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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阿史那思摩死了,」燭龍莽布嘶嘶地道,「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是魔鬼!」
而馬鐮花也變成一叢一叢的,在草原上繁星一樣盛開。楊無恭在毯子般柔軟的草原上奔跑,破舊的氈靴上染了一塊塊的翠綠。
姬蕙,還有嬌嬌,便都是那垂仁堂中長大的公主。武德貞觀年間,能與大唐一爭雄長的,只有東西突厥,原本該嬌嬌嫁去突厥和親的,但嬌嬌已死,雖不能說是姬蕙所殺,但畢竟與姬蕙大有干係,寂滅答應不殺姬蕙和楊無恭,卻要姬蕙頂了嬌嬌的差事。這便是為何姬蕙說,最多只能與楊無恭相守五年的緣故。
過了黃河,春天漸漸顯露。草原現出了綠意。先是淡淡的鵝黃,而後,鵝黃變成嫩綠,嫩綠變成蔥綠,蔥綠又變成了油綠。突然有一天,他遇上了一隻燕子,接著,他又遇上了一朵藍幽幽的馬鐮花。
突利可汗建牙于幽州之北,渡過黃河之後,他向頡利可汗辭行,領著自己的五萬騎兵,向東北方馳去。
「偉大的天神哪!」頡利跪下道,「你的子民遭到了極大的威脅,只有天神才能拯救!」
他不斷地喊,不斷地扯著自己的頭髮,直到把頭髮全扯掉了,才在痛苦中死去。
突厥人下馬了,草原上一片窸窣聲,靴子踏在草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馬匹輕輕地嘶著,搖著尾。
次日清晨,突厥大軍在熹微的晨光里,緩緩退去。
姬蕙削了一根木棍,從李銳領口插下去,直插到褲角,用毛繩死死綁了,繩頭與李銳頭髮打個死結,系在一根釘入土中的木橛上。
片刻之後,突厥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草原上仍是空寂迷朦,彷彿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場迷夢。
楊無恭略停了停,向那人看去,是一個矮矮小小的老尼,身著緇衣,頭戴尼帽,顰眉蹙額,正是曾在流楓川中見過的姬蕙的師父寂滅。
他重新把頭埋在姬蕙背上,眼裡噙滿滾燙的淚水。
她道:「師父,咱們走!」便跳下篷車,搶了匹馬,翻身躍上。寂滅跟著跳下,走在姬蕙馬前,看也不看楊無恭一眼。
婚禮這便算是完成了。姬蕙回自己牙帳中,突厥人大張筵席,與漢人一起在草原上狂歡。到了夜裡,又升起無數堆篝火,眾人或歡歌雀躍,或狂喝濫飲,又有男子聚成一夥樗蒲為戲,女子圍成一圈踏鞠取樂,直鬧到天亮,方才散去。
楊無恭問道:「你說她是你師姐,難道,她的師父,亦是寂滅?」
此後,每行出數百里就會遇上一個迎親的馬隊,數目由五百到三千人不等。
楊無恭愣了一愣,他沒想到竟會在這裏遇上寂滅。但方才自己生生受了寂滅一掌,卻也毫髮無傷,他心中已自不懼。「讓開!」楊無恭道。他抬眼看了看那輛篷車,就這麼歇了一歇,那輛篷車又已馳出了數十丈遠。
姬蕙心裏默默地想:「可是,還有師父,她在哪兒呢?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還是,就在我們的身後。」
他忍不住開始希望這樣的奔跑能夠無休無止持續下去了。一天中午,他跑到一個高高的高崗上,他不得不停下,——在下面的草原上,馬鐮花正如火如荼開放。這藍幽幽的花朵,把草原全遮住了。草原被染成了或濃或淡的藍色,這藍色如波浪般起伏,直向天邊涌去,而天是藍瑩瑩的,在這藍瑩瑩的天空下,無數的燕子,正在鼓著它們藍閃閃的雙翼飛翔。
他們不停地向西狂奔,直跑到馬匹再也跑不動了,才在一處坡頂上歇下。那時已是夜晚,黃黃的月牙兒掛在草原淡綠色的天上,晚風推著草浪,從遠處一圈圈地盪過來。
楊無恭的喊聲猶在天地間回蕩,卻見騎兵隊里一陣騷動,出來了幾百騎,舉著兩面綉金白旄狼纛,向楊無恭立身的山崗下馳來。領頭的兩人,皆是綠綾袍,頭裹帛練,又還有十幾個錦袍編髮的,似是突厥的大官兒,其餘幾百人,則是裘褐毳毛,身背長弓,腰懸短刃,只是面目卻都不像突厥人,倒像是西域的胡人。
他走出宮帳,把兩指插入嘴中,發出一聲尖利的唿哨。哨音掠過宮帳外的無數氈包,穿過白毛風肆虐的雪野,傳出了很遠很遠。片刻之後,從白朦朦的大雪裡,走出來一個人。那人身材高大,脖子粗短,膀闊腰圓,乍看去就如北方森林里跑出的一頭黑熊。——他是頡利可汗的符離長阿史那思摩。
一隻燕子在他眼前掠過,黃昏降臨,在絢麗的夕陽下,馬鐮花變得更美麗,也更神秘。
待頡利做完這一切,突厥人都歡呼起來,躍身上馬,向杭愛山山腳下的鄂爾渾河疾馳而去。只有頡利的五千衛隊仍擁著頡利,在後面緩緩而行。這支衛隊由西域胡人組成,他們被稱做「符離」。在突厥語中,「符離」是狼的意思。突厥人崇拜狼,他們認為自己的祖先乃是人與狼相交所生。
那一日日暮時分,隊列突然停下了,原來是有人看見了杭愛山的山峰。
馬上的武士掙扎著從死馬身下爬出,睜大雙眼,驚愕地看著那道火焰般的背影。
次年正月,一隊粟特商人來到了鄂爾渾河岸邊,他們牽著駱駝和馬,帶來了鹽、鐵、金銀首飾、玻璃器皿和各種各樣的消息。頡利可汗把他們招入宮帳中,用上好的馬奶酒和牛羊肉招待他們。他們告訴頡利說,漢人已經答應了東邊的突利可汗的求婚,公主將在雪化時從長安出發,經太原和大同,到突利的牙帳去,與突利成婚,做突利的可賀敦(可汗之妻)。
姬蕙依在楊無恭懷裡,卻再也睡不著。一隻突厥雀從草叢裡飛起,「撲楞楞」地,飛出幾十丈遠,又落在草原上。
突厥人回到鄂爾渾河東岸那日下午,北風如一把把鋼刀,從杭愛山背後颳了過來,冰冷刺骨。到了晚間,風變大了,颳得氈包「嘩啦嘩啦」直響,次日清晨,下九*九*藏*書起了狗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那場雪連續下了數日,草原很快就被數尺厚的大雪覆蓋,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姬蕙道:「你當我們只是嫁過去就完事了么?還要刺探軍情,迷惑男人,散播謠言,挑撥離間,總之,朝廷叫我們做什麼,我們便需做什麼。說不定有一天,朝廷說你的男人該死,你就得做一回刺客,把你的男人殺了。你可知道把和你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男人殺了是什麼滋味?現今頡利可汗的可賀敦,便是我的師姐,你可知道他殺了幾個男人?」
楊無恭道:「阿蕙,我們也到那山裡去,摘下好多好多娃娃,帶回家去養。」
姬蕙乖乖住進那個氈包里,換上了突厥女子的服飾。突利來看姬蕙,喜滋滋的。他只有二十五歲,寬臉盤,高顴骨,矮胖身材,下頜幾縷黃須。他帶來幾個突厥貴婦,教姬蕙成婚的禮儀,又命人椎牛宰羊,招待婚禮使衛尉卿李銳和護駕的騎兵。
她覺出楊無恭在輕撫自己的背,她舒服極了,喃喃地呼著「楊郎、楊郎」,又睡著了。楊無恭自己亦是累極,只多撐了一會,便把頭歪在姬蕙背上,也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和姬蕙找到了那個西海盡頭的國度,他們到山裡摘下了好多小娃娃,有男孩,也有女孩,那些娃娃,一落地便會走,他們跟在自己和姬蕙後面,走啊,走啊,走出了大山,走到自己和姬蕙的家裡,那是一座大莊園,莊園四周生滿楓樹,那些楓樹啊,一年四季,皆是葉紅如火,美極啦!
他一直不停歇地向南飛奔,只有在肚子餓時才放慢腳步,捉幾隻野兔或土撥鼠充饑。雪原上沒有一個人。寂靜如潮,在他的耳中鼓盪,呼嘯,洶湧。有時他停下來,想聽聽這雪原上的寂靜是不是真的能發出聲音,但他什麼也聽不到,寂靜就是寂靜,他只好又邁開步子飛奔。他的夥伴,除了那桿鐵矛,便只有那無邊無際的寒冷,它包裹著他,粘著他,鑽進他的胸膛,又調皮地把他的睫毛凍得粘在一起,把他的手凍得烏紫。
楊無恭不再猶豫,他單手握住鐵矛,矛尖直指前方,由崗上直衝而下。馬鐮花被他踢得四處飛濺,燕子驚慌地閃避著。一人一馬衝過來,那馬披著鐵甲。馬上武士呼道:「大胆狂徒!」楊無恭腳下加勁,如一道閃電,猛地向那馬擊去,手中鐵矛從馬的胸口刺入,直穿過去,從馬的臀側鑽出。楊無恭一閃而過,右手一松一握,已把鐵矛拔出,頭也不回地向前飛奔。那馬又衝出數丈,方才向左一歪,倒在了草原上,鮮血從它胸口噴涌而出,剎那間把草地染紅。
姬蕙輕輕推開鐵矛,向著楊無恭走了兩步,道:「你是楊無恭?」
楊無恭怒道:「老妖婆,還不快滾!」他顧忌寂滅是姬蕙的師父,實是不想傷她。
刀尖緩緩插|進去一點,停住了,姬蕙手腕猛地一抖,已在楊無恭胸口上刻下了五個字。
那堅實的胸膛,那魂牽夢縈的氣息,那緊緊箍著自己腰肢的雙臂,那頻頻落在自己青絲上的火熱的吻……姬蕙知道,這一次他們再也不會分開,不會!
楊無恭被請到了隊首,背對著杭愛山,站在頡利可汗跟前。頡利面向杭愛山和楊無恭,激昂地道:「多虧天神和杭愛山,我們才能平安回來,是天神和杭愛山給了我們生命,也只有天神和杭愛山才能拯救我們!」說罷,他把一隻手放在胸前,默默站了一會兒,又跪下把馬奶酒灑向大地。
但寂滅仍是動也不動,那輛篷車已是愈馳愈遠了。楊無恭奮力一躍,從寂滅頭頂上躍過,但寂滅已是如影隨形地翻到他前面來,抬手便是一掌,那掌力一波一波地直涌過來,又把楊無恭阻住。
突然,氈包的門被推開了,兩個符離,「吭哧吭哧」地,扛進一桿黑黝黝的鐵矛。
他們渡過黃河,又向東北方走了幾百里,終於遇上迎親的馬隊。突厥人非常詫異,因為據他們所知,應該有三千人的軍隊護送公主出嫁,但是,如今卻只有不到兩千名衣衫破爛的騎兵護送,尤為怪異的是,其中又還有一個尼姑。幸好帶隊的突厥大官叫登利梅錄的,認得婚禮使衛尉卿李銳,突厥人才沒有懷疑姬蕙一行的身份。但很快,突厥人看到後面又走來一個人,身材瘦削,著紫紅袍子,他們立時跪了下來。這人正是楊無恭,突厥人都知道他是天神,已被頡利可汗請去做了突厥汗國的國師。
楊無恭悄悄地靠過去。那些突厥騎兵都身體綳直,控著弦騎在馬上,卻並不知身後楊無恭已是靠得近了。楊無恭尋了一棵大樹,輕輕躍上去,放眼一望,只見渭水南岸也已聚了一隊唐朝的兵馬,只是人數不多,充其量只有幾萬,遠不可與突厥騎兵相比。
說到這裏,姬蕙停下了,似乎沉入了回憶之中。楊無恭道:「說呀,我聽著呢!」
姬蕙仍是用突厥語道:「登利,我知你不在乎突利的死活!」登利冷冷道:「不錯!」姬蕙道:「你答應我,從此不再與我為難,我便將李銳還給你。否則,你也看到了,天神和我再一起,莫說是你,便是全部突厥人都一起來了,就能阻住他殺死李銳么?」登利道:「你說的對!」姬蕙便返身回來,拔出紅葉刀,「嗖」地割斷李銳身上繩索,抽出木棍,一腳把他踢下坡去。李銳翻著跟頭滾下去,登利在馬上一探身,抓住李銳腰帶,輕輕把他提上馬背。李銳早已嚇得手足無力,趴在馬鞍上,連話也說不出來。
從外邊看去,這個氈包與其他氈包並無不同。頡利推開門,裏面沒有生火,從天窗透下一點淡淡的白光,光影里坐著一個著紫紅袍子的人。
阿史那思摩站得像一座山,靜靜聽著頡利說話。當天晚上,他派一個名read•99csw.com叫步賴的符離去刺殺漢人公主。步賴歪騎在馬上,左耳穿一隻黃銅耳釘,臉上掛著暖昧的笑容,腰上挎著彎刀,向東南方馳去。
早在幾年前,李世民還是秦王的時候,突利可汗就瞞著頡利,偷偷與李世民結成了兄弟,如今,狡猾的漢人又要把公主嫁給突利。頡利知道漢人是在離間他們叔侄,「偉大的杭愛山神,我一定不讓漢人的陰謀得逞!」頡利捏緊拳頭道。
又是兩個月之後,燭龍莽布一個人回來了。他是爬著回來的,他的兩匹馬在距鄂爾渾河還有數百里遠的地方就累死了。燭龍莽布的十指被磨得只剩白骨,手臂和身體凍得烏黑,他在冰原上足足爬了一個月,才回到鄂爾渾河岸邊。
那群人來到山崗下,都躍下馬來。那兩個領頭的,張開雙臂,仰頭望天,高聲地說著什麼,突然跪下,朝著楊無恭行起三叩九拜的大禮。其餘的人,也都跟著跪下叩頭。
那日夜裡,楊無恭攥著鐵矛,從鄂爾渾河岸邊的聚落出發,向東南方奔去。
原來當時突厥人多信薩蠻教,他們看楊無恭于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都把他當作薩蠻教中的天神了。那兩個著綠綾袍的,是突厥的兩位可汗,一個喚作頡利可汗,一個喚作突利可汗,那突利可汗,又是頡利可汗的侄子。他們三叩九拜,卻是祈求楊無恭與他們同行,並保佑他們此次戰爭取得勝利。楊無恭于突厥語一竅不通,只是獃獃地看著他們。兩個可汗祈禱了半天,看這位天神似乎無意下山,只好站起來,牽著馬,緩緩後退,直退出了一箭之外,方踏鐙上馬,回大隊里去了。
他衝過便橋,直衝到姬蕙馬前,心裏想道:「我打死她,我這便打死她,她害得我還不夠苦么?」
突厥人停下了,過了一會,一人一騎從東邊過來,在坡下停住,果然便是登利。
楊無恭大怒,抬起鐵矛,照著寂滅掌心直刺過去。寂滅不敢硬擋,閃身避過。楊無恭本不欲傷她,見她閃開了條道,便沖了過去。但只跑出了兩步遠,寂滅又跟了上來。楊無恭腳下不停,照著那團黑影,掄起鐵矛直掃。但寂滅便如一隻老鴰似地在空中一翻一轉,又是一掌劈在楊無恭肩上。楊無恭藉著掌力往側邊斜跨兩步,又照直了往篷車猛衝。他知道便是自己真想傷了寂滅,只怕也做不到,索性不搭理她,反正她也傷不到自己。這主意一定,腳下果然快了許多。寂滅緇衣寬大,追逐騰躍,也不知在楊無恭身上劈了幾十掌。無數馬鐮花被寂滅掌風帶起,在楊無恭身周旋轉,恍似一道道藍色激流,掌風所及之處,燕子紛紛飄墜,如同一片片黑色落葉。卻總歸是攔不住楊無恭,眼看他已是追上了篷車,寂滅忽地翻到前面,抓住矛尖向下一扳,腳下用勁,在草原上劃出一道深可及膝的長溝,竟是迫得楊無恭停下了。楊無恭冷冷一笑,把矛尖向上一挑,寂滅雙足離地,借不到勁,再阻楊無恭不住。楊無恭已是躍起,連人帶矛,照著篷車直刺過去。
隔日,突厥人與唐太宗「刑白馬」,「同盟于渭水便橋之上」。突厥人以為,天神踏過他們的頭顱,立在他們與漢人之間,是不讓他們與漢人交戰。
一天一夜之後,他確定無疑地知道,前方確實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咔咔」響著,如一頭龐大的怪獸,于冬眠中蘇醒,正慢慢抖動身體,振去身上的冰殼。
那一年是突厥歷中的狗年,往常十月左右,草原上便已是漫天雪舞,但那一年,直至十一月中旬,仍是不見雪落。草原已是一片枯黃,大軍常常連續騎行數日,也見不到一個牧人的蹤影。
寂滅鬆手從鐵矛上落下,看著她面前的兩人。
第二天清晨,楊無恭跑出了五百里。他休息片刻,捉了兩隻野兔,把它們生生吃了,又繼續向前飛奔。
一個傳令兵由隊首向隊尾騎去,口中呼喝道:「下馬,下馬!」
她在地上鋪出兩塊狼皮,對楊無恭道:「楊郎睡罷!」
那做史書的,竟以為酋帥拜的是唐太宗,其實區區數言,「責以負約」,又怎能令桀驁不馴的突厥鐵騎「下馬羅拜」?他們拜的是被他們當作了天神的楊無恭,而不是大唐的皇帝李世民。
他們不說話了。月牙兒沉下去,沉下去。天空暗了,變成磁藍,變成紫紅,變成鐵一樣的黑。
片刻之後,從唐軍里出來六騎,沿著渭水南岸騎過來,在便橋邊停住了,似乎在對突厥人說著什麼。楊無恭本是毫不在意,但看到這六騎出來,便似忽地落入冰窟里一般,連血也要凍住了,可轉眼之間,那血又沸騰起來,彷彿他剛從冰窟里出來,又落入了火坑之中。
「偉大的天神哪!」頡利又說話了,「這桿鐵矛,是突厥的先祖土門可汗用過的,他揮舞著它,縱橫八荒,所向無敵,建立起了突厥汗國,現在,我要把它獻給天神!」
姬蕙便道:「那書里說,在極西之地,有個國度,叫大食國。那大食國西邊,便是無邊無際的大海了。有一年,有一伙人,乘著一艘大海船,向西航行。他們飄啊飄啊,飄了一年,兩年,還是一百年,兩百年,沒人算得清,終於飄到了大海的西岸,那岸上啊,也有個國度,那裡的人都長得很美,每個人都和自己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有吃有穿,還……還生養了許多的小娃娃……」
楊無恭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遊魂,也不再是一個肌膚如鐵的魔鬼或天神,他覺得,自己現在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因愛而心碎的幸福的男人。
他問道:「學女紅禮儀便罷了,為何還要你們習武?」
步賴死去的第二日,阿史那思摩備好馬匹、弓箭、刀、馬奶酒和肉脯,帶上一個名叫燭龍莽布的符離,親自去刺殺漢人公主。
姬蕙朦朧醒來,九-九-藏-書揉揉眼睛,看見突厥人,卻是嫣然一笑,親了親楊無恭,從他懷裡跳起,走出幾步,對著突厥人喊道:「你們的梅錄呢?快叫他出來!」
這一刺如雷霆萬鈞,在篷車板壁上捅出了一個大洞。楊無恭隱隱看到裏面一個艷裝女子,正低頭斂眉而坐。他踴身而入,鐵矛直向那女子胸口刺去,沒想到那女子竟是不閃不避,反倒抬起頭來,一雙星眸,如春|水,如秋波,向楊無恭看去。
兩個符離放下鐵矛,跟在頡利後面出了氈包。門重新被掩上了。楊無恭睜開眼睛,他來到突厥已久,隱約聽出頡利是在求他殺了漢人的公主。他看著膝前那桿鐵矛。這是一桿全由鋼鐵打成的鐵矛,矛頭三棱,上面有一個金線嵌出的狼頭,銳利的矛尖上,遊動著一絲隱隱的血紅。
大軍經朔方,跨過傾圮的長城,逾越河套肥沃的草原,來到黃河岸邊。那時是枯水季節,突厥人編了無數草筏,花了數日時間,渡過黃河。
姬蕙道:「他是平陽公主的私生子。」
「嗅上一嗅?」楊無恭茫然道。
他急了,又搖了搖姬蕙。自從姬蕙在他胸口上刻下那五個字,他雖仍是力大無窮,卻再也不能刀槍不入。此刻那麼多突厥人一起逼過來,他還真有些擔心沖不出去。
楊無恭知道自己不是天神,但自己又還能算是一個人嗎?在他看來,自己或許更像一個遊魂,既升不了天堂,又下不了地獄,只能在大地上不停地遊盪,孤苦無依,直到有一天倒在荒野里,像野狗一樣死去。
楊無恭只覺心裏涼嗖嗖的,照如此說,以前那些嫁出去的公主,竟都是假公主了。
原來自漢武帝始,朝廷中便有了一個專管和親事宜的機構,漢時稱柔遠台,隋時稱偃兵閣,到大唐開國,又改稱垂仁堂。此事極隱密,經數百年而不為外人所知。機構中並無朝廷任命的官員,只一個師父,帶著數十位徒弟。那些徒弟,自然都是女子,她們大多是以前獲罪官員的女兒,父親被砍了頭,家亦被抄了,自己亦成了奴婢。她們從小便跟著師父學蠻夷的語言,什麼吐蕃柔然鐵勒突厥日南新羅波斯,皆要學會,又還要練武、讀書,還要學女紅和禮儀,待她們到了十六歲,便說她們是公主郡主,有哪個可汗贊普葉護來求婚了,便把她們嫁出去,說是和親,偃兵息甲,永致和平。
楊無恭緩緩走過去,把姬蕙擁入懷中。姬蕙哭了,多少個夜晚,她于夢中與楊無恭相依相擁,卻是直到此刻才得成真實。
楊無恭這才知道為何登利如此害怕李銳被殺。原來平陽公主于大唐開國時立下大功,至今仍握有兵權,若是她的私生子在突厥人地盤裡被殺了,只怕漢人與突厥人之間,立時便有一場大戰。
楊無恭隨著突厥大軍,向北行去。他換了一身紫紅袍子,——紫紅,在薩蠻教中,意味著神聖。
楊無恭一怔,沒想到姬蕙竟是一眼便認出自己,「不,」他道,「我——我叫勾新!」
楊無恭看他們走了,便緩步走下山來。他左右無事,倒頗想看看這些突厥人究竟想去幹什麼。沒想到那些突厥騎兵,一看到楊無恭向他們走近,都忽啦啦跌下馬來,向著楊無恭就拜。
草原的早晨悄悄來臨,一隻鷓鴣柔聲叫著「特勒勒勒」,飛過山丘,把沉睡中的楊無恭喚醒。天空深邃,清澈,草地上閃著露珠晶瑩的亮光。楊無恭看見一道寬寬的亮黃光帶,爬過遠處的山丘,亮閃閃地逼過來,轉眼間從他右邊晃過去,把他身下的山坡照遍。他忽地感到背後爬過一股暖流,嘶嘶響著,燒著他的四肢百骸,像一道細細的火苗。
楊無恭「歘」地立住,矛尖已是觸著那女子胸口,卻是再刺不下。
楊無恭卻連身也不回,他定睛向那騎在馬上的六人看去。中間那個他認得,乃是在仁愛山莊里見過的秦王,只是現在一身杏黃戰袍,大約是已做了皇帝了;最左邊那位,他也認得,便是「食人八聖」中的朱喜;其餘三位,他卻是不識。可他真正想見的卻是那最右邊的一位,她雖是穿著鎧甲,頭戴鐵盔,可楊無恭仍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個人,便是能令自己生,又能令自己死的姬蕙。
楊無恭亦是看著姬蕙,他知道她會來,他知道他們又一次做了驚天動地的事,但他仍是用目光去問姬蕙:你做了么?做了么?
又行了一個時辰,極目之處,已可看到渭水在長安城北門外流過。由此處去,再行五十里,便可直薄城下。那些突厥騎兵都在渭水北岸立住,排成一個巨大的扇形。
黎明時,他跑到了一道長長的冰坂下。他停住了,他知道那個秘密就隱藏在這道冰坂之後,現在,這「咔咔」聲是如此清晰。
姬蕙道:「不錯。我從小時第一眼見到師父,她便是這副模樣,現在,我要二十歲了,可她還是這副模樣。別人說,師父一直就是這樣子,竟沒人知道她究竟活了多長時間,反正,該是很老很老了罷!」
頡利繼續領著餘下的近二十萬人馬向北馳行,沿途不斷有人拔轉馬頭,向另一方向行去。離去之人,乃是別的聚落的騎兵。頡利雖然號稱乃控弦百萬的東突厥之可汗,但真正控制在他的手下的人馬,不過十萬而已,其他的,或是屬於突利,或是屬於設。——設是一種世襲的官職,每個設都是一個大聚落的首領,他們每年都要向頡利納貢,發生戰爭時,他們還須出兵助頡利作戰。在東突厥廣袤的國土上,總共有十個設,分佈在東至呼倫湖,西至金山的漠北草原之上。
月光下,雪原藍瑩瑩的。夜空低垂,彷彿要滑落下來,摔在這冰冷廣漠的雪原上,裂成無數黑色碎片。
數日之後,便是突利擇定的吉日。太陽初升時,突利在自己牙帳前東向而坐,貴婦們擁著https://read.99csw.com姬蕙,向突利行突厥人的跪拜禮,拜罷,姬蕙回自己牙帳中,換了一身可賀敦的服飾,乃是茜色通裾大襦,頭上一個金飾冠,頗似鹿角,又來拜突利,拜罷了,上了旁邊一輛早已備好的彩輿,突厥的大官兒們抬著彩輿,在牙帳前轉了九轉,姬蕙下了彩輿,坐在突利旁邊,亦是東向,接受突厥官員的朝拜。
頡利抬起頭,看著天神瘦硬的臉。天神緊閉著眼睛,彷彿在聽頡利說話,又彷彿是在冥思。頡利道:「狐狸一樣狡猾的漢人要把他們的公主嫁給突利,天神哪,如果突利娶了漢人的公主,做了漢人的女婿,我們突厥人就完了!」頡利的聲音變得高亢,「突厥人只有抱成一團才能打敗漢人,從我們偉大的祖先土門可漢,到我的哥哥處羅可汗,所有的可汗都知道這個道理,只要突厥人抱成了團,憑著我們的長弓,我們的烈馬,我們就可以把我們的榮耀帶到大地的四極,但是,如果我們分裂了,那麼,我們就會連契丹狗都打不贏。」
楊無恭腦海里浮出一個圓圓胖胖的中年婦人的身影,他搖了搖頭。
他在冰原上爬了一個月,便是為了告訴頡利這句話,說完之後,他便死了。
步賴是他手下最好的符離,如果連步賴都無法做到,那就只有阿史那思摩自己出手了。
他知道這是正在解凍的黃河。他的手不再發抖了,他跑到黃河岸邊,放聲長嘯。
楊無恭也跳下篷車,亦步亦趨地跟在姬蕙和寂滅的後面。他長袍的胸口處碎成一條條的,有血在滴下來,他低頭看了看,清清楚楚看到胸口上刻的是「阿蕙的男人」五字,他滿足地笑了。
楊無恭倒嚇了一跳,只好停住,待他們拜罷了,又向前走,沒想到那些突厥人又都拜了下去。楊無恭無奈,只好反身向山後走去,直到突厥人都上了馬,繼續向南去了,他才出來,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
楊無恭已是沖入大隊之中,鐵矛一刺一挑,便有一個武士飛上半空,來不及挑開的,他便用身子連人帶馬撞過一邊。但那些武士卻是勇猛無比,雖然明知必死,仍是不斷湧上。楊無恭索性掄圓了鐵矛,向人群掃去。片刻之間,距篷車已是不遠。楊無恭忽覺鐵矛略偏了偏,張眼一看,原來是那「食人八聖」中的孟殼孟老夫子,舉著一匹馬來阻自己,身後又還站著程魚程鼠兄弟倆。楊無恭「哈哈」大笑,奮力一刺,鐵矛穿過馬肚,刺穿孟老夫子的咽喉,楊無恭把鐵矛一掃,把孟老夫子和馬都甩了出去,又順勢將衝過來的程家兄弟撞飛。這時距篷車已是不足五丈。楊無恭正待躍身而上,眼前忽地一暗,只見一道黑影,避開他的鐵矛,斜斜地飄過來,在他胸口上印了一掌。那掌力竟是出奇的渾厚,雖是傷不著楊無恭,但仍是迫得他向一邊滑去。
「是嗎?」姬蕙手一抖,紅葉刀從她袖間滑出,她反手握住,又向前走了兩步,將刀尖抵在了楊無恭胸口上。「楊郎,」姬蕙輕笑道,「你又何必騙我,我只需嗅上一嗅,便知道你是我的楊郎了!」
姬蕙道:「她本是隋朝的義成公主,開皇十八年嫁給啟民可汗,不久,煬帝嫌啟民可汗不聽話,讓她把啟民可汗殺了,她便殺了啟民可汗,嫁給了啟民可汗的兒子始畢可汗。又過了不久,姓李的當了皇帝,又嫌始畢可汗不好,要她把始畢可汗殺了,她便殺了始畢可汗,嫁給了始畢可汗的弟弟處羅可汗,可沒過幾年,朝廷又嫌處羅可汗不好,於是,她又把處羅可汗殺了,嫁給了處羅可汗的弟弟頡利可汗。如今,漢人又要和突厥人打仗了,只怕她這頡利可汗的可賀敦,也做不長久了。」
那一日清晨竟是寂無人響。牛羊都散在草原上,無人牧放。辰牌時分,楊無恭牽了兩匹馬,鞍韉齊備,又還有許多乾糧清水,手上握著鐵矛,到山上樹林內靜候。一個時辰之後,姬蕙亦牽了一匹馬來,馬上馱著一個人,走近一看,原來是婚禮使衛尉卿李銳,反剪了手綁了,猶自醉醺醺地渾然不覺。
頡利駐牙于杭愛山下,鄂爾渾河東岸。他們從長安返回時,乃是九月,待行至杭愛山下時,已是隆冬時節。
在薩蠻教的教義中,天分七層,地亦分七層。最下面的一層天呈弧形,與最上一層大地相接。天神們住在天上,而地下則是住著突厥人的祖靈,普通亡靈和鬼魂。人類住在最下一層天與最上一層地之間,惟有巫師能自由地在這三界出入。
「原來是天神在護送漢人的公主,」突厥人想道,「這可抵得上一百萬的軍隊。」
刀尖已劃開了他的長袍,抵住了他胸口的肌膚。
有一天,他彷彿聽到有一聲聲「咔咔」的聲音在雪原上隱現,他停下,支楞起耳朵去聽,但「咔咔」聲消失了,於是他繼續奔跑,可那「咔咔」聲又回來了,他再次停下,有么?沒有。他只好再次奔跑。
姬蕙看著楊無恭,覺得他似乎有些不像是自己的楊郎,但又不知自己怎麼會突然有如此感覺。
姬蕙哼了一聲,卻把頭更深地埋進楊無恭懷裡。楊無恭見她睡得香,又有些不捨得叫醒她。他轉頭四顧,想看看往哪裡逃好,卻又是一驚,只望見四面八方皆有突厥人在逼過來。
姬蕙說到此處停住了,她的心砰砰地跳,身子如火在燒。楊無恭不由心中黯然,道:「我們……我們再也生不出小娃娃了!」
他做夢也似地從樹上躍下,向那六騎跑去。中間本是隔著無數的突厥騎兵,他卻不願繞過去,就直接踏著突厥騎兵的頭,如瘋如狂地跑。那些突厥騎兵都戴著鐵制的兜鍪,被他的腳一踩,兜鍪都扁了。突厥人一看到他,都把弓一丟,跳下馬跪倒。待他跑到渭水便橋上時,突厥人已全都跪下,便是那兩位可汗,也不例外。
姬蕙「嗯」了一聲九_九_藏_書
楊無恭自己也是朦朦朧朧,將睡而未睡,忽然隱隱聽得有馬蹄踩在草上的聲響。他睜眼一看,只見黃黃的月牙下,無數黑影正從遠處緩緩逼過來。他嚇了一跳,沒想到突厥人這麼快就追了上來。
姬蕙突然「哧哧」地笑出來,楊無恭道:「怎麼?傻了么?」
他長吸了口氣,憋足了勁向上奔去,跑到一半時他滑了一跤,但他立即跳起,繼續一跌一滑向上跑。他立住了,下面是一道長長的雪原,緩緩伸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咔、咔、咔、咔咔咔咔……」
楊無恭道:「誰?」
姬蕙把眼睛轉過一邊,帶著莫名其妙的冷靜,道:「他死了!」
登利也不出聲,一提韁繩,緩緩回去。
半月之後,行到突利可汗的牙帳處。迎親的馬隊已超過萬人,浩浩蕩蕩,頗是壯觀。
突利駐牙於一座土山之下,山前一道河流,山上生了密密的松樹和杉樹。早在一個月前,突利已命人搭起兩座鑲金錯玉的大宮帳,一個自己住,一個給未來的可賀敦住,又還有一個大氈包,這是讓漢人公主婚禮前住的,婚禮結束后,便要拆掉。
楊無恭握著鐵矛的手慢慢放了下去,他覺得自己的肌膚在姬蕙的刀尖下漸漸變得柔軟了。「是嗎?」他看著姬蕙的花媚玉顏,知道自己情願便這麼死在她的刀下。
他覺出自己的手在抖。但天漸漸亮了,晨曦之中,他看到雪原在前面數里處猛地跌落下去,然後是一道廣闊的,黃色的冰面,由北向南綿延而去。
楊無恭嚇了一跳,心道:「罷了,罷了,這女人本是我命中注定的冤家!」他退一步,轉身跑走,身影如鬼魅一般迅疾飄乎,剎那間消失在黑沉沉的樹林之中。
頡利道:「我的勇敢的符離長,漢人又在耍陰謀詭計啦,他們想讓突利成為漢人的女婿,我絕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寂滅並不出聲,只是巋然立在楊無恭面前。她雖是身材矮小,但這麼一立,卻壓得楊無恭有些要喘不過氣來。她額上刻滿深深的皺紋,臉頰凹陷,嘴亦是癟的,與尋常老媼並無差異,只是她的眼神卻有些怪異,楊無恭與她對視了一眼,便不由得打了個噤,——那雙眼裡沒有一絲的活氣,根本就是一雙死人的眼。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揮手招來兩個在宮帳外守衛的符離,道:「去把神矛扛來,送到天神的氈包里去。」
她用的是突厥語,梅錄卻是突厥的官號,那時在突利的聚落中,乃是登利梅錄掌權。
其餘五騎看到突然有這麼個怪人衝過來,都嚇得後退不迭,只姬蕙仍是勒住馬韁不動。楊無恭咬牙看著姬蕙,卻見她臉上一抹輕蔑的笑,便似識得楊無恭是誰一般。楊無恭又向前一步,捏著拳,心裏忽地猶豫起來。姬蕙騎的乃是桃花駒,那馬看楊無恭離自己近了,忽然抬起頭,把兩片厚厚的嘴唇貼過來,與楊無恭親熱。
楊無恭看著淡綠的天,黃黃的月牙,只覺心中甜美幸福,恨不得要喊出來,好讓全世界都知道。
楊無恭自己有個氈包,每天都有突厥人到他的氈包里祈福,楊無恭也由著他們跪拜磕頭。
楊無恭看著那雙眼,心裏忽喜忽悲。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位即將嫁給突利可汗的漢人公主,竟然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姬蕙。
姬蕙道:「是啊!你身上有楓葉味,泉水味,青草味,原先呀!還有些書生的酸味,現在這味道沒啦,倒添了些牛羊的膻味。」
後來在《舊唐書》中,如此描述當時情景:「太宗與侍中高士廉、中書令房玄齡、將軍周范馳六騎幸渭水之上,與頡利隔津而語,責以負約,其酋帥大驚,皆下馬羅拜。」
他向南,向南。燕子不再是一隻,而是成群結對,它們鼓著藍閃閃的翅羽在油綠的草原上夢一般滑翔,令楊無恭不斷停下,為它們的美而黯然神傷。
楊無恭又把姬蕙往懷裡摟緊了些。姬蕙把雙手抬起,摟住楊無恭頸項,低聲道:「楊郎,我年幼時,在師父的禪室里,發現一本書,那書又黃又脆,不知多少年沒人翻過了。我偷偷翻開來,看見書里說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有會飛的老虎,長著七個頭的蛇,比山還大的怪魚,高得能捅破天的巨人……」
姬蕙道:「你道李銳是誰?」
「阿蕙,阿蕙!」他輕輕搖著姬蕙。
楊無恭如何肯自己先睡,定要姬蕙先躺下,姬蕙卻也不肯,兩人索性不睡了,相擁著坐在狼皮上,親親熱熱說著話。
兩人斷斷續續說著話,不知不覺,已是深夜,雖然前途依舊迷茫,但終於能和自己心愛的人相守,姬蕙心中安寧幸福,漸漸在楊無恭懷裡睡著了。
姬蕙輕輕撫著楊無恭的臉,接著道:「……有些人嫌生小娃娃麻煩,他們呀,就到山裡去,山裡長了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樹,其中有一種樹,不結果子,只結……只結小娃娃,那些小娃娃一看到有人來,就笑呀笑呀,他們就問樹上的小娃娃:『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呀?』有些娃娃願意,有些娃娃不願,他們就把願意的娃娃從樹上摘下來,帶回家裡。」
頡利焦急地等待著步賴的消息。兩個月之後,人們在距鄂爾渾河一百里遠的地方發現了步賴。他身上包著一層血紅冰甲,騎著馬,在雪野里晃蕩。他什麼也說不出來。臨死前,他猛地睜圓了一雙碧色的眼睛,高聲喊道:「魔鬼!女人!魔鬼!女人!」
燭龍莽布死去那日,頡利用馬刀劈了十個漢人奴隸泄憤。他在宮帳里獃獃坐了一個晚上,直到清晨,他才從地上站起。他捋了捋自己的黃鬍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熱熱的奶茶,走出宮帳,向聚落東邊的一個氈包走去。
楊無恭在高崗上立了很久很久,他有些不想把腳踏在這些藍幽幽的花上。直到金烏西墜,他看見一隊人馬,旌旗招展,擁著一輛華麗篷車,由南邊緩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