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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楊無恭卻哪裡聽他說什麼,只是哭個不停。那人行入林子里去,過了一道石橋,又抹過一叢竹林,閃出幾間茅草屋來,那人闖入去,行到一個黑黢黢的所在,「砰」地把楊無恭扔在地上,自己卻不知到哪裡去了。
到了第二日,周九這把琴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萬壑松」前擠滿了看熱鬧的閑漢,幾個在教坊里拉胡琴的國手也都聞風而來,眾口一詞贊這把琴好,但要賣千緡,卻是匪夷所思,何況,便算這琴值得千緡,除了王公貴族,又有誰買得起呢?
楊無恭那府第,卻是一套三進三間的房子,他自己睡在最里一進一幢兩層小樓上,樓后隔著坊牆,便是街衢。一日晚間,楊無恭白日里睡得多了,尚未五更已醒來,再睡不著,索性踱到窗邊看月色,忽見到一條黑影,掠過牆頭,一道煙去了。楊無恭還道是賊,正待要喊,忽覺有些不妥,按住了。
忽然金錢僧向後一躍,對姬蕙道:「女施主,你打不贏我!」姬蕙只是不理,又揮刀直上。金錢僧退一步,拿杖尾在紅葉刀刀背上一點,把刀盪開,道:「女施主,你何必再糾纏下去。」
姬蕙道:「你拿這把琴去,如此這般。」
那一夜星月全無,西邊天空上,時不時閃過一道絳紫色的閃電,如一把把利劍,刺得楊無恭心慌意亂。
到得宣陽坊時,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楊無恭迎出來,替姬蕙解下天鵝毛的大氅,撲去頭上雪花,埋怨道:「下著這般大雪,你又何苦過來!」
胡掌柜把過那琴來一看,只見細竹硬弓,弓桿上馬尾根根如鐵,琴桿上二根絲弦,一眼可知乃餘杭所出,筒子如鼓,琴頭卻是牛角製成,那牛角漆黑如墨,觸手冰涼。
他果然丟了刀出去,提了桶水進來,把楊無恭抓小雞也似抓起,掛在岩壁一個大木釘上,剝去楊無恭的衣服,「嘩」地把水往楊無恭身上一衝,扔了桶,腳趾頭挑起地上尖刀,抓在手裡,正待要下刀子,卻突然把刀一撇,跑出去抱住喉嚨嘔起來。
楊無恭過去作了個揖,那人急忙起身回禮,把蒲團讓給楊無恭坐了,自己另取了一個來,在楊無恭下首坐下。
楊無恭醒來時,已是躺在床上。那旁邊侍候的丫鬟,一看楊無恭醒來,喜得跑出去,口裡只是喊:「夫人,可好了!老爺醒來了!」
楊無恭迎親那日,周九一大早來到丹杏園,卻聽見園中一片歡聲笑語。他頗是詫異,入內一看,原來是姬蕙在盪鞦韆,鞦韆架下,姝麗們或賞花,或品茶,或弈棋,或蹴鞠,竟是熱鬧得很。
姬蕙仍不言語,她強忍著不哭出聲來,一步步退走,消失在雨幕中。雷聲從極遠的地方滾過來,軋過楊無恭的頭頂,又向極遠的地方滾去。天地間彷彿再無一人,只有那無邊無際的雨幕,無聲無息地從天空垂落下來。
侯靜山看他們兩人自顧自說話,直把自己視若無物,更是惱怒,突地跳近前,一拳照金錢僧胸口打去。
突然狼群里一陣騷動,跟著楊無恭眼前那隻狼就飛了出去,「砰」地砸在山岩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第六日,竟真的來了個願出錢的豪客。那人騎著匹紫色大馬,白淨面皮,三綹長須,錦衣貂裘,後面跟著一個伴當。有見多識廣的人說,這人長得有點像那落第舉子楊無恭,只是楊無恭卻沒他這麼闊氣。那人躍下馬來,分開人群,入得琴肆中,略看了看琴,「哈哈」大笑,對身後伴當道:「還不快回去,令他們拿輦子舁了錢來,這琴我要了!」這句話一說出來,卻驚得眾人都呆了。那伴當諾了一聲,轉身出門,翻身上馬,一陣風去了。胡掌柜和周九陪著那人在客座坐著,竟都有些戰戰兢兢,彷彿那人是琉璃水晶做的一般,碰也碰不得,摸也摸不得。胡掌柜心裏好奇,問道:「相公于琴道必是痴迷久已,小人心裏有個疑問,不知這把琴有何天大的好處,值得相公花上千緡來買?」那人拱手道:「不敢,明日于宣陽坊蝸居具酒,恭候各位大駕,到時自然知道此琴有何好處。」不到半個時辰,那伴當果然引了四條大漢來,抬著個輦子,輦上堆著一串串的錢,後面又跟著許多看熱鬧的孩子。那四條大漢喘著粗氣,把錢抬入琴肆中,「砰」地放在案上,卻把那梨木漆案壓得「吱嘎」直響。
此刻風卻息了。東邊天空上,微微露出一點魚肚白來。那細細的一道微白,正被滿天厚重的烏雲壓得愈來愈細,愈來愈淡,彷彿一絲若有若無的渺茫思緒。
楊無恭輕揮了揮手,示意丫鬟們出去。崔氏也抬起身,一邊揩著淚,一邊接過身後丫鬟端來的那碗參湯,用只小銀匙,一點一點喂楊無恭喝。
突然間,楊無恭和姬蕙之間,再無一物,四目相對,欲言又止。
楊無恭驚道:「阿蕙!阿蕙!你做了什麼?!」
老頭把龍頭拐在門上輕叩了兩下,有個小童,頭髮齊眉,出來開了門。老頭道:「這位楊先生,性子有些疏狂,且引他到克己堂里去住幾日。」小童道聲「是」,便引楊無恭往側邊去了。
他兀地醒了,看見一輪大大黃黃的月亮懸在自己頭頂上,倒嚇了一跳。他站起身,卻不知要往何處去,只是任性走著。過了一會,肚裏「咕咕」響起來,方想起自己已是一日沒吃東西了,看見左首一帶黑黑的,像是林子,便深一腳淺一腳摸過去,卻尚未到林子邊上,已被人撲翻在地,反剪了手綁了,只聽那人道:「今日卻是不行運,等了一天,才等到一隻肥羊,也罷了!」
楊無恭自從娶了崔氏為妻,外邊人看他是志得意滿,其實他心中卻是頗焦慮。原本以為姬蕙會在迎親之時出來搗亂,沒想到卻是平安無事地過來了。他終究不放心,從終南山樓觀台請了個會武的道士,叫侯靜山的,來替自己看家護院。
姬蕙卻猛地拍開了他的手,怒道:「我不過想和你相守五年,你卻……你卻……一心只想著中舉、做官!」她說著說著,卻哭了出來,「我助你中了舉,做了官,你……你……你卻去娶了別家的女子……」
楊無恭卻與他爭道:「我雖是沒卵,身上也有百十斤肉,一樣做得包子餡,你如何便打我?」
楊無恭獃獃看著姬蕙,臂上天鵝毛的大氅滑落於地,卻茫然不覺。
他只穿著短衣短褲,靸著一雙木屐,瘦胳膊腿,竹竿身子,一晃一晃地,飛也似地跑出了啟夏門。他越跑心裏就越歡喜,竟是不覺得氣喘,只盼著能這樣直跑到死。
姬蕙抬手抹去淚痕,看著周九,笑了笑。周九卻道:「你笑得可比哭還難看呢。」姬蕙終於忍不住,嘴一扁,就要哭出來,她硬撐著,轉身向廳內跑去。
姬蕙嫣然一笑。楊無恭覺出了什麼,腦海里一陣空白。姬蕙臉上掠過一絲猶豫,她狠了狠心,把手向後一抽。楊無恭但覺身下一涼,接著便是難以言說的巨痛傳遍全身。姬蕙向後一躍,手裡紅葉刀猶自滴著血。
那隻狼終究是貼了過來,一雙前爪搭在楊無恭肩上,長長的狼吻湊上來。楊無恭嗅到一股酸腥氣。這時他心裏卻不再害怕了,倒是有些歡喜,——原來畢竟還是有人要吃我的肉的。
那老頭又笑了笑,道:「我吃!」
他過來一腳踏在楊無恭胸口上。楊無恭卻也不怕,只管看著那人笑。那人只當楊無恭是嚇傻了,也不理,左手「刷」地撕開楊無恭胸口衣服,右手牛角九-九-藏-書尖刀就要插下來,卻突地自語道:「這鳥人身上腌臢,俺不如且去提桶水來,把他洗一洗再殺,也免得客人老說俺李三的包子不幹凈,肉餡里什麼東西都有。」
那人命伴當抱了胡琴,走出琴肆,立在階上朗聲道:「各位必是想知道此琴有何好處,值得千緡。不才于宣陽坊蝸居備下薄宴,明日專候,不唯各位君子榮顧,且各宜邀召聞名者齊赴,實乃幸遇也!」
「萬壑松」琴肆的胡掌柜,曉得下著如此大雪,必是沒生意做了,直到辰牌三點,才籠著手爐,懶洋洋去了門板,伸頭出去四下一望,嘴裏罵著那端茶待客的小二,又不知瘋到哪裡去了,至今未見。
楊無恭請那胡僧于侯靜山下首坐了,自己打橫相陪,道:「不知大師法號如何稱呼?」那胡僧道:「和尚號金錢。」楊無恭聽他官話說得極好,又問道:「大師想必是在大唐住得久了?」那金錢僧道:「是。和尚本是商賈,做生意沒了本錢,只好出家。」侯靜山聽他們一問一答,早已不耐,忽然大笑道:「這禿驢必是個不守戒律的野和尚,你看他法號金錢就罷了,居然還扛著個金子作的燒火棍走來走去,怕信的不是佛,倒是財神爺,哈哈哈!」楊無恭聽侯靜山笑,也只好乾笑著陪了幾聲。金錢僧等侯靜山笑罷了,方道:「這位道長說的不錯,和尚確是信財神爺,不過,也信佛。」侯靜山聽他如此說,益發笑得響了,道:「信財神爺就罷了,居然還算命,和尚算命,倒是少見!」金錢僧道:「和尚不算命,和尚只是聽街上有人如此喊,便也跟著喊,和尚卻不算命!」
而那雨,卻仍下得鋪天蓋地,無止無休。
楊無恭待要說些什麼,卻見那金錢僧闖了進來,口中高呼:「大胆妖女,且吃我一杖!」手中禪杖便「刷」地照姬蕙天靈蓋砸了下來。楊無恭大驚,呼道:「大師,不可!」他從床上跳起,伸著雙手,想去護住姬蕙,卻摔下床沿來。抬頭一看,哪有什麼姬蕙,哪有什麼金錢僧,只是空空的一間暖閣。崔氏在床上沉沉睡著。遠遠聽見有「叮叮噹噹」的硬物撞擊聲,楊無恭猛地躍起,跑到園中一看,只見姬蕙正舞著紅葉刀,與金錢僧激戰。
周九上前兩步,接過胡琴,又低頭退回,猶豫道:「姐姐,你這是何苦來,官場是什麼樣的腌臢地方,姐姐最清楚,只怕楊先生當了官后,姐姐可就……留不住他了。」
楊無恭「哈哈」大笑,喜道:「大師如此神功,必是羅漢下凡,金剛轉世!」金錢僧淡然道:「和尚不過是有幾斤蠻力罷了,卻不知施主做了何事,得罪了那位姑娘?」
第二日,楊無恭已是聲華溢都。
侯靜山在裏面顫聲喝道:「誰?」楊無恭自己卻慌了,倒似那有奸|情的不是侯靜山和崔氏,而是自己。他手忙腳亂爬起來,只聽得崔氏道:「還有誰!必是……必是他了!」跟著就聽「撲通」一聲響,崔氏便罵道:「呸,虧你身上還有百千斤氣力,一見到正主兒來了,就嚇得往床底鑽!」侯靜山便發狠道:「美人說的不錯,待我出去揍他。」
姬蕙並不答話,楊無恭又道:「我讓丫鬟泡杯熱熱的參茶你喝。」姬蕙道:「楊郎,有一天你若中了舉,會棄我而去么?」楊無恭愣了愣,道:「你們婦道人家就歡喜胡思亂想。」姬蕙笑了笑,鼻子卻有些發酸,她突地跨前一步,捉住楊無恭的手,輕聲道:「你若棄我而去,我便把你吃了!」說罷,她輕啟朱唇,咬下楊無恭食指上的一片指甲,吞了下去。
侯靜山直到此時,方曉得這和尚是衝著自己來的,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只見他跳出席,向和尚招手道:「來來來,我與你鬥上三百合,看看究竟是誰武藝高強!」
楊無恭一怔,道:「姑……姑娘?」金錢僧道:「不錯,這數月來,每日晚間,都有一個姑娘於此園中出出進進。」楊無恭一聽,驚得手都抖了起來,遲疑道:「大師說的不錯,本是我虧負了她,只盼……只盼大師不要真的傷了她才好。」金錢僧道:「和尚要護住施主,倒是不難,但真要想傷她,卻也不易。」楊無恭道:「那就好!那就好!」他擦了擦額上汗珠,急忙令丫鬟重整杯盤,再弄一桌酒席來,招待金錢僧。金錢僧卻道:「和尚吃素,施主弄一碗素麵來與和尚吃了,今夜有力氣打架便可。」
楊無恭聽他們說什麼「道爺」、「花綉」,卻猛想起來了,那姦夫原來便是終南山樓觀台的道士侯靜山。他轉到門邊,想著要把門推開,好闖進去捉姦,卻只覺手足都酸軟起來,莫說是闖進去,竟是要抬都抬不起了。他心裏慌亂,四周看了看,想喊起來,卻只是張著嘴喊不起,他想道:「我定是著了魔了,那雜毛定是會妖術!」
韋待鑊道:「哪裡哪裡,那對聯乃夫子親筆所書,晚生是寫不出來的。」楊無恭問:「這位夫子又是何人呢?」韋待鑊道:「便是此間主人,姓孔,諱球,做過隋煬帝的司寇的。」
回頭說宣陽坊,那日可真是擠得水泄不通。那豪客的宅第內,擺了幾十桌豐盛筵席,席間儘是達官貴人、騷客雅士。酒過三巡,只見那人入內捧了胡琴出來,立在堂上。眾人只當他要用那琴拉曲子了,都停下杯箸,洗耳恭聽。沒想到他卻雙手握住琴桿,大喝一聲,「咣啷」把琴砸在地上,那費了千緡買來的胡琴,登時斷成數截。眾人齊齊「唉呀」一聲,跟著便嘆息者有之,怒目者有之,嗒然若喪者有之,瘋瘋癲癲者有之,又有那呆若木雞的,喃喃自語的,破口大罵的,跌足痛哭的,真是千姿百態,不一而足。
胡掌柜心腸好,把那人讓進琴肆里來,向火坐下,又端來碗熱茶,讓他喝了暖暖身子。
卻又聽得裏面侯靜山道:「美人兒,你夜裡和我快活,白日里去服侍他倒也盡心,竟是哭得眼都腫了。」崔氏道:「我也不知為何,看到他躺在床上,就想哭!」侯靜山道:「我可沒見你為我掉過一滴淚哩?」崔氏道:「你倒沒來由吃這乾醋,等你也成了廢人,我也把長城哭倒了你看!」侯靜山「嘻嘻」笑道:「你捨得讓道爺變成廢人?」
忽然克己堂的門卻開了,只見方才那個小童,端了一碗飯一碟酸菜一盅肉糜來請楊俟食吃。楊俟食與韋待鑊謙讓了一番,看那小童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才道了僭越,把飯菜吃了,千恩萬謝送小童出去。
楊無恭心裏倒有些失望。看前面立著一個老頭子,葛巾布衫,佝僂著背,拄著根龍頭拐。狼群退了退,有幾隻去撕咬剛死去那隻狼的屍身去了,餘下的卻向那人逼過來。
這一吻卻吻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便是他們以前在流楓川丹杏園,最情濃時,也沒有吻得這樣瘋迷過。
金錢僧卻不理會,轉去對楊無恭道:「和尚若保得施主合宅平安,卻不知施主能給和尚多少錢?」楊無恭道:「若大師保得我合宅平安,下官便替大師再打上這麼一條禪杖如何?」金錢僧道:「不須如此多,百兩黃金足矣!」
姬蕙看著園內雪花隨風飄舞,輕輕道:「他的事,我自會料理,你這便去罷!」
飲到半酣時,忽聽得牆外傳來呼喝聲:「范丹早發石崇遲,甘羅顏回壽不齊,子牙貧窮彭祖富,八字生來各有時,若要問前程,先賜米一九九藏書石。」
說罷,將一把胡琴遞給周九。
姬蕙上前一步,「嗖」地又向禪杖砍去。金錢僧「哇哇」叫道:「喂,喂,有你這樣打架的么,你這不要臉的村婦,死乞白賴的老乞婆,喂喂,你知我這禪杖是花了多少錢打的么?你再這樣打法,以後我在江湖上行走,碰見人就說,這長安城裡有個小姑娘,被情郎拋棄了,夜夜在情郎家裡守住,想要報仇,又下不了狠心,就知道天天看著情郎和別的女人親熱,自己偷偷抹眼淚……」
過得一兩個月,又有傳聞說,新科進士楊無恭要娶清河崔氏的女兒做夫人。要知唐人婚配最重門第,而清河崔氏又與太原王氏、范陽盧氏和滎陽鄭氏同為最貴者,娶了這四姓的女兒為妻,竟是比做了駙馬還榮耀。到了娶親那日,果然做了好大的排場,單是那燈籠,就擺了三四條街還擺不了。壓肩迭背,鬧鬧攘攘,屯街塞巷,皆是來看迎親的人。滿城人眾口一詞,都說楊無恭這親娶得好,郎才女貌,以後必是夫貴妻榮無疑。
雨便是這時開始下的。雨點落在地上,四散開來,如開了滿園的風信子花。很快雨就大了,雨簾「嘩嘩」傾下,不時有驚雷滾過,那雷聲「隆隆」地響過來,倒似是在人的心裏滾過去的一般。
那人把他扛在肩上,向西行去。楊無恭看見那月亮已變得銀白,像一大塊冰,直要涼到他肺腑里去,就覺得心裏歡喜,不由地簌簌流下淚來,孩子似地哭。
那人轉過身來,把臉湊近楊無恭,牽動嘴角笑了笑。是一個長得頗有些滑稽的老頭子,三角眼,蒜頭鼻,一部大白須,直長過臍。
楊無恭伸手過去,替姬蕙抹去頰上淚水,想了半天,只是嘆道:「阿蕙,我……我對不起你!可……可……」他搖搖頭。
不知多久,天亮起來。楊無恭張眼一看,卻是在一個岩洞里,地上鋪了茅草,邊上立著一張血污的長凳,岩壁上還掛著幾張皮。楊無恭還只當是什麼野物的皮子,細看去時,卻見那皮上沒什麼毛,不像野物的,倒像人的,才知道自己是進了人肉作房裡了。
楊無恭看床邊時,卻還立著一個丫鬟叫梅香的,便掙著問道:「我這可昏了多久?」梅香眼裡含著笑,喜道:「老爺,你可昏了三天呢,可把我們急壞了!這下可好了,夫人可哭得眼都腫了,跟桃子也似呢。」
楊無恭是個獃子,如何曉得考試之外,還有這許多關節,便是曉得,他又是生性疏狂的,卻也做不來。
下著這樣鵝毛大雪,街上行人比往常少了許多,只平康坊內的青樓瓦舍仍是熱鬧非凡,肉竹管弦,聒耳喧天,便是北風呼嘯,也遮之不住。
他經了這一場大痛,把名利的心都有些淡了,雖然明知若把崔氏休了,少了崔府這麼個大靠山,以後仕途必是沒那麼通暢,但他想到自己已是害了姬蕙,又何必再害崔氏一生,何況,自己這件事,遲早要泄漏出去,到時又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所以這官遲早也是當不成的,那就更沒必要擔誤崔氏了。
胡掌柜忽地認出來了,那人便是去年費千緡買了周九的胡琴,又當眾將之砸碎的楊無恭,原來如今已中了進士。那幫閑被蹬了一腳,卻半天爬不起來。胡掌柜看進士們走遠了,又抹近前去,照著幫閑腰上又加了一腳,方才跨上驢背,口裡哼著小曲兒,揚長而去。卻把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逗得捧腹大笑。
那人大笑道:「呸,一聽就知道是個沒嘗過人肉的驢貨!那人沒卵了,肉還吃得么?竟是比烏鴉肉還酸還臭,連狗都不吃,用你做包子,沒得砸了我的牌子。」
周九道:「卻不是說笑,父親臨終前說,這琴不到萬不得已時,絕不可賣,若是要賣,也定要賣出千緡的價,只須少了一文錢,便是不孝!」胡掌柜看周九也確不像是說笑的樣子,便又細看那琴,又試了試音,仍是搖頭道:「琴是好琴,可賣個一兩萬錢也就到頂了,千緡……難,難!」
周九低聲道:「姐,你這又是何苦來?」
再說那日,一大早便紛紛揚揚飄下大雪。丹杏園內卻來了一個人,年紀未到二十,眉眼頗伶俐,恭恭敬敬道:「不知姐姐傳喚周九,有何吩咐?」
那道士生了滿臉橫肉,又刺著一身花綉。楊無恭上終南山去請他時,他正赤著上身,在山門前耍弄一隻重逾千斤的石鎖。楊無恭收了傲氣,百般求請,終於把他請下山來,每日好酒好肉管待,只盼著姬蕙當真來時,他能護得住自己。
韋待鑊聽了大喜,與他相對而笑,又道:「我與先生一見如故,不如結為兄弟,以後一同殺身成仁,做那盤中的佳肴,碟中的美味,不知先生以為如何?」楊俟食微笑道:「晚生也正有此意!」於是二人相對拜了幾拜,序了年齒,那韋待鑊卻比楊俟食大了兩歲,於是便「韋兄賢弟」地叫起來。
進去是一間大大的廳堂,無桌無椅,只地上丟著幾個蒲團,牆上還掛著幅破爛畫兒,畫的是「顏淵簞食瓢飲」。
第三日,果然來了一位太監,說是奉命來看琴,看罷之後,並不言語,坐著轎子走了。
楊無恭忽然怕起來,腦子裡就兩個字閃來閃去,「快跑!快跑!」他手腳也不酸軟了,拼了命跑出去,拉開門閂,跳到巷子里,「啪啪啪」地往坊門邊跑去。卻才三更未過,坊門緊閉,楊無恭跑到街角陰影里蹲下,心裏卻有些莫名其妙的歡喜。他靜靜蹲到五更二點,街鼓一響,那坊門「呀」地開了,他狼一般竄出去,看也不看,順著街往南直跑。
第四、第五日,來看的人更多了,其中不乏長安城內有名的歌伎。那幫看熱鬧的閑漢守在琴肆門前,眼都直了。要知這些歌伎,往日里想見上一面,少說也得花上十兩八兩銀子,如今若是能掃上一眼,雖只是衣角裙袂,怕也值得它幾百錢。
又過了不久,只見一條大漢,穿著件布背心,腰下圍一塊破布,伸著懶腰,從那酒鋪地上爬起來,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去到灶下,抓了一把牛角尖刀,推開岩洞的板門走進來。
楊無恭早早上床歇下,卻如何睡得著,輾轉反側,到三更時分,朦朧睡了,隱隱聽得房門「嘎」地一響,他一驚,坐起看去,卻不是姬蕙進來了,手裡握著那紅葉刀。
楊無恭看了就奇怪,只聽說有「守己以俟時,正身而律物」,怎麼此處寫的卻是「守己以俟食,正身而待鑊」?必是那老頭不曾讀過書,被人糊弄了,且等明日見到他提醒提醒,也算是做件好事。
不知睡了多久,他隱隱聽到姬蕙在喚他,「楊郎——,楊郎——」
楊無恭聽他們在裏面調笑,心裏又羞又氣,腳卻益發軟了,他想抬手扶住門框,卻忘了手也是抬不起的,竟是身子一斜,直摔了下去,額頭「砰」地撞在門框上,眼前便只見無數金星亂舞。
楊無恭只是看著她,心裏想說些什麼,好替自己辯解,卻總說不出來。姬蕙也自定定看著楊無恭,只是不說話。漸漸兩人都流下淚來,只覺本就不需說話,各人的心思,各人清楚。
待周九出門,過了一會,姬蕙也吩咐備馬,獨自一人,入城去尋楊無恭。
胡掌柜點頭贊道:「確是好琴,不知小哥想賣多少價錢?」
眾人聽他如此說,一片嘩然。那人拱一拱手,領著伴當,跨鞍上馬,揚長而去。
楊無恭聚起最後一點氣力,把身子挪到斜坡邊九-九-藏-書上。那斜坡上長滿了草,他一鬆勁,身子就順著草皮往下滑去,直滑到河灘上才停住。他仰面躺著。巳時已過,日頭熱辣辣地照在他臉上,胸上。他已是跑了一身的汗,索性衣也不脫,撲通跳進河裡浮著,任河水帶著他向下游漂去。到了中午,日頭把河水都曬得燙了,他才慢慢游到岸邊,找了棵大樹,在樹蔭下躺住。只一會兒身上的衣就幹了。知了在他頭頂上「滋滋」地喚,幾隻蠓蟲在他眼前飛來飛去,他漸漸迷糊起來,一忽兒好似又回到了流楓川,一忽兒又覺得其實還是在宣陽坊里,一忽兒又想到他中了進士后的風光無限,一忽兒又似乎看見那侯靜山正追過來……終於還是睡著了,嘴裏猶自咬著一根草莖。
猛的一聲霹靂打下來,卻把兩人震得都是一驚。
那小童磕頭別過,掩上門出去了。廳堂內燃著兩根大大的牛油蠟燭,倒也不見昏暗,只見到西首角落裡,一個爛蒲團上,坐著個人。
「李三不吃你?」那老頭問。
原來那人卻是賣胡琴的,自稱姓周,因排第九,世人都稱他周九。周九言道:自己父親曾是隋文帝的宮廷樂師,開皇年間,義成公主嫁給突厥啟民可汗,周九的父親也隨義成公主到了突厥,大業年間,當今皇上太原起義,從突厥買了許多馬,周九的父親隨著那馬隊偷偷跑回了中原,只是在突厥生下的十個子女,卻只帶得周九一個回來。這把琴,卻是周九的父親用了幾十年的,據說乃義成公主所賜,最是珍貴不過,若不是父親去世,尋不著安葬的銀兩,周九是打死也不賣這把琴的。
武德六年歲暮。
姬蕙站定了,看著金錢僧,似有所思。她的髮髻有些鬆了,散出幾綹青絲,被風吹得飄乎不定,她抿了抿鬢角,冷笑一聲,忽然又揉身而進,這回竟不攻向金錢僧了,反倒揮刀向金錢僧的禪杖削去。原來她與金錢僧打了這半日,見他舞弄這重達千斤的禪杖,竟如拈草棍般輕巧,知道自己實是不敵,可又不願輕易便放了楊無恭去,剛才見金錢僧拿杖尾點自己刀背,忽地悟到一個取勝的妙法。原來金錢僧實是愛極了他那禪杖,與姬蕙打鬥,竟不願讓禪杖碰著姬蕙刀鋒,本來這是難而又難的事,但他天生神力,又已將杖法練得出神入化,是以輕易便做到了,而姬蕙也是打了半日,方才悟到這層道理。
半晌,那人重又進來,「啪」地給楊無恭一大巴掌,罵道:「你這賊乞丐,如何卻是個沒卵的貨,害老爺一身臭汗扛你回來!」
侯靜山突地站起,獰著臉問道:「你不算命,卻只管在這巷子里聒噪,攪了老爺喝酒,卻是為何?」金錢僧道:「和尚不算命,和尚想賺錢!」侯靜山倒是一愣,道:「賺錢?」金錢僧道:「不錯,和尚聽說這裡有人做了虧心事,想請個武藝高強的人,好看家護院,是以跑來大呼小叫,好尋個由頭,見得此間主人。」
岩洞口立著一排木柵,用板皮扎了個門。從那木柵縫裡張出去,看見外面是個酒鋪,想就是昨夜看到那幾間茅草屋了。
楊無恭順著那崖坡直滑下去,到崖底下時,早昏得不省人事。直到天黑了,才醒來,覺得臉上一陣一陣地麻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舔著自己。他嚇得腳下一蹬,向後退了半個身子,看見面前亮著一雙綠油油的眼睛,他心裏一股涼意升上來,「是狼,是狼!」
他拿定了主意,卻也不急,只是慢慢地養傷,以為崔氏終究會提出回娘家的事,但沒想到過了近半月,他的傷勢已近痊可,崔氏也沒露一點口風出來,倒是更加盡心服侍。
武德七年,又是杏花紅時,「萬壑松」琴肆的胡掌柜喝得半醉,從酒樓里出來,騎在驢上,要回琴肆。行到東市西角餛飩店前時,遇上了那群往平康坊去喝花酒的新科進士。約摸有十幾人,個個鮮衣健馬,意態昂揚,前面又還有幾十個幫閑,便是所謂「進士團」,替他們呼喝開道。胡掌柜閃得慢了些,卻被一個幫閑一鞭抽過來,喝道:「新郎君在此,還不快快迴避!」胡掌柜也是有些醉了,氣不過,衝著那人「呸」了一聲。那人大怒,鞭子劈頭蓋臉地打下來。胡掌柜被抽得摔在驢下,拿手臂護住頭臉,只是「嗷嗷」叫。忽然那雨點般的鞭子卻停了,胡掌柜從手臂縫裡覷去,只見一溜兒的馬腿立在自己面前,最近那匹紫色馬,四蹄黃燦燦的,竟是用金子打的馬蹄鐵。胡掌柜撐起身子時,只見那抽打他的幫閑正腆著臉,彎腰不迭。那幫閑面前立著一個新進士,口裡呼喝著什麼,突然一撩長衫下襟,亮出腳上的簇金線皂綠朝靴,照著那幫閑胸口就是一腳。那幫閑「噔噔噔」向後退去,摔了個四腳朝天。眾進士撫掌大笑。那蹬了幫閑一腳的進士,踏鐙上馬,手裡玩著一根金絲纏的馬鞭,掃了胡掌柜一眼,嘴角上掛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那人頷下幾縷赤須,高顴骨,黃黑臉,胸口一叢赤黃胸毛,進來睃了楊無恭一眼,道:「呸,昨夜裡扛著恁重,原來只是副骨頭架子,沒肉的貨!」
跟著就聽崔氏道:「你要一生一世,卻也不難!」便聽那男的道:「你說的,我這便去把那呆貨砍了!」崔氏啐了一聲,道:「我的傻哥哥,你說人家是呆貨,你才是呆貨呢!」那男的道:「我若和他一樣是呆貨,你這小淫|婦還不把我一腳踹下床去?」崔氏道:「你要一生一世,何須行此大險,若被官府逮住,那可是剝皮挖心的罪!」那男的道:「莫不是索性讓他把你休了回家?」崔氏道:「呸,我若回家,我父親還不一樣把我嫁出去,還有你吃的份?」那男的道:「那美人兒,你說如何?」崔氏道:「那呆貨倒是好人,知道自己沒用了,怕擔誤我一輩子,一心想讓我回娘家,重新尋個好人家再嫁,不如我與他挑明了說……」那男的驚道:「挑明了說?」崔氏道:「說你傻,你還不服。那呆貨現今還在朝中做官,只要他還做著官,就離不開咱們崔家。我與他說明白了,他做他的官,我自與你風流快活。只需他繼續與我做夫妻,便算是人家知道他是廢人,又有誰敢對崔府的女婿放聲屁,到那時,只怕人家還說我是三從四德,要替我立貞節牌坊哩!」那男的聽她如此說,「吃吃」笑起來,道:「果然妙計,只是你這貞節烈女,如今卻不知為何把道爺抱得這麼緊?」崔氏道:「還說呢?人家一見你那滿身花綉,就愛得不得了,恨不得……」
原來唐代科舉,並非只是文章詩賦作得好就好了,因那時尚未採用「糊名制」,是以除了詩文要好之外,舉子的名聲是否響亮,又或是否有權要保舉推薦,都異常緊要。當時便形成了「行卷」之風,「行卷」又分兩種,將文章投獻主考官,謂之「納省卷」,投獻當世顯人,謂之「投行卷」,其目的都是為了博取聲名,或是得到權要的保舉。
老頭子扔給楊無恭一件綢緞長衫,讓他穿了,引著他在暗夜裡行了一個更次,便望見山腳下一片燈火通明。行近一看,原來是好大一座山莊。大門前懸著兩個燈籠,上面寫著大大的「孔」字,門上匾額,被那燈籠的紅光一照,隱隱看出是四個血色大字:「仁愛山莊」。
金錢僧見姬蕙來削自己禪杖,一閃身避過刀鋒,揮杖橫掃。這一杖是掃向姬蕙纖腰的,姬蕙本九_九_藏_書當躍起避過,沒想到她竟是不閃不避,反倒一刀向禪杖劈下來。原本刀輕杖重,如此打法,是絕無道理,但金錢僧卻「咦」了一聲,硬生生把禪杖收回來,喊道:「喂,有你這樣打架的么?」
說罷,他跳上牆頭,回身朝楊無恭和姬蕙合掌,道聲佛號,一個筋斗翻下牆去,再尋不見。
楊無恭向自己胯|下一看,正有腥紅的血滲出來,他一摸,不由得「撲通」跪在地上,放聲狂笑。他笑啊,笑啊,直笑到聲音啞了,再笑不出來了,才垂下頭來,失聲痛哭。
卻見牆根處立著一個人,懷裡抱一把胡琴,琴上插著草標。那人衣衫單薄,立在這大雪天里,瑟縮著肩膀,凍得唇都青了。
次日晚間,楊無恭卻不睡,到了二更時分,他起身守在窗檯邊上,不多時,果見一道黑影翻過牆頭進來,熟門熟路,直往西廂房裡去了。楊無恭心中暗惱,看那丫鬟已是睡著了,也不理她,自己悄悄下樓來,踅到那西廂房窗前,伸了舌頭舔開窗戶紙,眯著眼朝里一看,——那晚卻沒有月光,房裡又沒點燈,楊無恭隻影影綽綽看到兩個赤條條的人影兒摟在一塊,一個自然是崔氏無疑,另一個卻不知是誰。他心中大怒,正要推門進去捉姦,忽聽得裏面有人道:「美人兒,若是能和你這樣一生一世,也不枉了!」卻是一個男子聲音,楊無恭聽著耳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
楊無恭漸漸也感激起來,暗想,若不是先遇上了姬蕙,自己說不定倒會愛上她呢!
他雖然有心要求死,但當真遇到狼時,卻不由得心裏害怕。他腳下亂蹬,拚命往後退,突地背上一涼,卻是靠在了山岩上,再無路可退了。
楊無恭點了點頭。
金錢僧腳下又是一挑,那禪杖「呼」地跳起。他握在手中,喝道:「還不快滾!」
楊無恭待丫鬟都出去了,便喚著崔氏的閨名道:「巧雲,我的事,丫鬟們不知道,你豈有不知道的理!現如今……現如今……我已是一個廢人,豈能再擔誤你,待我身體略好些了,便下一紙休書,你也好回娘家去,再尋個好人家……」崔氏聽他如此說,把那碗參湯往床邊小几上一放,把頭埋在楊無恭懷裡,哭著道:「巧雲生是楊家的人,死是楊家的鬼,老爺又要叫巧雲哪裡去?」楊無恭倒有些詫異,想道:「必是因新婚未久,她還念著夫妻情分,待以後她曉得日子難熬了,再慢慢勸說不遲。」
那侯靜山正講到自己如何使了一招「黑虎掏心」,取了淮揚八怪之第三怪海大龜的性命,卻被這呼喝聲打斷,不禁有些惱怒。他一口飲盡楊無恭剛替他斟滿的酒,待那呼喝聲稍稍遠了些,又接下去說自己如何使一招「餓虎撲食」,要取淮揚八怪之第四怪河中鬼的性命。卻沒想到那呼喝聲又繞了回來,想是那人走到了巷尾,又走回來了。侯靜山益發惱了,「啪」地把杯子摔在地上,便要出去捉那人來打。楊無恭不願惹事,急忙把侯靜山拉住,道:「道長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喝酒喝酒!」侯靜山罵道:「他奶奶的,哪裡來的倒街卧巷的橫死賊,卻只顧在老爺耳邊聒噪不停!」楊無恭令丫鬟換了杯子來,又斟了一杯酒去,道:「道長剛才說到與河中鬼打鬥,不知後事如何?」侯靜山最喜人家問他這些事,便又飲了個滿杯,道:「我使一招『餓虎撲食』,那河中鬼也不是庸手,使了一招『水泄不通』,卻不知這『餓虎撲食』,乃本門絕技,留著八八六十四手后招,我龍行鶴步,使一招『虎踞龍盤』,登時把他……」正說到爽快處,沒想到那呼喝聲又響了起來:「范丹早發石崇遲,甘羅顏回壽不齊,子牙貧窮彭祖富,八字生來各有時。若要問前程,先賜米一石。」想是那人行到了巷口處,又退了回來。
楊無恭怒道:「你莫胡說,且去尋一隻狗來,看它吃不吃我的肉!」
楊無恭定睛看去,只見四周還有不少綠眼在熒熒地亮,那眼光陰狠、貪婪,卻又疑懼、畏縮。
那人仍是佝僂著,只等狼撲過來,就抬手一掌打過去,霎時又殺死了五隻狼。剩下的狼許是怕了,低低嚎了幾聲,倏乎退去。
天尚未明。長安城的上空已是彤雲密布,朔風漸起,卻早紛紛揚揚卷下一天大雪來。不須半個時辰,便把長安城裝點得銀世界、玉乾坤一般。那賣炭的老翁,駕著牛車,車上堆得高高的精炭,從終南山下來,由啟夏門入城,軋著亂瓊碎玉,「嘎嘎」作響,直往東市去了。
楊無恭被地上的碎石割得一道道的,不禁罵道:「你如何只管拖我!」那人道:「不拖你怎的?難道還要老爺抱你不成,他奶奶的,老爺昨夜扛了你一夜,今日必是噁心吃不下飯,如今便是拖著你還嫌臭哩!」
正說著話,便聽得有人跨進門來。楊無恭微抬起眼去看,正是他的夫人崔氏,紅腫著眼,蓬著頭髮,一看楊無恭醒了,就跪在床邊,抱住楊無恭的腿直哭。楊無恭與她本沒有什麼情分,但「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看她哭得凄慘,自己鼻子也酸酸的。
環繞長安城有八條河流,城東灞水、滻水,城北渭水、涇水,城西灃水、澇水,城南鎬水、潏水,因此素來有「八水繞長安」之說。
原來唐人除了詩歌之外,最喜音樂。後來到唐玄宗時,還出了一件趣事。一日玄宗在勤政樓大酺,樓下聚了上萬看百戲的人群。玄宗不喜人聲喧嘩,卻又不知如何方能令眾人安靜下來。這時高力士過來附耳言道:「何不令永新高歌一曲,必有奇效。」原來永新卻是一個歌唱得極好的宜春內人,說白了就是皇宮裡的一個歌伎。玄宗就命永新出樓來唱歌。永新在樓台上一出現,「撩鬢舉袂,直奏曼聲」,樓下登時一片寂靜,若無一人。這自然是因永新歌唱得好,但若樓下之人都是蠢牛笨驢,便是永新歌唱得再好,怕也難收此奇效。
金錢僧腳下一挑,他那根金禪杖,本是倚著席邊大樹放著,此時突地倒下來,直向侯靜山壓去。侯靜山一個趔趄,急忙伸手把那禪杖支住,只覺入手頗重,怕不有七、八百斤。和尚「嘻嘻」一笑,又抬起只腳,照著那禪杖踏去,侯靜山如何還支撐得住,登時「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只是呼痛。
楊無恭聽了,才想起那老頭引自己來之前,本就說過是要吃他的肉的,那麼這「俟食」、「待鑊」,自然不是錯寫的了。這時又聽那韋待鑊道:「先生大名無恭,好是極好,只是卻違了夫子的本意,不如學我,也將名字改一改。」楊無恭問:「不知先生原來何名?」韋待鑊道:「我原來叫待價,用的是『待價而沽』的意思,後來拜見了夫子,才知道這『價』字不好,換成了『鑊』字。不如先生也把那『無恭』兩字換了,以『俟食』為名,豈不是好?」
卻不知過了多久,楊無恭慢慢抬起頭來,輕輕撫著姬蕙的臉,嘆道:「阿蕙,阿蕙,……」
金錢僧一頭說著,一頭手忙腳亂地護住禪杖。但姬蕙卻無論他怎麼說,只不罷手。金錢僧「呼」地跳開,對楊無恭道:「施主,這女人怨不得你不敢要,便是我金錢僧,見了她也頭大,算啦,這一百兩黃金,我也不要了,我算是輸給她啦,施主好自為之罷!」
不須半日,這件事就震驚了長安城,上至貴族公卿,下至在街角賣胡餅的老漢,都知道了,許多人更商量https://read.99csw.com著明日要起個大早,到宣陽坊看熱鬧去。
姬蕙臉上淚水雨水齊下,她緩步走近楊無恭身前,踮起腳尖,把那香唇,輕輕在楊無恭頰上點了點。楊無恭卻再忍不住,一把摟住姬蕙,不分青紅皂白地吻了下去。
楊無恭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看看到了山頂上,那人鬆了楊無恭頭髮,一腳把楊無恭踢下崖去,猶自叉著手在山頂上叫道:「你這賊乞丐,只有餓急的狼才會吃你那身酸肉哩!」
一個姝麗喊道:「姐姐,你不要命了!」卻不聽見姬蕙答話。那鞦韆漸漸歇下來,周九過去,想扶一扶姬蕙,卻見她臉上已淌滿淚水。
過了初伏,天益發熱了。楊無恭中了進士后,授的是從九品的右補闕。那一日,他當值回來,已是日銜西山,他令丫鬟在院中花樹下擺了桌酒,請了侯靜山來,一同飲酒消暑。那侯靜山也不客氣,穿著一件汗衫,露著兩個粗粗的花膀子,一頭與楊無恭飲酒,一頭說些當年舊事,無非是他如何殺了洞庭五虎,滅了塞北三魔,如何為民除害,行俠仗義。楊無恭雖是早聽得膩了,卻也只好忍著心中不耐,由著他說。
周九從底下望上去,只見姬蕙穿著一襲紫色羅衫,兩手攀著絹索,腰腿間不斷地用勁,似乎總在嫌那鞦韆盪得不夠高。周九喊道:「姐姐,你可別盪到天上去,那兒可怪冷的!」姬蕙望下來,喊道:「周九,你快推我一推,下面那些美人兒全是水做的,使不上勁!」周九挪到架下,瞅准了鞦韆板,使勁一推,那鞦韆立時帶著姬蕙直向藍天上盪去。那絹索本是極長,這一盪上去,怕不有十幾丈高。姬蕙開心地笑起來,喊道:「再推,再推!」周九便又用力一推,這次盪得更高了。姬蕙突地鬆開雙手,由著自己的身子脫開鞦韆,直向天上飛去。周九和姝麗們都驚呼起來,卻見姬蕙一個翻身,如紫燕般剪了回來,雙腳勾住鞦韆板,一扭腰,站在了正往下飄的鞦韆上,「咯咯咯」地笑起來。
周九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他旁邊一個姝麗道:「姬姐真可憐!」周九沉吟道:「其實楊無恭又何必急在一時,突厥的軍隊已入寇原州,秦王殿下正準備北討呢!」那姝麗嘴角顫動,似乎聽到這個消息后,極是驚懼。周九又道:「雖然今明兩年內尚不會有變,但姐姐想和楊無恭相守五年,原本也是奢望。」
楊無恭說了自己姓字,又問那人名姓。那人道:「賤姓韋,草字待鑊。」楊無恭聽他說到「待鑊」二字,忽想起克己堂門上那對聯來,便問道:「門上那幅對聯,想必便是先生所書?」
姬蕙「哼」了一聲,卻仍不答話。
那人聽楊無恭在他肩上哭,便罵道:「他娘的,這肥羊卻怪了,好似知道老爺要宰了他一般,七早八早就嚎起來了。」
曲里拐彎,也不知過了幾進院落,看見樹影里兀然立著一座大房子,兩扇朱紅大門,上有隸書的「克己」二字,兩邊對聯道:「守己以俟食,正身而待鑊。」
侯靜山面紅耳赤,急急向園外退去,鞋子脫了一隻,他竟不敢撿回,就這麼赤著一隻腳,跌出去了。
那人卻令僕役抬了兩案文軸出來,侃侃說道:「不才楊無恭,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所知。此樂乃賤人之役,愚不屑為!」說罷,便命僕役將案上文軸,遍贈會者。
侯靜山大怒,「砰」地一拍桌子,倒震了個杯盤狼藉。楊無恭急道:「道長莫惱,這算命先生卻也有些古怪,待我將他請進來,一問便知。」便令丫鬟將那在外面聒噪,說什麼「范丹早石崇遲,子牙貧彭祖富」的算命先生請來。二人等了一會,沒想到丫鬟領進來的卻不是算命先生,倒是一個胡僧。那胡僧卻也怪異,穿一身綉金線的袈裟,拄一根黃燦燦的金禪杖,碧眼高鼻,滿臉卷鬚,眉目間對侯靜山頗是不屑。
那狼卻不跟上來,只是遠遠地瞅著他,喉嚨里「咕嚕咕嚕」響著,好似一個破爛的風箱。
楊無恭的暴富,引來眾多猜測。有人說楊無恭是挖到寶了,又有人說楊無恭家本巨富,以前之窮,乃是裝出來的,還有人說楊無恭是得狐狸精之助,並振振有詞說,曾親眼見到楊無恭與一艷裝女子,並轡連騎,游于郊野。
平康坊南,隔著一條街,便是宣陽坊。因是科考漸近,楊無恭住在丹杏園內,甚是不便。姬蕙便替他在宣陽坊內置了一所宅子,楊無恭平日便在那宅內讀書作詩。
楊無恭聽了,心裏就有些歡喜,暗想:「若是換了名字,便有人吃我,確是極好!」便喜道:「先生說的不錯,從今往後,我便喚作楊俟食了!」
楊無恭怪道:「晚生愚昧,只聽說有『守己以俟時,正身而律物』,委實不曾聽過『守己以俟食,正身而待鑊』的。」那韋待鑊微笑道:「不奇怪,晚生初來時,也是頗為不解,後來在這克己堂呆久了,受了夫子教誨,才明白其中道理。原來人初生下時,那身上的肉本是一樣的,後來受了世事熏染,就有了許多變化,那聽過夫子教誨,曉得恭寬信敏惠的,肉里自然就帶了清香,那沒聽過夫子教誨,一味趨名逐利好色宣淫的,肉里就帶了腥臭味,不要說吃,竟是連聞也聞不得的。這對聯里說的『守己』、『正身』,無非是要我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好將身上肉養得肥嫩鮮香,以『俟食』、『待鑊』。」
不知何時起了風。宣陽坊西南隅有凈域寺,寺內佛塔上的銅鐸,被風一吹,都「叮叮叮」響了起來。起初只是有一聲沒一聲,待風漸大,那「叮叮」聲竟響成了一片,和著屋瓦的碎裂聲,樹枝的折斷聲,還有風的狂嘯聲,在街頭巷尾房檐屋角間遊盪,令聽者心神俱喪。
原來自從楊無恭受了傷后,崔氏雖是日日盡心服侍,但晚間卻不在一床上睡,她自己搬出到外面西廂房裡住,楊無恭身邊只留一個貼心的丫鬟守著。
那人卻不再說話,只是不斷朝地上吐著唾沫,似乎楊無恭竟是比茅坑還臭。須臾,他揪住楊無恭頭髮,把楊無恭從牆上摘下來,扯出茅屋,直往後山上拖去。
周九一聽胡掌柜問價,卻紅了臉,訥訥地道:「掌柜莫笑,這琴……這琴……非千緡不賣!」胡掌柜一聽,詫道:「多少?」周九臉卻益發紅了,道:「千緡。」胡掌柜「哈哈」大笑,搖著手道:「小哥說笑,說笑!」須知千緡即是百萬錢,足可在長安城內購得一豪宅。當時物價騰貴,許多京官,做了一輩子,也湊不出買房的錢,只能賃屋居住,而這千緡買得的豪宅,便是讓宰相去住,也是綽綽有餘了。
楊無恭久不見她,此刻乍一見到,那心跳得竟恍似要裂成八瓣一般。他扶住園中廊柱,一雙眼只盯在姬蕙身上,姬蕙往左,他亦往左,姬蕙往右,他亦往右,只是想道:「唉!唉!我竟虧負了她,可不如此,卻又如何,難道……難道我還能與她成親么?」
宣陽坊與平康坊及東市相鄰,最是繁華熱鬧,後來的楊國忠高仙芝都曾宅於此處,則天朝時,太平公主亦於此坊東南隅萬年縣廨中設婚宴,嫁於薛紹。
楊無恭一氣跑到城南潏水岸邊,突覺得渾身的力氣都用盡了似地,面朝下撲倒在地。他也不翻身子,只是把臉從泥里抬起,看見明晃晃的日頭下,一條河無聲無息地奔流,那河水打著旋,裹挾著草木泥沙,直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