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楊俟食是荀老夫子要定的人,另安排了一個小房間坐等。其他被挑中的,都送到廚下,洗凈剝皮切塊,蒸煮煎炸烤腌泡,又有那要剮成一片片膾了吃的,不再一一細表。那韋待鑊,今次又未被挑中,只好怏怏地回了克己堂,繼續克己復禮不提。
次日那馬搖搖晃晃走出,看見楊俟食,便來舔他。楊俟食把它的頭推開,它輕嘶了一聲,出去尋草吃去了。到了下午,那馬肚兒溜圓地回來,在天井裡伏倒了曬太陽。一人一馬,一個偌大的制天院,制天院外還有一個偌大的世界,卻是闐然無聲。
那王爺笑道:「哈哈哈,剛才聽了董先生一番高論,果然妙絕,日後有空,還要有勞董先生到小王府中,細細剖析!」
那日是武德九年八月癸未(公元626年9月23日),玄武門之變已過,秦王李世民已是做了皇帝,後來的史書,稱他作唐太宗。
這「食人八聖」,便都各使絕技,齊齊往楊俟食身上招呼。周公周老先生使的是姬家古拳,孔球孔老夫子使的是克己杖法,孟殼孟老夫子是左手浩然掌,右手四善端拳,荀二荀老夫子使的是制天劍術,董種樹董先生使的是陰陽五行腳,程魚程鼠兄弟使的是天理刀,朱喜朱相公則是使的一把湘妃竹扇,那扇子功,喚作「月印萬川」。這八位聖人,各使絕技,圍著楊俟食團團轉了半日,並不能傷到楊俟食一根寒毛,倒把自己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轉眼到了九月九重陽佳節,一大早那小童便過來喚道:「請兩位先生沐浴更衣!」韋待鑊便喜道:「必是夫子今日請客,要用我們了!」急忙拉著楊俟食的手出來,隨小童到山莊后一處溫泉里,把周身上下細細洗了,連那腳趾縫裡,也來來回回搓了七八次,方才上來,用毛巾擦乾身子,換了一件犢鼻短褲,便這麼赤著上身,跟在小童身後,出到前面敞廳坐下。
那楊俟食聽荀二說自己是最腐朽者,心裏不免有些不快,但又想到在化性池裡浸過之後,便可被食了,卻又心懷大暢了。
黃塵已是息了,那無數突厥騎兵全都立住,轉過馬來,望著楊俟食。
眾人一聽,都退了一步,只當楊俟食是來尋仇的。他們吃人吃得多了,結下的仇家不計其數,這些仇家來尋仇時,便常常說反話,明明是來殺你,倒說是來送人肉與你吃。那孟老夫子性子最暴躁,突地搶上一步來,照著楊俟食劈出一記浩然掌,那掌力雄渾無比,如排山倒海,直向楊俟食壓去,沒想到楊俟食竟是動也不動,把那雄渾掌力當成一陣涼風一般,看他臉色,似還有些詫異孟老夫子如此裝腔作勢,所為何來?孟老夫子便有些羞惱起來,又使出一記四善端拳。這四善端拳乃孟老夫子最得意的絕技,平日輕易不用的,哪想到一拳打在楊俟食胸口,便如擊在數尺厚的鋼板上,楊俟食紋絲不動,他自己的拳頭倒痛不可當,片刻之間,就腫得如醋缽一般。
楊俟食上前兩步,也跪下來,對著荀老夫子道:「快吃我!」荀老夫子驚得毛髮直豎,也不知何處來的氣力,從地上彈起,霎時跑得無影無蹤。
不久,便見到孔球孔老夫子作著揖,引著一群人步上敞廳來。大家謙讓了一番,最後是一個老得路都快走不動的老頭子,坐了上首,孔老夫子自然是坐了主位,其他還有六個人,序齒而坐。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只因江湖中委實不曾聽過有這麼一個姓楊字俟食的高手。周公又問:「敢問楊先生,師出何處?」楊俟食一愣,想自己幼時開蒙的先生,說出來你們也不認識,後來中了進士,那考官卻是吏部侍郎王仲祥,便道:「晚生恩師,是吏部的王侍郎,諱仲祥。」眾人一聽,更覺這人莫測高深,心裏便有些忐忑起來。周公又問:「不知先生來到這制天院內有何事?」楊俟食道:「晚生字『俟食』,自然是到這制天院里俟食的了。」周公又問:「俟何人食?」楊俟食道:「自然是荀老夫子和諸位。」
楊俟食在克己堂住了好些日子,卻只不見孔球孔老夫子來。他每日里和韋待鑊一起,念些四書五經以陶冶身上血肉之品性;那些詩詞歌賦,自然是不看了,韋待鑊說,這詩詞歌賦看了,雖不至於讓肉變臭,但總是不好,看多了,肉會變得鬆鬆垮垮的,沒了韌勁,吃起來就沒嚼頭,算不得上品了。
那三位又重新磕了頭,立在一旁。王爺道:「方才可該程家兩位愛卿挑人畜了?」程家兩兄弟道:「是。」便走過去,細心挑了一個回來。他們兩個卻是挑的一個小孩子。王爺道:「莫非兩位愛卿喜食童子肉?」那兩兄弟道:「稟王爺,小民以為,人肉之味,有天地之性,亦有氣質之性:天地之性乃人尚未生時便有的,最是味美,那氣質之性,乃後天所具,亦有味美之處,亦有味惡之處。小民不知孔老夫子家中人畜後天之習性,是以便挑了個小孩,因其天地之性尚多,而氣質之性尚少的緣故。」
朱喜道:「聽說老夫子的制天院中便有個化性池……」荀老夫子道:「不錯,無論何等難食之人,在老夫那化性池中浸上七七四十九日,都可變成美味。老夫曾在那池中浸過一個頭上生角身體枯瘦肌骨堅硬如鐵之人,七七四十九日上來,醢成一大鍋肉醬,至今想起,仍口舌生津。」
他好奇心起,跳下小山,放開腳步,直往那黃塵起處跑去。他久未如此發力奔跑,竟是越跑越爽快,只是不想停下來。跑了半個時辰,遠遠望見黃塵下的東西,並非烏雲,而是無數的突厥騎兵。楊俟https://read•99csw.com食「哈哈」大笑,並不停下,反倒加快腳步,迎頭向那些騎兵衝去。
這周公卻有些偷懶,未盡全力,是以說話不太氣喘。
隱隱就嗅到一股酒香味飄來,那香味卻是奇特,縹縹渺渺,暈暈乎乎,其中似有王母于嵩山宴飲黃帝之流暉酒之甘郁,又有堯所作之千鍾醴之醇厚,亦有禹時儀狄所作之亡國醪之芳馨,還有夏時杜康所作之秫酒之溫軟,復有漢時張華所作之消腸酒之酷烈,更有晉時竹林七賢所飲之碧筩酒之清洌,這數種香味一起熏過來,登時把楊俟食熏得骨軟如酥,飄飄欲仙。
孔老夫子拱手道:「一個人畜罷了,荀先生自便。」
金錢僧只是不理,抻完了一條腿,又抻另一條腿。那物事卻哭起來,「誰呀?又叫醒我幹嘛?」金錢僧吭吭地道:「施主莫鬧,我這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人卻罵起來:「我正睡得香,你把我喚醒,卻如何便是救我的命?」金錢僧不再答話,把那物事的兩手也抻長了,又把他的雙頰拍得凹下去,弄出兩個高高的顴骨,嘴唇也翻起來,露出兩顆雪白暴牙,他退一步,看看,又在那物事頭頂心捏出一個高高的肉角,他左右晃晃頭,眯眼細看,又把那物事的鼻子拍扁了,額頭也擠得窄了一半,這回他總算滿意了,「呵呵呵」笑起來,又摸出一件緇衣,胡亂給那物事套上。
立時便聽見一片弓弦響,無數響箭呼嘯著向楊俟食飛來。突厥人的弓箭勁銳無比,三百步外可穿皮甲,但射在楊俟食身上,卻是一些效用也無。
漸漸地站在石台上已撈不到酒糟,楊俟食索性把銅鼎推倒了,一人一馬,都把頭伸進鼎里吃。如此不知過了多久,楊俟食只隱約記得雪也下過了,花也開過了,草也枯過了。他身上緇衣已破得一縷縷的,幸好他也不到別處去,便是光著身子,也無妨。
原來楊俟食跑發了力,竟收不住腳。他撞了兩次牆,腦里也有些發暈,晃了晃頭,又轉身跑出來,對著眾人喊:「快吃我!快吃我!」
那群人見到楊俟食,都嚇了一跳,遠遠望著他,不敢過來。楊俟食喊道:「你們是來尋我的么?我便是楊俟食,你們快把我抓了去吃罷!」制天院里的人聽他呼喊,反倒又退了幾步,離他愈加遠了,偏偏其中一個又道:「這個人我認得,以前老夫子把他浸在化性池裡的,後來……後來……醢了吃了。」便有另一個驚道:「我……我亦認得的,他……他好像叫……叫勾新。」又有一個道:「他既被……咱們吃了,如今……如今……豈不是鬼了?」眾人心裏其實都已做如此想,聽那人說出來,立時發聲喊,轉身便逃。
廳下眾人看荀老夫子連刺兩劍,不單沒有傷到楊俟食,反倒把劍給震飛了,益發認定楊俟食是個鬼了,都四散而逃,丟了荀老夫子一個人在廳上。荀老夫子再撐不住,腳一軟,跪在地上,哀求道:「大仙饒命!大仙饒命!」
眾人看楊俟食的武功,實是深不可測,都有了群毆的意思,卻又不好說出口。那孔球孔老夫子便道:「咱們『食人八聖』遇到千軍萬馬,是八人齊上……」董種樹董先生介面道:「遇到單人獨騎,自然也是八人齊上了。」朱喜道:「這可不能說咱們是以多欺少!」程魚程鼠兄弟齊聲道:「不錯!」
末了那荀二荀老夫子收住劍,喘著粗氣道:「我說……我說他……他是鬼,不……不是……人!」眾人也停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孔球孔老夫子道:「不如……不如……請個道士……來……來作法。」朱喜朱相公道:「我認得……青龍坊……青龍坊里……一個道士,最會驅鬼,十貫錢……就……就能請來。」
王爺聽了,道:「這朱愛卿又比程家兩兄弟更進一步了!」孔老夫子道:「王爺說的是!——山上杯茗皆已齊備,這就請諸位登高望遠,我等是激揚文字,王爺就是指點江山了!」
那物事只是躺在大青石上哭。不過半炷香的工夫,他身上肉都被風吹得硬了,腦里也明白過來,便止了哭,「嘎吱嘎吱」地撐起身子,坐在大青石上。他的關節卻似都銹了一般,動一動都需費好大的勁。他「咔咔咔」轉頭四顧,金錢僧早已不知去向,松林內只有清風朗月。
次日一早,卻被一陣人語喧嘩驚醒,他坐起身一看,原來是周公周老先生、孔球孔老夫子、孟殼孟老夫子、荀二荀老夫子、董種樹董先生、程魚程鼠兩兄弟和朱喜朱相公都來了。原來荀二荀老夫子跑去對眾人一說,眾人都道定不是鬼,又把他拉轉了來看。周公見楊俟食醒了,便走上來,問:「敢問先生貴字仙鄉?」楊俟食急忙站起,回禮道:「晚生乃餘杭人氏,姓楊,賤字俟食。」
他腳下是無邊無際的原野,頭上是碧藍如洗的天空。
大伙兒都磕了頭,道了「千歲」,讓那王爺上首坐了。董先生方道:「不敢,草民也不過是學了諸位先賢的高論,有所體會,稍稍發揚而已。」
從此再無人來。楊俟食卻也不走,他每日到廚房裡尋些東西吃了,便在敞廳內呆坐,從清晨坐到日暮,腦中竟是什麼也不想。夜裡困了,便放翻了身體挺屍也似地睡。如此過了幾日,隱隱聽到後面有馬嘶的聲音,他晃過去,看見馬廄里那匹青色大馬,已是餓得皮包骨頭,站都站不住了。他把馬廄門開了,那匹馬卻已沒氣力出來,他只好又去弄了些青草來,堆在那馬嘴邊,便不再理它,自去敞廳里呆坐。
片刻之間,他便吃完了這顆心read•99csw•com。他抹抹嘴角上血跡,抬頭一看,眼前卻空無一人。遠遠望見那「食人八聖」正驚呼狂奔。
楊俟食仍是道:「快吃我!快吃我!」但制天院內已空無一人,只有屋樑上的塵灰,被那把劍震下來,簌簌地落著。
眾人都點頭,周公周老夫子便對著楊俟食道:「楊先生果然好身手,有種的便不要走,待我們請得個幫手來,再與先生較量。」
楊俟食被吊在木杠上,行了約有一個時辰,入了制天院。那時卻已到了掌燈時候,一群女子,打扮得粉頭一般,鶯鶯嚦嚦,把荀老夫子迎了進去。荀老夫子吩咐道:「把這個人畜洗洗,扔入化性池中,過了七七四十九日,再撈上來,我與你們做個筵席吃。」下面兩人應了一聲,把楊俟食往後扛去。那兩人扛著楊俟食行了好遠的路,早已腰酸背疼,此時罵罵咧咧,把楊俟食扔進一池清水裡,略洗了洗,又找了把剃刀,來刮楊俟食身上的毛。那把剃刀卻是經年未磨的,那兩人又颳得橫橫豎豎,漫不經心,卻把楊俟食疼得直抽氣。
一日晚間,月明星稀,楊俟食被一陣陣的鳥兒鼓翅聲驚醒,他也懶得出去看,翻了個身,抱住頭繼續睡。第二日醒來,吃了酒糟,他到制天院后小山上去看,只見小山北坡上,一隻只的突厥雀,都插在棘刺上死了,想是夜裡飛得太急,撞到了荊棘叢里。
於是眾人簇擁著秦王出了敞廳,楊俟食隱約聽得那周公問秦王道:「不知突厥事了否?」王爺道:「說了亦未了。」周公又道:「周有獫狁,漢有匈奴,如今又有突厥,老臣以為,對付這些野人,還是和親為上。」王爺道:「是極!其實那些公主,小王都預備下了呢。」周公便道:「王爺英明!……」後面如何,卻是再聽不清了。
孟老夫子道:「如此說來,荀二兄必是最善『化腐朽為神奇』了,不如便從這十幾個人畜中挑一個最『腐朽』者,或羮或糜,或煎或炸,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荀老夫子只料楊俟食胸口藏著銅鏡一類物事,雖然心中驚詫,卻也不願就此棄劍而逃。他悄悄抹過楊俟食身後,不待楊俟食轉身,便又「嗖」地刺出一劍。這回正正刺在了楊俟食背心上,荀老夫子心中一喜,卻沒想到那劍仍是「嘣」地彈回,把他虎口都震裂了。那劍脫手飛去,「卜」地插在樑上,「嗡嗡」直響。
過了幾日,楊俟食背上忽長起個大瘡,把他疼得死去活來。數日之後,那瘡破了,流出許多膿血,沾了他一身。他已是渾身乏力,俯卧在敞廳地上,只當要就此死去,卻見那匹青色馬無聲無息進來,伸長了舌頭,在那膿瘡處不住地舔。那舌頭舔過之處,立時便是一陣入骨的清涼。不須三日,那瘡便平復了。楊俟食只道是荀二荀老夫子那一劍發作了,沒想到反手一摸,那疤痕卻又不像劍傷,倒似是一個人的手印,手上的掌紋,亦都清晰可觸。
漸漸跑近了制天院,眾人蜂擁而入,急呼關門,卻已來不及,只看見一道黑影「呼」地衝進來,撞在了照壁上,把那照壁撞開一個大洞,兀自停不住,直衝到了敞廳上,把桌椅撞翻了一大片,又「砰」地撞在了牆上,把那字畫古玩震得掉了一地。
——他們雖是食人無算,但說到殘忍酷毒,卻不及楊俟食這一次食人之萬一。
眾人都戰戰兢兢看著他,不知怎麼辦好。那荀二荀老夫子正在後院讀書聽琴,忽然小廝滾進來道:「大事不好,有鬼來了!」荀老夫子罵了一聲,說青天白日的,哪來的鬼?便握了把劍,步出院來。
金錢僧上了石台,推開鼎蓋,把他那金禪杖在酒糟里亂撈,撈了一會兒,碰到一個軟乎乎的物事,他一挑,把那物事從鼎里挑出,「叭」地甩在地上。
楊俟食立在門邊,看這道士作古作怪,本還有些興味,後來立得久了,便有些不耐煩。忽然道士一口惡氣吹來,酸腥無比,又還雜了許多唾沫星子在裏面,噴得他一頭一臉,他便惱了,一步跨出去,捉住道士兩腿,舉在頭頂上,「欻拉」把道士撕成了兩片。那道士的肚腸脾臟,落了他滿身。他心裏卻覺得頗舒爽,又看到那道士的一顆心,猶在血泊里不住地跳,便衝上前去,捏在手裡。他早上醒來,卻沒吃東西,那顆心的血腥味沖入他鼻孔中,他只覺鮮香無比,便一口咬了下去。
楊俟食在後面追道:「我不是鬼,我是楊俟食,你們不是要吃我么?怎的一見我便逃?」起初他骨節僵硬,行得慢,那伙人漸漸去得遠了。但跑了有一盞茶工夫,他的骨節慢慢松活了,便愈跑愈快,到後來,竟是快愈奔馬。他亦不知是什麼緣故,只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而且這勁似乎愈使愈大。那群人本以為楊俟食已追不上了,都立在路邊張著嘴拄著刀杖喘氣,突然見到楊俟食疾如飄風地跑來,愈加認定他是一個鬼了,不要命地轉身狂奔。楊俟食只跟在他們後面喊:「快吃我!快吃我!」那群人聽他「吃吃吃」地喊,只當這個鬼是鐵了心要吃人,更是跑得鞋也脫了,刀仗也扔了,還嫌身上重,把那銀錁銅錢都當成廢鐵扔了一路。
眨眼之間,他便衝到了馬前,一個突厥騎兵,抬起長矛朝他刺去。這一刺挾著馬的衝勁,力道何止萬斤,但只聽得「喀喇」一聲,長矛斷成數截,那騎兵被震得飛起來,口裡噴著血,霎時被馬蹄踩成肉醬。
次日,天才朦朦亮,楊俟食就聽到一陣陣絲竹鼓樂聲飄來。他走到制天院大門前一看,只見那「食人八聖」擁著一個道士,又雄糾糾氣昂https://read.99csw.com昂地來了。那道士騎在馬上,兩個眼角全是黃糊糊的眼屎,一部絡腮胡纏纏結結,戴著一頂油紙也似的道冠,穿著一領破道袍,上面全是補丁,又無扣襻,絲絛也系不住,露出鼓鼓的肚皮,——那肚皮上的一根根青筋,老遠就看得到。
那荀二果真挑了一個最是皮粗肉厚的出來,道:「這個尚不是最腐朽者,今日且先隨意做了,讓諸位嘗鮮!」那孟老夫子又道:「何為最腐朽者,又為何不以之做菜呢?」荀二指了指楊俟食道:「此為最腐朽者,還要請孔老夫子將他賜與我荀二,我好帶回去,在化性池裡浸上一浸,去其體中硬骨,方能食用。」
從騎兵隊里跑出一騎來,鷹也似地逼近,手裡一桿長矛。「停下——停下——!」那騎兵喊道。楊俟食如何肯停,反倒朝著那騎兵撞去,「砰」地把他連人帶馬撞飛過一邊去了。
那朱喜依舊是笑眯眯地騎在騾上,抹過一片樹林,只見一乘小轎停在路邊。轎內人聽見騾子蹄聲,揭開轎簾,對著朱喜嬌聲道:「你這殺千刀的,讓我等得好苦!」原來卻是那周公的侍姬,不知如何偷得閑空,跑到這裏與朱喜幽會。
下來卻該程家兩兄弟挑了,那兩位正要出席,忽聽外面叫道:「秦王千歲到——!」跟著就有一個二十來歲的王爺進來,方面大耳,燕頷鶴步,果然好個貴人相。
楊俟食在敞廳內枯坐到日落,卻再無人來。他肚中飢餓,摸到後面廚房裡,尋些東西吃了,又回到敞廳上,放倒身體便睡。
楊俟食發了狠勁,逆著馬群直往前沖。那些刀矛矢劍,招呼在他身上,卻都被他的身體震飛。他便如一隻不顧一切的箭魚,拼了性命,把黑色的驚濤駭浪劈開,卻又不知究竟要往何處去。他衝到騎隊中央,只覺血里有東西在燒,再忍不住,放聲長嘯起來。那嘯聲銳利如劍,曲折如絲,愈拔愈高,直似要把天也刺穿一般。
那物事睜開眼來,起先只是朦朦朧朧,漸漸回過了神,便呻|吟道:「誰呀?誰把我叫醒呀?」
那兩人上得鼎邊一個石台,推開鼎蓋,露出裏面滿滿的酒糟出來,發聲喊,把楊俟食扔了下去,又「隆隆隆」地把鼎蓋拉回蓋上。
「哈哈哈!董先生過謙了!」那王爺又轉過來對眾人道:「這位周公周老先生,還有孔球孔老夫子,孟殼孟老夫子,荀二荀老夫子,都是舊相識,卻不知這三位少年俊彥,如何稱呼?」
那些突厥騎兵全被震住了,不待楊俟食衝到面前,就把馬頭扯過一邊,讓出一條道來。楊俟食霎那間縱穿過去,仍不停下,直衝到了十裡外一座山頭上,方止住嘯聲,停下腳步,轉身俯視。
朱喜道:「那是不會錯的,長安城內多少妖精鬼怪,都是他除的,便是皇上,有一回說玄武門內出了狐狸精,也還請了他去哩!」孟老夫子道:「我看是咱們錢給得少了,要不怎的如此羅唣?」周公亦道:「孟夫子說的不錯。」眾人便商量再取些錢送道士,但掏掏摸摸,卻都只摸出些銅子兒出來,朱喜稍好些,也只有幾錢碎銀子,只孟老夫子有一錠十兩的元寶。孟老夫子便怒道:「你們這些銅子兒收起來,便我這錠送他罷了,也免得丟了咱們八聖的臉面。」眾人都訕訕地收起來,孟老夫子把銀子往董種樹懷裡一丟,道:「我不耐煩做這等事!」董種樹只好苦著臉,等道士從草叢裡出來,便上前道:「這錠十兩的元寶,十足十的成色,翹邊細紋,無絲毫闕壞,請大法師笑納。」那道士把銀子攥在手裡緊緊的,把拳頭伸過來,道:「這個……這個,就不必了罷?」董種樹道:「待大法師擒了妖,還有十兩,大法師就不需客氣了。」那道士方縮回拳頭,把銀子揣在腰裡,拉長了聲道:「取我寶劍來!」
他模模糊糊想起以前的事,自語道:「原來我是楊俟食。」他從青石上爬下來,一步一步向松林外走去。
正在糊糊塗塗,忽聽見遠遠有一群人鼓噪著掩過來,原來是制天院里發現不見了楊俟食,知道是昨夜那人竊去的,都出來尋。
須臾之間,過了四十六日。制天院內眾人已備下了各樣配菜,明日把楊俟食撈出來,就好大嚼一頓。那日夜間,四更三點已過,從院牆上跳下一個人,鬼鬼祟祟,往那放置化性池的大殿去了。殿內兩個看火的小童,正把下巴抵在胸口上,流著口涎打盹。那人摸進去,一聲也不吭,舉起手中一根棍,「卜卜」兩下,把那倆小童打得腦漿四濺。火光里映出那人一張碧眼高鼻的臉來,卻原來是金錢僧。
他們進去的時候,貼牆根已坐了一排十幾個人,皆是赤著上身,只穿犢鼻短褲,個個白白|嫩嫩,溫文而雅。韋待鑊和楊俟食一路揖過去,在最里坐下,臉上春風得意,竟似乎是做了皇帝也沒他們歡喜。
荀二荀老夫子扶那道士從馬上下來,道:「門前那個便是鬼了,他一身銅皮鐵骨,請大法師當心。」眾人也都跟著道:「請大法師當心。」那道士搖著兩個破袖子晃過來,瞧了瞧楊俟食,又繞著他轉了一個圈,忽地揚聲道:「這個乃是從寒冰獄里跑出來的千年惡鬼,十殿閻羅已下了海捕文書,虧得你們遇上我,否則難免要被他撕成一片片吃了。」「食人八聖」便道:「請法師展無邊法力,降妖伏魔。」那道士沉吟道:「捉他卻是容易,只是,今日起得早了,肚內有些飢,使不出力。」「食人八聖」齊道:「這個容易!」立時差一個長隨,騎著馬到仁愛山莊去,弄來了一桌酒席,無非板鴨、魚、雞、豬耳之類,又還有一葫九*九*藏*書蘆好酒。那道士吃喝罷了,抹一抹油嘴,方道:「取我劍來!」忽然卻又捂住肚子,道:「不好,這菜怕不幹凈,卻要出恭!」他左右看看,彎著腰跑到草叢裡,蹲了下去,果然拉起屎來。
便有一個道童從後面跑出來,捧著一把桃木劍。道士把劍抓在手裡,步罡履斗,作起法來。只見他舞著桃木劍,喃喃吶吶,忽而在腦門子上拍拍,忽而把道冠往上挺上兩挺,忽而又往東西南北各噴口氣,便這麼弄了一盞茶工夫,忽然挺直身子,高聲念誦道:「天黃黃,地黃黃,靈符一道吐霞光。二十八宿齊下降,六丁六甲眾天罡,快把惡鬼來擒去。我奉太上老君命,急急如律令。」念罷,虛空畫了道符,「噗」地朝楊俟食吹去。
松林外是個小湖,湖邊一座青翠小山。天一點點亮起來,楊俟食走在湖邊,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湖水上,不禁吃了一驚。「這是我么?」他心裏暗道,「我為何變成這副模樣?」
孔球孔老夫子聽道士說他仁愛山莊的酒菜不幹凈,便有些惱怒,對朱喜朱相公道:「這道士真會降妖?」
朱喜道:「我一路上戲弄那荀老呆,是以晚了些。」那侍姬聽了,只是「吃吃」笑。
日暮時分,來了兩個人,把楊俟食五花大綁,一根杠子穿了,扛在肩上,出了仁愛山莊。荀二荀老夫子喝得面紅紅的,騎在一匹青色大馬上,等著楊俟食出來,好一同走。那青色馬披了長長的鬃毛,威武雄壯,好似獅子一般。荀老夫子一揚馬鞭,那馬便撇著八字步,向北行去。又還有十幾個紅帽烏衣的長隨,鳴鼙響角,鼓噪著跟在後面。
行到一岔口處,只見那朱喜朱相公騎著一頭大白騾子,等在路邊。看見荀老夫子來了,施禮道:「有些事還要向荀老夫子請教!」荀老夫子便點了點頭,並不回禮。那朱喜笑眯眯跟上來,問道:「聽說荀老夫子有食無類,無論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都一概食之不誤?」荀老夫子道:「那是自然。更有那些西戎東夷,北狄南蠻,在你們看來是朽木不可雕,腐肉不可食,在老夫看來,卻都是美味!」朱喜臉上驚詫,道:「願聞其詳。」荀老夫子便道:「食人之道,要在制天命而用之,而天行有常,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譬如西戎,其肉燥,便應蒸之煮之,其肉方美;譬如東夷,其肉腥,那姜蔥就不可少了;譬如北狄,其肉膻,何不先浸之於山泉,以去其膻味;譬如南蠻,其肉臭,便可以芫荽花椒掩之。要而言之,不過在『化性起偽』四字。」
便聽那方臉黑須的道:「這可該程家兩兄弟挑了。」只見兩個三十來歲長相頗相似的書生站起來道:「不敢,還是董先生先挑吧!」那方臉黑須的卻也不客氣,轉過來對孔老夫子道:「還請夫子替我挑吧,只要是冬天生的便好!」那周公的侍姬聽了,卻怪道:「先生為何專挑冬天生的吃呢?莫非冬天生者肉脆?」董先生道:「那倒不是,晚生這幾日有些上火,是以挑冬天生的吃。」那孟老夫子問:「這其中又有何道理在?」董先生道:「回夫子,晚生以為,這春生者屬木,夏生者屬火,季夏生者屬土,秋生者屬金,冬生者屬水,是以晚生挑冬天生者吃,好消消火氣。」眾人聽了,都笑道:「原來是這樣一番道理,倒是新鮮。」
眾人聽了,又各自謙讓了一番,最後還是那坐在上首的老傢伙先挑。他眯著眼睛,讓一個侍姬扶著,細細看了個來回,卻挑了一個矮子出來。便有下首一個方臉黑須的問:「小子冒昧,不知周公為何看中這矮子?」那周公待要說話,卻被一口痰湧上來,憋住了說不出,他旁邊那個侍姬便嬌滴滴代答道:「怪不得董先生要問呢,這矮子其實與我們春秋古院頗有淵源,算起來,他的祖父便是從我們那兒過來的,老先生吃慣了他們這一脈的血肉,別人的,便是再肥再嫩,卻都不喜呢!」那董先生撫掌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知周公要如何做這道菜呢?」那侍姬又答道:「取他大腿肉,用炭火烤到七成熟最佳!」董先生點點頭,轉過去對一個身長九尺頭戴浩然巾的道:「孔老夫子是主,心中自然已是有數了,這便請孟老夫子挑一個吧!」那孟老夫子也謙讓了一番,睜著一雙蛤蟆眼,左左右右看了一回,卻挑了一個面色清癯留著三綹長須的出來。那董先生又問道:「不知孟老夫子又是何道理?」那孟老夫子道:「人肉的味道,本是好的,畜養的訣竅,要在保存本心,涵養善性,這個人畜,雖不是極佳,但好在他肉中的本性還在,只需以清水蒸之至熟,便是美味。」話音方落,便聽他旁邊一個黑瘦老者笑道:「哈哈哈,孟夫子的說法,我卻不敢苟同!」那孟老夫子一瞪蛤蟆眼,拱手道:「願聆高論。」那老者道:「人肉的味道,本是不佳的,孟夫子說以清水蒸之,便能『保存本心,涵養善性』,其實是誤會!」孟老夫子道:「荀二兄的意思,是那清水蒸的人肉味道不美?可我前日看荀二兄在董相公處,吃那清蒸人肉,可真是滿嘴流油呢!」眾人聽了,都「哈哈」笑起來。那荀二道:「非也非也!彼清蒸人肉味美,非彼人肉味美,而是清水味美也!」孟老夫子道:「那荀二兄每日喝清水足矣,又何須人肉果腹?」荀二道:「孟夫子此言差矣!我等精研廚藝,所為何來?愚以為,那善煮人蔘燕窩的,只能算是第三等的廚藝,為何?那人蔘燕窩本就味美,以味美之物做味美之饌,未為難也!那善煮家常小菜的,也只能算是第二等九九藏書的廚藝,那第一等的,是善化腐朽為神奇者,何謂化腐朽為神奇?所謂人肉,就是腐朽之物了,其味酸,其氣臊,其筋韌,其血腥,諸位可曾見那山中的老虎,若非餓急了,是絕不會食人的。是以我等做人肉菜時,先要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以蔥、姜、蒜、辣掩其腥臊,與油、鹽、酒、醋調和其味,方能做出真正味美的人肉來,——至於那清蒸人肉,不過是人肉中次一等的肴饌,食亦可,不食亦可啊!」
楊俟食在裏面卻也不氣悶,只是那酒香卻撲天蓋地掩過來,把他熏得腦中一陣陣麻,不一會兒,他便沉沉入睡,醉生夢死去了。
孔老夫子待管家上了茶,道:「今日重陽佳節,諸位都帶了廚師來的,且各自挑一個人畜,安排到廚下做了,待我們登高回來,正好下酒。」
王爺道:「此亦可備一說,不知朱愛卿又如何呢?」那朱喜乍看去,彷彿正肅然而立,其實他正偷偷斜了眼看周公那侍姬看得入神,王爺問他,竟沒聽到。程鼠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方才醒悟道:「稟王爺,小人無所擇。」王爺一愣,問道:「這又為何?」那朱喜道:「畜人之道,要在『存天理,滅人慾』,天理存則天地之性存,人慾滅則氣質之性滅;孔老夫子家中的人畜,雖是極好,但以小人看來,尚無一個達天理存而人慾滅之境,是以不食也罷!」
有一個便罵道:「你這閹貨,要死了怎地?」楊俟食應道:「死倒不曾死,只是疼得緊!」那人便踢了楊俟食一腳,指桑罵槐地道:「你這沒肉的老枯柴,嘴裏說的好聽,便是當真從化性池裡撈出來了,又豈有我們兩個的份,怕是連口腳湯也沒得喝!」另一個道:「罷了罷了,這便把他抬去浸吧!」於是一個扛腳,一個扛頭,把楊俟食往後院抬去。
楊俟食也不知他說的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於是這「食人八聖」,呼哨一聲「風緊扯乎」,便雄糾糾氣昂昂地逃了。
王爺聽了笑道:「這位果然是『因噎廢食』了,只是,難道朱愛卿在家中,也是非『天理存而人慾滅』之人畜不食么?」朱喜道:「是。」王爺又道:「這卻哪兒尋來如此多的無欲之人呢?」朱喜道:「要在剜其目,塞其耳,去其舌,割其鼻,截其肢,然後可以食矣!」王爺問道:「這又如何說?」朱喜長嘆道:「嗚乎!目之欲色,耳之欲聲,口之欲肉,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味者豈可勝言也哉!」
董先生指著那兩兄弟道:「這兩位是程魚、程鼠兄弟,下首那位,是朱喜朱相公,都是本門後輩中,最最出類拔萃的人物。」
廚房裡的東西吃完了,楊俟食餓了一天,忽想起化性池裡那些酒糟來。他去到大殿里,爬上石台,那酒糟雖是好多天沒人照管,卻依舊噴香無比,他蹲下撈了一團放進嘴裏,竟是出奇的味美。那匹馬竟也跟在楊俟食後面來吃酒糟,楊俟食也不理它,由著它吃,沒想到它吃上了癮,竟是不吃草了,每日里也和楊俟食一樣,吃飽了酒糟,就在制天院里瞎晃。
朱喜道:「果然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生這便別過,日後還要再向夫子請教呢!」荀老夫子仍是點了點頭,看著朱喜拐上另一條道,冷笑道:「老夫的話,你這樣的後生晚輩,一時半會豈能領悟。」
他彎下腰,長吸口氣,喊道:「我是楊無恭!我是楊無恭!我是楊無恭——!」
楊俟食猶自站在廳前高呼:「快吃我!快吃我!」忽然看到荀老夫子來了,便道:「好了,荀老夫子,你不是要吃我么,這就快來吃罷!」荀老夫子一看他的模樣,隱約記得自己以前似乎確是吃過這麼一個人,心裏便怕起來,卻又不願當著眾人的面退縮,只好鼓著勇氣步入廳內,笑咪|咪地道:「老夫這便來吃你,你不要動。」忽然腳步一錯,突上前去,照著楊俟食胸口就是一劍。荀老夫子在這把劍上浸淫了五十年,雖不能說是當世無匹,但論劍術,卻也沒幾個是他敵手。楊俟食看他刺來,只當是真要吃自己了,便立定了不動讓他刺。荀老夫子心中暗喜,原本還留著三分後勁,看楊俟食不動,便鼓足了勁刺過去,沒想到卻似刺在鐵石上一般,「嘣」地彈回,把他的手震得一陣陣酸麻。
金錢僧跳下石台,把禪杖交左手握了,右手伸到那團物事下面,輕輕舉起,放開步子,一陣風也似地出了制天院。倒把那滿院的人都驚醒了,鼓噪著追出來,卻如何追得上。金錢僧跑到一個老松林里,尋了塊光撻撻的大青石,把那團物事放在上面,金禪杖倚著樹放好了,便雙手抓住那物事一條腿,使勁把它往長里抻。
轉過幾道門,入一大殿,便見到一個大大的青銅鼎立在當中,鼎下燒著火,鼎上銘著三個字:「化性池」。
他卻不知,這本是金錢僧那夜舉著他出來時,在他身上留下的手印。
這些突厥雀有鴿子般大,本是漠北草原才有,關內輕易不得見。楊俟食看罷了,也不知這些鳥兒為何都得了失心瘋。到了晚上,那些鳥兒又忽啦啦忽啦啦地飛來,直飛到次日清晨,竟是不見停歇。一大早楊俟食便爬到小山頂上,朝北一望,只見一群群的突厥雀由北向南飛來,把天也遮住了。楊俟食坐在山上呆看,只是不解。到了中午,便隱隱有雷聲貼著地滾過來,震得地皮一跳一跳的。楊俟食只當要地震,可等了半天,卻也不似。那雷聲卻是益發響了,忽然只見北邊天際處有黃塵揚起來,那黃塵愈來愈濃,愈來愈厚,楊俟食站起來,使盡目力看去,只見那黃塵前面還有一大片烏雲也似的東西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