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人鼓
等到木頭李和張益衝進店內,看到這個情景,兩人腳下都是一軟,看著那滾燙的銅汁,木頭李和老錢對望一眼,結巴著說道:「完了……張家銅器店完了……」
對於羅毅來說,雖然打心眼裡喜歡這面鼓,可是一想到得到鼓后發生的這一連串的事,雖然捨不得也還是硬把它塞回給老錢。作為苦主的老錢,就更沒理由把這禍端再推給羅毅,老錢心裏倒是清楚這東西有古怪,但是按他那鐵公雞的性格,又不肯就此扔掉,只好把鼓丟在倉庫里不再去管它。
這面鼓對於別人來說或許是災禍,但對於羅毅來說卻潛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打心眼裡不想離開這面鼓!雖然心底還有那麼一絲恐懼,但羅毅突然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迷上了這個女人,迷得那麼徹底。她的美無法形容,就算是沈嫣然在她面前也如泥土一般平庸。
羅毅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人就是見錢眼開,看到錢連親爹都能不要。
當他再進一步,想用手指觸碰她那如絲緞般的肌膚時,雲霧突然散盡了。羅毅這才發覺自己做了個綺夢。他感覺懷裡有什麼東西,視線慢慢地向下移動,終於他看見了,那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美人鼓。
這一次老錢終於下定決心扔掉這噩夢一樣的東西,而就在他關閉盒子的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突然看見,那鼓似乎又有些不同。他強壓著心中的恐懼,把它拿了出來,卻駭然地看見,不知道幾時,那鼓居然變成了兩面,而鼓皮居然是兩張熟悉的臉——一邊是羅毅,另一邊是沈嫣然……
這個古玩市場越做越大,名氣也越來越響,吸引著眾多玩家和商家,聲望一時無二。珍寶集的白天,繁華得跟菜場一樣,一眼望去,朝街的古董店面一家連著一家。
而就在這時,他好像聽到一陣響動,好像是從前堂傳來的。老錢手一定,輕輕地把酒杯放回桌上,側耳聽去,卻只聽得見門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難道是我聽錯了?」老錢眯著醉眼想了想,又繼續拿起酒杯,喝上一口。卻不想,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他聽得清楚,確實是前堂傳來的。
那是一個鼓,鼓頭和鼓身合為一體,邊緣上刻著一道道蚯蚓般的字元,而另外一頭卻被黑色的布包著,用手指輕彈發出「撲撲」的聲響。
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三人還是非常識趣地逃了出來。一直跑了很遠,還聽得到銅人張的咆哮聲。
老錢紅著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小酌一口自言自語道:「累是累了些,可錢這東西誰還嫌少?自己賺總比給別人賺好。」
三人找個地方喝茶歇腳,羅毅安慰了一陣,木頭李好歹沒有了剛才的尷尬。這時,茶館外面走進了一個中年人,他看見羅毅,驚喜地說:「原來你在這兒啊,剛才我從你們店經過,聽見王珂在到處找你呢,快回去吧!」原來這人是羅毅的鄰居。羅毅想到他可能碰上拿不準的貨物,羅毅一時間也沒了喝茶的興緻。連忙向其餘二人打了聲招呼,出了茶館,朝珍寶集方向走去。
老錢輕手輕腳地摸到前堂門口,這時他的酒醒了一大半,他緊了緊手中的木棒,心裏想著,「是哪個不長眼的蟊賊,居然偷到我老錢的頭上了,今天要你好看!」
汗水從羅毅的額頭上一滴滴滑落下來,初春的天氣,卻令羅毅汗流浹背,他緊緊地抱著沈嫣然,警惕地盯著那張臉皮,生怕下一秒它就會變成什麼恐怖的怪物!可是,鼓還是鼓,而那張麵皮,美得可以讓人放下所有防備。
「它的主人絕對是個美麗的女人。」羅毅這樣想著,手指不由自主地在麵皮上划動,那感覺就好像愛人之間調情一般,然後他輕敲了一下鼓皮,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鼓聲響起,莫名間有股濃重的睡意襲來,僅僅幾秒鐘時間羅毅便昏睡了過去。
緊接著,羅毅的耳畔響起一陣嫵媚的呢喃聲,那聲音好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撫平著他起伏的胸口,羅毅的眼神漸漸渙散了起來,耳畔的呢喃聲有種說不出的魔力,讓他好想聽下去。
羅毅氣呼呼地瞪了他一下,「還不是你惹的禍!」
話說銅人張在柳市的名號確實不小,他們家從祖上開始就一直做著銅器手藝,對銅器的製作和見識可說是達到了殿堂級水準。他姓張,所以大家給他取了個別名叫銅人張。不過這個稱呼只能私底下叫叫,當著面還是要叫一聲張老前輩。
一直過了好久,沈嫣然才從昏迷中醒來,發現羅毅正抱著她,她猛地把頭埋進羅毅的懷裡,泣不成聲。
羅毅擺擺手,「沒事,老人家的脾氣古怪是正常的。」
「張老前輩,你這是……」
「我是在做夢,還是……」羅毅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他感覺自己本就是靠在椅子上,而眼前的事物也https://read•99csw.com是書房裡的擺設。但他的身體卻軟綿綿的,彷彿載沉載浮於海水之中。
那些沒鋪面的,只好鋪張牛皮紙,緊密地擺放著眾多物品:古幣銀元,首飾玉石,硯台字畫,瓷器玉壺,香爐佛像……
老錢倒也痛快,把包美人鼓的盒子往他懷裡一塞,自個兒先走了。
清晨的陽光從木隔板中透過,照在熟睡人的臉上,老錢眼皮跳了跳,然後猛地翻身坐了起來。
那面鼓皮居然是一張女人的臉!
沈嫣然一邊搖著頭一邊哭道:「毅哥,你別問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快把那面鼓丟掉……丟掉!」
羅毅忙拉著他:「東西給我留一下?我回家好好看看,明天給你個答案。」
四周很靜,靜得讓人心慌,羅毅第一次感受到從美人鼓上發出的壓抑,他舔了舔嘴唇,然後慢慢地往後挪動。而這時,暗地裡突然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那聲音透著悲涼,彷彿……彷彿是一個歷盡滄桑的人在述說完自己坎坷的人生后,所發出的嘆息一般。羅毅猛地一顫,手腳冰涼,他的心狂跳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而那聲音卻久久不能散去。
那幅鮮艷的圖畫,彷彿是新刷上去的,背景上的綠色彷彿要滴出油似的。但用手一摸,卻並非如此。
銅人張笑笑,「珍寶集做木製生意的,就屬你木頭李比較老實。那套傢具不錯,做工好價格也挺實在,我很喜歡。怎麼,看上了我這裏哪樣?你隨便挑,我給你成本價。」
羅毅突然把美人鼓捧了起來,然後把自己的臉貼在那張麵皮上,下巴蹭著她的臉,然後慢慢地吻上了那張嘴唇。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愣住了,雙眼內的瞳孔急劇地收縮,臉上閃出一抹驚異與恐懼,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這……這……」
「爸,您這是幹什麼,這些都是您最喜歡的銅器啊!」銅人張的大兒子張俊正倉惶地拉著父親,自打剛才木頭李和他帶來的那兩個人一走,父親就發了好大火,把家裡的銅器一件件的扔進熔爐里,其中還不乏幾件珍貴的古銅器。
銅人張的家也在西城,離珍寶集不遠,走路只要短短十多分鐘。老遠的就看到一間平房外面擺放著好多銅器,銅碗、銅盆、銅爐、銅鼎,在陽光的照射下,倒映出一片厚重的澄黃。銅器的魅力就在於此,它們不像金銀玉石珠寶那麼光彩奪目,但它卻有一股獨有的氣質,厚重而穩健。
美人鼓一出現,原本喝茶聊天的木頭李和銅人張同時愣住了,木頭李拿著杯子,舉在半空的手也停頓在那裡。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古怪的東西,美人如玉,人面妝鼓,一股涼意從他的心底慢慢地涌了上來。
不知道,這次還能不能醒來……
燈滅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正準備關門,進來一個老相熟,斜對面玉石店的老錢,一進門就高興地嚷嚷:「我今天搞到個好東西。」
他本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而接下來的幾天,似乎一切都風平浪靜了,老錢這邊並沒有再發生什麼怪事,而羅毅的妻子沈嫣然也漸漸好了起來。除了羅毅會有意無意地想起鼓上那張美麗的面孔以外,似乎沒有人提起那個神秘的美人鼓,但是,他們並不知道,這才是一切的開端。
「我沒死,我還活著!」他慶幸地摸著自己的胸口,手上傳來的陣陣跳動證明了他還活著的現實。他以為自己會死的,因為在昨晚,他看見極其可怕的一幕。當他打開前堂的大門時,他看見了一張臉,那是張美麗的臉,原本該鑲在美人鼓上的那張臉,就這麼懸浮在半空中,當他看向她時,她回過頭,笑了……
珍寶集本來是西舊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後來一批精明的古玩商人看中了這個巷子,在珍寶集建立了一個古玩交易市場。
是的,那是張女人的臉,美人如玉,人面妝鼓。它的主人應該很年輕,因為整個鼓面看不出一絲褶皺。嘴唇、眼瞼、鼻樑的接縫口,都用了一種很細的線縫合了起來。而這又是張美麗的臉,橢圓形的臉蛋,羊脂美玉般的膚色稍微透著黃,證明著歷史的痕迹,柳葉眉,微微上翹的嘴唇,完全是一張東方美人應有的面孔。美中不足的是,她的鼻樑卻是塌下來的,應該是製作者為了保持鼓面的平整,才故意為之。
木頭李和老錢本想跟上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剛走出茶館,迎面就來了一個熟人,是銅人張的二兒子張益,看到木頭李,他面色一變,連忙拉著木頭李說道:「李哥,我爸爸出事了。」
羅毅提起了興趣,伸出手去,從老錢手裡接過盒子,把手伸了進去,入手一片冰涼,只靠雙手來感覺,觸覺告訴他是一件銅器。他猛地往外一扯,一件五彩斑斕的物件出現在他的眼
九*九*藏*書前。木頭李上前做了個禮笑道:「張老前輩,最近身體可好?」
在夢中有一雙如羊脂美玉般的手,輕輕地在他身上遊走,從胸口一直往上,撫摸著他的脖子,然後摩挲著他的臉。朦朧間,他看見一個嬌美的身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然後一雙美艷的紅唇印在自己的嘴上。羅毅貪婪咀嚼著那火紅的芬芳,那種雲霧中的感覺,令他神往,令他瘋狂。
羅毅慢慢地走向沈嫣然,視線一點一點地放大,而等他走到沈嫣然身後的時候,羅毅呆住了,他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議的場景。沈嫣然正對的茶几上,放著一盤蘋果,還有那張美人鼓,此時沈嫣然正拿著一片蘋果,往那美人鼓鼓皮的嘴裏塞!
而就在一瞬間,羅毅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有什麼東西斷掉了一般,那種暢快的感覺如退潮般漸漸消退,而羅毅也最終醒了過來。與此同時,迷霧漸漸散去,面前那個人影也消失了。
羅毅朝老錢使了個眼色,後者鄭重地把一個黑色包裹放到桌面上,感覺很沉的樣子。等羅毅把黑布一揭開,裏面正是那面美人鼓。
然後他聞到了一種奇怪的氣味,這氣味帶著悠然的馨香,四面八方地湧來,然後彷彿有生命般地鑽進他的鼻子。這讓羅毅突然有種錯覺,就好像嗅到了美麗女人的體香一般。那氣味慢慢地包圍著他,如同一雙溫柔的手,那光滑的指肚輕輕地按壓著羅毅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穴位,那感覺說不出的舒服,令他暢快地輕哼了起來。
與此同時,書房的門突然開了,沈嫣然剛打開門就看見羅毅正痴迷地吻著那面鼓,而鼓上的那張麵皮好像活了,它朝沈嫣然揚起一抹譏諷的笑容。
房間外,四下一片模糊,涼風嗖嗖地吹過,吹得後院里那棵老樹輕輕搖晃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那朦朧的月色下,彷彿是一隻怪手,從上往下地覆蓋著整個百寶軒。
鼓身上的圖畫是以綠色、紅色和古銅色為主色調,圖畫的正中央是個太陽,太陽的四周,是一條河流,河流邊圍繞著巨鷹、耕牛、奔馬等動物,畫得栩栩如生。
「啪」的一聲,書房的大門緊閉了起來……
結局
對了,就是這種感覺,很舒服,永遠不要離開……
「呵呵,您老得多注意調理。嗯……上次那套樟木傢具還合用吧?」
「嫣然……沈嫣然,我那面鼓是不是你收去了……」羅毅隨口叫道,卻沒有得到回應。他忽然有種怪異的感覺。就在這時候,他似乎聽到客廳里傳來一絲響動。羅毅連忙走過去,輕輕地推開書房的門,把腦袋探了出去,卻發現沈嫣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對著門,手裡一動一動的,她的身子擋住了羅毅的視線,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不會是耗子吧。」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房門口,一扭門把,居然沒有上鎖。接著她打開了大門,那聲音又大了幾分。她一隻腳踏進了房門,把腦袋探了進去,卻被眼前的場景嚇壞了。她瞪大了雙眼,全身不停地顫抖著。
羅毅搖著她問道:「嫣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羅毅和他的合作人王珂都豎起耳朵,大家都知道老錢是那種傳說中的人精,不是特別興奮,從來臉上都掛著那副菩薩笑,雷打不動地讓人猜不到內心想法。
就好像有雙無形的手在後面推動著它,慢慢的,它滾到了羅毅的面前,而那張美麗的麵皮,正對著羅毅!
接下來羅毅把那張麵皮蓋在沈嫣然的臉上,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生怕吵醒熟睡的戀人。待他做完這一切以後,終於長吐了口氣,然後撫著下巴,痴迷地看著,就像藝術家在欣賞自己的傑作一般。
但是,珍寶集的晚上,寒森森的,像個被時光遺忘的死角,連空氣都是凝重的,由於古董商戶們平時有事無事也都喜歡談鬼神之事,說的一板一眼,聽的人不信都不行。
而身為介紹人的木頭李臉上卻不太好過,他長得胖跑得也最慢,大腿被拐杖抽了一下,痛得他齜牙裂嘴。他尷尬地說:「這個……羅老闆,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銅人張怎麼會這樣。」
多麼美麗的臉啊……可是羅毅看著沈嫣然這張熟睡的臉時,心裏卻說不出的厭惡,他轉過頭看向美人鼓,眼中顯現出迷戀的色彩。耳畔又響起那嫵媚的呢喃,他側著耳眯著眼傾聽了許久,還不時點著頭,好像是和人說話一樣。然後,他在鼓與鼓皮間輕輕一扭——那麵皮居然和鼓身分離了開來。
沈嫣然現在的狀態每況愈下,而羅毅卻找不到什麼處理的辦法,心想老錢在這一行也是老人家了,聽過的奇聞古怪應該不少,再經過老錢一解釋原來要去找銅人張家,便將信將疑地跟著老錢去了。
與此同時,沈嫣然正準備回房休息時,忽然隱隱約約地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
九-九-藏-書伴隨著的還有一些金屬摩擦的聲音。她心中一奇,停住了腳傾耳聽去,那聲音好像是從羅毅書房裡發出來的,只是她並不知道羅毅在書房裡。
「對了,這就對了。」羅毅輕拂著沈嫣然的秀髮,在她嘴唇上深深的一吻,然後睡在了她的旁邊。
銅人張抬起頭,臉上一片慘白,他圓瞪著雙眼吼道:「出去,都給我滾出去!」接著他拿起一旁的拐杖,劈頭蓋臉地朝眾人敲來。
柳市並不大,「東富,南貴,西舊,北貧。」而這西舊的來歷,是因為柳市的西邊還保留著舊時代的風貌,青石路、磚瓦房隨處可見。
老錢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他脆弱的心臟再也經受不住如此強烈的打擊。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這時卻發現櫃檯上擺放著一個半開的木盒子,很眼熟。老錢突然想起,那就是放美人鼓的盒子。
沈嫣然從那晚之後,居然就一直發高燒說胡話,開始羅毅以為她是受了驚著了風寒,醫院里跑了很多次,可是,燒就是退不下來,不僅高燒不退,神志也開始不清了。這下羅毅真急了,雖然他內心裡並沒有把這一切歸罪於美人鼓,但是他還是拿著美人鼓去找老錢:「你說,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最近是古玩交易的旺季,來珍寶集參觀的人一下子多了不少,而老錢的玉石生意最招顧客,幾天下來賺了個盆滿缽滿。可是老錢摳得很,店裡除了一個跑腿的小工,偌大的玉石店就他一人坐鎮,要做生意,又要盯著店面,不讓有心人渾水摸魚。從早晨開始,他的神經一直都是處於緊繃的狀態,一天下來,鐵人都吃不住。
不過,他也很理解,誰看到這種恐怖的東西會高興?女人都膽小,她看見這麼怪異的東西肯定會害怕,還威脅他如果明天不把鼓送回去就搬回娘家住。羅毅脾氣好連哄帶騙任打任罵,終於把這事混了過去。
眾人走近了才發現,一位年齡七十歲左右的枯瘦老人被銅器包圍著,坐著個小木凳,懷裡捧著一盞銅製馬燈,他那骨節分明的手在布滿灰塵的馬燈外壁上一蹭,一抹,一擦,好像立刻賦予了那銅器一股生命力,原本黯淡無光的銅器上顯出一抹有力的澄黃色。
「你不吃啦,那我吃。」說著,沈嫣然把那片蘋果放進自己的嘴裏,然後說道:「真甜!我給你說……」
夜深了,忙完了一天的生意,老錢疲憊地把木板門上好,又里裡外外檢查了一遍,這才回到後院自己的房間,自己弄了兩個小菜,慢悠悠地喝起酒來。
羅毅嚇壞了,連忙把沈嫣然抱進懷裡,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
但他並不知道,當他昏睡的時候,那面鼓上的人臉,似乎露出了一絲笑容……
眼前似乎湧起一團迷霧,在迷霧中羅毅恍惚看到一個嬌美的身影,他不由自主地向那身影伸出手去……
「吃啊,你怎麼不吃了?」沈嫣然的聲音幽幽地響起。她,她居然在對那面鼓說話,而且還喂它吃蘋果!
見到這駭人的場景,沈嫣然全身的寒毛一緊,尖叫了一聲便昏倒了過去。
「沒那麼邪乎吧。」老錢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心裏有些驚異,但一想到裏面的寶貝,便沒有管那些古怪的感覺,下意識地把這些歸結為酒精的影響,猛地一推門,大喝了一聲:「哪個敢來偷……」
「這樣啊,那我們進屋裡說。」說完銅人張把銅製馬燈放在一旁,引三人進了屋。
在柳市,你可以不知道火車站在哪裡,米行在哪裡,可是,你不能不知道珍寶集。
羅毅睜開眼,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鼻尖還盤旋著那令人著迷的芬芳。
終於,他猛地一拍桌子,低著頭全身顫抖著,好像遇到了很恐怖的事情。他拉著木頭李的袖子,一陣拖拽著說:「快把那東西拿走,快拿走……」
「親愛的,你醒了。」沈嫣然直直地盯著羅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咚……」沉悶的鼓聲回蕩在書房裡,壓過了所有的聲音,彷彿這天地間就只剩下了這道鼓聲。不知道過了多久,羅毅彷彿看到眼前掠過一道黑影。他迷亂的眼光開始漸漸聚焦在前方。
接著,等她「啊」的一聲要叫出來時,從房間里彷彿伸出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沈嫣然拉進了書房。
「嫣然……嫣然你沒事吧,我剛才……」羅毅發現沈嫣然呼吸還算順暢,只是嚇昏了過去,這才放下心來。
沈嫣然神色嚴肅地說:「親愛的,我發現了這面鼓的一個大秘密!這個秘密就是……」說著說著,沈嫣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她圓瞪著雙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好像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然後,她「啊」地尖叫了一聲,便昏了過去。
老錢上前摟著羅毅肩說:「得,你別急,我帶你去找一個人,雖然我不知道美人鼓算個什麼邪門玩意,但一定有人知道。」
他用指頭輕敲https://read•99csw.com著鼓身,這鼓身明顯是銅鑄的,卻不知道是什麼時代的銅器,看樣子古舊,而圖案色彩又新鮮,這時羅毅卻開始注意到鼓頭包裹著的黑布上。而就在揭開黑布的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定格了,羅毅瞪大了雙眼,直直地盯著那面鼓皮。自己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地倒立起來,從後背一直到頭皮,「轟」地炸開了!
「寶貝,你放心,我們很快就可以見面了。」羅毅把沈嫣然平放在床上,半跪在床邊,溫柔地看著她,手指在她的面頰上慢慢划動。
羅毅的百寶軒就在珍寶集南口第三間,這可是個旺地,像他這麼年輕的古董商,擁有這樣的旺地實在少見,其原因歸咎於他有個很響亮的名號——柳市最年輕的鑒寶專家。而他本人確實有真才實學,只要由他過手的古玩價值總能連翻幾倍,不過在羅毅看來,累積財富只不過是附帶品,最重要的卻是賞玩到各種各樣的寶貝,其中滋味不為外人所道。
既然答應了第二天就要送回去,晚飯後羅毅就忙不迭地研究起這面鼓來,他幾乎把自家書房裡歷史古董類的藏書翻了個遍,卻沒有找到關於這面鼓的一點線索,雖然有些失望,可是當他看到鼓上的那張女人麵皮就愈發地覺得迷人。
「還真是個美夢……鼓呢?」羅毅平復著心裏的悸動,這才發現原本捧在手中的美人鼓已經不翼而飛,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感油然而生。轉念想想,可能是沈嫣然收走了,而再看表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午夜綺夢
往後的一段時間,珍寶集的街頭巷尾都流傳著一件慘案,說是百寶軒的店主羅毅死在了自己家裡,連臉皮也被人掀掉了。警方初步認定是他妻子沈嫣然做的,但一直找不到她。沈嫣然就像突然間在人世間蒸發了一樣……
老錢不敢把美人鼓的事說出去,也經受不住恐懼的日夜摧殘,終於找了個機會在郊外尋了個地方把人面鼓埋掉。
「嫣然,你……你在幹什麼?」羅毅被她的樣子嚇得膽寒了,連聲調也高了幾分。
銅人張的事情,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珍寶集,雖然大多數人都以為銅人張是失心瘋,但只有羅毅和老錢清楚,很有可能是這美人鼓的問題,木頭李本是局外人,當然不知道裏面的玄虛,而羅毅二人更不可能向他提起。
聽完羅毅的話,銅人張滿不在乎地說:「年輕人,別的東西我還說不準,但只要沾上銅這一類東西,我銅人張隨便一摸,再奇怪的東西,也能給你說個子丑寅卯來。那麼,把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吧。」
「這應該是某個少數民族的圖畫。這類風格的畫我有些眼熟……」羅毅沉思起來。
羅毅抱著這個美人鼓,如獲至寶地回到了家,當他興奮地在妻子沈嫣然面前展示起那面鼓時,沈嫣然不高興了,瞪眼撅嘴地不給他好臉色看。
老錢拿這個東西來找羅毅,那是因為羅毅是這個街上最有見識的鑒寶大師,一般的寶貝在他的眼裡都從來沒有走過眼。他期盼羅毅給出一點什麼評價,沒想到看到羅毅也是這般沒見識過的模樣。寶貝這東西誰都知道好,可是,要是說不出點什麼來,也就抬不起價,老錢有一點泄氣,包了東西就準備走。
銅人張就這麼來回了好幾次。初春的天,本來如此清爽,但豆大的汗珠已經掛在他的額頭。
羅毅見天色已不早,又望了一下街頭,那些擺攤的早已經消失不見,悠長的珍寶集一片靜寂。
羅毅和老錢對望了一眼,心裏說不出的佩服。
夢影人迷醉
而銅人張,只是往鼓面上隨意地一看,臉上的表情從滿不在乎,到驚訝,再到凝重,而那凝重里還帶著几絲恐懼。他半張著嘴,吐不出一個字來,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想觸碰那銅鼓,還沒碰到卻又觸電般地收了回去,而他好像又有一絲不甘,想伸手觸碰,卻再次收了回去。
羅毅剛想把沈嫣然抱回卧室,而這時房間里突兀地響起一陣金屬物體滾動的聲響。然後羅毅看到,在書房一處陰暗的角落中,慢慢滾出一個圓筒狀的東西——美人鼓!
但是他並不知道,自己身後那扇半開的書房門,慢慢地合上了……
羅毅從夢中幽幽地醒來,他記得自己是看著書睡著的。剛才他做了個夢,那是每個男人都嚮往的夢。
而當他拿起那面美人鼓時,卻發覺,那面鼓似乎重了幾分。
這一天,羅毅守著店鋪,從日當正午,到夕陽西下,一個顧客都沒有。
而此時,那張麵皮和沈嫣然的臉重合到一起,天衣無縫。給人一種錯覺,彷彿那張臉原本就是長在她臉上似的。
她似乎注意到了老錢,轉過頭,鮮艷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呈現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老錢只覺得胸口一緊,雙眼便黑了下去。
老錢不敢大意,雖說店裡值錢的寶貝都收九九藏書好放進了保險箱,但還有好多古董就放在前堂的,如果被偷了,損失也不小。所以,他連忙放下酒杯,從床底摸出根一米來長的木棒,悄悄地走出房間。
這東西確實是老錢自己貪便宜得來的,他只好尷尬地笑笑,不說話了。
這時,銀白色的月光穿破雲層,直直地照射下來,斜照進老錢打開的房門。那銀白色的月光正好和屋內的陰影,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塊區域,而在兩塊區域的交接點間,是一張鮮艷的紅唇,唇角微微向上勾起,成一個詭異的笑容……
突然,沈嫣然的話打住了。一時間客廳里靜得嚇人,就連羅毅呼吸的聲音都顯得那麼清晰。羅毅這才發現,在月光的照射下,自己的影子正倒映在茶几上,蓋住了美人鼓上的那張臉。而沈嫣然的頭,像電影慢鏡頭一樣,慢慢地轉了過來。
木頭李賠笑著說:「給您老做東西肯定不能馬虎。這個,今天我不是來選銅器的,我是帶兩個朋友專程來找您的,他最近收了個銅器想麻煩您老給估估。」說完木頭李朝羅毅二人看了一眼。
羅毅感覺到一種恐懼,從這面鼓裡面散發出來,然後緊緊地包圍著他。他似乎看見,就在自己剛才做夢的時候,雙手還在溫柔地撫摸著這面鼓,撫摸著那張美輪美奐的臉。而它的主人,就站在自己身邊,當羅毅抬起頭就能看到她的臉,他們就這麼對視著,卻如隔世的戀人一般。
「枉我自命不凡,枉我祖上世代鑄銅。原來……原來做出來的都是些垃圾,全都是沒有用的垃圾……」銅人張雙眼通紅,雙手舞得飛快,狂熱地把一件件銅器扔進熔爐。他那老樹皮一般的臉,被爐火映得通紅。直到他把最後一件銅器扔進熔爐,才癱坐在一旁。眼看這熔爐里慢慢流出的銅汁,這才老淚縱橫地念叨起來:「一定能做出的……我一定能做出最好的銅器,最完美的……一定!」
畫上有很多的人物,有的耕作,有的舉弓,有的持盾。而最為醒目的是一個身穿五彩服飾、頭戴斗笠的舞者,他雙手上舉,五指張開,全身呈跳躍狀。
走訪銅人張
兩人趕忙往銅人張家裡跑,遠遠地就聽見了家裡傳出的聲音。
不過老錢和這位張老前輩不熟,還好他認識一個做木質傢具的木頭李,這人和銅人張有些淵源,也在珍寶集做生意,於是羅毅二人便找到了木頭李請他幫忙引薦一下。木頭李為人很好,倒是樂呵呵地答應了。
而就在回城的路上,他突然看到一張臉,那是張美得令人迷亂的臉,它正完好地鑲在一個女人的面上。
鼓現珍寶集
「是做夢嗎?」羅毅疑惑地甩甩頭。
「啪!」銅人張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反手就給了張俊一巴掌,直扇得張俊眼冒金星,一個踉蹌摔倒在地,臉上頓時紅腫了一大塊。
銅人張抬頭看了他一眼,「還過得去,就是這風濕的老毛病還是那樣,不過這兩天還好,老天爺不下雨,我也少遭份罪。」
老錢大約也知道羅毅動了真氣,看到妻子一天不如一天,羅毅早就是一嘴的火氣泡,頭髮也沒有打理,跟瘋子一樣紅著眼立在那裡。他忙拍大腿:「真是個鄉下模樣的人,匆匆忙忙送我店裡,我就只給了五十塊錢,我也是圖便宜,我要知道會出這事,我打死也不接這個生意。」
羅毅也被這張臉震驚了,震驚中卻帶著一絲欣喜。收藏鑒寶那麼多年,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古怪的東西。結果顯而易見,羅毅開始喜歡上了這面鼓,還給它取了個很貼切的名字——美人鼓。
三人中老錢最機靈,跑得也最快,銅人張剛剛發難的時候他就跑出門口了,手裡還順便提溜著那面美人鼓。跑出好遠,他回頭看了看銅人張沒追上來,才喘著氣說道:「這老頭,失心瘋吧。」
屋裡,四人分賓主坐下,羅毅先是說了些恭維的話,然後才提起自己收了個銅器,覺得這東西挺奇怪的,想張老前輩幫忙看看,其他的事都沒有說。
在羅毅的輕哄中,沈嫣然慢慢安靜了下來,情緒一緊一松之下不多久便睡了過去,羅毅輕嘆一聲,把她抱回房間后,才回來整理客廳里的一切。
沈嫣然突如其來的尖叫聲把羅毅從迷濛中驚醒過來,回憶起剛才做過的那些事,胃裡面如江海般翻騰起來,他連忙扔掉手中的美人鼓,然後跑過去扶住沈嫣然。
羅毅被她搞得不知所措,只好輕拍著她的肩膀,溫柔地說:「好,丟掉。別怕,乖……」
想到這裏,他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一陣異樣的寒冷從門把上襲來,從老錢的手背慢慢往上盤旋,一直到把他整個人包圍了起來。「噝……」老錢倒吸了口涼氣,伸手觸摸了一下門板,卻異樣地發覺,那冰冷的門板彷彿出現了一絲水波般的蕩漾,像是那裡有一層屏障,隔著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