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眼算盤
與此同時,耳邊又響起那種奇怪的撞擊聲,胡珂實在受不了了,尋著聲音聽去,那聲音很近,很近,似乎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他的視線慢慢地向下移動,最終他在自己的懷裡發現一樣東西——算盤,一把用人眼做成的算盤,大的,小的,清澈的,渾濁的眼珠,似乎還活著,它們轉動著,瞳孔直直地盯著胡珂。
他感覺手中有什麼東西,攤開手掌一看,是一對眼珠,瞳孔正直直地對著他,倒映出自己的面容,蒼白的臉,眉毛下面是一對流血的洞……
一切都清楚了,關於那段記憶,還有那場噩夢。胡珂不斷在心裏嘀咕著,是先看到羅老頭的死相,後來才做噩夢的,這一切都和自己沒關係。
於是,在這一天里,胡珂都保持在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之中,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擁有一件從未想過的寶物,是多麼高興的事情。只可惜,接下來胡珂再沒有遇上「大客戶」,光臨雜貨店的人,都只是買一兩樣商品,價格看一眼就清清楚楚,根本用不上算盤,這卻是令他遺憾的一件事。
聽到胡珂的回答,門外的人似乎安心了許多,沒有再敲門。胡珂罵罵咧咧地打開小門,發現門口站著一個老頭,頭髮幾近全白,臉上的皺紋如老樹皮一般,只怕有六七十歲。他裹著一身破舊大衣在寒風中輕微地顫抖著,或許是店內燈光的原因,門開的時候老頭下意識地扭了下脖子,等適應后才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胡珂,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起風了,帶著冰冷氣息的風從門縫外貫穿進來,一股莫名的氣氛在雜貨店裡慢慢盤旋,胡珂感覺到一種恐懼從門外洶湧而來,似乎外面隔著另一個世界。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慌亂,下了床悄悄地走到門口,眯著眼朝縫隙外看去。
胡珂嚕著嘴含糊地罵了幾句,換了個姿勢,而就在他側身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瞄到,那道月光似乎暗了一陣。他下意識地看去,那道光一明一暗地閃動著,給他一種似乎有很多人從店門外經過的感覺。
門外靜了下來,似乎來人已經離開了。對於這些胡珂倒沒放在心上,反正這一片就他一家雜貨店,顧客跑不了。想來也就是半夜沒煙抽的人,最多也就賺幾毛錢,才懶得理他,這天氣還是縮在被窩裡舒服。
胡珂看了他一眼,「抽煙嗎?」
天色已經全黑,胡珂伸長了脖子朝街面上望去,外面格外安靜,因為沒有月光而更顯冷清,只有遠處電線杆上掛著的那盞舊燈泡,在夜風中搖曳著,這個鐘點已經很少有人在街上走動了。
泥鰍回頭一笑,倒沒有半點心虛,「這不是被你那一喊嚇忘記了嘛,這就給錢。」說完掏出鈔票拍在櫃檯上,而就在這時,他卻看見了櫃檯上擺放的算盤。泥鰍直愣愣盯著那算盤,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這算盤……」
楔子
在這個臨近山區的小鎮里,人們的生活水平比較低,而像胡珂這樣的雜貨店在整個鎮上也就兩三間,做的都是街坊生意,賺不了多少卻也餓不死人,以至於胡珂快三十了也沒娶妻安家,唯有守著這間父輩留下來的雜貨店,所以他常常自嘲「自己就是一輩子勞累的命」。
起身關窗的時候,胡珂朝天空中望去,今天的月亮特別明亮,就連遠方的老山也被鋪上了一層白紗,他這才發現已經到半夜了。
想到這裏,胡珂的手放在算盤上,卻不想才撥動兩下算珠,羅老頭突然伸手阻斷了他,「小胡,你怎麼搞的,還沒歸零就算賬。」
「一次,最後用這一次,應該沒什麼關係。」胡珂默念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那種喜悅逐漸代替了恐懼,他就這麼瘋狂地打著算盤,一次又一次大笑著從錢箱里抓出大把鈔票,直到……
「你小子,大白天瘋叫什麼,人嚇人會死的!」一隻手掌重重地拍在胡珂的肩膀上,原來是店裡的客人,胡珂剛才那沒來由的一喊,著實把他嚇得不輕。
胡珂頓時泄了氣,連招呼都懶得和他打,獨自把玩著手中的算盤。
一時間,胡珂忘記了疲憊,也忘記了時間的存在。當目光停留在算盤上時,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想起,這次胡珂終於聽清了那段極具誘惑的話語,那聲音在耳邊呢喃,似乎在催促胡珂使用它,它將帶給胡珂無窮的財富。
呸,沒句好話!胡珂心中大罵,這人外號泥鰍,是鎮上唯一一家殯儀館的化妝工人。胡珂原本就看他不順眼,像他這樣的人身上多多少少會沾些晦氣,和他呆久了生怕沾上霉氣,壞了自家生意。而且這人的性格和他外號一個樣,總以為和別人談得來,手腳也不太乾淨。所以平日里,胡珂很少給他好臉色。
這聲音打斷了胡珂的思緒,他皺著眉頭喊道,「關門了,明天請早。」
人們還發現,在他屍體的旁邊,
read.99csw.com安靜地躺著一把精美的算盤,白色的算珠散發出朦朧的光,它似乎有某種神秘的魔力,令每一個見過的人痴迷,神往……午夜郵包
人活於世多多少少會面對各種誘惑,權力、財富、美人……林林總總。然而天道酬勤,若一切來得太快太輕鬆,只會令人紅了眼,黑了心,甚至迷失自己……
「一共十一塊……哦不,二十一塊。」胡珂連忙糾正自己的錯誤。可能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這已是今天早晨第四次算錯錢了,還好他反應得快,不然真不知道要賠多少本才夠。
他鬆了口氣,意識到自己是做夢,起身去關燈。而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突然有種莫名的心悸,那感覺就像有雙眼睛……不,有很多雙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一時間,他全身僵住了,一股冰涼的氣息從脊椎骨蔓延開來,然後像千萬條蛆蟲慢慢地爬到後腦勺,那種感覺幾乎讓胡珂發狂地吼叫起來!
胡珂的心裏閃過一絲鄙視,每當這個時候從心底就有一種優越感浮上來,他個人蠻喜歡這種舒服的感覺。簽好字胡珂把郵寄單遞還給老頭,後者伸出枯瘦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接過去,扯出回執單,卻又眼巴巴地看著他,胡珂這才發現,才一會兒時間老頭就把煙抽得只剩煙屁股了。
羅老頭今天轉性了?胡珂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胡珂暗叫不好,原來羅老頭的眼睛一直盯著的,只好賠笑著重新算賬。這一次他小心了許多,被人盯住的感覺著實不好受,很多小動作都只能暗中進行,待他算完以後,再看羅老頭時,後者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於是壯著膽子道:「一共……五十三。」
「或許是我太緊張了。」胡珂壯著膽子安慰自己。可是,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卻並沒有散去,如果他現在掀開袖子,一定會發現,手臂的皮膚上全是凸起的雞皮疙瘩。
「我沒見識?」泥鰍的臉騰一下紅了起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沒見識?我做殮葬這麼多年,什麼東西沒見過,你的算盤明顯是骨董,不是古代的古,而是骨頭的骨!那算珠,分明是骨頭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人骨頭,這東西我一看就覺得邪乎,虧你還當做寶!」
胡珂伸了個懶腰,只覺得一股濃重的睡意襲來,想到那個郵包,卻又壓住睡意,想要看看大平寄來的帽子合不合心意。對於未知的事物,往往都會有種第一時間想要了解的慾望,人就是這麼奇怪的動物。
時間悄悄地流逝,有一陣風莫名地吹起,打在胡珂的臉上。胡珂從失神中驚醒,似乎是沉睡千年的感覺,思維還保持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下,他木然地抬頭看去,半開的窗戶在夜風中來回晃動著發出「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回蕩在空寂巷道中,給人一種荒涼的錯覺。
財富的誘惑
「那你幹什麼,我可告訴你,我這裏沒什麼施捨你的。」
「古董?我看倒像骨董!」泥鰍嘟囔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些白色的算珠,卻被胡珂先一步擋開。他長吁了口氣,斬釘截鐵地問道:「胡鐵蛋,你從哪裡得來這麼古怪的東西!」
一時間,整個店鋪里安靜了,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莫名地浮現上來,胡珂求助般望向泥鰍,表情中充滿了驚恐。
緊接著,胡珂猛地彈了起來,原來是個夢,在他朦朦朧朧睡著后,居然做了這樣一個毛骨悚然的夢。而那把算盤,還緊緊地貼在自己懷裡,他想也沒想就扔開了算盤。
原來是做夢,胡珂遺憾地想。還被別人看見自己發夢時的窘態,令他有些尷尬,他連聲說著對不起,然後清點起中年婦女的貨物,他卻沒有發現,自己的另外一隻手下意識地打動了算盤。
胡珂看清楚那人的面孔后,揮開了他的手,疲憊地說道:「這兩天太累了,不小心就睡著了,還做了個噩夢。」
胡珂趕緊轉過身,他不敢再看下去,被兩個血窟窿「盯」著的感覺著實不好受,而這樣恐怖的場景任誰看了都會瘋掉。而當他轉過身時,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又涌了出來。
泥鰍回頭一笑,又擺出往日那張懶散的表情,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好像對胡珂特意提醒道:「我忙得很,你還不知道吧,昨晚鎮上突然死了好幾個人,殯儀館里忙得不得了。哦,張快嘴,還有羅老頭你應該認識的,那死相,嘖嘖……」
直到有個聲音從耳邊突兀地響起:「你終於對自己用了,我提醒過你的……」
直到張大姐轉身離開,胡珂才稍微鬆了口氣,卻不想她剛踏出店門沒幾步又急沖沖地跑了回來。看她那氣勢,胡珂心裏咯噔一聲,卻不想張大姐抽出幾張鈔票拍在櫃檯上說道:「你多找錢了,我張快嘴雖然潑辣點,卻從來不佔這點便宜。以後仔細read.99csw.com點,不然虧死你。」
「快找錢啊。」沒想到張大姐卻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心中有了疑惑,睡意也淡了下來,胡珂側耳傾聽著,卻又沒有聽到什麼響動。而這時,從縫隙射進的那道月光居然從下往上,慢慢地熄滅了,最後只剩下很窄的一道,似乎被什麼東西遮擋住一樣。
不知不覺間胡珂全身的汗毛倒立起來,他顫抖著摸出香煙,而就在他點煙那一刻,他突然看見了一張臉!那張臉是在他划著火柴的時候出現的,火光正好映在了這張臉上。胡珂一驚,手上一松,煙和火柴都掉了。它們掉落在櫃檯上,一角的玻璃突然碎裂,碎片劃過胡珂的臉,留下一條血紅的痕迹。
「小胡,算算多少錢。」沒過多久,老人似乎選定了貨物,胡珂這才發現櫃檯上擺放了一大堆商品。
「或許只是個偶然,儘管做得再精美,它也是個算盤。」胡珂在腦海里不斷重複著這句話,理智讓他不能相信這把算盤會有什麼神奇的力量。可是,先前那個蒼老的聲音卻深深地植入了他的內心,令他又有一些期待。當他撫摸著算盤的時候,很希望它真的如那聲音說的一般,會帶給自己財富。
胡珂關上燈躺在床上,剛碰到枕頭,一股睡意就慢慢涌了上來,合上眼他就沉沉地睡了過去。在那朦朦朧朧的狀態下,他感覺有一道光不斷在眼前劃過,令他不能安睡。他睜開眼這才發現,原來是月光穿過門板的縫隙照射進店裡,剛好打在自己的臉上。
如上次張快嘴一樣,羅老頭也按胡珂的報價付了賬,可是他還有些疑惑,臨出店門時還不斷地念叨著,「怎麼那麼貴,但小胡也沒算錯啊……」
胡珂瞪了他一眼,譏笑道:「怎麼樣,沒見過這麼精美的算盤吧,告訴你這可是古董!」
泥鰍嘆了口氣,拍拍胡珂的肩膀道:「我知道我平時不太厚道,但有些話是不會亂說的。兄弟,好自為之吧,要是我就儘早扔掉它。」
而就在這時,月亮似乎改變了位置,原本迎面灑下的月光突然變了個角度,側面照射過來,如拉開幕布般慢慢顯現出他們的臉,那是一群陌生的面容,但這並不重要,因為胡珂駭然地看見,他們都沒有眼睛,只剩下兩個空洞的血窟窿,就像被人活活地挖掉了眼珠!
胡珂心中奇怪,平日里一毛錢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張潑婦,這次居然沒有發現算錯賬。胡珂還想解釋什麼,這位張大姐卻越來越不耐煩,只好將錯就錯,慌忙地把錢找給她。或許是害怕事後被發現,他暗地裡還是把多算的錢補上。
往往,這樣的聲音才更加具有誘惑和說服力。
老頭從胡珂的眼神中看到了厭惡和不耐煩,連忙掏出一個包裹道:「這個,我是幫郵電局送貨的。」
誘惑與恐懼的深淵
胡珂開始慶幸自己有如此的智慧,找到了這樣一個好辦法,看著大把的鈔票他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暢快。但他也感覺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愈發真實,那無數雙眼睛似乎離自己很近,很近,幾乎和肩膀齊平,只要稍微一探,就能看到胡珂的喉結。
於是,胡珂就像個尋到玩具的孩子,他咬著嘴唇,眼中儘是興奮的光,入迷地把玩著這把算盤,那算珠散發出的陣陣清涼不斷刺|激著手指,令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就連那不斷重複在耳邊的蒼老聲音也影響不了他。
那是把算盤,而且是很老款的那種。古樸黑色的框架,邊緣上雕刻著蔓藤般的圖案,整個邊框應該是木料互相搭接而成,但邊緣卻找不到介面的痕迹,這把算盤想來已經有些年頭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用過,以至於四周被手磨得光滑透亮。珠子卻是白色的,每一顆都不是規則的圓,看起來只是稍作打磨,卻又有一番天然的風味,但當你仔細看,又能發現在每一顆算珠上都有不規則暗紋,好像是天生的,又好像是刻意為之。
在拆開包裹的時候,有一股說不清的感覺湧進胡珂的心頭,好像裏面放的並不是圍巾,而是另外的物事,是什麼他也猜不出來。這感覺從他觸摸到包裹的軟硬程度和翻動時裏面時而發出的聲響逐漸清晰起來。
老人似乎讀懂了胡珂眼神中的含義,展顏說道:「孫兒快從省城回來,給他買點零食。我今天照顧你不少啊,算便宜點吧。」
「使用它,無窮的財富!」胡珂猛地從幻覺中回過神來,那段話像烙印般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而那個聲音似乎還迴旋在耳畔,蒼老卻充滿誘惑的呢喃。其實,所謂誘惑的聲音並不特指年輕的女人。相反,那蒼老的聲音代表著真實與可信,如父輩般的教導,你要怎樣你將怎樣……
「老闆,算賬……唉,叫你呢,胡鐵蛋你發什麼夢!」正當胡珂樂不思蜀的時候,一個聲音伴隨著敲打櫃檯的聲響從天外飄來,把https://read.99csw.com他從金錢的幻境中硬生生地拉回了現實。胡珂抬頭看見一個中年婦女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古怪?是你沒見識吧。」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抬眼看鍾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是半夜一點多,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儘管胡珂對古董並沒有太大愛好,但他不得不承認,他被那把精美的算盤深深吸引住了,它似乎有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或者說就像加了某種神奇的魔咒,當你一旦握住它就再也捨不得放手。
「都死了?」胡珂喃喃地念著,他又想起那個噩夢,他記得很清楚,夢境里站在門外最前面的人就是羅老頭和張快嘴!還有,泥鰍口中強調的死相,莫非……胡珂不敢再想下去,他突然覺得店面里的溫度似乎下降了許多,初春的天,卻如冰窖般冰冷,冷得讓人心寒。
「這當然沒問題。」胡珂笑呵呵地回應著,心裏卻是另外一番想法:我呸,買這點東西都要便宜點,你兒子在省城賺了不少錢吧,平時那麼吝嗇,就拿你做試驗。
見到來人的打扮,胡珂的臉一下就黑了下來,這樣的人,一般抽的都是一塊左右的低價煙,從他們身上根本賺不到錢。
而這時,門外傳來幾聲雞鳴聲,天快亮了。
「還有什麼事?沒事我就關門睡覺了。」胡珂沒好氣地看著老頭,心裏大罵老頭來這裏過煙癮,再便宜也要花錢的!
「大半夜的送什麼貨……」胡珂罵罵咧咧地接過老頭手中的方形包裹,順手掂了掂,感覺裏面沒什麼重量,稍微搖晃了兩下,依稀能聽到裏面貨物撞擊的聲音。再看郵寄單,上面模糊一片,似乎被水泡過或者與其他包裹摩擦過,只能勉強辨認出上面寫有自家店面的地址,就連他胡珂的名字也是一片模糊。
目送著老頭離開,胡珂譏諷著往外吐了口唾沫,喃喃道:「沒錢也想抽煙,我這裏又不是善堂!」這時一陣涼風襲來,遠處響起一陣樹葉晃動的「沙沙」聲,夾著飛鳥拍打翅膀的聲響。舉目望去遠方一片朦朧,依稀見得臨鎮的老山,猶如一隻大手重重地拍下,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胡珂不由打了個冷戰,連忙關上門。
胡珂從未見過做工這樣精美的算盤,一時間居然看得呆住了。他雙手捧著算盤,就這樣坐著看了好久,每看一眼就愈發地喜歡。莫名間,只覺得耳邊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那聲音喃喃地說著什麼,似乎很遠,又很近,讓人聽不真切,卻又充滿了誘惑。而胡珂好像充耳未聞,依舊驚喜地看著那算盤。
可是,當他再看到那把算盤時,下意識想起了泥鰍的話,又令他有些不安。難道這算盤真是個邪門的東西?
胡珂強忍著心中的恐懼,機械地轉動著脖子,他想不到背後有什麼,但是可以肯定,如果繼續保持著這樣的狀態,自己一定會發瘋。視線如拉開的幕布,一寸寸的延伸,他所看到的依舊是自己的雜貨店環境,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等他轉了一圈之後也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
窺視
有時候,希望再渺小再荒誕,也會令人瘋狂。所以,胡珂決定再試試。
夜魘
燈還開著,幾包還未點算的商品凌亂地擺放在櫃檯上,店裡依舊是他睡前的模樣。胡珂左右看去,並沒有看見賊人的蹤影,這間只有十多平的店鋪里是藏不下人的。
「簽個名,就在這裏。」老頭指著郵寄單的一處空白說道。
接下來的半日時間,胡珂一直在這種彷徨與恐懼中度過。可是,並沒有人注意到他,或許是鎮上昨夜突然死了好幾個人的緣故,大家的視線都放在這上面,根本沒有閑心光顧胡珂的副食店。
如果一次是偶然,那第二次呢?胡珂驚喜地捧著算盤,他有點相信那個聲音所說的一切,這把算盤果然是個不得了的寶貝,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自己就發財了!只要靠著這把神奇的算盤,自己將擁有數之不盡的財富。
他架好彈簧床,鋪上棉被,剛準備關燈睡覺,卻不想門外又響起「咚咚」的敲門聲,這次似乎比上回急促了不少,大有胡珂不開門就一直敲到天亮的氣勢。胡珂跺了跺腳,不耐煩地回話:「來了來了,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這一定是個古董!胡珂驚奇地想著,隨手划拉了幾下,珠子碰撞橫檔發出清脆的聲響,說不上好聽,卻別有一番滋味。而那些不規則的算珠用起來特別的順手,幾乎讓胡珂有一種奇怪的念頭,自己的手指天生就是為這些算珠而生的。
接下來的幾日,人們似乎覺得生活中少了些東西,等細細想來才發覺,原來這些天來,胡家雜貨店一直沒有開張。直到後來有人經過店面時,突然聞到裏面傳出陣陣惡臭,叫來人撬開店門,才駭然地發現,這間雜貨店的店主居然死在裏面,九_九_藏_書而他的死法和前段時間另外幾人極其相似,都是活生生挖掉自己眼珠死的。
原來全都是一場夢,但是胡珂怎麼也記不起自己前一夜是怎麼過的,又是幾時開的店,腦海中那段記憶似乎被刪除了一般,只有那場噩夢還記憶猶新。「連續做了兩天噩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胡珂不由自主地想道。
在這初春的夜裡,那股冰涼的感覺讓胡珂心裏沒來由地煩躁了起來,他一把撕破那層紙張,發出一連串「嘩啦」的響動,而響聲過後,整個房間突然沉靜了下來。似乎有股厚重的氣息繚繞在整個房間里,久久不能散去。
做包裹的人似乎特別小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包裝紙,如果不是偶爾還能聽見裏面貨物的響動,真的會讓人有種全是包裝紙的古怪念頭。
「這個……」老頭臉上浮出一陣驚喜,搓著手倒有些不好意思,胡珂從包里掏出包煙隨手遞了根給他,最便宜的那種,專門招待行腳客用,又嗆又辣,平時胡珂都不抽的。老頭卻如獲珍寶地接在手裡,點上美美地吸了起來。
「張大姐這個,其實……」胡珂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老闆,算算多少錢。」
直到夜幕降臨,胡珂似乎下定決心般猛地一拍櫃檯,拿過那把算盤。而當他的手接觸算盤時,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再次清晰起來。胡珂卻毫不在意,在他心中財富大於一切,當然也包括恐懼。他堅信那個蒼老的聲音,那聲音告訴自己,擁有它就能擁有無盡的財富,而自己也確認了算盤的魔力。
一直拆到最後一層,那是一張牛皮紙,看起來好像有很久的歷史,深黃的紙張,讓人聯想到祭祀死人時放在火中的紙張。胡珂迫不及待地撕開一條豁口,然後把手伸了進去。入手一片冰涼,涼得沁手,就好像摸到了一條正在冬眠的蛇。
這一次似乎連上天也聽見了他的心聲,一個身影從大門外走了進來。換做平日里如這樣的午後,是很少有人光顧這裏的。
此時的胡珂就像一個急紅眼的賭徒,他掏出賬本,然後在算盤上飛快地敲打起來,當然數目是賬面上的好幾倍。而等他敲完最後一顆算珠時,滿心期待地伸進錢箱,漸漸的驚喜的表情浮現在他的臉上,裏面的錢真的多了!
夜已深,胡珂實在困得不行,於是他捧著算盤和身睡了下去。睡了一會兒,胡珂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似乎是某種物體之間輕微的撞擊聲。胡珂第一時間就聯想到有賊,於是一個機靈坐了起來。
想到算盤,胡珂又有些按捺不住,那算盤似乎擁有某種神秘的魔力,不管是精美的花紋還是舒適的觸感,都令他念念不忘。待他再看到自家櫃檯上那把用得快要散架的舊算盤時,心裏說不出的厭惡,幾次掙扎過後,胡珂終於下了決心,扔掉了舊算盤,換上心儀的那把精美算盤。
「誰會寄東西給我,省城的大平?是了,上次我托他給我搞頂帽子……」胡珂自言自語地說著,臉色緩和了不少,見老頭還在門外直愣愣地看著自己,「還有什麼事?」
「啊!」胡珂大叫一聲彈了起來,這突如其來的叫喊聲倒把店中的顧客嚇了一大跳,待胡珂看清當下的環境才發現現在已是白天,而自家的雜貨店居然還在營業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胡珂忍不住撫摸起來,說來也怪,那些不規則的珠子是某種特別的材料做成,不像玉石般堅硬,也不如木頭般柔韌,當手指觸摸到它們時,就向外滲著一縷寒意,全無先前那般沁手,卻如針灸那般舒服。
下一刻,胡珂全身僵住了,他瞪大眼用手大力捂著嘴巴,在他人生中的三十年裡,從未見過這樣詭異的場景。他看見門外黑壓壓地站著一大群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他們都默默地站在門外,而站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熟悉的身影,雖然背光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但胡珂肯定自己認識他們。
「我……我不是買煙。」
雖然胡珂從未體會到愛人的擁抱,但是他可以肯定自己想要的就是這種感覺,那生命般的脈動,那陣陣涼意,令他迷幻在其中不能自拔。胡珂有種錯覺,自己已經離不開這把算盤,不單是它的神奇力量,更多的還是它與生俱來的那股不可抗拒的魔力,一旦你捧在手中就再也不肯放下。
這一次,反倒把胡珂驚得瞠目結舌,泥鰍的話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封閉已久的門。突然間,胡珂的思緒好像清晰了很多,回憶起第一次觸摸算珠時的冰冷感覺,令他痴迷的魔力,耳畔不斷響起的蒼老又充滿誘惑的聲音,還有連續的兩場噩夢……這一切似乎都和這把精美的算盤有關!
「不會的,算盤是個寶貝,只要擁有它就會有無盡的財富!我確實對羅老頭、張快嘴用過,可是他們的死只是偶然……」胡珂感覺自己快瘋了,他一直告訴自己,那些不相干的人的死和九_九_藏_書自己沒關係。可是,當他再看那把算盤時,心裏卻又響起另外一個聲音,那聲音悄悄地告訴胡珂,他們的死和算盤有關,這把算盤裡,有鬼!
「應該沒人來買東西了。」胡珂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收拾起櫃檯上的貨物。這是間小雜貨店,店面大概也就十來個平方,入得店門一眼望去,三面牆壁的貨柜上的東西倒是五花八門,從小孩子的零食、玩具、書本文具,到生活用的鹽巴、味精、肥皂、醬油,再到香煙、芝麻豆子糕……賣的都是人們日常所需的東西,胡珂便是這間雜貨店的店主。
「也是,看你的臉色和我們那兒沒化妝的差不多。」那人打趣地說著,順手拿起礦泉水就喝了起來。
胡珂滿心期待地望向來人,待看清楚那人的面容,臉上卻浮現出失落的表情。進來的是一位老人,也是他的熟客,從平日的習慣來看,這樣的顧客根本沒什麼消費能力,連算盤都用不上。
「財富,無窮的財富!」胡珂不斷重複著這句話,眼中充斥著興奮與狂熱,對於一個窮怕了的人,一個曾經見過繁華卻不能擁有繁華的人,財富對他來說是多麼重要。恍惚間,胡珂好像看見了無數的鈔票向自己湧來……
「一共七十三。」胡珂看了一眼算盤隨口報出了價格,而當他把話說完后差點忍不住咬掉自己的舌頭,那堆東西只值四十多,是自己不小心算盤沒歸零就開始算賬。胡珂心中暗叫不好,這女人是熟客,出了名的潑婦,惹到她沒什麼好下場。剛準備賠禮道歉,卻沒想到她居然爽快地遞過來幾張鈔票。
「黃皮還是大前門?葉子煙兩塊一把。」胡珂冷冷地說著,並沒有讓老頭進來的念頭。
這一次,輪到胡珂吃驚了,張大姐離開好久,胡珂都沒回過神來。他原本作好了挨罵的準備,沒想到居然是這個結果,明明是自己算錯賬,事主卻趕回來退錢,哪有這樣的道理。胡珂越想越不明白,而當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停留在算盤上時,心裏突然生出一個格外荒誕的念頭——難道這不是夢!
一時間,胡珂睡意全失,回憶起夢中的事,卻是說不出的噁心,內衣褲也早被汗水浸濕了,黏黏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似乎完成了一項壯舉,胡珂心裏有種踏實的感覺,撫摸著那白色的算珠,用手指感受它不時發出的輕微涼意,那一波波如生命般的脈動,那光潔而又刺|激的觸感,是多麼舒服啊!摸著算珠,讓他有種如同撫摸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的錯覺。
盤點好貨物,胡珂臉上的表情輕鬆了許多,今天的生意還算不錯,如果每天都像這樣就好了,說不定過年還能找媒婆給說房媳婦。他揚著嘴角一邊幻想著以後的生活,一邊安上木門板,剛把大門反鎖好,還沒轉背,門外就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回頭一看才十點多鍾,山區的夜就是這樣,人們都睡得很早,天一黑就很少有人出外走動,使這原本就寧靜的小鎮更顯冷清。特別是在這樣無星無月的夜晚,要不是偶爾還能看到幾家燈火的話,肯定會讓人有種置身於死城的古怪念頭。
送走這位顧客,胡珂強撐著睡眼,用力拍打著面頰,只有疼痛的感覺才能令他稍微清醒一些。關於那把算盤,他本想丟掉的,又有些不忍。這麼精美的算盤一定值不少錢,按胡珂這樣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性格,實在捨不得丟掉,所以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光憑一個噩夢而為之。
太陽剛下山,胡珂便早早地關了店門,一邊把玩著算盤一邊陷入了沉思。他指尖輕輕地撥動算珠,那陣陣涼意透過皮膚,如絲般沁入血肉與骨骼,然後向四周蔓延開來,逐漸包裹住他的全身,那感覺就像親密的愛人擁抱著自己。
骨制的算珠
說完泥鰍轉身便要離開,胡珂連忙問:「你去哪裡?」
胡珂只覺得整個腦袋轟地炸開了,「啊」的一聲丟開算盤。
見泥鰍還未付賬就要出店門,胡珂黑著臉吼道:「喂,還沒給錢呢,想白拿不成!」
這時,他終於看見了最前面的幾張臉,張快嘴、羅老頭,還有另外幾個鎮上的人。他們沒有眼睛,卻轉過臉「看」向胡珂的位置,嘴角彎出詭異的弧度,那笑容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撐起他們的笑容。
可是,胡珂並不在意,就在那一刻,他突然發覺腦海里似乎又多出了一些東西。耳邊傳來很多人的哭嚎聲,他恍惚看見漫天飛舞著祭祀死人用的紙錢,有群白衣人抬著擔架從自己面前匆匆經過。不知道為什麼,擔架突然一斜,正好露出擔架上那人的臉——是羅老頭,他的臉上正保持著一個詭異的笑容,還有眉毛下一對乾涸的血窟窿……
見胡珂沒什麼表示,老頭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畢竟人還是要臉皮的,小聲嘀咕了一句沒事,便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