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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雕

第七章 心雕

「砰」,胡有財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飛濺,他怒喝道:「你這是在戲耍老夫不成!來人啊,把他們倆打斷腿然後攆出去……」
青衫男人似乎並沒有被這場景嚇到,他清咳一聲,緩緩說道:「作品在心中自然也能立刻雕琢出來,只是李某的價錢不低啊。」
這還是好材料?胡有財有些摸不著頭腦了,看這人的表情似乎不像在說笑,可是這塊爛木頭到底好在哪裡,胡有財確實半點也沒看出來。經過這事的緩衝,胡有財的怒氣小了許多,也就耐下心思,想要看看這青衫男人到底要怎麼收拾他口中所說的好材料。
待他睜開眼時,原本平淡的表情突然一掃而空,臉上湧出溫柔與追憶的神色,似乎沉浸在某種遐思之中,緊接著左手一動,便在木方上面一刀一刀地刻畫起來。
得到這個回答,胡有財的心裏隱隱有些期待,激動地說:「那麼能否拿出來給老夫觀賞一番。」
「開靈?怎麼開法。」
回來之後,胡有財就一直琢磨,木雕這東西他沒有接觸過,但比起金銀玉器更為脫俗,而且自己似乎有些喜歡那樣的環境格局,很有書卷氣息。在這樣的環境下,說不定還真能在後輩中熏陶出幾個文人!聯想到這裏,胡有財心裏說不出的激動,於是一門心思收藏起木雕來。
胡有財冷笑道:「好,只要你做出的木雕真如你所說,五百塊大洋就給你。但是,如果比不上我這裏的木雕,你的雙腳要留下。」
夜涼如水,胡有財披著一件毛皮坎肩,出了卧房大門,朝書房走去。這時候胡家大宅里的人大多都已入睡,而胡有財又不願喚醒下人,不想自己和木雕獨處時被人打擾。四下一片寂靜,胡有財的腳步聲在弄堂里回蕩著,孤寂中透著一絲詭異。
「李先生。」
青衫男人和胡有財對視了一陣,見後者十分堅決,只能搖頭苦笑著連指了茶亭中的三處,然後說道:「雕工倒是尚可,但只具其形卻不具其神,白白浪費了好材料。可惜,可惜……」
胡有財聽他說得玄乎,卻也聽出了一些關鍵之處,連忙問道:「李先生這麼說,莫非那木雕上的女子真有其人?」
胡老爺死了,就在李漢生死的第二天。
「這個……」李漢生長長地看了胡有財一陣,似乎揣測到了他心中的想法,卻搖了搖頭道:「不成的,我這一門講究的便是一個心字,非熟悉之人不能入木。我與胡老爺只見過兩面,何談熟悉二字,即使是勉強雕琢出來,也只能是形似而無神。這樣的木雕,李某是不會做的。」
胡老爺一發話,自然有人為他收集上好的木雕,以至於在短短的時間內,胡有財的書房,胡家的大廳,甚至胡家大宅的每個房間都會擺上一座。經這麼一折騰,整個胡家大宅還果真多出了幾分意境。見自己的苦心經營有了收穫,胡有財興緻十足,整日呆在書房,一把躺椅一壺清茶一副頤養天年的道學模樣,偶爾興起哼幾句戲文。要有外人遠遠看來,還當真會被這儒雅脫俗的場景矇騙。
一個半時辰過後,李漢生手中一頓,身體細微地顫抖了一陣,待他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平靜,似乎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他把已經成型的木雕遞到胡有財近前,後者接過一看,雕刻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面貌和胡有財現在有幾分相似。胡有財雙眼一亮,木雕上刻畫的和自己年輕時候的樣貌一模一樣。可是,多看一陣之後,卻有些失落,因為這木雕雖像,卻少了一股生氣,並不能與之前那座木雕女子相提並論。
這樣的情況不免讓許多好事者有所猜測,於是乎市井之間便有了一些流言,其中說得最玄乎的就是:胡家老爺以前是做偏財的,本就有百萬家財而且做事心狠手辣,所以那些原本做布料生意的老闆在威逼利誘之下,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祖業被胡家吞併,改行做別的生意……
「木雕大師?」胡有財一下子轉醒過來。
他的死很是蹊蹺,卻只有寥寥數人為他的死而操勞。因為胡家更多的人正在為爭奪家產的事而忙碌。
而現在,胡有財早已收起了輕視之心,連同那個賭約也拋在了腦後,一門心思觀賞著。
胡有財小心地接過木雕,這木雕所刻的是一名宮裝女子,面目清秀婉約,下顎微微上抬,嘴角揚起一抹微笑,看得人心神蕩漾。腳踏舞步長袖飛舞,一靜一動之間真如活過來一般,看過一眼之後,就能下意識聯想到她下一步的舞步。
但遺憾的是,紳士貴族並不是那麼好培養的,那是幾代或者十幾代優越生活沉澱下來的。洋人那套生活方式胡有財完全適應不了,而傳統的東西又覺得太俗氣,苦惱之時,有一樣東西的出現讓胡有財眼前一亮——那是他去一戶真正的書香門第做客時偶然發現的,那家的家主喜歡木雕,於是在書房中擺了好幾十座形式各異的木雕,配合著牆上的水墨字畫,處在其間讓人有種儒雅脫俗的意境。
胡有財沉吟了片刻,「你帶他們倆去茶亭,上門便是客別虧待了他們,我不想聽到有人說我們胡家不懂待客之道。」
「想要哪種木料,我立刻讓下人去買。」
李三兒被嚇得腦袋一縮,連忙上前道:「別,胡老爺您別激動。我這本家木頭做得多了,腦袋也不好使了,但他真的有才學,您消消氣聽他解釋……李兄,你說句話啊,不然咱倆下半輩子就得爬著走路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茶亭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胡有財和那青read.99csw.com衫男人再沒有語言上的交流,三人之間氣氛無比壓抑。而李三兒倒想說幾句緩和一下氣氛,但見胡老爺的面色,心知他是動了真怒,不敢再去觸胡老爺的霉頭。至於那位本家的神奇,李三兒倒是見過的,否則也不敢貿貿然地介紹來胡府,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心裏還是有些忐忑,只能自己暗暗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那個寧靜的夜裡,自己拿一把刀捅進了一個男子的胸口,然後在女子的尖叫聲中,他抱起女子姦汙了她,最終把那女子送進土匪窩作為自己的投名狀,而那女子……
胡有財原本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但當那青衫男人的第一刀落下,胡有財的雙眼就再也挪不開了,那人落下的每一刀,每一道軌跡,似乎都蘊含著一種奇妙的韻律,使得觀看者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著,而他手中的刻刀從一開動便沒有停止,按著它獨有的節奏,這給人一種感覺,當刻刀停止之時,便是那木雕完工的時候。
這一日,胡有財又呆在書房中裝風雅,正在昏昏欲睡時,下人阿全敲門後進來,在旁邊輕聲喚道:「老爺,老爺醒醒。李三兒求見,和他一起的還有一人,說是他的本家,還是個木雕大師。」
半盞茶之後,胡有財緩緩走到茶亭,還未進門李三兒滿臉堆笑地就迎了上來。這小子早等著這一刻了,他連忙扶著胡有財的胳膊,嘴裏還謙卑地說道:「胡爺,您慢著點,當心門檻兒。」
有句話叫老來貪色,這話用在胡有財身上一點也不假,否則他也不會在去年還納了第四房小妾。但他終究是花甲之年的老人,有些事早已心有餘而力不足,再也找不到年輕時那種精力旺盛的感覺了。可是,就在今天下午,當那木雕出現在他眼中時,好像牽動了某根心弦,令他突然有種莫名的衝動。
一口氣吹出,原本遺留在木雕上的木屑紛飛,好像揚起了漫天的花雨,待雲霧散盡,終於顯露出了木雕的全貌。而就是這一眼,卻看得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
這一日,胡有財讓下人又把李三兒二人請到府上。李漢生依舊是一身青色長衫,表情淡漠,似乎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事值得他動容。胡有財看了李漢生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說道:「李先生,老夫有一事不明,那木雕上的女子,為何會如此栩栩如生?難道真是雕工上有什麼訣竅?」
李漢生聽胡有財的話中除了熱情邀請還有一絲脅迫的意思——做不出木雕,就別想出門。無奈勢不如人,李漢生只能苦笑著應了下來。而李三兒倒是快活得很,能在胡府白吃白喝,這種好事在他看來哪有拒絕的道理。
胡有財眼角一跳,隨著李漢生的目光向那木雕看去,經他這麼提醒,胡有財只覺得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胡有財見李漢生說得堅決,也不好硬逼,只是朝李三兒看了一眼,後者會意,便對李漢生勸說道:「李兄,你所顧忌的不無道理,不過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你也別忙著拒絕,胡老爺提出的要求,自然要儘力辦到。以後咱多和胡老爺接觸接觸,熟識了便能入木了。胡老爺,您認為小的說得對不?」
休息了這麼片刻,李漢生的臉色好了許多,依舊是那不溫不火的表情,淡淡地笑道:「無妨,只要胡老爺喜歡就行。」
青衫男人點頭道:「理應如此。不過,還要向胡老爺借一樣東西——一塊木料。」
胡有財大喜,搓著手道:「那……李先生能否為老夫引薦這女子?」胡有財聽說這女子真的存在,立馬打了收入房中的心思,老來貪色這句話果然不假。

著迷

一會兒工夫,阿全就取來了五封銀元,用盤子裝著呈到李漢生面前說:「李先生,您點點。」
況且像李三兒這樣的人做事是分得清輕重的,胡有財也不怕他會欺騙自己,所以姑且和他帶來那人見上一面,要不是真的大師,到時候再和他慢慢計較。
「正是,正是。」李三兒點頭回應著,腳步挪到青衫男人身邊,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說道:「李兄,還不快給胡老爺見禮。」
一陣眩暈感過後,當胡有財再次看清眼前的事物,卻發現,眼前的一切似乎放大了許多倍,而近處還有兩個人,那個癱坐在躺椅上的老人瞪著眼,滿臉的驚恐,到此,胡有財才發現,那個癱坐的老人居然是自己!
地點依舊是茶亭,這一次李漢生沒有用胡有財尋來的上等木材,而是從包里拿出早已備好的材料。胡有財見那塊木方黑黝黝的,卻看不出是哪種木料,想到這李漢生連水木頭也能雕成美人兒,也就沒有多問,由得他雕琢。
「一座木雕五百塊大洋。」青衫男人把手一張。
「你看,我是沒有心的。」李漢生臉上多出了一絲猙獰,「正因為我沒了心,所以學會了心雕。我把我對嫣兒的愛,和對你的恨都刻在了木頭上。我早就可以殺了你,但這樣的話太便宜你了,所以我要折磨你!還記得那塊木頭嗎,那是塊槐木,現在你和它是一體的,只要它在一天,你永遠要受折磨……」
人們口中的胡老爺本名叫胡有財。年近花甲的胡有財,身材幹瘦滿面滄桑,精神似乎也不太好,整日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不如很多人心中所想的那般天縱英才,當然也不像某些人口中的十惡不赦,要不是偶爾能從他眼中看出幾分精明與幹練,別人很難把這個相貌普通的老者read.99csw.com和傳聞中的胡老爺聯繫在一起。
有這樣的好事,李三兒自然不會推遲,一把從阿全盤子里抓起五封銀元,好傢夥真沉!他趕緊揣進懷裡,然後朝胡有財諂媚道:「還點什麼啊,胡老爺給的賞錢只有多不能少的,李三兒在這謝謝胡老爺厚賜。」
阿全躬身道:「李三兒是這樣說的,不過小人看不出是真是假。老爺,您是去見上一面,還是由小的打發他們走?」
李漢生眼神一黯,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那是一位故人,可惜已經去世多年,她的音容笑貌至今還留在李某心中,這才以心雕紀念於她。」
胡家有錢,這是人盡皆知的。但胡家不只有錢,而且很有地位,只看他能在某一業界之中形成壟斷,沒有深厚的背景是萬萬做不成的。而早在很多年前,梧城的布料綢緞生意並不是這樣的格局,這胡家原本也是其中的一間小店,做些街坊生意,勉強保證家人的溫飽。可是就在二十多年前,這胡家突然以讓人咋舌的速度崛起了,然後相繼吞併了梧城九成布料,再經過這些年的沉澱,於是有了今日的規模。
最近一段時間,胡家上上下下都感覺胡老爺似乎有點奇怪,雖然他以前也是整天待在書房,但更多時候是裝出來的,心根本不在這裏。而最近不同了,人們發現胡老爺沒日沒夜地待在書房裡,就好像備考的學子一般。後來,終於有人從阿全那裡探得消息,原來胡老爺居然迷上了一座木雕,而痴迷的程度簡直叫人瞠目結舌,於是都想去見識傳說中的木雕到底有多大的魔力,卻全被拒之門外,大家不由得大感遺憾,繼而流言四起。
胡有財下顎微微一點,道:「坐吧,聽李三兒說你是木雕大師,那麼能否評鑒一下我茶亭里這幾座木雕?」胡有財這話是想考考這人是否有真才實學。胡有財整日與木雕相伴,其眼界自然而然的開闊了許多。
胡有財目光炯炯,他那乾枯的手指在木雕上細細摩挲,卻發現她的肌膚居然還帶著幾分彈性,握在手中真如溫香軟玉一般!想來應該是那木料長期泡在水中,木質變軟才會有如此真實觸感。而在那女子裙角之下,還有一處細小的刻字,仔細一看原來是「漢生」二字,想來應該是這青衫男子的名諱。
胡有財老早就看見了那根濕木頭,起先他吩咐阿全去找塊朽木來,要的就是刁難一下這觸怒自己的青衫男人,卻沒想到阿全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居然尋到了更好的替代品。雖然說這枯木還能逢春,但胡有財卻不相信,這麼一根又濕又爛的木頭還能雕出什麼花樣來。
好一個萬物皆有靈!胡有財越看這人越來氣,卻因為兩人之間這場賭鬥的原因把怒氣強壓了下來,他回手招來下人阿全,然後對他輕聲耳語了一番。阿全聽得連連點頭,眼角眉梢不由自主地露出喜色,對於敢觸犯老爺的傢伙,他是相當痛恨的,聽完老爺的囑咐,他狠狠地掃了李三兒兩人一眼,便匆匆離開茶亭。
待下人阿全離開以後,胡有財慢吞吞地坐起身,然後用手指蘸了些茶水點在發澀的眼角邊揉上一陣,整個人這才精神了少許。那李三兒在這一片也算小有名氣,他本人閑漢一個沒什麼手藝,卻有些小聰明,經常能敲邊打落的混些小財,活得倒是比尋常人家還自在。以前幫胡家辦過幾件小事,辦得還算利落,所以胡有財對他有些印象。
話說在民國時候,城西有一戶姓胡的大戶人家,這胡家是做布料綢緞生意的,在這梧城可說是赫赫有名,城中大多數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從胡家布料店買來的,由此可見胡家是多麼富庶。
轉眼間,木雕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刻刀的速度忽然加快了幾分,連帶著胡有財的心情也跟隨著激動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發覺,原來整日待在木雕之中並不能帶給他什麼,唯有親眼目睹這木雕從無到有產生的過程,才是真正的享受!
從一開始,胡有財看這青衫男人就不像做木雕的,在他想來,木雕大師在年紀上應該和自己差不多,更有可能比他還年長,身體健壯雙手粗糙,穿著布衣短打。哪像這青衫男人,越看越像走街竄戶的藝人。況且在這茶亭里的木雕中,有那麼幾座是胡有財花大價錢收來的珍品,也想藉此機會震他一震。
說來也怪,這木雕自從用血開靈以後,便莫名地增添了一股氣勢,胡有財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是一股戾氣,伴隨著濃重的血腥味,籠罩在木雕與自己周圍。嗅著那依稀熟悉的氣息,令他想起了許多掩埋了很久的事……
可惜,根本沒有人留意到這些……
栩栩如真,栩栩如生。一字之差卻是相隔千里。
走到書房門口,正要推開房門,胡有財猛地一頓。因為當時的月光是斜著從天窗照射下來的,在他這個角度正好能透過薄門貼紙看見書房裡的情況,而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瞥,突然發現書房裡似乎有人影晃動。
像他這樣的外人的死,並沒有在胡家引起多大的波瀾。而胡有財得到了想要的木雕,李漢生便沒了價值,但他還是報以感謝之心,給了李三兒一大筆錢,要他厚葬李漢生。當然,最終李三兒會怎樣做,便不是他所關心的了,他現在關心的只有自己那座木雕。
胡有財心中隱隱有些期待,連忙上前把木雕握在手中,手上傳來如軟玉般的觸感,令他心神一陣恍惚,然後陷入了一場迷夢之中……
剛才的一切好像是一場夢,胡有財有些read.99csw.com不確定自己是否看見了什麼,好像那只是一道月光,又好像那果真是個女子……想到這裏,胡有財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鎖定在那個木雕女子的身上——她靜靜地被擺放在書桌上,月光從頭上落下,泛起一抹銀白色的光華,顯得如此聖潔,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月中嫦娥。

楔子

「那你想要多少?」
「可以。」青衫男人應了一聲之後,便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環視茶亭里的木雕。可是,待他看了一圈以後,眼神之中滿是失望,最後搖頭說道:「這裏的木雕,不評也罷。」
聽他這麼一說,胡有財倒是冷笑起來:「李先生有話不妨明說,為何這茶亭的木雕入不得你的法眼?」
其實那根濕木頭一出現,青衫男人的眼光就一直鎖定在它上面,待胡有財發過話后,他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走到木料前,然後繞著它轉了幾圈,眼神之中隱隱有光華閃動,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末了,他伸手拍了拍木料的表面,那木頭應該是在水裡泡過很長的時間,這一拍之下,帶起大片的樹皮,而在那樹皮之下,還有水滲透出來。那青衫男人臉上卻是一喜,贊道:「好材料!」
待李漢生醞釀好情緒之後,也不多話便埋頭雕刻起來。或許是材料有所不同,李漢生的氣勢並不像上次那麼飄逸,反而透出一股凌厲感,他的每一刀每一刻似乎都用了很大力氣。而隨著木料輪廓逐漸清晰,這種凌厲感愈發地沉重,可惜在場的幾位並沒發現這點異處,而是整個心神都融進了觀賞之中。
這時候,如果有人來整理胡老爺的書房便會發現,在胡老爺的木雕收藏中,不知道幾時少了一個——就是那個宮裝女子的雕像;而如果有人在夜裡經過胡老爺的書房,肯定會聽見一聲聲若有若無的呻|吟聲,那是飽受折磨后,不堪重負的痛苦呻|吟,而仔細聽過才會發現,那呻|吟居然是從胡老爺的雕塑中傳來的;再如果,有人掘開李漢生的墳墓會發現,棺材里根本沒有屍體,有的只是兩座木雕,一男一女擁抱在一起,顯得如此恩愛。

神奇

令人不得不佩服其中的玄妙。
「只要胡老爺一滴鮮血抹在這木雕的額頭上,木雕便有了靈性。」李漢生一臉真摯地說著,而他的眼中卻有絲寒光一閃而逝。
作品在心中!胡有財突然想起青衫男人之前說過的這句話,當時他以為這隻是一句戲言,卻沒想到事實果真如此。
李漢生看出了他的失落,解釋道:「胡老爺別慌,還有最後一道工序未完成。我這心雕一門,對象多數是已故之人,取的是雕刻者心中的一份懷念與寄託,所以木雕才會有靈心。而要用真人入木,還得胡老爺為這木雕開靈。」
「自然是有的。」
胡有財被他這一通奉承捧得極為順耳,暗道這小子識大體,以後有事讓他去辦,讓他也發點小財。而對李漢生,胡有財更是敬佩,在這年頭能面對五百大洋臉不紅心不跳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大師果真有大師的風範,這種人應該多結交。

心雕

萬物皆有靈,即便是一塊朽木,放到藝術大師的手中,也能重新煥發奪目的光華。
一個時辰之後,青衫男人長舒了口氣,手中的刻刀也終於停了下來,他仔細地把刻刀擦拭光潔,收入皮夾中,然後捲起衣袖拭乾額上的汗水,此時的他臉色蒼白,似乎是費了好大的心神。做完這一切后,他才拿起手中的木雕,眼中浮現出珍愛的神色,然後深吸一口氣,朝木雕上一吹。
可是,沒有人注意到……
李漢生只是看了一眼,對李三兒笑道:「李兄,還請你幫我先收著。」
「原來是這樣……」胡有財無比失落,心中卻又生起一個念頭,既然她不能陪我,何不讓我來陪她。於是對李漢生說道:「那麼李先生能不能再雕一座木雕,就按老夫的樣貌,最好能雕得年輕一些。酬勞方面,李先生儘管開口。」
折騰了一下午,胡有財也確實是累了,便讓阿全送他們離開,待二人走後胡有財又把玩了一會兒木雕,卻是越看越喜歡,最後還親自捧回書房,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同時吩咐所有人不許動這木雕一分,儼然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專屬品。

折磨

胡有財讚賞地看了李三兒一眼,然後在他的攙扶下,坐在茶亭正對門的太師椅上。在此之間,胡有財自然看見了李三兒帶來之人,那是個身穿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這人在胡有財進門之後沒有任何表情與動作,自顧地吹著杯中茶,看樣子悠閑得很。
過了約摸有一頓飯的工夫,茶亭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朝門外看去,見下人阿全在前,身後還跟著兩個苦力。倆苦力一前一後吃力地搬著一物,這一出場,李三兒心中就發覺有些不對,待看清那東西之後,差點昏了過去——他們搬的居然是一根濕木頭!
這樣的感覺來自於木雕女子的美貌,卻又不只是因為她的美,似乎在其中還有某種東西。聯想到自己的第四房小妾,再和這木雕女子一比較,胡有財終於有所感悟。他那小妾雖然也是年輕貌美,卻缺少了一種與生俱來的風情,而那木雕女子恰好擁有這種氣質,這種氣質吸引著胡有財,以至於他對這木雕愛不釋手。
李漢生搖頭,手指掂了掂自己的胸口道:「我本無心何來生死?看來你真的記不得我了,就連她也忘記了。」說完,李漢生看向書桌上那座九九藏書女子的雕像。
青衫男人又琢磨了一陣,終於動起手來,他先是找來鋸子在木頭上截了段二尺長的木料,去皮之後削成木方擺在一邊。接著反手在腰間一撈,取出一個皮夾子,皮夾展開,只見裏面整齊地碼著一排大小形狀各異的刻刀,他細長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一劃過,然後從中挑選出一把,左手抓起木方,兩眼一閉沉默了片刻。
其實早在幾年前,胡有財便把家中的生意交給了幾個兒子,畢竟歲月不饒人嘛,而他自己似乎有了別的追求。他本是窮苦人出身,發跡以後終於見識了富貴人的生活,特別是省城裡幾家大戶人家的老爺,在胡有財看來,自己和人家比起來就和土財主一般,所以放下生意以後,他便想著法的改善胡家的生活環境,至少讓胡家變成書香門第,而他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紳士貴族,不被別人看低。
而更奇妙的是,這木雕之中還隱隱含有一絲水氣,在陽光的照射下氤氳出一團白霧,使得那木雕中的女子更加鮮活,如仙女凌波而來。
因為這木雕的原因,茶亭里的氣氛一下子熱烈了許多,下人阿全適時地端上剛出籠的茶點,再加上李三兒在中間插科打諢,談笑之間,就連李漢生的話語也多了幾分。三人說了會兒話,胡有財漸露疲態,李三兒倒是識趣,借了個由頭便要告辭離開。
做完這一切,胡有財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慢悠悠地喝著茶,好像在等待著什麼。而那青衣男人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似乎對於他觸犯胡老爺一事,並沒有放在心上。
青衫男人注視著手中的木雕,表情中多出了几絲不舍,卻還是雙手呈給了胡有財。而後者早已按捺不住了,先前在木雕雕琢的過程中,胡有財就有種感覺,這即將出世的木雕,絕對是極品中的極品,待那青衫男人最後一吹,如同揭開了最後一層幕布,再看那木雕時,便怎麼也挪不開眼了。
胡有財這樣想著,睡意越來越淡,於是決定去書房再看看那木雕,因為這樣才能平復他紊亂的心情。
「那麼,我在哪裡?」胡有財大叫起來,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然後他看見一張臉——是李漢生!李漢生正俯下身盯著胡有財,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漢生死了。
當然,前提是聽不到胡有財哼的其實是「十八摸」或者「相思五更調」……
「難道有賊?」胡有財下意識這麼想著,卻又有些疑惑,先不說以胡家在梧城的勢力,那蟊賊敢不敢上門偷盜,即便要偷,也應該去賬房,怎會摸到自己的書房?他這麼想著,一邊側耳傾聽了好久,並未聽見任何響動,想來應該是自己看錯了,便一把推開了房門。
胡有財點頭說道:「李三兒這話說得對,如果李先生不嫌棄的話,就在我這府上住一段時間,住到能為老夫雕出一座木雕為止。還請先生不要拒絕……」
於是乎,胡有財的腦子裡升起一個荒誕的念頭……
李漢生二人在胡家一住便是十五天,在這段時間里胡有財雖然急切,卻沒有過分催促,反正有下人盯著他們,做不出木雕便別想踏出胡家大門。還好,在十六天的午後,李漢生終於開口說可以入木,胡有財這才放了心。
可是,青衫男人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胸口平靜地說:「作品都在心中。」
而就在胡有財推開門的一瞬間,月光從天窗上照射下來,打在胡有財的臉上,與此同時似乎有一道白影從眼前一晃而過。而就是那驚鴻一瞥,胡有財隱約看見,那道白影似乎是一層白紗,而在那白紗之後還有一個窈窕的身影,當胡有財反應過來,下意識朝那白影晃動的方向看去,那白紗和那身影卻早已消失無蹤。
「呵……呵……」在李漢生殘忍的目光下,胡有財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破裂開來,緊接著一股暖流從自己胸口往全身蔓延開來,而暖流過後卻是一種窒息的感覺。他捂著心口大張著嘴喘氣,可是他越是大口吸氣,窒息感就越甚,幾口呼吸后,眼前的事物突然扭曲起來,而後閃出一幕幕畫面——
「李兄。」李三兒一把扶住李漢生,可是入手一片僵硬冰冷,他心中一驚,手指顫抖著伸向李漢生的鼻尖,卻發現對方早已沒了聲息。李三兒眼中一片駭然,回頭對胡有財道:「胡老爺,李先生他,他死了……」
青衫男人順手放下茶杯,起身對胡有財拱手道:「見過胡老爺。」這人自始至終都是一臉平淡,不若李三兒那般謙卑,也不像某些大師那般倨傲,渾身透露出一種雲淡風輕的氣質。
「這是怎麼回事?」胡有財茫然地看著四下,書房裡的一切依然如舊,但空氣中似乎還殘餘著一股暗香,卻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散。
阿全連忙點頭稱是,然後退了出去。
於是乎,這事便定了下來。
「李先生,老朽眼拙,先前得罪了先生還請您別放在心上。」胡有財拱手尷尬地說道,他說這話,便是承認自己輸了,對於有本事的人胡有財還是挺佩服的。
「喜歡,喜歡得很……阿全,去賬房取五百大洋來。」胡有財這麼一吩咐,阿全連忙去賬房拿錢,他今天也是開了眼界了,能把一塊爛木頭雕成個美人兒,這李漢生果然是奇人,而他先前對老爺無理的事,老爺不提,他這個當下人的自然不會多嘴。
胡有財撫摩著手中的木雕,再環視茶亭一眼,心中暗嘆,事實果真如這李漢生所說的一般,那三樣「珍品」也是栩栩如真,但總覺得缺少了一些東read.99csw.com西,他沉默少許,忽然明白過來,那三樣「珍品」與手中之物差了一個字,那就是「生」!
「隨意就行。萬物皆有靈,只要是木料就能雕出上好的木雕。」
至於李三兒,看過胡老爺和下人阿全的表情之後,心中已知大事不好,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再無半點力氣……
胡有財心中有氣,便一指那青衫男人問李三兒道:「李三兒,這就是你要引薦的木雕大師?」
胡有財心中大感奇妙,抬頭正想誇讚幾句,卻見李漢生全身猛地一晃,原本疲憊不堪的臉更顯蒼白,他看了一眼胡有財,嘴角向上揚起,緊接著整個人便癱倒了下去。
是夜,胡有財半躺在書房的躺椅上,眼前放著一男一女兩座木雕,他順手拿起屬於自己壯年時代的木雕用手細細撫摩著,眼神之中突然多出了一分惆悵。他在回憶,回憶著年輕時那段精彩卻又不敢示人的歲月。
下人阿全剛一進門,便滿臉笑意地跑到胡有財身邊,獻寶似的說:「老爺,按您的吩咐,小的找了塊上好的木料。」
「是啊,你怎麼會記得我們。一個殺人如麻的土匪,怎麼會記得他害過的人,或者說他連自己都記不清手上究竟沾了多少鮮血。那時候,我還是個小木匠,和嫣兒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說到這裏,李漢生溫柔地看了一眼那木雕女子,而與此同時,暗地裡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嘆息,帶著無限的悲傷,和他的話語交疊到一起。
當夜,胡有財在床上輾轉反側,一閉上眼腦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木雕女子。說來也怪,這木雕似乎帶著某種靈性,或許是雕刻得太逼真,也或許是那女子太美的緣故,只要是個正常的男人,看上一眼就會被她深深迷住,而看久了之後那女子便會深刻在心神之中,幻化出千種風情,惹得人心神激蕩,久久不能平靜。
不過,流言並不能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影響,因為不管這些人怎麼說,百姓依舊穿著胡家布料店買來的衣服,那麼胡家在梧城的地位便雷打不動。甚至有更多人對這個在短短二十幾年時間,建立起梧城第一家族的胡老爺抱有很深的崇拜與敬意。
燈火搖曳,在半夢半醒之間,胡有財的面前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影,胡有財抬頭看去,見那人依稀青色長衫,一臉平淡的表情。看到這人,胡有財猛地從躺椅上蹦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盯著他,駭然道:「李漢生!你不是死了嘛……你到底是人是鬼?莫非是李三兒貪沒了你的安葬錢?那你去找他啊!」
李漢生點頭稱是。
「死了?」胡有財懵了,他搞不懂這大活人怎麼一下就死掉了,低頭看著手裡的木雕,心中多出了一絲怪異,卻又說不出哪裡有問題。而他自始至終都沒發現,李漢生的臉上一直保持著一抹古怪的笑容……
而處在流言中心的胡有財卻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依舊整日流連於書房,陪伴著那座女子木雕,而接觸得越久,胡有財就越能從她的身上感覺到一種靈性,在他看來她並不只是一座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是的,胡有財確信木雕女子是真有其人,因為在某些時候,他還能看見這女子的身影在眼前晃動,還能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呢喃,從那天夜裡看到那個白影之後,這種感覺就開始出現,帶給他無比的歡愉。只可惜……
胡有財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他略微一想,這李漢生說得似乎有些道理,於是叫下人找來銀針挑破手指,然後擠出一滴血抹在木雕的額頭上,而這鮮血剛一接觸到木雕,原本呆板的雕塑突然增加了一絲靈動。胡有財把它握在手中,居然多出了一絲血肉相連的感覺,如同這木雕就是他,而他就是這木雕。
李漢生淡淡一笑,手指點了點胸口道:「人在心中。人若無心便死,而木雕無心便無神。我這一門雕工和別家工匠並無太大差異,而擅長的便是心雕,把人心雕進木中,而木雕有了心自然會栩栩如生。」
胡有財面色一凝,這青衫男人指的三處木雕正好是他引以為傲的珍品,自己心愛之物被別人橫加指責,胡有財心中的怒氣更甚。剛要發作,旋又想到這人說得似乎有些門道,或許有真才實學,於是按下心中怒氣說:「李先生這麼說,肯定有更好的作品。」
如果這時候有人俯下身與李漢生對視的話,肯定會被嚇一大跳,因為這個平日里雲淡風輕的李先生,此時此刻正兩眼血紅地盯著手中的木雕,臉上表情異常猙獰,似乎有著無盡的仇恨難以述說。
可惜在更多時候她依舊是個冰涼木雕,即使這麼栩栩如生,胡有財在想念她的時候,不管他多麼誠心地召喚,卻總是得不到結果。而當他心灰意冷時,那女子卻又再次出現,在他面前起舞,在他耳邊呢喃,令他那顆早已枯萎的心蠢蠢欲動。可是,每到這時總會伴隨著一陣恍惚感,這讓胡有財分不清她的出現,到底是虛幻?還是現實。感慨之下,也嘆惜自己垂垂已老,不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訪客

聯想到過一會兒便能好生懲罰這青衫男人,胡有財心裏說不出的暢快,讚賞地看了阿全一眼,然後朝青衫男人一揚手說道:「李先生,請吧。」
胡有財面色一白,手指顫抖地指著李漢生道:「你……你不是死了嗎,我明明把刀捅進你的心口……」說到這裏,胡有財突然愣住了,他眼睜睜地看見李漢生解開長衫,而在他的胸口,有一道貫穿的豁口,月光透過那道豁口直直地打在胡有財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