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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舉子們也只好七零八落朝北跪倒,道了「謝恩」,方才入席。
話音未落,便聽到頭上那斧「刷」地劈了下來。楊無恭一閉眼,只聽「哧」的一聲,心裏便想著自己的頭已伶伶仃仃掉下來,正骨碌碌向澗下滾去。卻又忽覺頭上一松,睜開眼,只見依舊是滿目陽光,不大像陰間的樣子,那竇虎卻正揮著斧頭,朝草屋砍去。他幾斧把草屋砍得塌了,扭身拽開腳步便走,一路走還一路罵:「氣殺老爺了!氣殺老爺了!……」
楊無恭並未住在長安城內。早先他倒是在長興坊賃屋居住的,漸漸沒了銀錢,又換到城南一處小廟裡借住,每日里除了讀書作詩外,便是替和尚抄些經書,換一口冷粥喝。住了兩年,那廟裡的和尚是勢利眼,看楊無恭也不像是能考中進士大發的樣子,對他就有些冷言冷語。楊無恭是何等樣人,受不得這般鳥氣,正好城南七八里處有個馬家集,商議著要請個先生,辦個村學,隱約記得這小廟裡有個落第舉子,便來相請。楊無恭也不同廟內和尚招呼,收拾了個包袱,便同那馬家集的人一道走了。
睡到半夜裡,醒了,見那月光把梅影都映在了牆上,左右地晃,如夢似幻,他悲從中來,自怨自艾了一回,滴了幾滴濁淚,又翻身睡去。
一日,姬蕙卻從外面請了個傀儡戲班子進來。說是戲班子,其實只有兩人,一個老頭,是弄偶人唱曲子的,一個瞎女子,卻是彈琵琶幫腔捧哏的。
楊無恭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卻只是拍著手怪笑:「『妻恩匝寰瀛,歌詠同父子』,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看到盧綸挨了板子,卻都有些畏首畏尾,不敢出來作詩。
「哈哈哈!」楊無恭狂笑三聲,又戛然而止。他心中先是狂喜,忽又覺此事實在太過怪異兇險,細細思量一番,歡喜之意如冰雪遇著春陽,霎時消融殆盡,反倒驚疑不定起來。忽又想到嬌嬌說「愛你愛得瘋了」,卻不知又是何意,若說姬蕙愛自己愛得瘋了,為何只是冷如冰霜,若說她對自己全無情意,為何又指點自己去殺嬌嬌,為何臨去之時又嫣然一笑。忽又想起那一笑來,古人說「一笑傾城,再笑傾國」,想亦不過如此罷。他左思右想,忽喜忽憂,忽而如沐春風,忽而如墜冰窖,渾忘了身邊還有一具死屍。
王仲祥惱羞成怒,喝道:「還不快把這狂生給我叉下去,痛打六十大板!」
立時便有兩個公人跑出來,橫拖倒拽,把盧綸拖入林中,片刻之後,便有「噼哩啪啦」的板子聲和「唉喲唉喲」的呼痛聲傳來。
姬蕙卻不答話,她雙膝跪地,合掌胸前,眼睛望著數十步外的一株楓樹,臉上陰晴不定。楊無恭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卻是一驚,只見那樹上站著一個矮矮小小的老尼,身穿緇衣,頭戴尼帽,一動也不動,彷彿她天生便是這樹上的一片楓葉。
王仲祥悻悻然一揮手,令公人將楊無恭放了。偏偏那楊無恭仍不識好歹,猶自坐在地上拍著手笑道:「『妻恩匝寰瀛,歌詠同父子。妻恩匝寰瀛,歌詠同父子……』,哈哈哈!哈哈哈!」直把王仲祥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只不知這狂生何德何能,竟能得到青城公主的青睞。
楊無恭卻嫌廟裡憋悶,在村後山腳下修葺了三間茅屋,獨自住著。那茅屋后立著兩棵大大的楓樹,檐下幾株紅梅,屋前一道澗溝,上面小小板橋,頗是清幽。
王仲祥道:「公公請講。」
他尋路行去,翻過兩座小山包,忽然「嗖」的一聲,一支箭擦著他耳邊過去了,唬得他放翻身體,趴在草叢裡,張眼望去,只見一匹胭脂馬,騁如撒菽,躍上山崗來,馬上一個十七八的女子,把著彈弓,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美得天仙一般。那女子回身向山崗下喊道:「嬌嬌,快來呀!這兒有隻狐狸。」
吃罷飯,楊無恭無事做,問那些丫鬟雜役:「姬姑娘在哪裡?」卻都搖頭不語。楊無恭暗想,如今已是人家砧板上的肥肉,煩惱無益,倒不如淡泊處之。他出去在園子里四處逛了一圈,回來又索了筆墨,作了幾篇詩賦,又問丫鬟要書,丫鬟問要何書?楊無恭道你又有何書,只管拿來罷了。沒想到丫鬟倒捧了許多書來,還道姑爺若還要,再去取。楊無恭翻了翻,揀了一冊《鮑參軍集》,看了一半,又是晚膳。那菜肴依舊是流水價送上來,竟沒一樣與午膳時重的。楊無恭吃得肚兒溜圓,又問丫鬟要酒,獨自喝到月亮東升,花影橫斜,方才罷休。
這說的卻是小姐們于曲江池上宴遊,忽然起了微風,來了烏雲,一曲簫管未盡,已是一片煙雨迷濛。
文殊廟裡和尚相幫著收拾了一間耳房,讓楊無恭歇下。一日無事,到了晚間,約摸三更時分,楊無恭正在床上輾轉反側,忽然被人揪住後頸,從被裡拖出來,正待要喊,嘴裏卻被塞了塊爛布,又酸又咸又臭,還有股子陳年油腥味,跟著眼前一黑,已是被人裝進布袋裡,背在肩上,只聽得「騰騰騰」的腳步聲,竟是跑得飛快。
一齣戲唱罷,姬蕙早哭得淚人兒一般,楊無恭也是心中黯然。
姬蕙和楊無恭住的園子,喚做丹杏園。
早上便這麼過了,到午膳時,姬蕙只叫上了幾樣精緻小菜,一壺桂花醅,兩人一同入席,並肩坐了,挨挨粘粘,如糖似蜜,你看我一眼,我喂你一口,只是愛不夠。忽然一個姝麗跑進來,慌慌張張道:「姐姐,不好了,那……那井大娘打進來了!」姬蕙一愣,對楊無恭道:「楊郎少坐片刻,阿蕙去去就來。」起身往院中去了。楊無恭如何坐得住,也去到廳前一看,只見那井大娘手中拿著一個大大的金剪,劈開腿站在院中,竇虎和陳君嗣畏畏縮縮,站著她身後。但聽得井大娘道:「姬姑娘,你好大胆,竟敢唆使那窮酸殺了公主,還在這裏風流快活!」姬蕙臉上一紅,道:「大娘,你也是女人,須知女人的心思,容顏易促,如電光石火,我姬蕙……我姬蕙難得遇到一個有情郎……」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頭也緩緩垂下,把下巴抵在了胸口上,卻又忽然昂起頭來,大聲道:「此時不風流快活,又要等到何時?」井大娘嘎聲而笑,道:「好沒廉恥的騷狐狸,老娘我做媒做了幾十年,怎樣的女子沒見過,還是頭一回聽到一個女子厚了臉皮道:『此時不風流快活,又要等到何時?』」姬蕙聽她如此說,臉色卻變得煞白,道:「你們要去把這事告知師父,我亦不攔,只管問我手中的紅葉刀,放不放得你們出去。」楊無恭眼前一晃,姬蕙手中已多了一把一尺來長的小刀,刀形亦沒甚出奇處,刀身卻是一色的楓紅。井大娘亦不答話,把金剪鉸得「咯嚓咯嚓」響,就向姬蕙的蠻腰鉸去,竇虎和陳君嗣亦抖擻精神,一個掿斧,一個把劍,從兩側向姬蕙攻去。楊無恭何曾見過這樣兇險的場面,手裡攥一把冷汗,想閉眼不看,心裏又牽挂姬蕙,只是提心弔膽看時,只見姬蕙騰挪跳躍,如粉蝶穿花,輕輕巧巧,把井大娘等人的攻勢盡都避過,手中刀卻越舞越急,楊無恭漸覺恍似有金風徐徐吹來,天空高遠,一隊野鶴,鳴聲嘹亮,排雲直上。碧霄之下,群山連綿,紅楓如海。那風愈吹愈急,把那滿山的楓葉都從樹上吹了下來,飄飄墜墜,如火如蝶,如夢如幻……
再說這一日,楊無恭喝得醉熏熏地,倒騎在毛驢上,離了曲江池,一路向馬家集行來。到得集上,已是日落時分,他先去里正家把毛驢還了,才一步一攧地回茅屋去。過板橋時不小心,險些摔到溪里去,驚出了一身冷汗,酒卻醒了些。他推開柴門,入得屋中,把那寬大衣袍脫了,小心掛在牆上,甩了鞋,腳也不洗,倒在床榻上,呼呼睡去。
楊無恭卻是呆住了,看著老尼的身影在楓林里乍生乍滅,忽而心亂如麻,忽而心如止水,口中喃喃吶吶,但究竟說的什麼,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過了兩道門,到一僻靜院落,紫衣女忽然把楊無恭一撇,冷冷道:「先生何必裝醉!」楊無恭靠著紫衣女的香肩,握著紫衣女的小手,一路行過來,已是意亂神迷,忽然被這麼一撇,倒有些茫然若失。但聽得紫衣女又道:「不知先生的膽子是大是小?」楊無恭一愣,問道:「大又如何,小又如何?」紫衣女道:「若是小呢,九九藏書今夜的話,都算我白說,若是大呢,……」紫衣女從袖中拈出一根長長的銀針,「先生便取了這根銀針,把……把嬌嬌殺了!」楊無恭聽了一抖,道:「你……你叫我殺……殺了嬌嬌?」紫衣女輕「哼」一聲,道:「原來先生的膽子是小的!」楊無恭心想:卻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何妨一試,若是假的,必是嬌嬌派她來試探我,最終亦不過一死,卻也強似和那肥婆洞房花燭。便道:「殺便殺了,有什麼了不起。」紫衣女道:「先生將這根針藏入髮髻中,待她熟睡之時,悄悄取出,插入她膈下三寸處,……」她怕楊無恭插不準,卻牽著楊無恭的手,比到自己膈下,輕輕點了點,道:「便是這裏。」楊無恭只覺她的手柔若無骨,自己指尖點到之處,更是綿軟無比,不禁心神一漾,看紫衣女時,卻只是冷冷的。只聽她又道:「先生可別插錯了,她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只有此處是她命門。」楊無恭定了定神,道:「這卻怪了,一個富家小姐,怎麼有一身橫練功夫?」紫衣女道:「若先生今夜成功,日後自然明白。從此處進去,那透著燭光的,便是洞房。先生好自為之!」紫衣女說罷,轉身欲走。楊無恭心裏倒有些依依不捨,喚住她道:「姑娘芳名,可否……可否告之?」紫衣女嫣然一笑,道:「有什麼不能告訴的,我叫姬蕙。」
唐代以詩賦取士,此刻聽到說要作詩,卻也頗有幾個附和之人。
那些飯菜巳牌時分便擺上了桌,偏偏王撞牆架子大,非要磨蹭到午時才來,舉子們只能看著酒肉乾咽口水,此時聽到「開宴」二字,登時一片歡聲。
王仲祥看那人時,高高的帽子,寬寬的衣袍,打扮得像屈原一樣,卻是虢州弘農郡的舉子楊無恭。王仲祥知道他平日里最是放誕無禮,此刻忽然站出來說要作詩,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卻又不好駁他,只好點頭道:「說來。」
楊無恭便是這樣一個窮困潦倒的落第舉子。
嬌嬌聽那書生念完,喜道:「果然好詩!」伸手把書生拉過來,讓他在身邊坐下,她自己把頭斜靠在書生肩上,做小鳥依人狀。只苦了那書生,不一會兒就支撐不住,漲紅了臉,搖搖欲墜。
楊無恭看她走遠了,忽覺心裏彷彿空了一塊一般,憋得難受。他撇了撇嘴,搖搖頭,「哈哈哈」大笑三聲,又裝出酩酊大醉的樣子,一步一攧,搶進房中。只見嬌嬌矇著紅蓋頭,乖乖坐在床沿,倒真有些新娘子模樣。楊無恭揭去蓋頭,對著嬌嬌一張胖臉「嘻嘻」傻笑,忽然跌在床上,橫羅十字,不一會兒,便鼾聲大作。
王仲祥道:「這首雖不是淫詞艷曲,終究未得作詩的真義。」
這詩雖不能說是極好,但也還稱得上品。沒想到王仲祥卻一瞪眼,道:「淫詞艷曲,拖下去,打!」
楊無恭只當竇虎已離去,猛看到他,心裏一寒,腳下卻慢了,忽又想到那古時的先賢來,什麼孔子孟子墨子莊子,還有那不太古的竹林七賢,便壯起膽,挺胸凸肚,昂然從酒店門前走過。竇虎看見他,卻不出來,只是「嘿嘿」冷笑。
那陳君嗣早打聽清楚,楊無恭並未成婚,原以為必無拒絕之理,沒想到倒推得如此乾淨,只好訕訕作別而去。只驚得那夏三不住地咋舌,道:「先生可知這竇大財主是誰?」楊無恭道:「饒他財神爺下凡,我也不搭理他。」夏三聽了,只是搖頭嘆氣。
胭脂馬潑風般馳了過來,從楊無恭頭上躍過,跟著那大象也如驚雷一般滾了過去,把楊無恭嚇得魂魄都散了,半日才回過神來。正待站起,忽又見煙塵起處,十數騎飛馳而來,狂風般颳了過去,馬上之人,個個勁裝,猿背蜂腰,英武非凡,口中都喊著「快尋小姐去」。又過了半日,楊無恭歇得有些氣力了,坐起來,猛又聽到身後有女子笑語聲。那草長得頗高,楊無恭雖坐起身子,旁人不經意也看不見他。身後的女子走到前面來,卻是兩個丫鬟,挎著柳籃,籃里堆著各色野花。只聽得左邊那丫鬟道:「你說那姓楊的有什麼好,小姐卻巴巴地派了那麼多人去請他?」另一個丫鬟道:「是呀!陳相公和井大娘都被他罵回來了,卻不知竇虎請得動他不?」楊無恭聽到這兩句,嚇得心都不跳了,暗想:只怕剛才兩個射獵的女子中,便有一個是竇小姐,卻不知中間哪一個是?若是那美的便罷了,若是那胖的,娶了她,豈不是同落入閻王手中一般。急切間卻不知往何處去躲好,他琢磨著,方才那兩個丫鬟必是采了野花帶回家中的,只向她們的來處去,必不會錯,只是那兩個女子又是往那方向追狐狸的,卻怕遇著她們回來,不如繞個彎,從山腳下偷偷踅過去,或可避過。
楊無恭暗想:方才還有月光,如今卻是夜黑如墨,不如等到天亮,再尋出路。他斜靠著牆根坐下,定了定神,朦朧睡去。
那大漢來到楊無恭門前,揮起巨斧,「颼颼颼」把檐下那幾株老梅放倒,吼道:「兀那姓楊的,還不快快出來!」楊無恭卻好在屋內,聽得吼聲,就那窗槅子里一張,驚出了身冷汗。正想著要不要出去,卻又聽得那大漢吼道:「你楊家算什麼鳥東西,咱竇家的媒人巴上門來,竟被你冷言冷語頂了回去,只苦了咱們小姐,多少公子王孫她看不上,偏生就看上你這窮酸。」楊無恭聽他辱及家門,心裏那傲氣卻被激了出來,「咿呀」把門推開,冷笑道:「來者何人?」那大漢道:「說出來怕不嚇出你一泡屎,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竇虎便是。」楊無恭道:「似你這般做媒,倒也少見。」竇虎把他手中兩隻大斧撞得「噹噹」響,道:「你若不隨了老爺去,老爺就把你一斧頭劈了,再一把火燒了這幾間爛草房,讓你楊無恭變成楊無頭、楊無屋!」楊無恭「呵呵」笑道:「你便把我的頭砍下好了,要我隨你去,卻是休想。」
王仲祥一看,認得是宮裡的太監周公公,急忙躬身,道:「公公何事到此?」
楊無恭就覺得身下的土一抖一抖震起來,跟著就看見一頭大象,慢悠悠踱上山。大象背上堆著重重錦繡,錦繡堆里坐著一個女子,滿頭珠翠,臂上套著青箭鞲,手裡一把鐵胎弓,這且罷了,尤為異樣的是那女子的身材,怕不有三、四百斤重。楊無恭暗暗點頭,心中想道:這樣的女子,也只有大象才馱得動。
一個公人端了盞酒,遞給李泌,李泌一飲而盡,謝賞坐下。
楊無恭吃罷粥,打了個呵欠。他昨晚一宿沒睡,到此時方覺睏倦。丫鬟引他入內,只見一個寬寬大大的床,上面鋪著綉被錦褥,躺上去,倒似躺在雲朵里一般。
王仲祥一板臉,道:「慢著,規矩卻不可廢!」說罷,側一步出席,跪在地上,口裡說著「謝皇上賜宴」。
王仲祥點頭道:「不錯,當今雖以詩賦取士,卻不是要你們作什麼花啊草啊鳥啊香啊的東西,做士子的,先要懂得禮義廉恥,曉得忠君愛國,養胸中浩然之氣,沛然以為文,這才是讀書作詩的正道!」
楊無恭便拖長了聲道:「妻恩匝寰瀛,歌詠同父子。」
那背著他的人聽了呼喝,反倒跑得更快了。
那老尼只是不言語。她臉上皺紋密布,顰眉蹙額,一副愁苦模樣。楊無恭又掿了袖子喝道:「你……你若敢傷了阿蕙,我便與你拚命!」
楊無恭訥訥道:「阿蕙不會也是一個……一個尼姑吧?」姬蕙笑道:「阿蕙若是尼姑,如今也已為楊郎破了戒,只怕是要墮入十八層地獄了!」楊無恭心中一動,悶悶地道:「阿蕙下地獄,楊無恭也下地獄!」
楊無恭卻只是乜斜著眼看他,臉紅得像一塊豬肝,顯是已有七八分醉了。
半晌,楊無恭從爛草屋裡摸出鋪蓋,捆做一堆背在身上,向村頭文殊廟踅去。正行間,猛看到那竇虎正踞在村頭酒店裡吃酒,兩隻板斧搭在桌邊,泛著烏光。那篩酒的酒保,左眼上黑了一圈,想必是不知為何得罪了那黑煞星,吃了一拳。
楊無恭俯身去看時,嬌嬌竟已是死了,一雙眼睜得大大的,荒涼如窗外那輪冷月。
楊無恭把毛驢拴在柳蔭下,抬眼望去,舉子已來了八成有餘,大多都紮成一堆堆的閑聊。有幾個正襟危坐于桌前,額上滴汗,目不斜視,read•99csw.com那自然是新來參加考試的舉子,還不太敢放肆;像楊無恭這樣考過多次,經驗豐富的,知道主考官來得遲,都等到日上三竿了,才從住所出來,不緊不慢,到了地兒,待上片刻,就能趕上宴飲。
那媒婆道:「昨日老身正在市間閑走,忽然一位體面的老管家過來道:『借一步說話。』將我引入一酒肆中,挑了一個臨街的閣兒,又上了好多果品酒菜,道:『素來曉得大娘是京城裡有名的媒婆,玉成了許多才子佳人的,今日卻央大娘做成一樁好姻緣。』原來是竇家的閨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前日在曲江池游春,偶然見到官人風流俊俏,芳心暗許,回到家中,懨懨的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她爹娘就她一個女兒,視如掌上明珠,問清了緣故,立時便請了一位相公喚做陳君嗣的,前來說媒,不想卻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官人可知,他竇家乃是長安城有名的富戶,在西市裡開了十數爿的綢緞鋪,家裡錢過北斗,米爛陳倉,赤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
楊無恭幼時也曾富貴過,頗識得些珍寶奇玩,但看這屋內的擺設,竟沒一樣自己見過的,只覺滿屋的珠光寶氣,晃人眼目,鼻中所嗅,也是異樣的馥郁奇香,卻又不見香爐,更不見一絲煙火氣。那姝麗退下,片刻之後,來了兩個丫鬟,一個伺候楊無恭洗漱了,另一個端上一碗香噴噴的粥來,其色如乳,吃一口下去,非稻非粟,也不知是什麼煮成的。
嬌嬌反手從箭壺裡拔出一支箭,搭在弓上,輕輕一拉,那鐵胎弓登時彎如滿月,卻把楊無恭驚得手足都軟了,只當那箭是射向自己的。只聽「哧」的一聲,那支箭從自己頭上掠過,跟著那兩個女子便叫起來:「射中啦!射中啦!快追!」
正在狼吞虎咽之時,忽聽一人道:「逢此良辰佳會,老師何不令學生們各賦詩一首,以助酒興。」
那時已是仲夏時節,夜裡一場豪雨,直下到清晨仍是淅淅瀝瀝不停。楊無恭醒來,伸手一摸,卻摸了個空,姬蕙早不知到何處去了,床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窩,卻無一絲暖意。
兩個公人把楊無恭一推,拽住雙腳,就把他往林子里拖。
姬蕙只是低頭不語,楊無恭心裏七上八下,總定不下來。看看離丹杏園已近,楊無恭突地問道:「師父……師父她老人家不怪罪咱們?」姬蕙「唔」了一聲,把身子往楊無恭懷裡貼緊了些,低低道:「楊郎,我知你心裏終究放不下科舉功名,我亦不求和你一生一世,只求能和你相守五年,五年之內,必有變故,到那時,只怕你要留我,亦留不住了。」
那著紫衣的女子朝著楊無恭伏身處一指,道:「那不是么!」
俗語云:「杏花鬧,舉子打眊躁。」
——這已是他第四次參加落第舉子宴了,前年那次,他生了場重病,沒趕上,否則,便應是第五次了。
楊無恭卻不知何處得來的勇氣,「嚓嚓嚓」跑過去喝道:「呔!你這老尼姑,自己守了一輩子空房,竟也要別人和你一樣受苦么?」
楊無恭上得澗來,從檐下扯了一塊破布擦身上水漬,一邊把那人往屋內讓,一邊問道:「先生貴姓,台甫?」
周公公道:「公主說:『哈哈哈,這獃子好生有趣,王撞牆不可難為他!』」
楊無恭怒道:「媽媽可知我楊無恭的出身,想我高祖,本是皇族,隋室敗亡,李唐興盛,父親死於亂兵之中,兄弟星散,家道敗落。無恭本當一心向學,好尋個出身,光宗耀祖,沒想到科場昏暗,無恭連考五年,竟是連年不第,慚愧啊!如今媽媽又來說親,我楊家是何等人家,怎能和竇家那樣的商賈結親,罷了罷了,媽媽請回,就說我楊無恭沒那樣的福份,不敢高攀,只盼竇老爺子再勿派人來尋,我便阿彌陀佛了!」
今年的主考,卻是吏部侍郎王仲祥。舉子們私下裡都罵他作「王撞牆」,乃是咒他眼瞎,走路撞牆。又還有句俗諺道:「王撞牆主考,孔夫子氣倒。」說的是王仲祥主考時,取的文章,都是狗屁不通的多,便是孔夫子親自來考,也要名落孫山,氣倒在街衢上。
第二日申牌時候,馬家集里又蹬蹬蹬來了條大漢,身長丈余,面如黑炭,一雙眼紅似硃砂,腰間插著兩把板斧,乍看去便如那古廟裡的金剛。
楊無恭死命從袋子里扎掙出來,扯去口中爛布,看看天色,月白風清,看看四周,卻是在長安城內。一路只是高牆大樹,坊門緊閉。楊無恭急待要尋個藏身處,要不若是被那些巡夜街使當賊捉了,吃二十鞭子那是好的,就怕給當成了突厥密探達力貪汗,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他沿街走下去,從坊牆傾圮處跳進一處坊子里,繞了幾條巷子,看到一座玄元觀的後門虛掩著,便踅進去。他肚中飢餓,想到灶下去尋些吃食,卻不知如何摸進大殿里來,看見東牆上大大的開著兩扇門,裏面燈燭熒煌。他心裏奇怪,探身進去一看,那燈火卻全都滅了,想回身出去,卻哪裡有路,只一堵粉牆立在面前,上上下下摸索了個遍,卻連個老鼠洞也沒有。
馬家集也有百十戶人家,皆以務農為生。村口一個文殊廟,廟裡只得一個和尚住,殿宇三間外,另還有十幾間空房子,便充作村學。
姬蕙道:「嬌嬌是我師姐,亦是公主,雖然這公主……哼哼,不過她在外面……外面風流的時候,都說自己是竇家的小姐,以免壞了皇帝老兒的名聲。」
那來報信的姝麗看姬蕙放他們走了,卻只是嘆氣,問道:「姐姐為何竟放他們走了,這事若是讓師太知道,姐姐只怕性命難保!」
「打眊躁」者,「不捷而醉飽」也。暮春時節,長安城內的杏花在枝頭爭俏,那些個不第的舉子,潦倒落拓,以酒澆胸中塊壘,以歌哭運乖命蹇,醉飽之後,免不了要有幾個倒卧街頭,遭人恥笑。
回去時已是暮色四合。姬蕙卻不願獨自騎乘那胭脂馬,非要和楊無恭同乘一騎不可。兩個人緊緊相偎,策馬緩緩而行。那胭脂馬跟在後面,不時停下,啃啃路邊野草,看看紫雲騮走得遠了,又「得得得」追上去。
盧綸只好頻頻點頭稱是,心裏卻自嘆倒霉。他卻不知,只因他不知好歹,送了王仲祥一個歌伎,卻害得王大人被夫人罰跪了一夜,不得上床,心裏如何不惱,因此便算你盧綸是曹子正轉世,謝靈運再生,今天這板子也是免不了要吃的。
後面的街使聒噪道:「那必是個賊,看他肩上背的什麼?」「不錯,快追了去,捉住了領賞,兄弟們把去吃花酒。」「莫不是那下了海捕文書的突厥密探達力貪汗,捉住了他,可夠咱兄弟們去尋花魁娘子樂一樂啦!」
入得丹杏園時,天已全黑,姬蕙猛一抬頭,只見滿天刀尖般的繁星,冷冷地要壓下來,不禁打了個寒顫。
卻聽得嬌嬌對身後姝麗道:「還不快請楊先生到屋內沐浴更衣,好好歇下。」又對身邊書生道:「既然楊先生來了,你便可退去!」竇虎便上前來扯住那書生,把他拖出去了,那書生只是叫:「小姐饒命!小姐饒命!」楊無恭看著奇怪,卻不敢問。跟著一個姝麗過來,引他向內走去。待行到無人處,楊無恭悄聲問道:「敢問姐姐,那書生卻是小姐何人?又為何小姐叫他退下,他便直喊『饒命』?」那姝麗笑道:「那書生,卻是小姐夫君。」楊無恭又問:「那『饒命』……卻是為何?」那姝麗道:「先生須知,小姐的夫君,是一年半年就要換一個的,新的來了,舊的便不中留,因此那書生要喊『饒命』。」楊無恭打了個顫,道:「這麼說,他……他竟是就這麼死了?」那姝麗道:「不錯,小姐今日殺了他,明日就好大張筵席,與先生成親。」楊無恭聽了,腦里便「嗡嗡嗡」地響起來,倒似忽然有萬億隻的蜜蜂,在裡頭搭窩築巢一般。
約摸打了十來板子,王仲祥道一聲:「罷了!」那兩個公人又把盧綸橫拖倒拽了回來,撇在地上。王仲祥道:「你可知我為何打你么?」
「阿蕙!」楊無恭俯身喚道。
那老尼的身影漸漸幻去了,楊無恭「哈哈」大笑,只當她竟是走了,再睜眼細看時,卻是一驚,原來那老尼仍是站在原處,只是她的身影卻變得如鏡子一般平滑透亮九-九-藏-書,映得滿滿的楓葉在身上,只依稀留有一絲細細的輪廓,讓人分辨得出,她畢竟未走。
抬眼看去,原來是河中蒲縣舉子盧綸。這人最會訶諛諂媚,聽說考前偷偷送了一個歌伎給王仲祥,沒想到王仲祥卻最是怕老婆的,忙不迭地把歌伎退了回來,還把盧綸臭罵了一頓,說他敗壞士風。盧綸拍馬屁拍在了馬腿上,也只好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這會兒又說作詩,卻不知打的是什麼鬼主意。
王仲祥一聽,臉上登時紅一陣白一陣,竟是說不出話來。
那盧綸其實早已作好了一首在肚裏放著,他提出作詩,也不過是為了把那首詩亮出來,好見得自己詩才敏捷,只聽他搖頭晃腦念道:「翠黛紅妝畫鷁中,共驚雲色帶微風。簫管曲長吹未盡,花南水北雨濛濛。」
楊無恭卻才醒來,赤著上身,在澗邊洗刷身體。夏三把他喚上來,側身站在一旁,尖起耳朵聽那人怎麼說。
那書生便道:「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竇虎聽嬌嬌戳破了他的謊話,一張臉又黑又紅,只是一股勁磕頭。嬌嬌揮手道:「罷了,你這樣的蠢材,也請不來人。」竇虎聽嬌嬌饒了自己,長舒口氣,站起來,躬身向後退。他本是要退出小院,卻是心慌,退錯了方向,竟退到楊無恭藏身的花叢邊來了,腳下又被草根一絆,撲通向後倒去。嬌嬌看見了,倒先捧腹笑起來,那紫衣女子和眾姝麗也都掩嘴而笑。竇虎心中惱怒,又不敢發作,雙手只是亂揮,正打在楊無恭身上,竇虎一把攥住,扯到眼前一看,登時喜上眉梢,高叫道:「在這裏!在這裏!」
他把姬蕙又向懷裡摟緊了些,嘆口氣,低下頭,輕輕咬著姬蕙耳垂。姬蕙暈生雙頰,轉過臉,在楊無恭唇上吻了一下,道:「楊郎可知此處何名?」楊無恭卻只顧著親熱,並不答話。姬蕙道:「這兒卻有個好名呢!」楊無恭道:「什麼好名,阿蕙快說!」姬蕙道:「此處喚做流楓川。」楊無恭一震,看谷中楓綠如波,乍明乍滅,果然當得一個「流」字。
天亮之時,來了一個老媽子,引著四條大漢,把嬌嬌屍身扛麻包般扛去了,也不知是埋是燒。過了一會,又來了一位姝麗,前日盪鞦韆時,楊無恭也見過她。只聽那姝麗道:「新姑爺昨夜睡得可好?」楊無恭只是苦笑。她又道:「姬姐姐說此處太過簡陋,想請新姑爺換個地方住。」楊無恭與她出了小院,穿花拂柳,行了一盞茶工夫,又到一院落,乍看去亦沒甚出奇處,入內一看,卻是一驚。
那井大娘只顧在那裡嘈,猛聽到「砰——嘩啦啦」的一陣響,原來是楊無恭聽得怒火中燒,「砰」地一掌拍在了桌上,他那桌子還是從夏三家搬來的舊貨,早已朽壞,權且用著,卻怎經得住楊無恭一掌,立時「嘩啦啦」地倒做一堆。
楊無恭也不理她,垂手送老頭和瞎女子出去,回來卻見她仍是念叨不已。
楊無恭正夾了一顆肉丸子往嘴裏塞,聽到這句話,一個愣怔,把那顆肉丸子囫圇吞了下去,噎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盧綸勉力跪在地上,瑟瑟地抖,道:「只為學生專一作淫詞艷曲,不喜讀聖賢文章。」
王仲祥道:「既然如此,你便先作一首來,若是作不好,板子侍候!」
日將近午,里正夏三家門前來了個人,坐一乘涼轎,頭上方巾,穿一身繭綢長衫,說是要尋楊無恭說話。夏三歪戴著瓦楞帽,一身青衣髒得油簍一樣,裝腔作勢,捻手捻腳,引著那人到村後去尋楊無恭。
原來楊無恭把「慈恩匝寰瀛,歌詠同君臣」改了三字,卻把一首詠頌天恩的詩改成詠頌「妻恩」的了,這不明明是在諷刺王仲祥畏妻如虎么,王仲祥聽到這兩句,饒他涵養再好,也要氣得個七竅生煙。
楊無恭張口想說些什麼,卻一時想不出究竟該說些什麼好,便把頭埋在姬蕙後頸上,輕輕蹭著。
王仲祥一看,原來是揚州的舉子李泌。只聽李泌道:「軒車雙闕下,宴會曲江濱。金石何鏗鏘,簪纓亦紛綸。皇恩降自天,品物感知春。慈恩匝寰瀛,歌詠同君臣。」
楊無恭聽她忽然念起佛經來,只聽得一頭霧水,點頭唯唯而已。
「妹子,」那嬌嬌喊道,「狐狸在哪裡?」嗓音卻是細細的,與她的身材頗不相稱。
到得谷內,雨已是停了,天空都被楓葉遮住,楊無恭但覺那森森的綠意透上來,又聽著那雨水不時從楓葉尖上滴滴嗒嗒落下,人恍似要變得透明一般。遠遠看見姬蕙跪在一汪水窪旁邊。楊無恭跳下馬,脫了鞋,踩著濕濕的腐葉,緩步近前去一看,那窪水白亮如銀,映得滿山滿谷的楓樹在裏面,彷彿水中又另有一個世界。水窪旁零零星星點綴著幾朵狐狸的梅花形足印。一隻松鼠,正趴著舔水,看見楊無恭來了,卻也不驚。
姬蕙聽了一驚,喃喃道:「『須臾弄罷渾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須臾弄罷渾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唉——」
一覺醒來,睜眼一看,卻叫聲「苦也」。只見哪裡有什麼粉壁,自己卻是靠著一塊大石睡的,遠近只有小山青翠,碧水如絲。
常建《落第長安》雲:「家園好住尚留秦,恥作明時失路人。恐逢故里鶯花,且向長安度一春。」古時交通沒有現今那麼便利,許多舉子,落第之後,便不再回鄉,而是留在長安,以待來年。那些家中有些銀兩的,日子還比較好過;若是囊中羞澀,就免不了「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了。
忽然從那翠幕里跑出一個人來,尖尖的嗓子喚道:「且慢——」
楊無恭聽了,只是暗笑。原來那詩卻是說,這鞦韆乃半仙之戲,嬌嬌盪鞦韆的風姿,便如天女散花一般的美妙,竟連那廣寒宮裡的仙子也要妒嫉了,幸好呢,嬌嬌還不至於絕塵而去,直上九天。楊無恭心下暗道:「這『莫信凌波上九天』,畢竟還是對的,若這樣三、四百斤的肉身也能凌波而去,倒真是壯觀景象。」
第二日,園內張燈結綵。黃昏時分,大吹大擂起來,紫衣女子引著四人大轎,楊無恭端坐在內,後面全副執事,又一班細樂,八對紗燈。一行人吹吹打打,在園內行了好久,才到嬌嬌門前。開門錢送了幾封,於是重門洞開,楊無恭紗帽宮袍,簪花披紅,低頭入到廳內,只見已擺了六桌酒席,席上山珍海錯,玉液瓊漿,有些楊無恭識得,大多卻從未見過。席邊男男女女,坐著好些人,都站起來與楊無恭賀喜。楊無恭心內叫苦不迭,又不敢露出來,只好胡亂應酬了,端起酒便飲,只盼著喝個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先逃過今夜洞房花燭再說。偏偏那酒雖然醇香滿口,卻不甚醉人,楊無恭喝了許多,卻才見得三、四分酒意,倒是喝得口滑,只是要喝。看看到二更時分,紫衣女子站起來道:「這便散了罷,待小女子送新姑爺入洞房,只怕姐姐已等得急了呢!」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起身出席。紫衣女過來福了一福,道:「請新姑爺入洞房。」楊無恭心裏暗暗叫苦,雖然只有五分醉,卻也裝出十分醉的樣子,讓紫衣女攙著,向內行去。
一番話說得井大娘默然無語,她站起身,攥下腰間青手絹,抹一抹額上汗珠,道聲叨擾,扭著腰出了門,跨上毛驢,狼狽而去。
姬蕙聽他賭咒發誓,卻益發哭得凄慘了。楊無恭只好溫言軟語使小意兒去哄他,姬蕙漸漸止了哭聲道:「聚散離合,不過都是緣罷了,楊郎又何必沒來由發這些不著邊的誓,豈不聞佛經雲:『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緣起緣滅,不過如秋雲來而復去,賭咒發誓,又有何用。」
楊無恭翻身坐起,想了想,披了件衣服,到馬廄去一看,胭脂馬卻不在。他把自己平日騎的紫雲騮牽出來,踏蹬上馬,「得得得」向西往流楓川去了。
他隨手一指,指到一個壽州來的舉子叫張喬的,道:「你作一首來!」
姬蕙卻不言語,漸漸眼裡盈出淚來,楊無恭替她把淚拭去,道:「沒來由的哭什麼?對了,那嬌嬌又是誰?」姬蕙赧然一笑,道:「嬌嬌是我師姐。」楊無恭道:「你師姐?那井大娘怎麼說她是『公主』呢?」
王仲祥一聽,便似剛吞下一顆大鴨蛋一般,https://read.99csw.com噎得半日說不出話來。
老頭取出兩個偶人,一個書生,一個娘子,竟是眉眼口鼻皆具,惟妙惟肖。那瞎女子錚地一拔琵琶,樂聲便如行雲流水,從她指間瀉出。老頭十指微動,兩個偶人手足皆舉,忽喜忽悲,忽笑忽怒,與真人無異。老頭輕咳一聲,啞聲而唱,曲調卻頗蒼涼。原來說的是書生進京趕考,中了舉,當了官,還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兒作夫人,真是風光無比。那娘子卻是書生的髮妻,見書生一去數年,音訊皆無,便獨自進京去尋,沒想到尋著了一問,書生竟已成了別人的夫婿,——唱到這段,老頭卻尖著嗓子,學著女子嗓音,把小娘子心中的悲苦,一點一滴,都傾訴出來,聽者無不肝腸寸斷。
楊無恭看了只是暗笑,原本「鞦韆競出垂楊里」,最是春日美景,可惜那鞦韆架上的女子,實在太胖,看上去未免有些滑稽。
楊無恭問道:「誰取的呢?」姬蕙道:「師父,除了師父,還有誰能想到『流楓』二字。」楊無恭道:「你師父又是誰?」姬蕙道:「師父她老人家,法號寂滅。」楊無恭一驚,詫異道:「你師父是一個……一個尼姑?」
舉子們慌忙站起,躬身行禮。
「不錯。」姬蕙的目光閃爍不定,倒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被她師父當場捉住一般。
姬蕙默然半晌,道:「我為楊郎,已殺了一人,此時若再把他們三人殺了,雖可多得數日舒心爽快,卻又於心何忍!」
等了半晌,卻無動靜。她近前去往屋內一看,驚呼道:「哎喲,我的媽呀!」
楊無恭把他推出門去,反手把門拽上,只是冷笑不已。
原來楊無恭正脫得赤條條躺在堂屋內睡中覺,他這兒本少人來,是以連門也未關。那媒婆這一聲叫喚,倒把楊無恭給驚醒了,他抬頭一看,認得是城裡有名的媒婆井大娘,唬得返身回去把衣穿上,迎出來道:「媽媽何事到此?」
那人道:「晚生姓陳,草字君嗣,一向在京城走動,早聞先生大名,如雷灌耳。」楊無恭讓學生端上茶來,道:「不知尋在下又有何事?」那陳君嗣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楊無恭道:「先生不妨明言,此處並無外人。」陳君嗣道:「實是為了長安城內一位大財主,姓竇名乂的,有一個令愛,年方及笄,竇大財主和夫人因無子息,愛如掌上之珠,許多人求婚,只是不允。昨日在曲江池上,見先生風采,所以托晚生來問,可曾畢過姻事。」楊無恭聽了,只是冷笑。陳君嗣又道:「竇大財主與各部院大人,頗為熟識,若先生肯入贅,明年進士及第,實是易如反掌。」
嬌嬌一邊拿手絹抹脖頸皺褶里的汗,一邊道:「你又作詩了么?念來聽聽。」
她長嘆口氣,將目光轉向窗外,眼中迷離閃爍不定。
忽然又有一個舉子站起來笑道:「哈哈哈,果然好詩!學生也胡謅了兩句,請老師細品。」
王仲祥背著手,踱到上首一張長案前坐下,抬眼望天道:「日已過午,開宴罷!」
說罷,她囅然一笑,牽起楊無恭的手,拉他回廳中,重整杯盤,道:「郎君受驚了!」楊無恭雖然滿腹狐疑,卻又想,若是阿蕙想讓我知道,她自己自然會說,我又何須多問。二人只是歡笑宴飲,竟不提方才之事。
那媒婆入得屋中,也不需楊無恭招呼,自掇了條板凳坐了,道:「官人大喜!」
這時,卻有一個舉子站出來,道:「學生倒作了一首,請老師斧正。」
遠遠望見曲江池岸邊,張著翠幕玄帷,微風拂處,隱隱露出繡衣羅裳,珠簪玉釵,也不知是哪個大官兒的夫人小姐,正在游春飲酒。
楊無恭嚇得一頭縮到花叢里。只見那兩個女子走進來,身後跟著十數個姝麗和一個少年書生。有人道:「今日天氣晴暖,小姐何不盪一盪鞦韆。」眾人卻都附和。楊無恭只當是那紫衣女子要盪,沒想到卻是嬌嬌站到了鞦韆架下。那十數個姝麗扶住嬌嬌腰身,發聲喊,把她送上了架,又齊呼一聲,把嬌嬌向前一推,嬌嬌立時便盪了上去。
楊無恭看那樹墩時,已被齊嶄嶄劈作兩半,摸摸自己頸項,卻又毫髮無傷,他卻不曉得害怕,心裏只是一股勁想,那竇虎,是如何隔著脖子,劈到樹墩的呢?
王仲祥一瞪眼,道:「平日里你們個個都是風流自賞,口若懸河,如何現今又都成了鋸嘴的葫蘆,不敢吱聲了?」
直把眾人看得面面相覷。
老頭見姬蕙哭得慘了,勸道:「這戲文里的事,當不得真的。」姬蕙也自不好意思,收住淚,令丫鬟取一錠銀子,賞了老頭,道:「大爺如何稱呼?以後得空,還要來。」老頭道:「老漢一個弄傀儡戲的,有何稱呼,倒是數年前,有一個秀才,自稱叫梁鍠的,看了老漢的傀儡戲,作了首詩相贈,卻還有些嚼頭。」姬蕙道:「念來聽聽。」老頭歪脖子想想,道:「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渾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
武德六年(六二五)的暮春時節,楊無恭依舊是倒騎在毛驢上,聳著雙肩,峨冠博帶,招招搖搖,穿街過巷,來到曲江池畔。
本是皇家獵苑,嬌嬌取來,把它當作自己的風流窟。進來的路徑,皆被嬌嬌按五行八卦,重新設置,外人不識路徑,絕不得入。
這一睡竟睡到天光大亮還未醒,他那幾個蠢牛一樣的學生,見到今日先生未來,喜得一鬨而散,掏鳥窩的掏鳥窩,捉魚的捉魚,更有那調皮搗蛋的,捉對兒打起架來,把個馬家集鬧得整個兒要翻過來了。其中有這麼一二個乖巧好學的,跑去村后尋先生,卻見他宿醉未醒,也不敢叫他,只好守在屋外背書。
這一覺睡到午時過了方醒。底下卻早已有人等著伺候了,一看楊無恭醒來,丫鬟們紛紛上前,服侍梳頭更衣罷,便道午膳,各樣珍饈美饌流水價送上來,排在外面春台上。楊無恭過去一看,隱約倒認得幾樣,邊上那水晶盤盛的,似是用羊、鹿舌合拌的「昇平炙」,那碧玉碗盛著的,應是用冷蛤蜊烹的「冷蟾兒羹」,還有那碟面點,如果不錯的話,應是以蟹肉、蟹黃為佐料做成之「蟹饆饠」,這幾樣佳肴,還是他年幼時,與父母親去參加宮廷盛筵,方才得見。
跑了有半個時辰上下,忽聽得有人喝道:「前面何人?巡夜街使在此,還不停下!」
跟著那馬蹄聲便炒豆般響起,看看追得近了,那人卻把楊無恭一拋,拋在路邊,楊無恭只聽得那些馬匹「得得得」震天價響過去,卻沒一個停下來搭救自己的。
「姬姑娘!」楊無恭喊了一聲,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姬蕙半垂著頭,一隻小手拈著象牙梳,有一下沒一下梳著她那瀑布般落到胸前的烏髮,輕輕道:「楊郎須知姬蕙……姬蕙不是隨隨便便的女子,姬蕙……姬蕙……」她卻再說不下去,低聲啜泣起來。楊無恭赤著腳跳下床,撲通跪在姬蕙膝前,大聲道:「阿蕙莫哭,我楊無恭一定好好待你,若是有朝一日變了心……不是不是,這是絕對不會的,我楊無恭若是有一天氣著阿蕙了,惹著阿蕙了,傷著阿蕙了,就……就天打五雷轟,就背上長膿瘡頭上生尖角,就斷子絕孫烏龜王八蛋,就……就一輩子考不中進士……」
竇虎揪住楊無恭胸口,把他拽到嬌嬌面前來,喜道:「小姐,這……這楊無恭怎麼會在這裏?」嬌嬌怒道:「大胆,既是楊先生,你這樣橫拖倒拽的,成何體統!」一面又放低聲音,做出嬌滴滴模樣來,對楊無恭道:「相公……相公原來自己……自己尋過來了。」楊無恭只是暗暗叫苦,看這情形,這竇家小姐,必是嬌嬌無疑了,那井大娘說她「年方二八」,只怕是說錯了,應是「年方三八」才對,還有「貌美如花」什麼的,也不大像,至於為了自己「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似乎也是沒有的事。如今她身邊那少年書生,不知是誰,若是她一時等不及自己,先尋了別個做夫君,那是最好,——他想到此處,又偷眼看旁邊那紫衣女子,心中想道,若是嬌嬌有了夫君,卻不知這紫衣女子有了夫君沒有。
楊無恭是一心要學阮籍嵇康的,豈能向竇虎討饒,反倒扯著嗓笑道:「哈哈哈,不想我楊無恭今日死在一個匹夫斧下,果然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周公公也不理他,一拂袖,轉身揚長而去。
沒想到他不說這話還read.99csw.com好,楊無恭聽到「易如反掌」四字,登時拉長了臉,道:「在下及不及第,不勞竇大財主關心,他那幾個銅子兒,還是留給別人用吧!何況在下已有糟糠在堂,這樁婚事,卻答應不得。」
楊無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敢問媽媽,我有何喜?」
楊無恭道:「我們……我們可把公主給殺了!」姬蕙怒道:「你怕了么!」「不,」楊無恭搖搖頭,「為了阿蕙,我什麼都敢做!」姬蕙翻身回來,摟住楊無恭的腰,把頭埋在楊無恭胸口上,道:「其他人倒不怕,就怕師父……可師父……」姬蕙搖頭,「楊郎,便是只能和你廝守上這麼一日,這一生,也算沒有白過了,何況,師父不會那麼快便來的。」
他心裏想著,掉頭向山下走去。漸漸卻迷了路徑,只見林木幽深,山石犖确,忽而橫藤礙路,忽而花徑通幽,渾不似方才那般曠野平疇景象。他只是任意行去,忽見茂林中隱有殿閣,他只當是寺廟,想過去討口水喝,近前去一看,卻哪裡是寺廟,分明是一貴家亭園,粉垣圍沓,朱門半掩。楊無恭大了膽踱進去,但見一汪碧池,池上芰荷芬芳,一道九曲橋,通到對岸。他過了橋,繞過一石山,又是一小院,裏面綠草如茵,立著數十株垂楊,一架鞦韆。他正在詫異,忽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傳來,只聽一個女子說道:「今日頗掃興,竟是什麼也沒獵到!」另一個女子道:「若是捉住那隻狐狸就好,可惜竟追不上。」嗓音細細,正是那騎在大象上獵狐的嬌嬌。
忽聽得喝道:「王大人到——」
嬌嬌道:「你竇虎什麼時候能『千辛萬苦勸得楊先生同來』了?你只會拿布袋套了人便走,遇上街使,先自慌了,必是把布袋撇了便跑,我說的可對么?」
呆了會兒,忽然又見一個人跑進來,在嬌嬌面前撲通跪倒,呼道:「小姐恕罪!」楊無恭看那人時,嚇了一跳,只見他黑炭麵皮,硃砂眼睛,卻不是竇虎是誰。只聽竇虎道:「昨日小人已千辛萬苦勸得楊……楊先生與小人同來,卻不想半夜裡行到青龍坊時,竟碰到了巡夜的街使,要把小人當突厥密探達力貪汗捉了,小人一時心急,撇了楊先生就跑,待回去尋時,卻再尋不到了。」
王仲祥一拍案子,道:「好!好一個『皇恩降自天,品物感知春。慈恩匝寰瀛,歌詠同君臣』,賜酒!」
嬌嬌看楊無恭真是醉了,怪道:「怎麼桂花醅也能把人醉成這樣?早知如此,該喝凝露漿才對。」她替楊無恭摘去紗帽簪花,脫去宮袍鞋襪,自己也寬衣解帶,放下幔帳,吹去紅燭,上床歇下。睡到半夜,楊無恭悄悄從髮髻里拔出銀針,把手放在嬌嬌腹上,比到膈下三寸,一針插下,卻如插著鐵板一般,「嘣」地彈回,幸好那銀針甚是堅韌,卻也未斷。楊無恭心裏一慌,看嬌嬌時,仍是齁齁睡著,便又重新量過,這回卻不敢大力插入,只是輕輕一刺,卻仍是堅硬如鐵。楊無恭心內越發慌了,暗想,左右不過是膈下三寸,只需在這一帶多試幾針,總該有一針能刺得進的。他又慌慌張張試了七、八針,卻仍是刺不進,到後來竟忘了何處試過,何處未試了,忽然又想到必是姬蕙誆騙自己,以為試探,心裏一寒,看嬌嬌時,只見她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看著楊無恭,竟是早就醒了。
竇虎把右手斧頭交到左手握了,上前一步,疙瘩揪住楊無恭頂心,把他放翻在地,拖到梅樹邊。那老梅卻已被竇虎一斧砍倒,只餘一個樹墩在地上,高不及一尺。竇虎把楊無恭的頭摁在那樹墩上,一腳踏上去,喝道:「你當老爺不敢砍你么?」
楊無恭驚得向後一退,縮到床角,心內暗嘆:「我命休已!」卻見嬌嬌的眼眶漸漸盈滿淚水,道:「郎君為了不與嬌嬌成親,竟甘冒大險,要把嬌嬌殺了,難道嬌嬌就真的如此可恨嗎?」楊無恭又往裡縮了縮,哪裡敢答腔。嬌嬌又道:「姬蕙妹子是愛你愛得瘋了!」她坐起來,手不知如何一伸,已抓住了楊無恭手腕,道:「郎君要殺嬌嬌,須知膈下三寸是在這裏!」楊無恭的手指,卻還緊緊捏著那根針,嬌嬌輕輕一拉,那根銀針便插入她膈下。楊無恭驚得一鬆手,看她緩緩倒了下去,口中猶道:「這樣的日子,不過也罷!」
猛聽得「哎呀」一聲,是竇虎被劈翻在地,手中雙斧「咣啷咣啷」砸在院中山石上,爆出一串火星。跟著陳君嗣的劍也被絞脫了手,「嗖」地飛出院外去了,只剩井大娘一人,仍在苦苦支撐。姬蕙卻忽然收了刀,跳過一邊道:「大娘去罷!」井大娘一怔,住了手,猶自呼呼喘氣,道:「騷狐狸你弄什麼鬼?」姬蕙冷笑道:「不錯,我姬蕙是騷狐狸,你這便可去告知師父,讓她來把我殺了!」井大娘看著她,兀自不信。姬蕙卻只是冷笑。井大娘大喝一聲:「何須等你師父,我今日便把你殺了!」忽地向前躍去,要鉸姬蕙,姬蕙卻看也不看。井大娘忽然於半空中一扭腰,卻是以進為退,翻出院外去了。竇虎勉力站起,拾了斧頭插回腰上,道:「姑娘,你……你保重!」亦一瘸一拐出了院。只剩陳君嗣一人,他「嘿嘿」苦笑,突然一個筋斗翻出院外,臨去時,卻仍不忘撿回他的劍。
周公公道:「卻是隨青城公主來賞春,公主看你要打這舉子,叫我過來,傳個口諭。」
第二日醒來,姬蕙已是一身羅衣,坐在窗前,對鏡梳頭。楊無恭躺在床上,偷眼看她,只是看不夠,有心要喊她一聲,卻又不知該喊什麼好。姬蕙卻似是曉得楊無恭醒了,半轉了身子過來,看了一眼,正遇上他雙目灼灼,姬蕙把眼一偏,又羞得面紅耳赤。楊無恭卻是一陣情迷意惑。姬蕙的眼中,似是有火在烈烈地燒,燒得楊無恭心都亂了。
嬌嬌盪了幾盪,已是氣喘心怯,只好從鞦韆上下來。那少年書生走出來道:「小生方才見小姐盪鞦韆,倒作了首詩。」
次日清晨,天尚未大亮,姬蕙喚醒楊無恭,道:「楊郎隨阿蕙去個地方好么?」楊無恭笑笑,牽起她的手,一同去到馬廄,那胭脂馬早備好了鞍韉,二人同乘一騎,姬蕙虛揚一鞭,那馬一聲長嘶,四蹄翻飛,如追雲趕月般向西去了。跑了將近一個時辰,卻才辰牌時分,日頭雖已升起,卻被雲霧遮住,只是淡淡地懸在天上。胭脂馬忽地前蹄立起,打了個轉,又是一聲長嘶,勒在懸崖邊上。崖下一道山谷,兩側山岩壁立,岩上卻長了許多楓樹。還是暮春時節,那些楓樹枝幹筆挺,幾乎把山岩全遮住了,楓葉雖都是一色的青綠,但那綠色卻各各不同,或嫩或老,或淺或深,或明或暗,晨風吹來,那楓葉隨著風,依次翻轉過來,霎時明暗淺深,生生滅滅,楊無恭雖是佳人在懷,也不免生出些許悲涼之意來。
沒想到隔了幾日,又來了個媒婆。那媒婆打扮得老妖精一般,斜跨一頭青皮大叫驢,一徑來到楊無恭門首,叫道:「楊大官人,老身這廂有禮了!」
楊無恭入得這丹杏園來,得姬蕙相伴,卻似入了仙境一般,每日里不過是飲酒取樂,風流快活,遇著天氣晴暖,便一人一騎,出得園去,在曠野里射獵。閑暇時,楊無恭也時時想起科舉功名之事,便取出詩書筆墨,讀讀寫寫,姬蕙雖是不喜,卻也不攔他。
張喬戰戰兢兢,沉思半晌,作了一首道:「尋春與送春,多繞曲江濱。一片鳧鷖水,千秋輦轂塵。岸涼隨眾木,波影逐遊人。自是遊人老,年年管吹新。」
便這般過了幾日,把楊無恭養得白胖了許多,卻只不見姬蕙。楊無恭雖是日日悠遊,心內卻頗惴惴。一日晚間,他多喝了幾杯,也跑到園內小山上,學那阮籍箕踞嘯歌,吼了幾聲,覺得嗓子有些啞了,便回屋內橫身躺下。正酣眠間,忽覺有一物鑽進他懷中,暖玉溫香,不可名狀。正好他今日卻看了干寶的《搜神記》,想到莫不是狐狸精來了,又想到姬蕙行跡如此古怪,定是狐狸精無疑,嚇得跳起來,睜眼一看,月光朦朧,那穿著褻|衣偎在自己懷內的女子,不是姬蕙又是誰?姬蕙看他醒了,登時羞得脖頸都紅了。楊無恭看見她千嬌百媚的模樣,早已是神魂顛倒,把那狐狸精什麼的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這一夜顛鸞倒鳳,比楚懷王之夢遊巫山,猶有過之,想劉肇、阮晨之迷入天台,亦不過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