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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飼猴人

第八章 飼猴人

原來是這樣。黃二毛的心中隱隱有些期待。
癩子應了一聲,一把拎起灰毛便出了門。
王青河笑著搖頭,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向黃二毛拱手道:「如果沒其他的事,我這就不送了。」
來鳳凰集可以買可以賣也可以看,這個看字就有些名堂了——你看那街角巷尾總會有那麼一圈人,時不時地拍手叫好,而走近一看,原來是那雜耍藝人看此地人氣旺,於是拉個圈子表演點技藝取悅觀眾,討點賞錢。至於表演得好不好倒沒有人過分計較,大家看的是熱鬧,圖的是高興。
「沒事就好,剛才可把我急死了。」黃二毛擦拭著額頭上的汗,心有餘悸地說。
出了王家大門,黃二毛心中還有些不忿,朝大門口狠狠地吐了幾口唾沫,心中這才舒服一些。一邊走,他嘴裏一邊謾罵道:「奶奶的,要不是為了學你這技藝,老子會白白的上門聽你說教?裝什麼聖人啊,你不就一臭耍猴的嗎,擺什麼臭架子,當年你落魄的時候,要不是有我爹娘,哪來你今天的舒服日子!」
說起這雜耍,也是有講究的。

拜師

他這麼說,王青河也有些動情,安慰道:「二毛,別這麼自責。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只要你好生尋個安穩的活計,定下心來生活,二老的在天之靈也會很欣慰的。」
「好你個癩子,你他娘的翅膀長硬了!去金雀巷找窯姐兒都不叫哥哥一起。」黃二毛踹了他一腳,還待奚落他幾句。突然,臉色一變,「你,你賣給誰了?」
黃二毛愣了一下,回答道:「叔,說實話,我以前真的不懂你為什麼會和三兒有那麼深厚的感情,但自從我救了灰毛以後,看著它的傷慢慢好轉,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爹娘去世,我一個人總是孤孤單單的,直到有了灰毛,那種孤零零的感覺再沒那麼濃。我想,等灰毛傷好以後把它帶回家,也算搭個伴吧。」
「二毛哥,不好啦!」癩子急沖沖地推開黃二毛家的大門,卻發現卧房裡煙霧瀰漫,而黃二毛和他家的灰毛猴子正躺在炕頭上,一人一猴手裡均提著煙槍,抽得那叫個逍遙自在。癩子連忙關上門,然後上前奪過黃二毛的煙槍,猛抽兩口說道:「二毛哥,大事不好了。我剛才過鳳凰集的時候看見王青河被保安隊的人抓走了!」
「王叔說得在理。其實這兩年也多虧了王叔的照顧,要不是您,我黃二毛早就餓死了。可惜我一直不長進,借您這麼多錢,都沒還上,實在沒有臉面再來見你。」黃二毛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在這些雜耍藝人之中,總有那麼幾個人靠著獨特的演技深得觀眾們喜愛,其中之一便是有著「飼猴人」之稱的王青河。王青河今年四十有七,看起來卻像三十來歲,這都因為他生得一張娃娃臉,面白無須,眉彎而嘴翹,看上去特別喜慶。再加上他口齒伶俐,雜耍藝人的「七分靠嘴三分靠手」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往往還沒開場就用言語逗得眾人哄堂大笑,以至於有著很好的人緣。
果真神奇!
老子都快沒得抽了,你倒開心得很。黃二毛心中一氣,一腳就把灰毛從炕上踹了下來,灰毛慘叫一聲,雙眼委屈地看著它的主人,它不明白為什麼剛才還好好的,轉眼間主人卻如此對待自己。
於是乎,急需破案的保安隊長抓住了這個線索……
「什麼!」黃二毛隱約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他手一抖,身子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而就在這時,只覺得頭骨轟的炸開來,緊接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腦袋中猛地一攪,整個人便抽搐著軟了下去,而在他意識的最後一刻,耳邊依稀地迴響起一段話——
猴子這畜生雖然聰明,但終究是野性難馴,所以普通的耍猴人多數一手牽鏈子另一手拿皮鞭,表演時總會時不時地給它們兩下,用以規整教訓。這些人真正當得起一個「耍」字,因為在他們的眼中猴子不過是他們賺錢的工具罷了。而王青河不同,在外人看來,這王青河對他的猴子可說是愛護有加,這麼多年來連鏈子都不曾套過,更別說打罵之類了。
這王青河耍猴卻和普通的耍猴人不同。
第一段是說在這個夜裡,有個黃姓後生突然暴斃,他的死相極慘,是被人把頭蓋骨生生敲碎,挖走了全部腦漿,那樣子就好像……被吃了腦的猴子;
這時候王青河一臉苦相地對眾人道:「看官們,我這猴兄生來驕傲,這是怪大家沒有鼓掌,耍起性子來了。」大家一聽這話,都是哈哈大笑著鼓起掌來,倒要看看這猴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王青河說得玄乎,眾人卻有些遲疑了。過了一會兒,人群中才有人說道:「先打個鑼來聽聽吧。」
災難,也會應驗到你的身上!
「賣給城南玉石王家了,那家少爺好吃猴腦,嘿嘿,所以賣了個好價錢。」
「是的,我想學王叔養猴,這樣有了正事做,那麼以後也不會再無所事事了。」說著,黃二毛偷偷看了王青河一眼,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找到答案,「王叔,您覺得怎樣?」
黃二毛猛地一拍癩子的肩膀,笑罵道:「你這小子,我做哥哥的叫你去,自然不會讓你出錢。我記得家裡還有個老頭子生前留下的花瓶,當了也夠我九_九_藏_書們樂呵一陣了。」

自作孽

這一亮相,立馬吸引住了眾人的眼光,於是乎那些還在遲疑的人們,紛紛躍躍欲試,天南地北的口音從嘴裏說出,而這猴子似乎還真能聽懂,不管是什麼要求,只要不過分,都能夠一一滿足。
這時候,迎面走來一瘌頭小子,見黃二毛面色不快,於是笑道:「二哥,你這是被烤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完了,肯定是灰毛被他們發現了。」黃二毛驚得手一松,煙槍掉在了地上。
黃二毛瞪了那人一眼道:「滾一邊去,老子心情不好。」
你們的命運聯繫到一起……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那灰毛猴子在王青河的細心調理下,傷勢總算好轉起來,而黃二毛也經常來探望它,偶爾還帶些乾果之類的吃食給灰毛猴子和三兒分享。或許這就是緣分吧,往日里好吃懶做的黃二毛,卻有真情流露的一面,這讓王青河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就連一直討厭他的三兒,對黃二毛也不再那麼抗拒了。
雜耍分為文演和武演,這武演的代表自然是平民百姓最喜聞樂見的胸口碎大石——在場地中央,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赤|裸著上身躺在板凳上,胸口放著一塊墓碑大的石板,準備好之後,同伴用盡全力一榔頭砸下,「砰」的一聲響后,只見那石子兒飛濺。嘖嘖,直看得觀眾瞠目結舌。然後,那漢子一躍而起,身上卻沒有半點傷痕,觀眾們紛紛拍手叫好。末了,便是討賞錢的環節,當然也順搭著賣些大力丸虎骨酒什麼的——當然,這玩意雖然沒有描述中的好用,但味道還算不錯,總之吃不死人。
原來,黃二毛先前拜師學藝只不過是個幌子,要他這種人賣藝討生活,那是老貓嗅鹹魚——休想,他之所以要學飼猴之術,卻是把主意打在了橫財之中。他探察過,西城那些大戶人家的賬房都是有鐵柵欄的,人進不去但小動物卻進得去。見王青河能把猴子訓練得如此靈性,便想方設法地學他的飼猴之術,好讓猴子為他偷取錢財。
聽他這麼一說,王青河這才發現,在黃二毛的懷裡抱著一隻灰毛猴子,卻是滿身的鮮血,一臉痛楚,四肢輕微地抽搐著,看樣子受了很大的傷。王青河瞳孔一收,連忙側身一讓說道:「快把它抱進來再說!」
「賣了,賣得好……那錢呢。」黃二毛點點頭,然後把手伸到癩子面前。
癩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壓低聲音說道:「你說為什麼被抓,還不是我們乾的那事!我早就說過城西就屬胡家不好惹,你偏偏不信,整個西城的大戶都要偷個遍,現在果真出事了,我聽說保安隊長在胡家埋伏了半個月,等到現在才出手抓人。」

藝人青河

王青河閉上眼思索了一陣,肯定地說:「那我不能答應你。」
直到現在,黃二毛才終於清楚地體會到王青河話中的涵義,也終於明白他的表演為什麼如此神奇。
這人一出了名,打你主意的人就不少。這月初五,王青河累了一天之後回到住處,還未開門,斜刺里就竄出個人影,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人便一把拎過他的道具箱笑道:「王叔,您回來啦,這麼重我幫您提。」
原以為以後的日子都會像這幾個月里那麼舒服,卻不想,大禍終於臨頭。
王青河俯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木箱子,那箱子應該有很多年沒移動過了,上面鋪了厚厚的一層灰塵,他打開木箱翻找了一陣,然後從裏面拿出一根用紅布包裹著的條形東西握在手裡,然後叫黃二毛跪在自己面前,這才正色說道:「在此之前,有一個秘密要告知你。三兒並非如傳聞中的那麼神奇,其實它根本聽不懂人類的語言,而這一切全是因為我這一門飼猴之術。」
這時候,黃二毛已經打來一盆清水,兩人小心地擦拭乾凈灰毛猴子身上的傷口后,三兒也找來了刀傷葯,上好藥包扎完之後,見那灰毛猴子的情況已經穩定了,王青河這才鬆了一口氣,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一抬頭,見黃二毛還守在旁邊,臉上滿是疲憊與關切的表情,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沒事了,休養一段時間就好。」
城南棲鳳橋原本是座很普通的石橋,普通得連名字都沒有,地點就坐落在城南的一條蜿蜒小溪上以供路人通行。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流傳出一個傳說,說是此地有鳳凰降落棲息,本來世上究竟有沒有鳳凰是無從考證的,但這個傳說在當地倒是家喻戶曉,於是這座原本普通的石橋也就有了個好聽的名字——棲鳳橋。
黃二毛越想越氣,「他娘的,這西城胡家那麼有錢,我們只是在他手指縫裡順一點兒,有必要那麼較真嗎!癩子,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自黃二毛拜師未果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來天,王青河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每日除了出門逛逛,更多的時間還是在家和猴子三兒呆在一起。至於黃二毛,似乎也沒有因為拜師的事生出任何怨氣,兩人偶爾碰面時,黃二毛依舊是執晚輩之禮,而王青河總會在言語上關心幾句,他們都很默契地沒有提拜師這回事。這日子一長,王青河也淡忘了這少許的不快。
見黃二毛吞吞吐吐的九九藏書樣子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王青河沒想那麼多便問道:「還有什麼事不好說的?你放心,有叔在。」
梧城,流傳著很多傳說,而同時發生在那個夜裡的兩段傳說最為詭異——
「那好,我這便要去你一滴心血,當你心血溶入灰毛的心中,這友盟之約才能算數,而這就是真正的飼猴術!」王青河說完,把手中的紅布一掀。黃二毛只覺得眼前有紅影晃過,耳邊似乎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呼嚎之聲,而空氣中也多出了幾分濃重的血腥味。
癩子沉吟了一陣道:「還好這次有王青河頂罪,否則我們倆吃不了兜著走!不過我覺得這也不保險,指不定姓王的會不會把你供出來,畢竟你是他唯一的傳人。唯今之計就是先把灰毛處理掉,就算保安隊要來抓人,沒了物證,你就來個死不認賬,反正沒有人知道你會耍猴的事,到時候我們城南的兄弟再幫你走動一下,應該沒有問題。」
而許多年後,在另一個城市出現一個神奇的藝人,他本人很沉默,但他養的猴子卻能聽懂四方言語。人們問起他的姓名,他只是淡淡回答出三個字——飼猴人。
這飼猴之術,果真非同凡響!
於是,兩人就這麼喝著茶,時不時地聊上幾句,而說的都是一些陳年舊事,一直說到黃家二老的時候,黃二毛表情有些黯然道:「我爹娘苦了一輩子,還沒有享受到兒孫的福氣就這麼走了。哎,也怪我不學好,沒有給二位老人一個安穩的日子……」
可是,黃二毛心中還是隱隱有一絲不安,猛抽了幾口大煙之後,他順口問道:「癩子,你到底把灰毛弄哪兒去了?」
這是明擺著送客了。黃二毛強忍住心中的惱怒,裝作很遺憾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那我就不打擾王叔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王青河朝他點點頭,「那就勞煩你了,順便也進來坐坐吧。」
他這麼一說,王青河心中的防備也不知不覺間消失了,連忙接話道:「二毛,你叫我一聲叔,我自然要照顧你。而且你父母在世的時候也幫了我許多,這些見外的話,以後就別再提了,不然叔不高興的。」

飼猴之術

王青河搖搖頭,沒再說什麼,心中卻有些計較,這黃二毛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他這麼殷勤,多半是又想向王青河借點錢財。說是借,其實根本別指望他能還得上,但想到前兩年逝世的黃家二老,王青河的心又軟了下來,再加上這小子雖然渾了點,卻沒有干出什麼禍害鄉里的事。而且有他在,這梧城的地痞流氓也不怎麼敢在這片撒野,那麼多少打發點吧。
「是的。」
黃二毛應了一聲,便走進大門。
胡家一怒,梧城保安隊就倒了霉,為了抓住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神偷,保安隊長親自出馬,帶著十多個保安隊員在胡家賬房外守了半個月,直到昨晚,才終於看清了那位傳說中的「神偷」——居然是一隻猴子!
兩人一路小跑到王青河的卧房,把那灰毛猴子放在床上之後,王青河仔細地檢查了一番,它身上大大小小有十幾處傷口,都是被利齒撕咬后的樣子,應該是某種獵犬造成的。所幸的是並沒有傷到致命的地方,卻因為失血太多的原因,這灰毛猴子只剩一口氣還吊著,虛弱得連疼痛都叫不出聲來。
王青河沒有理黃二毛,揮手招來灰毛,似乎是三兒之前的叫聲起了作用,這小傢伙好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比黃二毛還要鎮定幾分。王青河含笑拍拍它的腦袋,然後把泛著紅光的錐子刺到了它的胸口。小傢伙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卻立刻安定了下來,這時候王青河低著頭,嘴裏默默地念叨著什麼,黃二毛聽不清楚,想來應該是什麼咒語之類,而在他的念叨聲中,錐子上浮現出的紅光逐漸收斂了下來。
「其實……」黃二毛沉默了好久,才下定決心說道:「其實,我這次是來拜師的。」
說來也怪。這掌聲一響,那猴子兩腳一蹬,一個筋斗就翻身立起,臉上慵懶的表情一掃而空,卻是滿臉堆笑,兩條眉毛彎得跟弦月似的,不斷朝眾人作揖打禮,那動作和它主人王青河一模一樣。看得眾人兩眼一亮,大讚「好畜生」!
至於文演,相對來說就比前面描述的文雅了許多,這類藝人大多是身穿一襲長衫,打扮得周周正正,所表演的都是些小巧的戲法,多是幻術和手技,表演者把施術的物體來回變換,在場眾人明明知道這是騙人的把戲,但在那電光火石之間,任你瞪大雙眼總也看不出其中的玄機,直叫人暗嘆不已,拍手稱妙。
「這友盟關係簽訂之後,灰毛便會是你最親近的人,任你的想法所驅使,但是從這一刻起,你們的命運也會聯繫到一起,如果它或者你受了什麼災難,也會應驗到對方的身上!黃二毛,我再問你一次,你是否願意?」王青河話里的每一個字,如重鎚一般敲在黃二毛的心上,這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但轉念想來,自己做那麼多事,不正是為了這一刻嗎?想到這裏,黃二毛把心一橫說:「我願意!」
黃二毛覺得癩子說得在理,轉眼看向灰毛,這畜生倒好,還吧唧吧唧地抽著大煙,一副逍遙自在的樣子,果真是什麼主人養什麼九*九*藏*書畜生!
黃二毛被它盯得心中生寒,轉過頭向癩子擺手道:「扔遠點,別讓它尋著路回來,否則麻煩就大了。」
黃二毛看著王青河那雙眼睛,心中有些忐忑,別看王青河平時和顏悅色的,但當他嚴肅起來,就連黃二毛這種人也有些怵他,便誠懇地說:「王叔,您也知道,我這個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干力氣活肯定吃不消。所以想學您養猴,每逢大集時節演上幾場,賺點小錢,這生活也就不愁了。而且有了這正事可做,生活也就安定了,就不必和那些雜七雜八的人混在一起,做些坑蒙拐騙的事。」
說完,王青河便回頭,向身後半人高的小木屋一躬身道:「猴兄,請出來與大家一見。」他的話音剛落,那小木屋裡便走出一個矮小的身影,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穿著花馬甲的猴子。
癩子滿臉的爛笑:「我……先前去金雀巷花光了。」
王青河沉默了,從這一段時間的觀察,他看得出黃二毛是真心喜愛灰毛的,畢竟感情這東西做不得假。於是思索了好久,他終於下定決心道:「二毛,你還想學我這門飼猴的技藝嗎?」
每次開場之前,王青河都會先作個四方揖,笑著說道:「南來北往的四方看官,小弟生來愚笨,文不成來武不就,本也無技藝可表演。所幸上天垂憐,有生之年有猴兄相伴,也不算孤獨。說起我這猴兄,來頭可是不小,它的祖上便是那齊天大聖孫悟空,猴兄雖然沒有它老祖的一身降妖除魔的本事,卻也有著幾分神通,雖不能開口說話,但能聽得四方言語。你要不信?那我先請猴兄與諸位一見。」
癩子聽他這麼一說,搓手笑道:「這敢情好,您還別說,有兩天沒抽那東西了,心裏還真是急得慌。那兄弟和你一起去,我有家熟識的當鋪,也好幫哥哥尋個好價錢……」
黃二毛見王青河神色黯然,忙安慰道:「王叔,您別傷心。這老祖宗的好東西,只要一代代傳承下去,總會有一天重新煥發光彩的。」
待他抬頭看去,卻見那紅布之中,原來是把一尺來長的錐子,那錐子通體黑黝黝的,在陽光的照射下隱隱泛出紅光,錐柄上彎曲地刻畫著一些蝌蚪狀的文字,一直往下延伸到錐尖處,那尖利的錐尖仿若蚊蟲的口器,閃著烏光,看得人心生寒意。
原來如此……黃二毛點頭,他終於明白王青河和三兒的關係為何如此親近。
可惜,第一次登門拜師卻碰了個釘子,於是他想了個苦肉計,讓癩子逮來一隻猴子,然後讓獵狗咬得它奄奄一息,自己又跑到王家求救,於是才有了後面的這一連串事情。到頭來,飼猴之術終於騙到了手,所調|教的自然是偷竊之術。這幾個月來西城的每家大戶都被灰毛光顧過,而偷來的錢財全被他和癩子揮霍掉了。
這一過程一直持續了一炷香的工夫,待到錐子上的紅光完全黯淡之後,王青河這才收回手,身子無意識地晃了晃,一臉慘白,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而與此同時,黃二毛突然發覺,自己的心裏似乎多出了某種東西,當他下意識地看向灰毛,卻生出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就好像灰毛是他身上的手腳,只要他在意識中驅動,便能控制灰毛的任何動作。
待王青河看清那人的相貌,原來是隔壁的黃二毛。這黃二毛年紀二十七八歲,一身干筋痩骨,面無二兩肉,看人的時候一對三角眼總會不自覺地亂轉悠,一看就不是什麼善類,而事實正是如此。
黃二毛感激地向王青河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把灰毛放在肩頭走出卧房。但王青河卻沒有發現,當黃二毛走出大門之時,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鄙夷……
這幾個月來,城西的一戶姓胡的大戶家中出了件怪事,每隔個七八日,賬房裡的錢銀總會莫名其妙地失竊,雖然每次失竊的數目不是很大,但精於計算的賬房先生總會算出個明細來。胡家是什麼人?梧城第一大戶!而且暗地裡的一些隱秘勾當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知曉的。現在居然有蟊賊膽敢盯上胡家,而且不只一次作案,這明擺著是在胡家光鮮的臉上重重地扇了好幾耳光。
黃二毛沉思了一陣,卻不想把禍水引到這一片,畢竟大家都是鄰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於是朝癩子道:「沒什麼,你的好意做哥哥的心領了。走,咱兄弟倆去抽兩口。」
我能放寬心才怪。王青河心中冷笑,卻沒有追問下去,他倒要看看這小子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這一門飼猴之術,源於古馴獸術,此術在千年之前本用在戰場之中,我們的祖師爺便是以此術驅使猛獸和敵人作戰。但是,野獸雖然兇猛,卻也敵不過千軍萬馬,這麼多年下來,我們這一門也逐漸落魄了,傳人卻是一代不如一代,再也驅使不了大型的猛獸,以至於從戰場上的猛將淪落為民間的表演藝人。而再傳到我這裏,就更為不堪……」說到這裏,王青河長嘆了一口氣。
「叔,你是說你願意傳授我?」黃二毛見王青河點頭,欣喜道:「自然是願意的。叔,你喝茶!」
收了賞錢,看客也逐漸散去。王青河便尋個屋檐邊坐下,那猴子也蹲坐在他旁邊,仔細地把銅鑼里的賞錢歸攏,然後裝進一個荷包里遞給王青河。而在這時候,王青九*九*藏*書河總是笑著用手梳理它的毛髮,捻去它身上的雜草與泥土,然後從懷裡摸出乾糧,分一半給那猴子。
黃二毛訕訕地收回手,只覺得手背上火辣辣的痛,心中雖然大罵這畜生,但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反倒安慰狀地說:「不打緊,這三兒就是頑皮。」
這一日早晨,王青河剛從睡夢中醒來,正準備給自己和三兒弄些吃食,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打開大門一看,卻發現敲門的原來是黃二毛,這人滿頭大汗一臉的焦急,門剛一打開,便拉住王青河急切地說:「王叔,快救救它,晚了就活不成了。」
至於那隻灰毛猴子,這傢伙聰明得很,似乎也知道黃二毛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每次黃二毛出現都高興得很,雖然傷還未痊癒,卻總是跟著他進進出出,看情況它對黃二毛甚至比同類三兒還要親近許多。
「王叔,這是為什麼?您養猴不也是為了錢嗎?」黃二毛心中一急。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卧房,見倆猴子也正好在卧房中嬉戲,王青河沉聲對三兒說道:「三兒,你先出去,灰毛要留下。」三兒回頭看了王青河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回頭朝灰毛吱吱地叫了一陣,好像在傳達什麼信息,末了才獨自竄出大門。
「那敢情好。」黃二毛應了一聲,又伸出手想逗逗王青河肩膀上的猴子,卻不想手才伸出一半,那猴子爪子一揮,便在黃二毛的手背上留下幾道爪痕,末了還咧著嘴,威脅似的瞪了他一眼。
不過畢竟是十來年的鄰居,黃二毛雙親還在世的時候對人格外熱情,王青河也受過不少恩惠,所以在面對黃二毛的時候,也不像別人那麼厭惡他。
而另一段是說在梧城保安隊的監獄里,一個姓王的犯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麼消失了,讓所有人匪夷所思。
黃二毛驚恐萬分,卻又不敢有任何動作,只能求助地看向王青河,後者卻回給他個少安毋躁的眼神,待文字再次亮起時,王青河手上迅速地一退,那錐子便回到了他的手中。黃二毛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卻發現胸口的皮膚居然完好無損,這叫他驚奇不已。
「三兒,去把我的刀傷葯拿來。」王青河頭也沒回就這麼吩咐了一聲。其實早在黃二毛進門的時候,三兒就發覺了這邊的動靜,見自己的同類受到如此大的折磨,心中想必也不好受,一臉焦急地守在床頭。聽得主人的吩咐,吱吱地叫了兩聲便飛快地竄了出去。
「這個……」一時間王青河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剛才把話答應得太滿,卻沒想到黃二毛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他沉吟了好久,這才抬頭盯著黃二毛正色地問道:「我問你,正當的活計那麼多,為什麼一定要跟我學飼猴?」
這猴子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像極了三歲的孩童,臉上卻掛著慵懶的表情,它圍著圈子走了一圈,賺盡看客的眼光之後,居然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場子中央,不管別人如何叫喊,都置之不理。
王青河笑著接過黃二毛的拜師茶,飲了一口緩緩說道:「我以前不願意傳授你這門技藝,是因為你當時只想著用它來賺錢,而現在看來,你是真心喜愛灰毛的,那麼我便傳授你飼猴的技藝。你跟我來……」說完,他朝黃二毛招了招手,往卧房走去。
棲鳳橋畔有個集市,喚作鳳凰集——這名字倒是應景。或許是沾了棲鳳橋的光,這集市的人氣倒是旺盛得很,而每到一個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這種大集的日子,更是熱鬧非凡。看那南來的北往的,或是高聲喧嘩販賣自家貨物;或是低聲商討想爭論個好的價錢;或是邊走邊看邊吃邊買,忙碌得很;當然,也有那隻看人不看貨的,往人群里一擠,手就自然而然地伸進了別人的荷包里……
王青河說得含蓄,而那隻猴子也裝作一副累得不輕的樣子,慢騰騰地拖著雙手,腳步一扭一晃,甚是可愛。眾人心裏明白應該是打賞的時候了,便紛紛擠上前來掏出荷包里的銅板,王青河雙手捧著銅鑼,翻轉向上,眾人把銅板放入銅鑼中,很快銅鑼里就被銅板放滿了。
「謝謝王叔。不瞞您說,我這次來找您確實有事,其實是……哎,算了還是不麻煩王叔了。」
黃二毛笑道:「叔,您看您說些什麼啊,好像我黃二毛除了管您借錢,就不上門似的。您放寬心,我這次絕不是來借錢的,就是想來看看您。」
王青河卻苦笑地搖頭道:「不成了,這古馴獸術傳到我這裏,只剩下十之一二,從主僕的關係,變成了友盟的關係……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在這一生中有個忠誠的朋友陪伴在你身邊,你不會怕他害你,不會擔心他圖你什麼,就像我和三兒一樣。」

救猴

這友盟關係簽訂之後……
「事情是這樣的,昨夜我到朋友家吃酒,可能是喝太多的緣故,回來時走到河邊被風這麼一吹就吐了,吐過之後整個人就覺得天旋地轉的,於是就躺在河邊睡著了。待今晨一起來,發現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什麼東西,走近了看原來是只受傷的猴兒,我見它還有那麼一口氣在,便把它抱了回來……」說到這裏,黃二毛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王叔,我當時也是太著急想救它,腦子裡第一時read.99csw•com間就想到您了。結果這一大早就讓您見血,實在對不起……」
當然,如果只是會說的話,王青河還算不得神奇,他最為神奇的便是他所養的那隻猴子。說到這裏,看官們肯定會想,原來這王青河就是一耍猴的,有什麼神奇之處?少安毋躁,容我細細道來……
此情此景遠遠看去,讓人有種錯覺,這一人一猴親密得好似一對父子那般……
「原來是這樣。你做得很對,沒必要道歉的。」王青河心裏雖然有一絲古怪,但見到黃二毛一臉疲憊,胸口又滿是鮮血的樣子,也就釋然了。心想,有句話叫人之初性本善,看來這黃二毛平時雖然渾了點,但心裏終究還是善良的,否則也不會為了一隻快死的猴兒,搞得如此狼狽。
「拜師?」
這一場表演下來,便是一個多時辰,人累了,猴子也累了。於是王青河對眾人說道:「各位看官,相聚便是緣分,我這猴兄天生喜歡熱鬧,也喜歡為大家帶來歡樂。不過,歡樂終有時,大家站累了,喝口水歇息一下再接著看,怎樣?」
王青河不由分說,掀開黃二毛的衣服露出胸口,然後把那錐子朝他胸口一刺。黃二毛只覺得胸口微痛,雖然並不那麼凜冽,卻隱隱有種古怪的感覺,低頭一看,卻見那錐尖只入了半分,這才鬆了口氣,心想原來王叔不是想害自己。而就在這時,那銘刻在錐子上的蝌蚪文字竟然突兀地亮了起來,又立刻熄滅,但那妖冶的紅光卻在人的視野中殘留了好久,看得人背皮發麻。
這話一說完,那猴子幾個翻身,來到道具箱旁,開箱翻了一陣,拿出面銅鑼,回頭朝人們咧嘴一笑,然後「噹噹當」地敲打起來,而這一過程中,王青河只是微笑著站在一邊,根本沒有下任何命令。這下子在場人們都感覺奇怪了,難道這猴子真的能聽懂人話?
為了不打擾灰毛猴子休息,兩人退到客廳了,剛一落座王青河就問道:「二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更為好笑的是,這猴子還有點好色,只要人群里有美貌女子,它便跑到別人身前賴著不走,引得眾人哄堂大笑,也羞得那些女子滿臉臊紅,但心中卻是欣喜,女為悅己者容嘛,這是人之常情。而在這其間,王青河一直插科打諢,連珠妙語從他口中說出,配合著猴子的表演,更是逗得看客們笑聲不絕。
看著黃二毛的背影,王青河感慨地說:「人們都以為我飼猴是為了那錢財之物,卻不想全都本末倒置了。我說得對吧,三兒?」他的話音剛落,從客廳的角落裡閃出個矮小的身影,卻是那猴子三兒,三兒躍到王青河跟前,拍了拍他的膝蓋,然後朝他咧嘴一笑,那樣子好像在安慰王青河一般……
「好了,你這便帶灰毛回去吧。」王青河歇息了一陣,臉色好了一些,「回去好好調|教灰毛,有它在,你這輩子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衣食無憂。」
說起在梧城誰最會耍猴,是人都知道:鳳凰集的飼猴人王青河。而且,就這王青河名氣最大,養的猴子最具靈性。
「抽兩口倒是好事,但……」癩子尷尬笑道:「兄弟最近囊中羞澀,恐怕陪不了哥哥。」
「三兒,別鬧。」王青河拍拍猴子的額頭,有些狂躁的猴子三兒這才平復下來。這三兒雖然靈性,但動物畢竟是動物,喜歡和厭惡都擺在臉上,它不喜歡黃二毛,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
猴子三兒顯然不喜黃二毛,一進家門就自己跑開了,剩下兩人各懷心事地走進客廳。王青河剛落座,黃二毛便連忙倒了杯涼茶遞到他面前,這倒讓王青河有些意外,接過茶杯,有些忐忑地問道:「二毛,你是不是最近手頭緊啊?叔這邊雖然也不寬裕,但多少也能幫著點的。」
「也就是說,你想學飼猴的目的是為了賺錢。」
眼瞅著灰毛猴子一天天痊癒,王青河對它以後的著落,心中也有著幾分想法。這一日,他把黃二毛邀到家裡問道:「二毛,再過幾天灰毛的傷就全好了,你準備以後怎麼辦?」
緊接著,王青河又介紹道:「諸位看官,小弟剛才說過,我這猴兄神通廣大,能聽得四方言語,不管你是京片兒、四川話、湖南話、廣東話、江蘇話……只要你們開口,我這猴兄便有求必應。怎樣,哪位看官先來試試?」
「抓就抓了……拿回來,我癮還沒過足的。」黃二毛含糊地說著,搶過煙槍,還未放在嘴邊,整個人突然坐了起來,「你說什麼,王青河被抓了,為什麼被抓的?」
是夜,黃二毛和癩子手拿煙槍舒坦地躺在炕上,他們之所以如此逍遙是因為傍晚的時候得來消息,說是王青河抵不住重刑認了罪,承認自己就是連盜城西十一家大戶的狂賊。而癩子那邊也處理好了灰毛的事,以後無論怎麼追查,也查不到他們的頭上。
「別啊,是誰惹了二哥,兄弟幫你順他去!順到二哥心裏舒坦為止。」這瘌頭小子敢這麼說,卻也是有些倚仗的。這人名叫癩子,和黃二毛一樣,都是好吃懶做的主,平日里和城南一群臭味相投的傢伙聚在一起,整天遊手好閒的在鳳凰集晃悠,專做些狗皮倒灶的事。大戶人家不敢說,但要欺負一下平民老百姓自然不在話下。
「這個,」癩子支吾了一陣,這才回答:「我說了你可別生我氣,我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