,結果怎樣?一個不小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好,我們這山高皇帝遠,有命在這喝茶聽書已經很不錯了。黃三兒,別怪哥哥說句喪氣話,我們都不是發財的料。」
韓坤笑道:「早看出你有古怪,什麼事說吧。」
韓坤暗暗點頭,反正是撿來的東西,當成這個價位還是能接受的,拿了錢,也不等手續辦完便匆匆地離開了。
可是轉念一想,運氣九*九*藏*書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靠這個發財哪有這麼容易。於是整個人又泄了氣。
「這樣的話……」
正所謂樹倒猢猻散,家裡的頂樑柱一死,韓家沒多久就敗了下來,家中的產業被人分的分佔的占,而且韓坤只是個庶出,在家裡根本說不上什麼話,就只留下這座四合院給韓坤和他老娘,所幸韓坤的老娘還有些積蓄,再有這個安身之所,活得還算安定。母子倆就這麼相依為命過了十多年,前幾年韓坤的老娘也病逝了,而家裡的積蓄也所剩無幾,安葬完老娘后,韓坤真成了一窮二白。
韓坤擦了擦額頭上的微汗,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裹在上衣中的錢幣居然掉了出來,零散的銅錢滾落了一地。
城南翠玉齋是一間專門買賣玉器的店鋪,店主姓王,據說在他爺爺那輩就做玉石生意,百年老店的信譽口碑自然皆佳,所以本城人一提到買玉器,自然會想到老王家。
韓坤終於聽出了黃三兒話里的意思,原來黃三兒以為他賭技高明,卻不知道這都是寶玉旺主的原因,這樣也好,至少別人不知道寶玉的秘密。於是韓坤岔開話題道:「那,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那敢情好。」黃三兒聽到中午有酒喝頓時眉開眼笑,一口把剩下的半碗茶水喝得只剩下茶葉,然後拍著桌子大喊茶博士續水。
韓坤細細想了一陣,覺得黃三兒的話不無道理。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以自己的賭技,和朋友耍耍小錢還好,而且他那點賭本去賭坊根本經不起折騰。但現在不同了,有寶玉在身,應該沒什麼問題。再加上他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有時候總會想,這玉總歸有養好還回去的一天,到那時沒了這份運氣,又會回到以前的樣子,還不如趁現在撈一點,說不得還真能發財!尋思到這,韓坤只感覺異常興奮,手腳也輕微顫抖了起來。
過了半晌,坤子突然全身一震,這才從迷離中轉醒過來。他吃驚地看著錦盒中的玉佩,它依舊安靜地躺在絨布上,表面那層朦朧的光似乎收斂了很多,卻聚而不散,好像在訴說著自身不菲的價值。而那陣迷離,那個呢喃的聲音,就如同一場夢,似乎真的存在過,又好像從未有過。

楔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韓坤一個機靈從藤椅上坐立起來,他歪著頭沉思著,眼中閃現出疑惑的神色。就在剛才,韓坤做了個十分古怪的夢,在夢裡他恍惚來到了一處山林之中,他清楚記得那個地方自己從未去過。而在那山林的深處,似乎有某個地方在召喚著他,就在韓坤舉措不定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一連串清脆的聲響,把他從夢境中驚醒過來。
「好嘞。」
老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來來,到內堂說話。」
韓坤點點頭,這黃三兒說得也對,自從戴了寶玉以後他逢賭必贏,雖然賭的都是小錢,傷不了筋骨,但輸多了任誰也心痛,以至於平日里經常和他賭錢的朋友們,最近都很少來找他,實在是無趣得很。於是韓坤對黃三兒道:「那就陪哥哥聽書,中午請你喝酒去。」
老劉這才轉怒為喜道:「這才像話,年輕人這年頭有個好營生不容易啊。還記得我帶你入行時給你批過命嗎?你小子天生三土命,而且命中帶土,這又加了一重,這叫人中玉土中仙,離土地爺的六土命就差一步之遙,雖不能大富大貴,也能保你一生無病無災。你這樣的命格天生就該做養玉人,再邪的玉,哪能傷你分毫?」
待到外面傳來幾聲更響,已經到了子時,韓坤精神一振,站起身來。他腳步雖然有些晃蕩,但腦袋還是清醒的,從屋裡拿出個灰撲撲的香案,擺在院子的東北角,然後在香案上整齊地碼好香爐和香蠟,最後找來先前藏好的那塊玉佩,放在香案正中。
剎那間,寒意如同一條滑膩的蛇從韓坤的背後直貫而上,一直躥到了他的頭頂,吐著猩紅的信子,舔著他的頭皮,韓坤只覺得腦袋轟地一下炸開了,他揮舞著手,大叫著從座位上蹦了起來。與此同時,他的視線又清晰了,賭坊里的喧囂又傳進了韓坤的耳中,他驚恐地看著周圍的人,他們都用同一種詫異的目光盯著自己。試想一下,如果你正賭得盡興時,對面的賭徒突然把牌一丟,蹦起來手舞足蹈地大叫,你也會有同樣的眼神。
韓坤聽他這麼一說,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驚喜道:「劉掌柜,我還有救對吧。」

鬼玉

說起來這小子也算命賤,閻王爺不收。就在他爹娘放棄等死的時候,卻不想碰上個洋大夫,口口聲聲說這孩子有救,他爹娘只好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答應醫治。說來也怪,這洋大夫給他打了幾針,然後開了些白色的藥片片,沒過多久病居然好了。
黃三兒拍著胸脯道:「可不是嗎,只要我們以後懂得分寸,我保證絕對沒有問題!」
這時只聽劉掌柜慢悠悠地說道:「黃三兒,別把玉弄壞了。你要揉著拔,慢慢的一寸一寸的來……」
黃三兒的一番話,倒是說中了韓坤的心事,論樣貌論身材韓坤並不差,但為什麼到這個年紀還娶不到媳婦,還不是因為沒錢。雖說養玉人這營生賺得還可以,養活他一個人倒是富餘,但要養老婆孩子就遠遠不夠了,再加上他一個人習慣了,手上留不住錢,並沒多少積蓄,就連聘禮也拿不出來,更不敢想其他的事。
「有這事?」
「啊!」韓坤整個人猛地蹦了起來,只聽嘩啦一陣亂響,桌上的酒菜灑了一地,而這一連串的響動也正好把韓坤整個人給驚醒了,他朝四周張望了一陣,這才深吸了口氣,釋然道:「原來是個夢……那女子又是誰?」說到這裏,韓坤摸著下巴自嘲道,「是該說個媳婦了,這家冷冷清清的。」
「你就別想了,難道你還沒窮夠嗎?我敢說,憑著哥哥的賭技想要闖出個名堂簡直輕而易舉,我也知道哥哥是世外高人,不想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咱不求發財立品,只求衣食無憂,贏夠了錢開年娶個媳婦再做點小買賣,過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豈不快活?」
而與此同時,暗地裡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對他說道:「小心!」
這一日,韓坤如平日一般早早地就來到茶館,要了碗茶,一邊聽書一邊喝茶嗑瓜子。這個時代的人,特別像韓坤這類人平日里沒太多休閑活動,或者和朋友賭點小錢閑聊逗咳嗽,或者滿大街溜達,遇到趕集還能看到雜耍。運氣好點能趕上哪個大戶人家辦喜事請戲班子來唱上幾天,能聽白戲不說還有香噴噴的白米飯吃。除了這些,大多就是在茶館聽書打發時間,因為這樣最經濟,一碗茶就能坐上一天。
而另外一種養玉人就比較罕見,他們養的全是「有來歷」的玉器。這「有來歷」三個字,說白了就是那些來路不正的玉器。那個時代人們講究入土為安,很多大戶人家死了人陪葬的名貴物頗為豐厚,於是乎很多要錢不要命的傢伙便干起了盜墓摸金的行當。所以,有些玉器店每月都會收到這麼一兩件陪葬的玉器,這些東西大多是死者貼身佩戴的,天長日久之下多多少少會沾了些土氣屍氣,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不能立刻出售,這就要由養玉人佩戴一段時間,通過自身溫養去掉土氣屍氣,再重新販賣。
到了內堂,老劉並沒有問韓坤來龍去脈,卻只是低著頭,一直打量著韓坤胸口的玉,還時不時地嘀咕著什麼。
「這就對嘛……今天贏了不少,咱喝酒去?」
韓坤也瞧得懵了,自從家敗以後,他哪裡見過這麼多錢,而且這些錢全是自己的,怎能不讓人心神恍惚浮想聯翩?與此同時,黃三兒適時地說道:「韓哥,照這麼下去,過不了多久我們就真的發財了!」
他摸著下巴感慨道:「這些玩意兒,隨便拿一樣就夠我快活一輩子咯。」說到這裏,他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但他還是理智地控制住自己。他在翠玉齋名下做了好幾年的養玉人,自然知道王家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曾經就有養玉人盜玉私逃被捉住打死的事,這年頭人命如草芥,王家在這一片很有勢力,找個人簡直是易如反掌,否則哪會https://read.99csw.com有恃無恐地把玉給你養半年?
「還真有其事?」韓坤聽得瞠目結舌,而黃三兒的話好像有點道理,讓他心中的疑慮減輕了許多。
這一日,雖然日頭依舊濃烈,但不時有小風吹過驅散著夏日的餘威,還算涼爽。韓坤哼著小曲兒在大街上晃悠,那樣子在陌生人眼中和其他潑皮閑漢無異,韓坤也不怕有人找麻煩,雖然他沒錢沒地位,但畢竟是王家玉器店的養玉人,在這地界還沒人敢和王家作對。
「這個,劉掌柜我並不是……」坤子從老劉的話里聽出了一些威脅的意味,明顯是說這單生意你不接的話,那以後也別想在翠玉齋做事。他剛開口解釋,老劉卻一把拿過了錦盒,彈了彈盒頂的灰塵用一種自言自語的腔調,慢悠悠地說:「這單生意是東家親自吩咐下來的,東家說了,做好了有五吊錢的酬勞。可惜咯……」
韓坤現在做的這叫拜玉,每個養玉人在佩戴之前都必須祭拜一場,特別像韓坤這類的養玉人,對這個特別重視。因為玉是大地的精華,天生就有靈氣,更別說有主的玉。而且這東西還是陪葬之物,主人生前定是喜愛至極,長年累月地放在身邊,玉裏面或多或少地夾帶了其主人的氣息。養玉人這麼做就好比向前主人打聲招呼,那三道直上的青煙便代表得到了允許,養玉人這才敢佩戴到身上,否則價錢再高也要退回去,畢竟小命比錢財要緊。
韓坤點點頭,解下荷包扔給黃三兒,黃三兒也掏出自己的荷包,算是湊了一份,這便進了賭坊。
而就在他猶豫不定的時候,命運又出現了轉機,一次偶然的機會翠玉齋的掌柜看上了他,找行里人幫他批過命后便邀請他做翠玉齋的養玉人。韓坤心想,既不用下力,報酬還不少,最主要的是還能保住老娘留下的四合院,便答應老劉。
而這時,暗地裡突然響起一聲嘆息,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與感傷,而銅鏡中浮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影,她就在韓坤的身後,雖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韓坤感覺得到,她在看著自己,用一種悲憫的目光,好像看著一條待宰的羔羊……
待他藏好玉后,只覺得全身燥熱,這天氣熱得人發慌,連灌了兩瓢涼水都還不解氣,索性在院子里沖了個澡。冰涼的井水沖刷在身上,洗去了汗水和疲乏,小風吹過涼絲絲的,說不出的舒服,也不擦拭身上的水珠,就這麼躺在屋檐下的藤椅中,搖著蒲扇半眯著眼歇息,不一會兒就朦朧地睡了過去。
那中年夥計嘴角抽了抽,拿起銀簪看了幾眼,扭頭唱道:「破簪子一根,半吊錢。不知韓家少爺是……」
「我說的不是這意思。」還未等韓坤說完,黃三兒就打斷了他的話,「賺那倆小錢還累得要死,沒意思。」
賺錢的買賣哪有不接的道理,坤子自然是滿口答應,而老劉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的答案,便慢悠悠地打開了錦盒,然後推到他的面前。
況且,韓坤有寶玉在身,偶爾還能碰上些好事。
賭桌上無時間,韓坤自己也算不清賭了多少把,只見得碼在面前的賭簽越來越多,而他的心情也隨之而亢奮,卻完全忽略了胸口的玉佩——源源不斷的涼意侵蝕著他,正悄悄地把他的意識剝離出了他的軀體,可嘆的是韓坤正沉浸於財富的誘惑,並沒有注意到這些。
「沒,沒看到啊……而且,這賭坊里怎麼會有女人?」黃三兒脖子一縮小聲地回答著,很明顯是被韓坤嚇著了。
「嘶……」眼前的一切看得韓坤抽了口氣,額頭上也多了一層冷汗,在養玉人中有這麼一個說法,要是在拜玉過程中遇到什麼古怪,或者是香線拉不到三尺,必定是這玉有問題,或者說前主人對這物件還有留戀不肯放手。這玉就必須退回去找其他有緣人溫養,否則玉的前主人便會陰魂不散地跟著你。
「說來聽聽。」
黃三兒最後這句話倒是把韓坤逗樂了,既然話到說到這份兒上了,怎麼著也要試試,贏了當白撿,輸了就當拿錢買個教訓。想通了這一關節,也就沒了顧慮,隨手拋了幾枚銅錢在桌上,意氣風發地說了聲「帶路」,便走出了茶館。
韓坤來回地轉了一陣,當走過其中一桌時,只覺得胸口的玉佩忽然傳來一陣涼意,韓坤心中大叫「有門」,便停下腳步認真看起來。
坤子應了一聲,連忙緊隨著老劉進了內廳。
玉中有鬼!
這酒一下肚,再加上心情愉快,很快就醉得嘴眼歪斜。而就在這朦朧中,耳邊傳來一絲響動,他尋聲看去,見前方有個白色的東西在晃動,待那白影走到近前,依稀看得是個白衣女子。月光傾斜地灑在她的身上,彷彿為她蒙上了一層銀色的紗,如供奉在神台上的白玉觀音,朦朧中帶著一股神秘而不容褻瀆的意味。
交代完一切,老劉又把目光放在那塊玉佩上,這是塊扁圓形的玉佩,玉坯上雕出一個身材曼妙的女人和一個俊朗健壯的男子,陽光傾斜地照射在鏤空雕出的蔓藤上,看起來有種置身牢籠苦苦掙扎的古怪意味……
韓坤搖了搖頭,有些事並不是光靠一張嘴就能解釋清楚的。
劉掌柜冷笑一聲,掏出幾吊錢扔給了黃三兒,「別扯那些沒用的,這些是事先答應你幫坤子『催運』的工錢。而且東家說了,你在賭坊贏的錢就當是賞錢,也算你機靈,要沒這個法子還不讓他養到猴年馬月去了?以後好好乾,我們王家虧待不了你。」
「這麼好的玉,等養好了,再向劉掌柜多要點賞錢。」想到這裏他正準備收拾香案,卻發現香案上那兩支原本燃燒得好好的蠟燭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熄滅了,而香爐中的三炷清香也向一旁傾斜了過去,韓坤連忙伸手扶正,但剛一鬆手,其中的兩炷便從中間斷裂開來,掉在了香案上,就好像有人從中掐斷了一樣。最後只留得一炷清香孤零零地插在香爐中。

結尾

這日午後,入伏后的陽光異常熱毒,從店內向外看去,遠處亮堂堂的,就連空氣也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扭曲,整個小鎮似乎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蒸籠之中。翠玉齋掌柜老劉打了個呵欠,用手指蘸了些茶水點在發澀的眼角邊揉上一陣,忽然感覺到眼前一黑,等他再睜開眼時,卻發現一個壯實的漢子走進店裡。
老劉略微計算了一下其中的差價,對坤子慷慨地說:「好吧,就多算你半吊錢。」
坐了約摸有半個多時辰,射門外進來個黃臉後生,探頭在茶館里張望了一陣,便徑直走到韓坤身邊坐下。韓坤正聽到精彩之處,見有人過來,下意識看去發現原來是熟識。這人名叫黃三兒,他本不姓黃,只是出生的時候就得了黃疸病,整個人黃得跟進了染坊似的,他前面有兩個姐姐,好不容易有個「帶把兒」的,爹娘就指望他繼后香燈,自然是四方求醫,大夫們都說這孩子活不長久趁早辦理後事為上。
有了這東西在手,韓坤也不去茶館了,沒事人似的在街上溜達了一陣后,最終進了一間當鋪。這時候正值午後,當鋪里沒別的顧客。木柵欄后,一個中年夥計把手枕在櫃檯上昏昏欲睡,韓坤敲了敲檯面,那夥計驚醒過來,見來人是熟識便笑道:「原來是韓家少爺啊,很久沒見你光顧了。怎麼,又刨到你老娘的壓箱貨了?」
韓坤雙目通紅,他一把抓住黃三兒的肩膀喝道:「黃三兒,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白衣女子?快說!」
人活著總要吃飯的,但他到了這個年紀又沒有一技傍身,還好小時候補藥吃的不少,身體尚算健壯,只好去做些下力的活。可是像他這樣的人又怎麼受得了勞累?沒做多久便辭工不做。旁人給他出了個點子,把這套四合院賣出去,得了錢還能做點小生意,但他念起這套四合院是老娘留下的最後東西,這裏每個角落都留著娘倆的記憶,又有些不忍。
一晃眼,幾個月過去了。接踵而來的好運雖然不能讓韓坤富貴,卻使得他的生活大為改觀,熟識他的人倒不知道這其中的玄機,只道是韓坤又變賣了老娘的遺物,既羡慕又嫉妒,表面上依舊和和氣氣,但私底下總會不屑地罵幾句敗家子云雲。而韓坤自然不會把寶玉的秘密說出來,這年頭悶聲發財read.99csw.com比什麼都好。
韓坤回過頭,只見他臉色煞白,對黃三兒道:「今天就這樣了,以後不能再來了。」
坤子辦完翠玉齋的事便徑直回了家,並沒有急著把玉戴在身上,而是找了個隱秘的地方要把它藏起來。這是因為他養的不是普通的玉,在此之前還得作很多準備,所以並不急在一時。
「這個……其實我來這兒是有事對你說。」
才看兩把,黃三兒便尋了過來,把手中的一把竹制的賭簽全塞到韓坤手裡,韓坤數了數有些遺憾,手裡的賭資太少,坐不上檯面,只能和其他人一般賭庄閑,這叫買碼,卻賺不了多少,大頭都被贏家抽走了。不過這樣也好,全憑運氣,這正是他的強項,也能順便試試這桌的深淺。
人就是這樣,誘惑在前,不管是信念還是恐懼都要靠在一邊。
不多時,只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是老劉回來了,坤子連忙把眼光從那些奢華的擺設上移開,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老劉進屋后看了坤子一眼,便把手裡的兩吊半銅錢和一個錦盒擺到了桌上,招呼道:「來,坐下說話。」
此時同桌的賭徒終於緩過勁了,紛紛叫道:「這把怎麼算啊?」韓坤看了一眼桌上凌亂的花牌,朝眾人拱手道:「對不起,這把算小弟的。」說完,抓了把賭簽,也不管多少,直接碼在了賭桌中間。眾人對他的答覆還算滿意,各自取了相應的賭簽,也就不再過問。而韓坤更不想留在這裏,匆匆離開了。
白衣女子依舊如包裹在雲霧之中,朦朧得看不真切,在韓坤貪婪的眼神中,慢慢走上前來,俯下身紅唇輕啟,然後在他的耳邊悄悄地說:「玉中有鬼……」
「不會有什麼問題吧?」坤子思索了很久,終於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他做了那麼久的養玉人,對玉這東西還算有些了解,玉可通靈,特別是上了年歲的,所以他也清楚知道這份營生的危險,而且是死人的隨身物件,有些事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再加上剛才那場幻覺,讓他多多少少有些顧慮。
「黃三兒你……啊……」話還沒說完,黃三兒的手就夾住玉佩,然後用力往外一扯。韓坤只覺得胸口像被燒紅的火鉗狠夾了一般,疼痛如蜘蛛網一般蔓延到全身,他整個人也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時候,陽光從屋外照射進來,傾斜的灑在這塊玉佩上,反射出一層朦朧的光,白色與紅色在空氣中交織重疊,那玉中的女子在這光幕下栩栩如生,恍然間坤子似乎看到她的身體好像動了一下,然後耳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呢喃,似乎在對他說——救我出去……
坤子連忙接到手中,也不細數只是掂了掂便笑道:「劉掌柜給的只有多不能少,就不用數了。」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著眼于眼前的利益,而忽略了利益背後會不會潛藏著危險,待深陷泥沼時卻發現一切都晚了……
黃三兒拍著桌子興奮地說道:「被我說中了。哥哥,您就別藏拙了,有這麼好的本事,隨隨便便在月兒巷走上這麼一遭,還怕不發財?」
想通這一點,韓坤只覺得豁然開朗,拍打著黃三兒的肩膀笑道:「好,哥哥就聽你這一回。」
但今天的事有些蹊蹺,玉戴上了身便表示拜玉已經完結,末了卻又出現這樣的情況,那該如何解決?
坤子本名姓韓,祖上是做皮貨生意的,那時候的韓家雖然算不上高門大戶,也是衣食無憂,可惜在他十歲那年父親隨爺爺出外做了筆大生意,回鄉的時候卻被歹人盯上了,一行十幾人全被山賊殺了個乾淨,留下家裡這一群閑人與老弱婦孺。
韓坤一路跑進王家玉器店,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櫃檯里的掌柜老劉,老劉依舊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見有人沖了進來,半眯著眼朝來人看去,辨認了多時這才問道:「這……是坤子嗎?哎呀,怎麼幾個月沒見就瘦成這樣子了,看了真讓人心疼。」
老劉聽他這麼一說,早已猜到了八九成,冷哼了一下對坤子道:「看樣子你是不準備接這單生意了,那好,我也不勉強。哎,翅膀硬了,你以後好自為之吧。」
就這麼輕輕鬆鬆地發了筆小財,韓坤心裏高興得不得了,滿大街地溜達了半天。一直到日頭偏西,這才打了兩壺酒又切了半隻肥雞,才花了一小半,回到家中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喝酒,倒是愜意得很。
黃三兒笑道:「還是韓哥大方。」
「還好在自己家裡,否則還不被別人撿了去。」韓坤這麼想著,連忙把地上的銅錢歸攏到一起,細數之下並未有缺,這也就放了心,小心地放進荷包中,這可是半年的生活費,要丟了自己可要喝西北風了。
做完這些事,腦袋清醒了許多,韓坤抬頭看了看天,見天色陰沉了下來,琢磨著還有些東西要準備,便檢查好一切后出了門。
「韓哥,你等等我。正贏得高興,你這唱的是哪一出啊?」黃三兒換完賭簽回頭見韓坤已經走遠,連忙撥開人群追了上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問道。
黃三兒被韓坤的話激得面紅耳赤,不服氣道:「大財發不了,小財總能撈點吧。韓哥,你是見過世面的人,現在過成這樣,你就甘心了?好吧,遠的就不說了,咱這麼大歲數了,還孤零零的一個人,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為什麼啊,還不是因為窮,沒人看得上咱們啊!韓哥,你對兄弟說句實話,難道你沒想過這些?」
看著坤子的背影,老劉的臉上突然多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整個人漸漸退入屋內的陰影之中,只留下虛無縹緲的一句話:「嘿嘿,錢是個好東西,就看你有沒有命花……」
還好韓坤記得有大事要做,並沒有耽擱多久,點好三炷清香,俯身朝那玉佩拜了三下,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末了把香插|進香爐,然後抬頭看了一陣,見那三道青煙如絲線般直直地飄上天空,韓坤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喜色。
這日,韓坤早早地就從睡夢中醒過來,雖然還帶著宿醉的頭痛,但他還記得今天和黃三兒約好要去月兒巷最大的一間賭坊贏錢。洗過臉之後,韓坤準備把玉清潔一番就出門——這也是他每日必做的事。
韓坤聽出他們言語之中似乎有些不妙,起身就想逃走,卻被另外兩個漢子一左一右地夾住,他奮力地掙扎,可惜現在的他哪裡掙得過,兩人沒費多大工夫就把他按在了凳子上。這時,黃三兒慢悠悠地走到他近前,斜著嘴揚出一個殘忍的笑,「韓哥,做弟弟的這就幫你,你忍著點,待我把玉取出來就好了。」
這第二種養玉人,很少有人願意做,因為長期接觸陪葬物,免不了要沾染到晦氣,只有那些膽大體健的壯年漢子,才敢接這單生意。但死人的東西始終不吉利,其中便不乏養玉養出禍事的……
看見玉佩竟成了這個模樣,老劉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卻不緊不慢地點頭道:「還好,再晚一會兒就糟了。」
招呼坤子自便,老劉就匆匆離開了。坤子聽腳步身遠了,便安心地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只覺得喉嚨異常乾渴,卻不敢造次,扭頭打量起屋內的環境來。翠玉齋做了那麼多年的玉器古玩生意,自家店內的擺設自然非同一般,打量著奢華的大廳,看著一件件比自己命還矜貴的古玩擺設,坤子心中既羡慕又嫉妒。
而先前說過的小富則安的話早被貪婪所取代了,至於當日那白衣女子口中的「玉中有鬼」四字,也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韓坤敲敲桌面對茶博士喚道:「這兒,沏碗香茶。」說完,掏出兩文錢拋在桌上。
這人正是黃三兒,但他卻看也沒看韓坤一眼,徑直走到老劉身前彎腰道:「劉掌柜。」
黃三兒見韓坤有些心動了,拉拉他的衣袖,壓低聲音說道:「不瞞你說,我倒是有條生財的路子,就看哥哥做不做。」
老劉眯著眼,不含喜怒地說:「坤子要我救他,你就幫個忙搭把手吧。」
黃三兒見他表情陰晴不定,開導道:「韓哥我知道你是怕別人看出了門道,但只要我們懂得進退,別太貪心,只從那些個大財主指甲縫裡順點小錢,不會被人注意的。嘿嘿,你也知道我二姨是做媒婆的,只要有了錢,我敢保證,開年咱倆都能娶上白白凈凈的媳婦!」

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