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嫁葬
其實這一路二柱子的心中也有些許疑惑,棺木的價格是因木料而定的,越重代表越貴,而這副棺材做工雖然精細,但木料也就是一般的松柏木,哄哄門外漢還行,卻騙不到二柱子,想來這裏面的貓膩只有青衫男人和掌柜知道,當然二柱子也沒去深究。
「這個……不太好吧。」
看這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衫,似乎挺富貴的派頭,二柱子連忙迎進門來,與此同時羅掌柜也把蒲扇放到一邊,等他就座后才問道:「敢問貴客打哪兒來,有什麼可效勞的?」
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早很多,才四月中旬的天幾乎和六月差不多,熱辣辣的太陽照射下來,整條街道又熱又悶,給人一種進蒸籠的感覺。二柱子把頭探出屋檐瞄了一眼,立馬就把頭縮了回去,簡直是太熱了,才這麼一小會兒就曬得他頭頂生煙。
領頭的還是那青衫男人,他上下打量了二柱子一番,點頭道:「嗯,這樣好多了。小子,你過來我還有事要吩咐你。」
「嫁葬?這個詞倒是新鮮,您給我說說唄。」
他定了定神朝那老人走去。灰糊糊的土房,房樑上住滿了麻雀,剛接近院子,麻雀們便被驚飛起來,撲稜稜地叫著飛了開去。老人聽到了這動靜,於是轉過頭看向他。
「您請說,能辦的一定幫您辦好。」
接下來這一路二柱子加快了步伐,不到一個時辰,終於看見了一座村莊,想來這就是吳家村。這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幾十間土房立在他面前,四下很靜,靜得讓人發寒,唯有那透過窗戶的昏黃色燭光讓人感覺到一絲生氣。就著燭光,二柱子看到一間土房的門口坐著一個如木雕般的老人。
「葉家老爺說得在理,二夫人就是菩薩心腸。不過……可惜了,那可是個好孩子啊,幹活兒也麻利。我養了他足足三年。」說著,羅掌柜煞有介事地抹抹眼淚。
但他也懶得去揭穿,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想再見見那個叫小蘭的女子,或許是明天就要離開的緣故吧,就算只看一眼心裏也踏實。
灌飽了甘甜的溪水,二柱子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水裡,卻還覺得不爽,見這溪水流得不算急,而且清澈得一眼就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似乎不深,便沒了顧忌,脫掉褲子便跳進溪水中。
他想要掙扎,卻使不出半點力氣,全身僵硬著,就好像有雙無形的手死死地扣住自己。耳朵里不時地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伴隨著身體慢慢往下沉沒……
他依稀聽到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然後整個棺材顛簸了起來,心中更怕了,慌亂地喊著,「別,我還在裏面!」
這石墩村明顯比吳家村富庶很多,想必是沾了葉家的光,而棺中這位叫小蘭的女子雖然是葉府的下人,但她的家人在這偏遠的山村中也是很有名望的。因為前面有人捎過信,小蘭家人早已經布好了靈堂,就等棺材運來。
青衫男人揭開杯蓋嗅了幾下,臉色終於舒緩開來,淡淡地說道:「我不過是葉府的下人而已,稱不上老爺。」
做殮葬這一行,聽過不少鬼神之說,一時間那些可怕的故事在他腦海中不斷翻滾著,二柱子越想越怕,不自覺地哆嗦起來。可是待他再看向那張美麗的臉時,心裏又莫名地安定起來。
夜宿吳家村
老人笑道,「小老弟,你看我都快進黃土的人了,還怕沾點晦氣?」
二柱子連忙回答道:「回老爺的話,小的叫劉二柱,大家都叫我二柱子。我力氣大得很,押運棺材不是問題。去年年底去石墩村幫人辦過喪事,認得路。」雖然嘴上這麼說,石墩村還真沒去過,只知道在南山裡,但這不是問題,到時候找人問路就成,總不能為點小事壞了這樁生意。
青衫男人冷笑一聲,在桌上重重地一拍:「別假惺惺了,這是你的。這年頭有錢還買不到人命嗎?」
這是多麼美妙的感覺!懷中那柔軟的軀體,瀰漫在她身上那誘人的香味,這一切都讓二柱子沉醉在其中。他把頭埋在小蘭的脖子里,貪婪地嗅著,這感覺非常舒服,讓他有種感覺,如果就這樣下去那該多好!
「就是就是,得儘快上路。」羅掌柜附和著,引青衫男人去後院選棺材。
二柱子連忙點頭應道:「老爺,小的不敢偷懶,三天內肯定送到。」
他從未嗅過這麼美妙的氣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胭脂。以前聽人說,美麗的女子身上總會帶著與生俱來的獨特香味,或許這就是她的體香。這味道令二柱子浮想聯翩,不自覺地伸手撫摸著她的臉,指肚在那絲綢般光滑的皮膚上劃過,他感覺到一絲異樣的彈性,本不該屬於死人的彈性。
那是個極為美麗的女子,粉雕玉琢的皮膚,瓜子臉,細娥眉,高挺的鼻樑,櫻桃小嘴,修長而白皙的脖子。俗話說,女要俏,一身孝,她身穿一套白色的衣服,那衣服很合身,不只把她玲瓏的曲線烘託了出來,也更顯美麗。她的表情很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二柱子見過不少死屍,其中疾病死的人面相是異常恐怖的,卻從未見過這麼美麗這麼安詳的死屍,要不是她的面色泛著一種蒼白,幾乎以為她還活著!
「我……我只是看看有沒有蚊蟲鑽進去,就只看一眼。」二柱子心中打著鼓,嘴裏念叨著。雖然他也知道這是read.99csw.com個借口,但經這麼一說,那種負罪感著實減輕了。
「葉家老爺,事還辦得順利吧?」羅掌柜滿臉堆著笑,把剛沏好的茶放在青衫男人的面前。
交代完一些瑣碎事,大家也不再耽擱,催促著二柱子上路。倒是羅掌柜臨別時的一番話著實讓二柱子感動了一把。雖然只是些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的話,但二柱子聽在耳中,心裏卻異常溫暖。畢竟他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父母在三年前逃荒時就死掉了,很難得聽到這些關心的話語。
「老天爺幾時才能發發慈悲下場雨啊。」二柱子喃喃地念叨著,索性解開上衣的扣子用力扇起來,沒想到就連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而這麼動幾下反倒把他自己搞得滿頭大汗。回頭看了一眼店內的羅掌柜,只見他挺著個大肚子半躺在竹涼椅上,搖著蒲扇偶爾喝口涼茶,看樣子倒是挺舒服的。
「你們,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放我出去!」
這時夕陽快要完全沉入西山了,只留下一抹亮光,四下也愈發朦朧。一陣山風吹來,二柱子打了個噴嚏,這才發覺自己全身光溜溜的,連忙穿好衣褲,拉動板車沿著樹林的邊緣向來時的古道走去。出發前他曾問過熟識的行腳客,沿著這條古道走過樹林以後不久,就能看見一個叫做吳家村的村莊,在那裡可以找戶人家歇上一宿,算算應該還有一個時辰的路程,便加緊了腳步,希望早點到羅家村。
二柱子和小蘭的家人交接完了這趟差事,便要離開,他還一直記得吳老前輩的叮囑,雖然不知道會有什麼古怪,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視線一點點向後蔓延,如拉開戲台上的幕布,每多看一寸,二柱子就越怕,待他看清自己身後,卻發現什麼東西也沒有,這才鬆了口氣。
二柱子越想越怕,掙扎的動作也凌亂了起來,再加上累了大半日力氣所剩無幾,沒撲騰幾下手腳就乏力了。而與此同時,腳上突然一麻,他全身抖了幾下,便沉入了水中。當他腦袋沒入水裡時,有種陰冷突然從四面襲來,然後是無窮無盡的液體把他眼耳口鼻包圍了起來。
可是,就在二柱子沉醉於那美妙的境界中時,耳畔突然傳來一陣重響,似乎是鐵釘敲進木板時發出的聲音。他猛地從迷離中清醒過來,而與此同時,前後左右又同時響起那種敲打的聲響,他心中陡然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連忙推了推棺蓋,卻發現那棺蓋怎麼也打不開。
羅掌柜明白他不放心,忙解釋道:「這小夥子能吃苦人又老實,在我店裡做了三年多,殮葬的事都清楚得很,讓他來辦這事您可以放一百個心。」
二柱子愣愣地看著吳老前輩,他的話里明顯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但不管二柱子怎麼問下去,吳老前輩都不肯再說,似乎這中間有什麼忌諱不便講明。只是他那嚴肅的表情並不像開玩笑,二柱子只好點頭應下,吳老前輩的臉色這才緩和過來。
二柱子探出頭朝街頭街角望了幾眼,在這裏做了三年多別的沒有,眼力還是學到一些。見沒什麼顧客,他便一溜煙地跑到後院從井裡打起瓢涼水猛灌了一通,直到全身舒坦了才匆匆地跑到店門口,正好看見迎面走來一個中年男人。
而這時,視線突然從模糊又變成了清晰,就在那一瞬間,二柱子透過蕩漾的水流,突然看見了一個身影——是個白衣女人。她就這麼平靜地站在岸邊,雖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二柱子感覺得到她正看著自己。
二柱子這才明白,吳老前輩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這是要自己陪葬啊!他拚命地掙紮起來。卻發覺自己的手腳似乎被什麼東西綁住了,而當他往手上看去時,這才駭然地發現,小蘭那修長而白皙的手,正死死地扣在他的手腕上!
二柱子在棺材店當了三年的夥計,殮葬的規矩和方法都學得很熟,死人也見過不少,所以二柱子並不懼怕,反而比較沉著。而當他打開棺蓋,看清楚裏面的死屍時,心中陡然一跳——棺材中躺的是一個白衣的女子。
「嗯,二夫人很滿意。」青衫男人點點頭,臉上卻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哎,小蘭這丫頭命苦啊,也只有這樣讓她黃泉路上有個伴,走也走得安心些。」
羅掌柜做了那麼多年的生意,當然明白青衫男人的意思,那丫頭只是個下人,就算生前再得寵信,死了還不是一了百了,送她個棺木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不過他口中的「上好棺木」值得推敲,羅掌柜暗暗思索了片刻,便點頭答應道,「這個您放心,上等棺木是有的,後院就有成品,價格也實在。」
「過世的是我們府上的丫頭,不過她生前很得二夫人寵幸。二夫人是個善人,為此傷心了很久,也囑咐我辦這事,算是了一樁心愿。這個……辦就不必了,以免二夫人觸景傷情,但棺木一定要上好的。羅掌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作陪的是小蘭的兩位老舅,席間又是恭維又是敬酒,他這個小夥計哪裡受到過這種待遇,便來者不拒,統統收入腹中。一直喝到他昏昏沉沉地倒在酒桌上,而吳老前輩警示的話早就被他拋在了腦後……
「這樣的話……好吧,事就這麼定了。石墩村去一趟也得兩天腳程,拿去置辦點https://read.99csw.com乾糧,還有你那衣服……也去買身乾淨的,別給我們葉家丟臉。剩下的自個兒留著吧。」青衫男人這才略帶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摸出個明晃晃的東西丟給他。二柱子慌忙接在手中一看,好傢夥,居然是塊銀元!自己長那麼大還從沒有拿到過這麼多錢,當場就愣住了。
就在二柱子快游到岸邊時,突然感覺腳下一緊,似乎有什麼東西纏住了自己的腳踝,他下意識朝水下看去,卻發現那原本清澈的溪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渾濁起來。而自己的一隻腳就在那片渾濁之中,裏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卻看不真切。
揭開棺蓋,就著燭光再一次看見那張美麗的臉,是那麼安詳那麼恬靜。從她的身上似乎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香氣,漸漸瀰漫在整個房間里。而那股香氣好像有生命似的,往二柱子的鼻孔里鑽。
「小子,聽說過嫁葬嗎?你大老遠的把媳婦背回來,難道以為只吃一頓酒就結了?我們家閨女的樣貌你也見過了,配你不虧。這都要感謝葉家二夫人厚賜。」小蘭老舅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緊接著他又扯著嗓子道,「鄉親們,謝葉家二夫人厚賜!」
這一次二柱子有些心慌了,腦海中突然回憶起以前聽過的一些傳聞,都是閑暇時聽那些苦力、行腳客講的關於水鬼的故事——說在水裡面淹死的人,變成了鬼以後便不得超升,想要投胎轉世只有去害那些游泳的人,讓他們做替死鬼!
葉府的辦事效率很高,不到半個時辰就把那丫鬟的後事處理妥當,棺材連同板車一起停放在羅記棺材店外。二柱子趁這當口去買了些乾糧,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順帶還向熟識的行腳客打聽了石墩村的具體|位置,等他辦完這一切時,葉府的人也剛好來到棺材店。
二柱子不相信救自己的會是這個女子,可他又明明記得,溺水時曾見到的那女子,服飾和她一模一樣,而他上岸后棺材卻跑到了水中,這一切該怎麼解釋?
「嘿嘿,我們知道你在裏面。你這上門女婿還挺心急的,還沒請你就自己鑽進閨女床里了。不過這樣也好,省了我們一番工夫。」二柱子聽得清楚,說話的是小蘭的老舅,昨晚和他喝過酒的。
歇了好久,緊繃的情緒這才舒緩過來,雖然身體還傳來一種浮沉的感覺,卻已經好了很多。這才想起救他的那位白衣女人,二柱子心中自然是不勝感激,當他抬起頭尋找那女人時,卻發現周圍沒有一個人影,而更令他驚訝的是,自己原本固定在遠處的板車,不知道幾時出現在岸邊,而且板車上棺材的一頭,居然埋進了溪水裡。
小蘭的家裡人還真以為二柱子是葉府的人,他們平日里沒少受葉家的恩惠,見天色已晚,便要留他歇上一宿。二柱子見盛情難卻,又發現飯桌上已經擺上大肉肥雞美酒等美食,兩眼都快盯直了,口水一汪一汪地往下咽,於是半推半就地留了下來。
「老前輩,請問這村中哪裡有荒房,只要能遮頂就成。」二柱子小心地問道,像他這樣的不太好去別人家裡借宿,能尋到間荒蕪許久的房子,湊合一夜就很不錯了。
這溪水想必是南山上的山泉匯聚到一起然後流下來的,不僅清澈,還帶著山泉獨有的甘甜滋味,喝下去格外舒服。行了那麼遠的路,二柱子早被曬得七竅生煙,喉嚨里更是像被人放進了燒紅的炭一般灼|熱。在這冰涼溪水的刺|激下,火熱被澆熄了,全身的毛孔都舒展了開來,說不出的暢快。
於是他連忙下床點亮蠟燭,仔細地檢查起來,所幸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之處。二柱子本想滅掉蠟燭繼續睡覺,但這麼一驚倒嚇出了一身冷汗,就連睡意也淡了許多,再看向那棺材時,腦海里又不免想起那張美麗的面孔,引得他的手不自覺地放在棺蓋上。
「他啊……長得倒是老實。」青衫男人上下打量了二柱子一番,扔下這麼一句話后,便自顧地吹著杯中茶,看樣子悠閑得很。
嫁葬
「算不得大事,這丫頭是南山石墩村的人,人死嘛,講究個落葉歸根,所以二夫人希望把她運回老家安葬。不過我們手上騰不出人,所以想向羅掌柜借個人手。」
可是等他跳進水中才發覺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這溪流看著淺,只是因為水清澈的緣故,整個人下水后,水線一直漫到自己的下巴都還沒踩到底,還好水流不急,他又有些水性,雙腳劃了幾下,踩著溪水浮了上來,低頭看看腳下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水深恐怕一丈有餘。
「這嫁葬啊,是南山裡一個習俗,害死人啊……小老弟,記住我的話,到了石墩村把差事交代完了就趕快回來,一夜也不能多留,知道嗎?」
二柱子從未體驗過死亡的威壓,原來是那麼可怕,就算在水中也能聽得見自己強烈的心跳聲。可是他不想死,自己還那麼年輕,飢荒都挨過了,卻沒想到會死在這裏。
好不容易走到一處樹林,耳畔傳來潺潺的水聲。二柱子心中一喜,尋著水聲向樹林深處走去。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一條銀白色的水流出現在他的面前。二柱子舔了舔乾涸的嘴唇,把馱棺材的板車固定好后,就衝到了溪邊,用手捧著溪水狠灌了一通。
待他出門后才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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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的話,不愧是葉府這樣高門大院里出來的人,看看您這氣度,果然不是我們這種平常人能比的,稱您一聲老爺不算過。」羅掌柜低著頭恭維著。等青衫男人喝了兩口茶后才開口問道:「敢問是府上哪位仙遊了?您放心,本店雖小但樣樣俱全,一定幫您辦得體體面面。」
他把頭仰起來,保持住身體的平衡,然後用力地拽著腳,想要擺脫出來,卻感覺腳上越纏越緊,而且莫名地生出一股向下的拉力,似乎要把他拉進水底。
二柱子不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看來葉府的人都不願意自降身份,但二夫人的吩咐又不可不辦,只好找自己這個外人來濫竽充數。聽到又有賞錢,二柱子當然是滿心歡喜地答應了下來,青衫男人見這小夥計機靈,言語中又親近了許多,還許諾以後介紹二柱子進葉家。大家各取所需,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二柱子只覺得臉上一片燥熱,他這個年紀的正是氣盛的時候,平日里也在別人口中聽過金雀巷裡那些風流事,自己曾遠遠地偷瞄過那些一個比一個妖嬈的窯姐。像他這樣的雛兒少年心性,偶爾想些荒唐事也不為怪,而眼前這個女子卻比那些窯姐好看多了。
「我是葉府的人。」那青衫男人趾高氣昂地說道。
二柱子從睡夢中醒來,只覺得頭很沉,四肢也沒有力氣,他坐起來向四周看去,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睡在了床上。想來是小蘭家的人見自己喝醉了把他抬到這裏休息。他搖晃著下了床,耳邊還依稀傳來打齋的聲音,便拖著步子出了門,朝靈堂方向走去。
二柱子突然從迷幻中醒悟過來,連忙收回手。卻不小心把幾滴燭淚濺進了棺木之中,他慌忙把頭探進去,想要擦掉,不想慌亂之中腦袋正好撞到了橫板上,兩眼一花就這麼昏了過去……
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二柱子朦朦朧朧地聽到一陣細瑣的聲音,應該是老鼠之類的小動物發出來的,他睡意正濃翻了個身沒有理睬。但又過了一小會兒,二柱子突然翻身坐了起來,他突然想到,要是棺木被老鼠啃壞了那該怎麼辦!
辦妥這一切之後,老人又邀請二柱子去前廳吃晚飯,這又吃又住的令他很不好意思,所幸自己也帶了些乾糧,精面大餅、醬牛肉,這些都是山村中難見的食物,便拿出來與老人分享,兩人吃得樂呵,逐漸聊得熟識了起來。
走著走著,身後突然響起一連串「嘀嗒、嘀嗒」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樹林邊那聲音愈發清晰,二柱子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想起那條小溪。難道……難道那水鬼一直跟著我!二柱子越想越怕,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他長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小跑起來。
就在這時,暗地裡突然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那聲音透著悲涼與無奈,彷彿……彷彿是一個連自身都難保的人還應允著別人請求時,所發出的嘆息一般。二柱子全身一顫,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靈堂設在後院,聽說那裡原本是小蘭住的地方,門口有一片空地燃著大堆紙錢,幾個神情木然的婦女往火堆里不斷填著紙錢,旁邊還有個似僧似道的傢伙閉目念叨著經文。這架勢看得二柱子直搖頭,山裡人就是沒見識,哪有這麼打齋的。
他這才想起昨晚發生的事,用手一摸額頭上還有塊小小的凸起。想到昨夜居然和她這麼面貼面睡了一夜,二柱子心中羞愧萬分。這時門外又響起敲門的聲響,伴隨著吳老前輩的招呼聲,二柱子應了一聲,連忙收拾好一切。
可惜二柱子只有羡慕的份兒,然後把身子往裡挪了挪。像他這樣的小夥計,只能在店門口蹲著,還不能擋著門面。想進內堂乘涼,那是老貓聞鹹魚——休想!
「吳老前輩,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莫非這南山裡有土匪?」二柱子隨口答道,心中倒不是很在意,以前並沒聽說南山有土匪啊,而且就算有也不會來搶棺材吧。干他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沾到晦氣。
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二柱子也就不再推遲了,然後老人把他帶到後院的一間空房安頓了下來。那棺材自然不能停放在屋外,在徵求了老人的意見后,也停進了房間里。
二柱子怕急了,心臟「咚咚」地狂跳著,配合著那水聲在這寂靜的氛圍中愈發驚悚,他知道再這麼下去自己肯定會發瘋的。心裏一發狠,終於下定主意要探個明白,於是口中念叨著不知名的經文,緩慢地回頭看去。
接下來,兩人不咸不淡的聊了幾句,然後就沒了興緻。二柱子累了一天早就乏了,於是告了個罪,便回房歇息,腦袋剛碰到枕頭,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說起二柱子做事的這家店鋪,名號在這個小鎮上幾乎是人人皆知,而且是本行里唯一的一家。像這樣的情況,獨一份就意味著賺錢,而且是賺大錢。店裡生意好,那麼二柱子這個小夥計也應該過得比較滋潤才對。不過事實並不是這樣,他有時候甚至會顯得低人一等,其原因是這家店做的都是死人生意——賣棺材。
這件事可大可小,二柱子不敢大意,左右看了看並沒有人經過,於是把棺材推到一處偏僻的地方,又從包袱里取出香爐紙錢https://read.99csw.com石灰等工具。點上三炷清香,二柱子向棺材拜了三拜,口中念道:「有怪莫怪,這也是為了姑娘好。」說完連忙打開了棺蓋。
羅掌柜看得直流口水,葉府的人就是財大氣粗,打賞小夥計都這麼豪爽,這樁生意大有賺頭。又見二柱子呆傻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喜,喝道:「這是老爺打賞你的,還不快道謝!」
「不,我不想死!」二柱子圓瞪著眼,緊扣著牙關,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只覺得胸很悶,有種快要炸開的感覺。這時候,就連思維也開始渾濁起來,小時候逃荒的景象在他眼前一幕幕的閃過,然後他看見了自己的父母,他們臨死前消瘦的臉,越來越近,似乎要迎接他去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然後二柱子突然有個瘋狂的念頭,他想躺在她的旁邊抱一下她,就算只是片刻也行!這個想法填滿了他的腦袋,理智、羞恥、擔憂一時間全被拋在了腦後,他向外張望了一下,便小心地爬進了棺中,然後合上了棺蓋……
雖然搞不清楚板車是怎麼到溪邊的,但二柱子不敢大意,棺材要是被水沖走,自己也別想回去了,不只是掌柜那邊不好交代,葉家可不是吃素的主。他連忙跑過去鼓起最後的力氣,把板車拉回岸邊,所幸這棺材看起來大,重量卻比較輕,費不了多大力氣。
出了小鎮,一直行到酉時。這時候太陽快要落山了,但餘溫還是不減,這一段路上又沒有什麼遮掩,人和棺材都暴晒在太陽底下。二柱子又熱又累,全身上下被汗水洗了好幾遍,沒有一處是乾的,然後又被太陽這麼一照,裹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索性脫掉了上衣,赤|裸著上半身,反正青衫男人不在,也不會指責他丟了葉家的臉面。
夕陽西沉,二柱子眯著眼看向天邊,才發覺今天的落日特別美麗,先是短暫的金黃,片刻過後,燃起一大片火燒雲,整個天空紅彤彤的。紅光灑在他的身上暖暖的,然後被溪水一衝,格外的清爽。
等他的手放開后,羅掌柜驚喜地看見,桌上平躺著一排銀元,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冰冷的光,粗略一算,足有十五六個……
不過這隻是一瞬間的事情,二柱子可沒忘自己還溺在水裡,也沒有多想,便順著那隻手,朝岸上撲騰著,只是掙扎了幾下,腳上一松,終於爬到了岸上。然後倒在溪邊的草地上,一邊嘔吐著肚子中的水,一邊大口喘著氣,直到現在他才真切地感覺到,原來呼吸也是件很美好的事。
美麗的女子
酒足飯飽過後,這位姓吳的老人眯著眼,一邊吸著旱煙一邊說道:「小老弟啊,我有句話你別多心,你這趟差事,嘖嘖,有點玄乎……」
思維清晰了許多,二柱子這才回憶起,自己原來是攀著棺材上岸的……
「是了,不管怎樣她總算救了我,不然我早淹死了。」想到這裏,二柱子反倒不怕了,心中還生出一絲感激。平心靜氣地拭乾她的手,把石灰撒在浸濕的地方,檢查無誤后,這才蓋上棺蓋,手一揮撒出漫天的紙錢,然後俯身虔誠地說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願姑娘早日投胎轉世,也請一路上多加照顧,順利到達石墩村。」
所幸的是,那白衣女人似乎聽見了二柱子的呼救,她俯下身,白皙的手伸進水中。二柱子大喜,擠出最後一絲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與此同時,心中卻閃出一絲驚異,因為他明顯感覺到對方手中傳來的冰冷和僵硬。
「原來是葉府的老爺,柱子給老爺上茶。」羅掌柜心中甚是高興,葉府在本鎮可算是名門望族,出手又闊氣,和他們做生意肯定大賺。羅掌柜暗中向二柱子打眼色,也算他機靈,連忙泡了杯好茶端給那青衫男人。
二柱子這才回過神來,就要磕頭拜謝,青衫男人懶懶地揮了揮手道:「不用,把這事給我辦好就成。你先去準備一下,半個時辰后就上路。羅掌柜我們這就選個棺材,我好帶回去,這天氣拖不得。」
然後是無數的聲音應答道:「謝葉家二夫人厚賜!」
不過二柱子並沒有因為這些而煩惱,這年頭有口飯吃有瓦遮頂已經很不錯了。回想三年前自己單身一人逃荒到這個小鎮,要不是當時羅掌柜看著他老實收他做夥計,說不定早死得骨頭都可以打鼓了。所以就算一個月下來只有十多個銅板的工錢,他也很老實地做著。
因為得了一個銀元的恩惠,二柱子連忙附耳過去,只聽青衫男人說道:「這裏離石墩村不算太遠,就是路途有些崎嶇,但你也別耽擱太久,三天之內一定要到,知道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放在他身後的棺材上,許久才慢悠悠地說道:「進來再說吧,我這裡有空房間。」
「嗯,還有。我先前已經託人給這丫頭的家人捎了個口信,想必他們那邊已經在準備喪事了,你到了石墩村只需要問小蘭的家在哪裡,自然有人接待。到時候你就說自己是葉家的下人,他們會款待你的。打發你的東西自個收著,你們掌柜不會過問。這年頭賺點小錢也不容易。」說完,青衫男人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
多麼美麗的女子啊。看著她,二柱子整個人都陶醉了,輕撫著她的臉,那絲綢般光滑的肌膚,還有那柔軟的觸感,令他有種奇妙的感覺——她沒有死,九_九_藏_書只是睡著了。
早飯過後二柱子又要上路了,臨走時他掏出幾個銅板給吳老前輩當做食宿費,但吳老前輩說什麼也不收,這倒讓二柱子不好意思起來。兩人一直走到村口,離別時吳老前輩煞有介事地叮囑他,辦完了差事不管多晚也要立刻離開,這倒讓二柱子有了些警覺,那個所謂「嫁葬」的習俗也在他心中莫名地蒙上了一層陰霾。
但他哪裡知道,羅掌柜只是怕自己一個人忙不過店裡的事,希望他早點回來而已。
跑了一段路,終於踏上了古道,他緩下步子剛歇口氣,卻駭然地發現那「嘀嗒」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那麼近貼,令他有種強烈的感覺,有一張長滿獠牙的巨口貼著自己的後背,哈喇子一直向下流著,只要他一回頭就會咬掉他的腦袋!
二柱子把銀元揣進懷裡,那東西涼涼的,貼著皮膚格外舒服。一想到自己會有這麼多錢,他心裏說不出的興奮。
二柱子悄悄地溜進靈堂,這靈堂是分為兩層的,中間用黑布隔開,裏面擺放著棺材。二柱子倒不擔心有人會發現,小心地揭開棺蓋,二柱子痴痴地看著躺在棺中的女子。一時間,她身上那股迷離的香氣擴散開來,如醇酒一般令人沉醉。
吳老前輩很有深意地看了二柱子一眼,「土匪倒沒有,但這石墩村……你聽說過嫁葬嗎?」
待他驚恐地望向她,透過棺蓋的縫隙,二柱子清晰地看見,她那原本安靜平和的臉上,不知道幾時多出了一抹笑容,那是滿足的笑容……
不過這點小插曲很快就被二柱子拋在了腦後,畢竟還是個孩子,少不了玩耍的天性,待他洗去身上粘著的汗液與塵土后,便像魚一樣在溪水中左右穿梭起來,雖然缺少幾個玩伴,但自娛自樂也是件趣事。遊了好一陣,累了這才撈起一塊浮木枕在腦後,整個人浮在水面上,任清涼的溪水沖刷著身上的皮膚。
「救我……」二柱子張大嘴喊道,可是他忘了自己在水中,剛張開口,那冰冷的水流就猛地倒灌進他的口中,嗆了他一喉嚨的水,而那呼救的話,也變成了「咕嚕咕嚕」的吞水聲,這一口水把他憋住的最後一口氣也消耗殆盡了,只能任無盡的溪水湧進口鼻之中。
青衫男人似乎還有些懷疑,對二柱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押運過棺材嗎?去過石墩村沒?」
一時間二柱子想得入了神,待他回過神時,忙羞愧地抽了自己一巴掌,褻瀆死者是他們這一行最忌諱的事情,他口中連連賠著不是。然後把頭探進棺材中仔細檢查著,卻發現並沒有什麼不妥,這讓他有些慶幸。
可是這人選方面,羅掌柜也不好安排,現在世道不好,生意也差。鎮上的人加起來也不過幾百戶,不可能天天都有人死吧,所以羅掌柜老早開掉了其他夥計,整個店裡就只有他和二柱子兩人。當然他不可能把上門的生意推掉,於是看了看站在一旁伺候的二柱子,轉頭對青衫男人說:「這個沒問題,就讓我這夥計去運吧。」
「嗯,」青衫男人點了點頭,又說道:「不過羅掌柜還需辦件事,這場買賣才能定下來。」
可是,當他檢查到女子的手時,卻發現她的左手濕漉漉的,感覺就好像剛從水中撈起來似的。與此同時,二柱子突然想起,自己在溺水時,岸邊那個白衣女子,想到這裏他倒吸了口涼氣——難道是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二柱子依稀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睜開眼卻嚇了一跳,這才他發覺自己和棺中的女人很近,幾乎貼到了一起。日光傾斜從門縫中擠進來,打在她的臉上,從二柱子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她臉上,那代表著少女青春的細細絨毛。
結尾
「原來是這樣。」羅掌柜看出了些苗頭,葉府那麼大怎會騰不出人手,不過大家都是下人,沒理由幫一丫鬟送葬,只是礙著二夫人的面子不好說出口而已。
一塊銀元
一路無話,因為吳老前輩的叮囑,讓二柱子的心中有些莫名的擔憂,於是這一路加緊了步伐。但路途實在太遠了,不歇氣也用了他一整天的時間,等到達石墩村的時候,已經是當天的黃昏了。
待到夕陽西沉,天空上蒙起了一片青黑色,四周的環境逐漸朦朧起來,就連水溫也降低了許多。二柱子見天色已晚便朝岸邊游去,接下來還要趕路的,雖然在這河邊歇一宿也不錯,但他不敢保證前面那片樹林里會不會有野獸出沒。
重新把板車固定好,二柱子這才鬆了口氣,再看一眼那潺潺的溪水,沒來由的一陣心悸,離得遠遠的再也不敢走近一步。
可是……那奇怪的滴水聲還繼續著,他尋聲看去,這才發現,原來在棺材的底部一直在滴著水,這才想起這棺材剛才曾入過水!想到這裏,二柱子臉色大變,他知道在製作棺材時,都會在底部留一個小孔,這是讓鬼魂投胎時進出的地方,但如果進了水,那屍體被這麼一泡……
溺水逃生
這間叫做羅記棺材鋪的店開在小鎮北面的一個當街鋪位,大到棺材,小到香蠟紙錢都有得賣。這樣的生意每個人都需要,但每個人都不喜歡,因為他們覺得做這種生意的人身上多多少少會沾染些晦氣。所以沒多少人願意和羅記棺材店打交道,連帶的在這做事的二柱子也經常被人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