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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骨飾

第五章 骨飾

好像是打開了一扇未知的大門,當蔣濤吹響那枚骨飾時,原本只存在於它內里的聲響逐漸放大,逐漸清晰,帶著它獨有的奇特韻律盤旋在整個房屋裡。
蔣濤嘆了口氣,遺憾地搖了搖頭,對手心裏的同心骨說道:「我已經來了,但你又在哪裡?」
說到這裏,羅縵頓了頓,然後朝蔣濤一笑,似乎在對他說,你別慌,很快就說到那枚骨飾。蔣濤乾咳了一下,遞了杯水給她,從而掩飾自己心中的焦躁。
這是個臨近公路的小鎮,方圓幾十里除了這座小鎮,就是層巒起伏的山丘和大片的梯田。小鎮外有一條小路從公路中分支出來,延伸到百里之外的城市。因為地理原因,小鎮上的人都靠這條公路吃飯,做些過路的買賣,生活雖不如城市裡那麼富庶,卻也衣食無憂。
她是誰?
蔣濤驚訝地看著面前的牛叔。這個本來很壯實的漢子似乎憔悴、蒼老了很多,以至於他差點認為自己認錯了人。
羅縵搖了搖頭,正色道:「我知道你會來,還有……謝謝。」
漸漸的,雲霧似乎稀薄一些,蔣濤看見遠處的一處山坡,那半山腰有一座古舊的城寨,還依稀看見那城寨之中有人影晃動。待再近一些,他看見城寨中的某個房屋,屋門半開著,陽光正好從門外傾瀉進去,照映出一個窈窕的背影。看到那個背影,蔣濤的腦海中突然閃過許多散碎的片段,他心中一動,便要走上前去看清那人的面容。
蔣濤一邊把玩著那物件,一邊琢磨著,這東西的造型有些古怪,自己從未見過,又顯得那麼古舊,想來應該是古玩掛件,又或者是某種民族飾品之類的玩物。但二牛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給自己寄這東西?於是他翻開信紙,想從裏面找到線索,但一看之下這才發現,原來二牛給自己寄來的是件不得了的東西……

歸還

蔣濤隨著羅縵的背影向門外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而那場醞釀已久的大雨早就消散無蹤。日光傾斜地照射進店面里,把這個狹小的空間分隔成黑白兩塊,蔣濤坐在這光與暗的夾角之間,保持著抬頭望天的姿勢,思緒早已飛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就是這東西啊。」羅縵把骨飾在蔣濤眼前晃了晃,又道:「難道你不知道?」
這件事應該從十多天前說起:二牛在省城賣苦力,最近的活計是給一戶人家蓋房子。卻沒有想到在挖地基挖到一半的時候,居然挖到了一處白骨坑!那白骨坑面積頗是不小,裏面白骨密密麻麻,白森森一片,看得人脊背發冷,寒毛直豎。眾人嚇壞了,慌忙報了警,警士們也不敢小視,立刻封了那片地開始調查。
經這麼一說,綠衣女子也就不再客氣,順手將火柴揣進了兜里,笑道:「老闆你人真好,而且挺會做生意的。」說著,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遞給蔣濤,後者接過來點上。這煙一抽,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也拉近了許多,也就互通了姓名。店外風這麼大,這個叫做羅縵的綠衣女子似乎趕了很遠的路正想歇息,一時半刻之間沒有要走的意思;而現在又沒有什麼生意,蔣濤也就樂得和這樣一個五官標緻的美女聊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也就逐漸多了起來。
「叔,我找二牛,他在嗎?」
但讓人鬱悶的是,蔣濤問遍了一條街的當地人,都沒有聽說過同心山這個地方,而同心寨就更沒有人知道了。只是打聽出從這裏往西確實有一座大山,不過名字叫做捧月山,這幾年來這裏玩的人也很多,捧月山成了月溪古鎮的旅遊景點之一。
蔣濤尷尬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剛才想事想入神了,有什麼能幫到你的?」
羅縵故作委屈道:「我原本以為蔣哥人挺好,現在才發現除了膽子小以外,還愛記仇。」
這時候,羅縵突然停住了,原本靈動的目光黯淡了下來,整個人也似乎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情緒之中。蔣濤看著她,眼中閃過不可思議的光,因為他有種錯覺,羅縵的話語裡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幽怨,好像她說的並不是一個故事,而是……而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
「這個作死的二牛,居然給我弄了件死人的東西。」蔣濤笑罵著把那骨飾拿在手中拋了拋。說它是死人的東西,會不會沾了晦氣?蔣濤嗤之以鼻,他做人行得端走得直,才不怕什麼,再說了,要有那麼多晦氣,那就沒人收藏古玩了。而且他並不相信這東西真的能值多少錢,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玩物罷了。就算真的是古董,也不是什麼重大文物,算不得犯罪。而且二牛相信自己,也就幫他瞞下,等他賣了錢好請自己吃酒。
可是,就在這時,那「嗚嗚」聲戛然而止……
「就是她!」蔣濤心中湧起一股激動,剛要開口說話,誰知道天地突兀地一靜,眼前陡然一黑,整個人就好像跌入了無底深淵。待他再睜開眼時,這才https://read.99csw.com發覺自己依舊站在院子中,而同心骨的聲音恰好停止。
蔣濤順著這條黃土彎成的小道向上行去,走到盡頭才發現那坍塌的泥土間是一片石塊搭成的墳墓,隨著上面泥土的坍塌露出了一小半,不過一看也就明白其中的涵義了。
雲霧散去,視線又回到破舊的小店中,蔣濤的心情猶如從九霄雲外跌入凡塵,他整個人癱坐在藤椅上,腦海里迴轉著剛才的畫面,亦幻亦真如南柯一夢。而他的心情,伴隨著那些畫面,湧出一種惘然若失的感覺。
是夜,蔣濤躺在床上卻久久不能安睡,起身點了支香煙,在煙霧裊繞中,他又想起了白天那個叫羅縵的綠衣女子說過的故事。轉眼看向那枚同心骨,此時它正安靜地放在床頭柜上,月光灑在它身上,氤氳出一團朦朧的光。蔣濤笑了笑,把同心骨拿在手中細細摩挲著,感受著同心骨上的涼意,還有一絲——生命的悸動。
「什麼!」蔣濤心中一緊,許多不好的念頭從腦子裡閃過。
羅縵的嗓音原本很清亮,語速也很快,如其他年輕女子一般青春活潑。但當她說起這個傳說的時候,語調變得婉約起來,速度也放慢了許多,聽起來柔美中帶著一絲遺憾與凄美,讓人不自覺地置身於她的故事里。
羅縵見蔣濤臉色有些發白,安慰道:「聽著很殘忍吧,但你別害怕,這是他們的習俗,對他們來說很神聖。而且在我看來,天底下沒有比愛人手指更好的定情信物了。不過,話說回來,傳說同心骨還有個神奇的用處,因為同心骨是成雙成對的,所以彼此之間會有獨特的感應,只要吹響其中一枚,它就會指引著你找到與之配對的那一枚,不管千山萬水。」
蔣濤這才鬆了口氣:「大夫既然都這麼說了,叔你也就放心吧,二牛福大命大,沒事的。」
正當蔣濤摸不著頭腦的時候,羅縵微笑著伸出一直戴著黑手套的左手,在蔣濤詫異的目光里,緩緩褪去手套。蔣濤看得清楚,在她那纖細而白皙的手上,唯獨缺了無名指的第一個指節……
「噝——」蔣濤倒吸了口冷氣,只覺得全身上下的寒毛都立了起來,手一抖把骨飾扔在櫃檯上,整個人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待他極力按下心中的恐懼,再看羅縵時,卻發現後者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那枚灰白色的骨飾在她的手中上下拋起,劃出一道道朦朧的灰線。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獨特的韻律,迴響在這一方世界,把蔣濤整個人包裹起來。伴隨著絲絲律動,蔣濤感覺他的思維正和自己的身體慢慢分離開來,然後隨著同心骨發出的聲音,一直往南方飄去。飄過起伏的山巒,潺潺的溪流,直到看見一座小鎮。忽然,整個人隨著聲音一轉,朝著西邊的那座大山飄去,在大山的深處,蔣濤看見一座古寨,古寨里每一間房屋,每一座雕塑都有著濃郁的民族風格。看到這些,蔣濤立刻聯想起那枚叫做同心骨的骨飾。
蔣濤嘆了口氣,舉起雙手道:「我投降還不行嗎,你要真知道這東西的來歷就說說吧,省得哥疑神疑鬼。」於是把剛才的幻覺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也記不全,聽他工友說是什麼墜子,什麼等誰……」
蔣濤沒說什麼,隨手從櫃檯上拿了盒火柴遞給她,待她點完煙歸還火柴盒時,蔣濤卻搖頭道:「你收著吧,有煙無火是最不方便的。你要感覺不好意思,下次路過再照顧我生意就成。」
第二天一早,蔣濤直奔省城去找二牛,昨夜他想了許多,覺得應該把同心骨還回去,但前提要得到二牛的同意。
兩人聊到正酣,羅縵忽然看見了蔣濤隨手放在櫃檯上的那枚骨飾,「咦」了一聲伸手就拿了起來,蔣濤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羅縵把骨飾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遍,這才抬起頭又打量了蔣濤一番,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問道:「你怎麼會有同心骨?」
下山的時候,蔣濤遠遠地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待他走近幾步,那人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蔣濤——居然是羅縵!
「你還是把同心骨還回來了。」羅縵說。
羅縵聽蔣濤話語中帶著真誠,揣測到他或許真的被骨飾所困擾,也就放下了玩笑的念頭。她眯著眼回憶了一會兒,然後點燃一根香煙,在煙霧裊繞中說起了一個傳說——關於這枚骨飾的傳說。
「我這是怎麼了?」蔣濤直直地注視著手中那枚骨飾,心中升起一種荒誕的念頭——剛才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因為它引起的。而理智卻告訴他,或許是自己太累了,而那綿長而婉轉的聲音正好有催眠的功效,又或許是因為它發出的聲音影響了自己的思維,才會進入某種遐思的狀態。
打聽到這個消息,也讓蔣濤興奮了許久,雖然名字不同了,但證明了那座山是確實存在的。先前羅縵也說過,同心九_九_藏_書寨早就沒了,上百年的歲月滄桑,還有幾個人記得當年的情況?於是,蔣濤拒絕了當地人的嚮導,獨自登上捧月山。
「這樣啊……」她遺憾地嘀咕著,雙眼在煙架上掃了一陣,「那來包美麗吧,反正價格差不多,只是口味淡了點。」
想到這裏,一滴冷汗從蔣濤的眉梢滴落了下來,被寒風一吹愈發冰冷,然後順著面頰滑落進衣領口中,濺在脖子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那感覺,就像一隻滑膩的蛇,從頭頂蜿蜒而下,最終鑽進了你的衣服……蔣濤不敢再想下去,他感到有一種恐懼,從這枚骨飾中洶湧而出,然後緊緊地包圍著自己,他似乎看見,就在剛才他把玩骨飾時,有一個人出現在自己的身後,和他一起看著它,只要蔣濤抬起頭,就能看見那個人的臉……
終於,兩種聲音交匯到一起,此起彼伏,就好像一對相隔多年的愛人擁抱在一起,互相傾訴彼此心中的思念。許久,兩個聲音同時沉寂了,整個廢墟也安靜了下來,蔣濤紅著臉長喘了一口氣,正準備再次吹響同心骨,而就在這時,山坡上突然傳來一陣土石坍塌的響動,蔣濤舉目望去,見一條土黃色的線從山坡上蔓延下來,未待他有所反應,那條線已經到達了他的面前,然後穩穩地停在他的腳邊。
這時,綠衣女子已經熟練地打開包裝,剛把煙放在嘴唇上,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朝蔣濤尷尬地說:「老闆,能不能再借個火?」
「嗚……嗚……」那聲音並不高亢,婉轉而綿長。就好像回城的隊伍奏響了歸途的號角,腳步愈發匆忙,而心情除了幾分喜悅還有幾分惆悵。
蔣濤撓了撓頭,終於從她的話里理清了一些思路,於是指著那枚骨飾說:「是朋友給我的,我剛才就在琢磨它是個什麼玩意兒,你說它叫同心骨,莫非你見過?」
這玩意兒非金非玉,應該是某種動物的骨頭雕成。雖說當時也有專門搜刮死屍身上財物的傢伙——那時叫輜重兵,經他們手留下來的自然不值錢,但放到百年之後就不同了,再加上做工如此精巧,是件古董也說不定。二牛這幾年也是勞累夠了,一直希望存夠了錢,然後回鎮子里開間店面過舒坦日子,現在財富就擺在眼前,而且就自己一人知道,便忐忑著貪了下來,卻又擔心被發現,於是託人以送信的方式把這東西夾帶著寄給了蔣濤,等風聲過後再尋回來,拿到古玩市場賣個好價錢。
耳邊傳來骨飾發出的「嗚嗚」聲,那聲音似乎在指引著他,要把他帶到某個地方——一個安寧並給他無數羈絆的地方。
眼見天越來越暗,這大冷的天,再下場雨,往來的旅客自然是想早點趕到目的地,根本不會有中途停車歇腳的念頭,而蔣濤也樂得清閑,只等這雨一下就關門。
蔣濤打了個噴嚏,這才發現自己連外套都沒穿,就這麼站在寒風裡,整個人冷得瑟瑟發抖。他連忙奔回被窩,把整個人包裹起來,這才舒服了一些。而幸運的是,他不僅沒有著涼,還想通了一些事。
蔣濤不安地扭頭望去,身後除了貨櫃,什麼也沒有,心中這才少許安定,但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句話。
但不管怎樣,這枚骨飾肯定有古怪,還是少碰為妙。
為什麼每次都到關鍵時刻就停了!蔣濤懊惱地想著,又試著吹了幾次,卻再也沒有剛才那種感覺,吹出來的聲響也再不像先前那般靈動,猶如耗盡了心力一般。
想通了這一切,蔣濤更加認定應該把同心骨還回去。先不說二牛出事是不是同心骨引起的,蔣濤自己心裏也偏向於物歸原主,因為那個故事的本身也讓他動了惻隱之心。
蔣濤倒吸了口涼氣,二牛的話前後聯繫起來,似乎能套用在自己的身上,也就是說他和二牛都經歷過相同的情況。前後推敲一下,蔣濤想象得到,同心骨當時也指引過二牛,可惜他一心想著變賣換取錢財,所以並沒有當真,並直接把它寄給了蔣濤。
經過多方查證,最終證實這一片原來是處古戰場遺迹,由來可以追溯到太平天國那會兒,當時清軍與太平軍確實在那裡有過幾場混戰,但由於規模太小的緣故,並沒有載入史冊,就連上了年紀的人也沒幾個知道的。而這些白骨都是戰後被就地掩埋的死者,至於還有什麼更深層次的發現,尋常人就不得而知了。
「這話怎麼說?」蔣濤聽出了一絲古怪,連忙追問道。
「原來是小蔣呀!」牛叔一邊說一邊打開了門。
「哦,對了。可憐……嘿,被你這麼一打岔情緒都沒有了,還是直接說這枚骨飾吧。」
「同心寨里的族人因為生活條件惡劣,再加上文明也不開化,一直過著類似原始氏族一般的生活,生活的來源基本上是山中打獵,偶爾也會把獸皮拿下山去向月溪鎮的漢人換些米糧。久而久之,山外的人也就知道了山裡存在著這麼一支少數民族。read.99csw.com當然,那時候不管朝廷還是百姓都稱他們為蠻人。而就是這些天生與野獸為伍的蠻人,打起仗來戰鬥力卻是很強的,所以朝廷打起了招安的念頭……」
「沒有怎麼辦,反正同心寨早就沒了。收著還是賣掉全憑你的意願。不過……」羅縵忽然神秘地一笑,「如果你能物歸原主的話,它的主人一定會感謝你的。」
「這小子,有什麼話打個電話給我不就行了,還寫什麼信?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肉麻話給我說。」蔣濤笑著撕開信。信封剛打開,就從裏面滾出一塊冰涼的硬物,正好落在他的手心裏,蔣濤愣了一下,打量起手裡的東西來。
蔣濤愣了一下,這才想起那個聲音似乎是二牛他爸的,於是試探著問道:「是牛叔嗎?我是蔣濤。」
「那大夫怎麼說?」
直到這時,蔣濤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他用手指輕揉著骨飾,感受著它上面的每一道紋路,傾聽著裏面迴轉的聲響,而整個人再次陷入了一種亦幻亦真的境地。而在那綿長而婉轉的聲響中,他好像還聽到一個人聲,那個人似乎就在他的背後,俯下身在蔣濤的耳邊,用一種婉轉而極具蠱惑力的嗓音輕聲對他說:「她在等你……」
天逐漸暗了下來,黑壓壓的好像在醞釀一場大雨。蔣濤看了一眼門外,然後伸了個懶腰,直到脊梁骨傳來一陣噼啪聲,這才把整個人裹在大衣里舒服地坐下。蔣濤琢磨著這場雨一下應該沒客人光顧了,還是關門躺床上比較舒服。
「什麼同心骨?」蔣濤一愣,順口答道。
「嗯,」牛叔頓了頓,然後壓低聲音對蔣濤說:「小蔣,叔這話你別對其他人提起。我聽他工友說他們之前的工地挖到了死人骨頭,而打那以後,他就老是神神叨叨地說胡話,然後就出了事。你說會不會沾了什麼髒東西?」
風起了,冰冷的風在店鋪中盤旋著,直往衣服里灌,蔣濤把身上的大衣裹緊,然後整個人朝暖爐邊靠了靠,這才舒服一些。他無聊地划拉著櫃檯里隔間的東西,見角落裡有一個牛皮紙做的信封,拿來一看,這才想起,這封信是在省城幹活兒的好友二牛託人捎帶給他的,前幾天剛到,當時因為有客人光顧沒來得及看,丟在了一旁,現在才發現。
而這隻手的主人,此時此刻正看著他,臉上帶著懇求,像是在對他說,「我在等你……」
羅縵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喝了口水繼續說道:「蠻人很單純,誰對他們好並且得到了他們的信任,他們就把對方當成最尊重的朋友,並且永遠忠誠。而收買人心正好是朝廷的強項,所以沒多久,這群蠻人便被招了安,然後替朝廷去打仗。但朝廷的好處哪有那麼好拿?你們蠻人戰鬥力強,那好,衝鋒、敢死的任務都是你們來做,幾場仗打下來當初下山的蠻人就只剩下一成半成,慘烈點的一個也回不去……」

死人的物件

與此同時,蔣濤整個人突然呆住了,思維似乎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旋渦之中,他眼前看到的再不是破舊的小店,卻朦朧地看到層巒的山丘,而他的身體好像置身於雲霧之中,跟隨著雲霧的涌動,翻過一道道山澗。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幻覺,卻沒有多加思考,只是覺得心裏無比的平靜。
「大夫說他掉下來的時候碰到了頭,這才引起了昏迷,等他醒來后還要觀察一陣看看……」
蔣濤長舒了一口氣,直到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真正涵義。他猛地翻身下床,打開睡房的門站在院子中央。夜涼如水,寒風不時的吹過,好像剛從冰窖里拿出的剃刀,在臉頰上亂掃,讓人有種快被撕裂的感覺。蔣濤卻不為所動,他往南方眺望,此時的遠山與天空都融成漆黑的一體,只有偶爾閃過的車燈代表著那條公路的存在。蔣濤眯著眼找准了方向,然後把同心骨放在嘴邊,一口氣吹了下去。

同心骨的指引

牛叔沒等他追問,繼續說道:「就是昨天下午的事,二牛給人幹活的時候從高處摔了下來,幸好讓一棵小樹攔了一下,這才撿了條命,叫大夫給瞧了瞧,現在還昏迷著。哎,造孽哦……」
蔣濤閉上眼,回憶著幻想中的情景,腦海里豁然開朗,他能「看見」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延伸到某間房屋外。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扇門前,雙手向前虛推,那扇斑駁的木門無聲地開了,好像有一個背影正緩緩轉過身來,朦朦朧朧的卻看不真切。蔣濤著急了,他急切地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孔,而真正進入眼帘的,卻是一片碎石與雜草。
蔣濤嘴角抽了抽,心想你也太感性了,有些不耐煩地答話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你跟蹤我?」
「嗚嗚……」婉轉而綿長的聲音響起,回蕩在這處廢墟的每個角落,而與此同時,在眼前的廢墟中居然莫名地響起了另一個同心骨的聲音,那聲九-九-藏-書音渾厚而沉穩,音律中帶著一絲迫切,似乎在極力回應對它的呼喚。
風停了,蔣濤的身體也不再搖曳,突然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而就在這時,一抹昏黃的燭光進入他的眼帘,蔣濤緊走幾步,推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伴隨著「吱呀」的聲響,在朦朧的燭光中,蔣濤看見一個嬌柔的背影,順著她的手臂往下看,那隻纖細而白皙的手上,唯獨缺了無名指的第一個指節。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蔣濤在心裏給她下了這樣一個定義,不過這是別人的事,他也沒有多想。
想到這裏,蔣濤連忙把它拋進隔間里,而那枚骨飾剛離開手,他的心裏便好像少了什麼東西一般,空洞洞的,還帶著幾分失落和傷痛。那種情緒一直纏繞著蔣濤,令他異常煩悶,又不由自主地找出那枚骨飾,把它握在手中。
「先是幫明朝,后是幫清朝,這幾百年的仗打下來,同心寨的人丁越來越稀落,青壯都隨著軍隊征戰,而寨子里只留下老弱婦孺,而他們這一去,也不知道有沒有命回來。好多嬰孩出生就沒了父親,好多女子新婚過後就沒了丈夫,只能守著空房日夜盼著心上人得勝歸來,等到紅了眼白了發,最終孤獨一生。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蔣濤的小店開在路旁,賣的主要是香煙、茶水、食品之類的東西,店面不大,除了櫃檯之外還有幾張方桌,以供來往的客人歇腳,抽根煙或者喝杯茶什麼的。幾年下來蔣濤還是賺了些小錢,日子過得比較滋潤。
雖然有些驚詫,但蔣濤立刻回過神來,抱歉道:「這個……不好意思,孔雀牌香煙賣完了。這兩天太冷還沒來得及進貨。」
是的,自從聽完羅縵的故事,蔣濤對這枚同心骨的恐懼便煙消雲散了,剩下的只是對故事本身的感慨以及對故事中主角的遺憾,而當他再次握住同心骨時,居然又有了新的發現,他似乎能感覺到它裏面迸發出來的悸動。這讓蔣濤有種錯覺,他握住的不是白森森的指骨,而是一隻冰涼卻纖柔的手!

傳說

一路行來,見山上的景色雖然和幻象中的有著一些差異,但山勢卻沒有太大改變。蔣濤走一段路,便吹響同心骨,那「嗚嗚」的聲響似乎有生命似的在山中回蕩,然後連成一條看不見的線路指引著他前行,而他也跟隨著那充滿喜悅的律動,踏著很少有人走過的崎嶇山路,穿過大片森林,一直走到大山深處的一片荒蕪廢墟。
「所以,很多同心族的女子都會用這個方法指引著自己,找到戰亂中死去的愛人的屍骨,最終帶回故鄉安葬。而現在,這單獨的一枚同心骨在你的手上,也就是說,它的主人,沒有找到愛人的屍骨,而這兩個相愛的人也永遠不能在一起……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你手上這枚骨飾,本名叫做同心骨。傳說同心寨的族人有個習俗,年輕男女相愛之後,就會各自把自己的無名指第一節切掉,然後做成一枚骨飾送給對方,而得到它的人就等於得到了對方的愛,所以會永遠佩帶在自己身上,作為彼此相愛的見證,一直到死。而這枚骨飾的名字就叫同心骨——也就是你手裡這枚東西。」
聯想到這裏,蔣濤頓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兩步。
也合該出事,當蔣濤看到飾頂那一道斜口時,竟然不由自主地湊到嘴邊,然後一口氣吹了進去,而就是這麼一吹,便有了後面的事……
蔣濤按照二牛之前告訴過他的地址找了過去,敲了敲門,裏面卻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誰呀?」
蔣濤點點頭,轉身從煙架上拿出包美麗,心想,這女人口味還真獨特,孔雀和美麗這種烈煙,一般女人是不抽的。而待她伸手接過煙時,蔣濤發覺,她接煙的左手戴了只黑色手套,而蔣濤記得她掏錢的右手是沒戴手套的。
「沒錯,就是這裏!」蔣濤驚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在幻象中看到的古寨剎那間和眼前這片廢墟重疊到了一起,雖然這裏現在雜草叢生,看不見一絲生命的跡象,但蔣濤依舊能辨認出原本矗立在這裏的每一間房,甚至連大門的朝向也清清楚楚!
說完這些,羅縵嘆了口氣,用一種遺憾與唏噓的表情盯著蔣濤。蔣濤被她盯得發毛,好像自己就是拆散這對苦命鴛鴦的罪魁禍首,手中的同心骨,不知道是拿還是放,乾咳了兩聲問:「那我該怎麼辦?」
蔣濤把玩越久,卻發現這骨飾愈發有趣,雖然非金非玉,但拿在手中異常順手,迎著風放在耳朵旁邊還能聽到裏面傳來的「嗚嗚」聲,那聲音似乎有一種奇特的韻律,讓人有種坐在海邊聽海螺的意味。
那是一枚相當古舊的物件,通體呈灰白色,約有一寸來長,形狀很像竹筍,頂尖而下闊,表面上有雕琢過的紋路,雖不算精美,卻有几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蔣濤拿在手裡反覆看著,這時有風吹過,https://read.99csw.com那物件里居然發出細微的聲響,這倒讓他奇怪了,仔細觀察了一番這才發現,那表面上的紋路卻是一道道回形的暗渠,連通著中空的內部,當風灌入暗渠時,空氣碰撞到回形壁才會發出聲響。
你早該說它了。蔣濤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誰在等我?
「沒關係,給我一包孔雀。」綠衣女子說著,把錢放在櫃檯上,卻沒有察覺到蔣濤的眉頭掠過的一絲恐懼,因為蔣濤在她說話時,竟不自覺地聯想起剛才在幻覺中聽到的那個聲音。
似乎是聽見了蔣濤的疑問,那枚同心骨在他手心滾動了一下,發出一絲輕微的聲響,在空氣中傳播開來。蔣濤側耳聽去,卻發覺了其中的一絲異樣,略加思索之後,臉上終於浮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就站在那扇看不見的大門前,把同心骨放在嘴邊,一口氣吹了進去。
「老闆……老闆,你沒事吧?」這時候,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耳邊響起,打斷了蔣濤的思緒,他抬起頭這才發現櫃檯前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綠色的披肩,素色的高領旗袍包裹著她的身子,一頭海藻般的長發垂下掩住了小半面頰,使她的五官更顯精緻,或許是天冷的緣故,臉色有些青白還帶著些許疲憊,但一雙眼睛卻充滿了好奇與詢問。
蔣濤這才發覺自己上了當,沒好氣地說,「你就嚇我吧,嚇死我你也跑不了!」

悸動

似乎察覺到蔣濤的舉動,羅縵立刻恢復了過來,對他抱歉的一笑,「不好意思,每次想到這段心裏就不舒服。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往這裏朝南走,一直到兩省交界的地方有一座月溪鎮,月溪鎮的西邊有座無名大山,早在明朝的時候,山中就住著一些少數民族,他們在山上繁衍生息,然後聯姻到一起生活,最終在山腰上建了個寨子,叫做同心寨。而那座大山也因此得名同心山。」
他不想打擾這一處的安寧,轉身揮了揮手,笑著離開了。
發現遺迹的第二天,二牛他們就陸續遷了出來,而當晚二牛在清理自己的挖掘工具時,在泥土中居然刨出了一樣東西。他原以為是那些死者的骸骨,但仔細看來又不像,沖洗過後這才還原出本來的面目,原來是件塔狀的掛飾。這幾年二牛在城裡生活,眼界開闊了許多,一看之下就猜測到這玩意絕對不是現代的東西,想來應該是那些死者身上佩戴的,深埋在泥土裡,挖掘時卻連同泥土一起帶了上來。
我該去哪裡……
蔣濤全身猛地一顫,整個人突然清醒了過來。他這才發覺,就在剛才,自己正陷入了一場幻覺之中,而那個聲音似乎帶著一種魔力,混合著骨飾發出的嗚嗚聲,從他的耳朵鑽進了大腦,然後在他的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
「提醒你咯,這枚東西我以前沒見過,只是聽朋友形容過。我剛才仔細看了,你這枚骨飾和我朋友形容的同心骨一模一樣,我給你說啊……」話到這裏,羅縵神秘地一笑,壓低聲音對蔣濤道:「這東西——有鬼!」
接下來蔣濤安慰了牛叔幾句,這才離開省城,然後收拾好行裝,依照著同心骨的指引一路尋去,雖然不知道這個決定對自己以後會帶來什麼,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要決定了的事就不會改變,至少問心無愧。
蔣濤心中一動,忙問道:「二牛他說什麼?」
羅縵嘆了口氣,把骨飾交還給蔣濤,嘴裏還一邊說:「我真服了你,來歷都不知道的東西就敢往家裡帶。」
牛叔重重地嘆了口氣,口氣低沉了許多:「他不在,他出事了。」
看了前面的敘述,蔣濤隱約猜到手裡這物件應該和那些死去的兵卒有些聯繫,而後面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想。不過,這物件的來歷只能說是個巧合。
月溪古鎮離蔣濤生活的小鎮不太遠,他坐了大半天火車,又在旅店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就到了。整個古鎮還保持著百年前的風貌,已然成為了一處旅遊的好地方。這個季節旅遊的人並不多,蔣濤隨便找了間旅店,便向當地人問起同心山的事。有些事還是越快解決越好,因為在旅途的過程中,蔣濤明顯感覺得到,越靠近目的地,從同心骨里傳來的悸動就愈發清晰,似乎它也知道離家不遠了。
蔣濤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同心骨,把它深埋在墳前的泥土中,然後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三下,心中的羈絆終於舒緩開來,整個人也輕鬆了。山風輕拂,吹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動,在那沙沙聲中,蔣濤似乎還聽見一個婉轉而綿長的聲音,那聲音既像在對他感謝,又像在對他祝福。
蔣濤還想問點什麼,但羅縵似乎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她看了一眼門外喃喃地說:「風停了,我也該上路了。謝謝你的火柴和水。希望,以後還能見到你。」說完這一句,她沒有再回頭,徑直走出了店門。
世間,能做到問心無愧的人,已經很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