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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義成公主說完這番話,向南一指,便仰面倒在雪地上死去。她本就已心力交瘁,只憑著一口氣在雪野上奔跑,盼著能尋到頡利,將他救回,如今既已遇到楊無恭,那口氣再撐不下去,自然便死了。
追兵已遠,雪原上一片靜寂,一輪紅日遠遠地掛在天邊,給冰冷荒涼的雪原增添了些許暖意。青色馬在晨光里緩緩而行。姬蕙睜開眼睛,朦朧中看見楊無恭一張關切的臉,她先是鼻子一酸,跟著心裏的怒意就升騰上來,她用力一推,想把楊無恭推開,但手上卻使不出勁。「放開我!」她冷冷地道。楊無恭並不言語,卻把她抱得更緊。「你不放開我,我便死給你看!」姬蕙說得很淡,好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但楊無恭卻一點一點鬆開了手,他知道姬蕙實是恨極了自己。姬蕙猛地從馬上翻下來,倒在雪地上,她艱難站起,咬著嘴唇,向前走去。她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何處去,她只想著離開楊無恭越遠越好。楊無恭跳下馬,跟在姬蕙後面,姬蕙回身,看著楊無恭,忽然尖叫道:「你走開!走開!」楊無恭立住了,看著姬蕙愈走愈遠,漸漸融入了晨曦里,他翻身上馬,跟著姬蕙的足跡行去。
楊無恭鬆了口氣,道:「是一隻野兔。」姬蕙笑了,憐惜地把它捧在手裡,舉到眼前細看。是一隻去年才生下的野兔,冬天的厚毛尚未褪盡,捧在手中絨絨暖暖的。它露出兩個大大白白的板牙,鼓著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東張西望,逗得姬蕙「咯咯」直笑。
姬蕙搖了搖頭,又向里縮了縮。
馬兒顫慄著,想逃走,卻逃不走,它們倒在地上,皮膚松馳,起皺,鬃毛脫落,瞳仁睜大,在絕望與驚怖中死去。
阿爾麻愈來愈老,常常摟著一塊骨頭左啃右啃也啃不到肉。它已經跑不動了,甚至連走路都很費力,只能每天趴在木杆的氈包外曬太陽。就要入冬的時候,阿爾麻好像看見一隻蝴蝶在草原上飛舞,它走出氈包好遠去追,但它老追不上,最後它沒力了,只好趴在地上喘氣,但它趴下了,就再沒站起來。木杆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死了。木杆打馬回去,讓這隻陪了自己十六年的老狗靜靜地趴在草原上,沒去動它。幾天之後,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雪花覆蓋了阿爾麻的身體,也覆蓋了草原。
漸漸近了,那個氈包。姬蕙叫道:「有人么?有人么?」可是沒人出來,那青色的氈包被雨雪裹著,彷彿億萬年前就已沒人在裡邊住了一般。姬蕙聚起最後一點氣力,拖著楊無恭向那氈包爬去,她抬起手,去拍那氈包的門,但她拍到的並不是軟軟的獸皮,而是石頭,冷冷的石頭,她茫然地抬頭望去,看見氈包頂上插著生了銹的長刀和三齒叉,還有綁著細布條的樹枝,她知道了,這不是氈包,這是突厥人祭祀天神的祭台。
「你看!」姬蕙指了指寂滅腳下,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愈來愈空,恨不得躺下歇一歇才好。楊無恭順著姬蕙的指尖看去,只見到寂滅腳下的嫩草在迅速枯萎,那死亡的枯黃色,一圈一圈波浪般盪過來,向楊無恭和姬蕙逼近。
楊無恭知道以自己現在這幾斤蠻力,絕不是寂滅對手,而姬蕙所學,與寂滅相比,無異於滄海中之一粟,根本不值一提。想到此處,他反倒有些歡喜起來,——人終究逃不過一個死字,早些遲些,本無多大差別,若是能和自己心愛的人死在一處,卻也算是沒白過了這一生。
他們的目的地是翁金河西岸的一處牧場,但是在走了七、八日之後,他們就遇上了唐軍的斥候。在晴朗的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那個小黑點非常的顯眼。木杆低聲對烏力說了一句什麼,便拍馬向那個小黑點衝去。阿爾麻蹲坐在地,用一雙渾濁的老眼看著離去的木杆,直到大隊走出了好遠,它才垂頭喪氣地追上來。半日之後,木杆牽著一匹鞍韉齊備的戰馬回來了,馬肚帶上還掛著一顆人頭。
楊無恭看她死去,也是黯然。依姬蕙所說,她這個師姐一生聽命於人,殺了好幾個突厥可汗,到最後,也不知為何,竟是情願為了頡利,拼卻自己的性命。
姬蕙咽喉處的傷口並無大礙。她力拚之後,手中勁道極弱,那一刀只在她頸項上留下一條極淺的傷痕。倒是別處的傷頗為緊要,楊無恭撕開袍角,替她包紮止血。姬蕙一直昏迷不醒,直至清晨,才悠悠醒轉。
有時楊無恭會以為那些鹿,那些野氂牛並不存在,它們其實是烏力的言語所虛構。每當烏力說「那兒有一群鹿」的時候,楊無恭和木杆所看到的,卻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他們追出了十幾里,二十幾里,卻仍是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可烏力卻會說:「那頭雄鹿有很美的角!」於是他們繼續向前走,慢慢向獵物靠近。突然天地間躍出一個小黑點,若有若無,他們繼續走,在鹿群驚覺之前,木杆的箭會射穿其中一頭鹿的頸項,然後楊無恭跑去把它背回來。
斥候的尖利喊聲亦同時被砍斷了,他的身體奇妙地在地上立了一小會兒,才向旁邊一歪,倒下摔成血淋淋的兩片。
他們一直向北行,十數日之後,來到一道小河邊。小河正在解凍,藍色的河水冷得刺骨。烏力卻把自己脫得精光,躍入水中。他遊了很久,一忽兒潛入水中,一忽兒又像野鴨一樣撲起水花,有一回他在水裡潛了許久,連姬蕙都有些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他卻突然在好遠的地方冒出頭來,嘴裏還嚼著什麼東西,——原來他在嚼一條狗魚,那條狗魚的尾還在他的嘴角邊翻來翻去。
楊無恭放緩腳步,穿過那些驚得目瞪口呆的長隨,走到荀老夫子馬前,道:「把頡利留下!」
她絕望地抱住楊無恭,他好冷啊,她覺得他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發抖。姬蕙覺得楊無恭很快就要死了,她啞聲地哭著,不明白自己的幸福為何總是如此短暫。
彷彿有一種悠長的聲音在草原上響起,「噓——噓——噓——」風不再吹,草不再飄,突厥雀也停止了飛翔。只有漫天飛舞的雪花,遮蔽了天與地。
張寶相揮一揮手,幾個兵士過去將頡利綁了,他正要下令收兵,卻聽得朱喜湊過來道:「張將軍,不如索性把這幾十個突厥人都殺了,把他們首級割下,當作突厥騎兵的首級,繳到李靖李大人處,也是一件功勞。」
他就這般忽喜忽憂地想到半夜,又隱隱聽得有聲音在逼過來,這回卻是一陣陣的「沙沙」聲,如潮水一般,起起落落。
楊無恭把抓到的黃羊撕成幾塊,掛在馬上,繼續去追姬蕙。姬蕙的腳步越來越蹣跚,她忽而向北,忽而向東,忽而向西,忽而向南,在雪原上漫無目的地遊盪。黃昏時,姬蕙靠著一棵被雷電劈成雙岔的柏樹坐倒。方圓百里的草原上,便只有這麼一棵大樹,立在夕陽的餘暉里,像一個孤孤單單的巨人。
楊無恭仍是繞啊,繞啊,他四周的草都枯萎了,甚至連藏在草里的小蟲子,還有居住在土裡的鼠類,也都無聲無息地老去,死去,可他仍在繞啊,繞啊,終於在姬蕙身下繞出一小片青青的草,他看到姬蕙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就歡喜起來,繞得愈發快了。
黑夜低低罩著這一望迷朦的雪原。楊無恭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心裏忽悲忽喜,終於低聲哭泣起來。
可姬蕙卻覺得楊無恭的身子是一塊冰。當她從昏亂中醒來,口裡呼著「楊郎!楊郎」,張開手四下里摸索的時候,她覺得楊無恭的身子是一塊冰,她的手指甫一碰到楊無恭,便像被燙著一樣縮了回來,可很快姬蕙便知道這是她的楊郎了,她拚命把楊無恭抱起,憑著記憶向那氈包走去。但只走出數十丈她便走不動了,只好把楊無恭放在地上,拖著走,可即便是拖著,也是這樣的沉,她一邊哭,一邊向前掙著,沒力了,她就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爬著向前挪,她幻想著氈包里有一堆旺旺的火,一碗熱熱的奶茶,那她的楊郎就能暖和過來,睜開眼,坐起來,把自己摟在懷裡,拿著那個象牙梳子,替自己一根頭髮一根頭髮地梳頭。
天漸漸暗下來,兩人又去拾了些乾草枯枝,堆在篝火旁。
楊無恭不相信這世上有如此可怕的武功,姬蕙說她原本也不信,可是如今她信了,當那隻野兔在她手裡于瞬息間老去,她便信了,她能感覺到那隻野兔的驚恐與絕望。
次日,二人起了個大早,騎馬向南行去。烏力帶了兩把尖嘴鋤,姬蕙雖是好奇,但烏力既然不說,她卻也不好問。原來烏力年紀雖小,為人卻非常老成,輕易並不說話。此刻,他騎著馬,領著姬蕙向南行,手上卻顛來倒去地玩著一根羊拐骨。
走了近一個月之後,他們幸運地在一天里獵到了兩頭野氂牛。楊無恭把分到的野氂牛肉拿去給姬蕙。篷車裡堆滿了給馬和牛吃的乾草,只在角落留出一小塊空處。奶奶不知到哪兒去了,姬蕙獨自坐在那兒,身上蓋著一張油膩的毯子。她看到楊無恭進來,急忙把什麼東西藏在了身後。
奶奶在旁邊「咕嚕」著道:「不是誰的。」楊無恭轉過來,對著奶奶道:「你說什麼?」「是女神的,是烏麥女神賜給的。」奶奶堅定地道。
他們的羊群早在翁金河畔時便沒有了,只姬蕙仍養著一隻羊羔,楊無恭在篷車裡見過那隻羊羔,雪白的毛,大大的眼睛,純潔得像一棵春天的明勒根草。
姬蕙一邊策馬,一邊https://read.99csw.com回頭看那河水,心想烏力必是為了救楊無恭,才錯過了挖開冰壩的時機。
距營盤不到十里,那些騎兵像是得了號令,四散開來,呼喝一聲,直向營盤衝去,剎那間將突厥人圍得個水泄不通。楊無恭尋了個高坡,遠遠看著,心裏竟有些莫名的喜悅。
黑夜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到了距篝火十步遠處,都畏畏縮縮停住,忽退忽進,像是怕被那光與熱灼傷一般。草原上的黑暗彷彿無邊無涯,天上雖是繁星閃爍,但出了篝火那小小的領地,楊無恭與姬蕙便什麼也看不到了。湖水推著冰凌,輕輕刮擦著沙岸,像是有無數憂傷的野鬼,在草原上來回倘佯。
是一隻狼把楊無恭舔醒了,他猛地翻身坐起,那隻狼嚇了一跳,跑出數丈,盯著楊無恭。
楊無恭躍下馬來,手裡抓著鐵矛,放開腳步去追荀老夫子和朱喜。他直向南去,使盡全力去跑,踢出一道長長的雪霧。
騎兵們都拔轉馬頭追了過來,楊無恭什麼也不想了,他拼盡全力向雪野奔去,漸漸把追兵甩在了身後。
突厥人原本就少,又都是老弱婦孺,惟一一個成年男子,也被朱喜拍斷了腿,動彈不得,按說張寶相派出五十個騎兵,還是嫌多。沒想到卻從突厥人里躍出一條人影來,雖然體態雍腫,動作卻是輕靈迅捷。只見那人影裹在紅色刀光里,如穿花蝴蝶般在騎兵隊里飛舞盤旋,片刻之間,便有十數個騎兵從馬上翻下來,皆是喉頭上著了一刀。這些騎兵的咽喉處,皆有鐵甲護著,竟仍是擋不住那簡簡單單的一刀。
楊無恭並不因木杆一眼便認出自己是漢人而詫異,突厥人僅憑一個人騎馬的姿勢,便可以分辨出他究竟是突厥人、鐵勒人、波斯人、吐蕃人還是漢人。
那馬放開四蹄,風馳電掣般地衝進了黑暗裡,只留下那數千鐵騎,在後邊策馬踟躕,茫然若失。
他們不斷地向北、向北,天地間彷彿再沒有旁的人,只有這支小小的隊伍,在冰雪裡踽踽前行。
烏力和姬蕙一人一把尖嘴鋤,小心翼翼地上了冰壩。到了此刻,便是烏力不說,姬蕙也知道他必是想用尖嘴鋤在壩上鑿開一個口子,好放河水過去。但那冰壩早已堆了有十幾丈高,數十丈厚,已非人力所能鑿開。烏力搖了搖頭,和姬蕙一起從壩上下來,打馬而回。烏力道:「今夜就要離開,北邊還有一個牧場。」
說到這裏,姬蕙忽然問道:「土門可汗最後有沒有跟溫蘭成婚?」奶奶不做聲了,在傳說里沒有提到這一節,但所有美麗的突厥女人,在第一次聽到這個傳說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問道:「土門可汗最後有沒有跟溫蘭成婚?」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這個問題,他想自己怎麼會這樣,可以平靜地讓崔氏離開,卻無法忍受姬蕙的背叛。
「不!」楊無恭扶姬蕙坐下,他不知如何是好,難道便這麼看著姬蕙老去,花媚玉顏瞬息間變成雞皮鶴髮?這是何等的殘酷!
荀老夫子暗暗叫了聲「苦也」,有心抵擋一陣,說幾句硬話,卻只覺渾身冰,大腿發顫,索性一拔馬頭,也跟在朱喜身後狂奔而去。楊無恭冷笑一聲,把手中鐵矛向荀老夫子砸去。他這一路上日日都在射獵,鐵矛砸出之後,準頭還是有的,只是他不耐煩學別人那樣一招一式,出手十分隨意,鐵矛飛出后,卻是如風車般在空中一路亂翻過去。他的鐵矛本就極重,那些野獸,即便只是被矛尾掃中,也要筋斷骨折。荀老夫子聽得身後風聲呼呼,急忙拔劍去擋,卻如何擋得住,手中制天劍一碰到鐵矛,立時碎成數段,他自己也被砸得飛出好遠,摔在地上,一命嗚呼。他胯|下那匹馬,腰背亦被砸斷,奔出幾步后,軟軟倒下,嘶鳴不止。楊無恭如飛跑過,口中大喝:「留下人來!」那朱喜聽到這聲大喝,一個激靈,忍不住便想把頡利扔下,那馬兒也收住腳步。朱喜忽地清醒過來,揮著馬鞭,拼了命去抽那馬,那馬兒卻不再聽他的話,掉轉頭來,向楊無恭跑去。朱喜在馬上手忙腳亂,口中咒罵不止,卻無濟於事。那馬一溜煙跑到楊無恭跟前,低下頭來,和楊無恭親熱,——原來卻是制天院里那匹青色馬,楊無恭走後,朱喜愛它威武漂亮,費十個人畜,把它從荀老夫子手裡換了來,沒想到今日卻是被它壞了大事。
寂滅看他鐵矛舞得急,一時間倒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看著,但只要楊無恭稍有疏漏,她便躍過去,在楊無恭身上拍下一掌,她不信楊無恭能無休無止地撐下去。
烏力策馬停住,立在高崗上,返身而望。姬蕙也停下來,她從未見過如此壯觀之景象,一陣陣熱血由她的丹田直往上涌,她回頭去尋楊無恭,見他正倚著篷車,向東凝神而望,姬蕙跳下馬,上了篷車,鑽進楊無恭懷裡。
楊無恭嚇了一跳,一閃,終究還是被那女人的小指在臉上劃出一道血痕。那女人抓不到楊無恭,竟又和身撲上。楊無恭騎在馬上,閃避不便,被她撲了個正著。那女人雙手死死抓住楊無恭肩膀,兩腳攀在楊無恭腰上,嘴中呼著:「還我男人!」張口便向楊無恭的左耳咬去。楊無恭大驚,使勁一推,把她推下馬去。那女人摔倒在雪地里,嘴裏猶自呼著:「還我男人!」
是一隻又老又瘦的狼,身上的毛已脫落殆盡。
猶為可怖的,是由她身上升起的那一團團陰冷之氣。「楊郎!」姬蕙靠在楊無恭肩上,眼裡全是懼意,她覺得身子里有什麼東西在迅疾飄逝。
楊無恭已經好幾日未見到姬蕙了。他推開篷車破爛的木門,裏面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在黃昏暗淡的光里,楊無恭看到姬蕙正蜷縮著坐在篷車的角落,她沒蓋毯子,也沒穿長袍,她驚慌失措地用雙手遮掩她隆起的肚子。篷車裡散放著幾件嬰兒的小衣服,姬蕙伸出一隻手,慢慢把那幾件衣服划拉到自己身旁,她看著楊無恭,黑黑大大的眼睛里,閃爍著奇怪的光芒,令楊無恭想起那匹牝狼,他在春天的草原上遇到它時,它的眼裡便是閃著這樣的惟有懷孕的母獸才有的光。
那日他們又騎著馬向西行了數百里,傍晚時在一小湖邊歇下了。
奶奶說,突厥人的祖先,本是在大海之西,很久很久以前,發生了一場大戰,突厥人被兇殘的敵人殺光了,只剩下一個嬰兒,他是那麼可愛,連敵人也不捨得殺他。他們砍去了嬰兒的手和腳,把他扔在大澤里,以為他會自己死去。可是,有一匹牝狼來餵養他,等他長大了,還和他做了夫妻。敵人聽說嬰兒長大了,怕他報仇,便又派了人來殺他和狼。長大的嬰兒被殺死了,但天神救了已有身孕的牝狼,把它送到了大海東岸的一個岩洞里。牝狼在岩洞里生下了十個兒子,這十個兒子後來都出了岩洞,各自去尋活路,他們有的成了厭噠人的祖先,有的成了鐵勒人的祖先,有的成了回鶻人的祖先……最小的那個兒子,最勇武,也最漂亮,他給自己取名叫阿史那,他成了突厥人的祖先。
落日的餘暉照在湖上,映射出大片大片的金色粼光。尚未化盡的冰,在湖面上漾著,被陽光一照,變成嬌艷的淡紫色。
奶奶年輕時也曾這麼問過她的奶奶,可是便是她的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也不會知道,土門可汗究竟有沒有跟柔然的公主溫蘭成婚。
也不知哭了多久,疲憊漸漸將他淹沒,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但終究撐不住,頭一歪,也睡著了。
現在楊無恭才知道步賴和燭龍莽布為什麼稱寂滅為「魔鬼」,不,她比魔鬼更可怕,楊無恭看著腳下層層疊疊堆起的野兔的屍身,心中想道,這女人一定有無數種讓人痛苦地死去的方法,不,最可怕的,是痛苦,而不死。
與突厥人呆久了,有時他會以為自己其實本是突厥人。或許他的身體里本就流著突厥人的血,或許許久許久以前,他的祖宗也是錦袍編髮,逐水草而居,熱衷於掠奪與殘殺。
楊無恭想起白日里姬蕙對自己說的話,她說寂滅有一種怪異的武功,能讓人于瞬息間老去。這些野兔便是寂滅的信使,告訴他們那武功的可怕。但更可怕的並不是像野兔那樣,老了,死了,而是老而不死,她讓你老到痴了,呆了,癱了,卻不讓你死,而是讓你生,讓你無窮無盡地活下去。
他們折向北行。
可他跟著就看到寂滅老鴰一樣地飛過來,緇衣在漸起的風裡獵獵作響,她一掌拍過來,楊無恭不敢躲,他怕一躲那陰氣就循隙而入,他把手中的鐵矛向寂滅刺去,寂滅一閃,拍在了楊無恭肩上。
楊無恭再不是原來的楊無恭了,陰森森的涼意透過肩胛,蛇一樣在他的身子里穿行,但他強自撐住,一邊繞圈,一邊瘋狂地揮起鐵矛。
楊無恭第一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把自己和姬蕙隔開了。
除了一條老狗,木杆身邊沒有別人。那條狗少說也活了十五年了,老得牙都軟了,咬人都不疼。木杆叫它阿爾麻,「阿爾麻」在突厥語里,意為蘋果。
楊無恭吃了些東西,去看姬蕙。天漸漸暗了,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一個突厥老漢,眯著老眼,站在自己的篷車后,獃獃看著楊無恭。幾個小孩子追逐著從楊無恭身邊跑過。
風停了一小會兒,不知何時雪花飄下來,一落在地上,便化成了水,有些甚至尚未落地,便已化九九藏書成雨,飄灑下來。
烏力有極好的眼力。有時姬蕙看到他傻傻地張開嘴,望著遠方,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忽而笑一笑,忽而又自言自語。姬蕙終於忍不住,問他在看什麼?他說,他在看一隻鷹獵捕一隻野兔,又或是幾匹狼同時撲到一頭野驢的背上,或者,是一隻藍色的蝴蝶在野花里孤獨地飛,要不然,就是兩隻火狐在嫩綠的草原上相互追逐……
楊無恭問道:「公主,你不認得我么?」義成公主獃獃地看著楊無恭,似乎想起了什麼。楊無恭又道:「頡利可汗呢?」義成公主終於清醒過來,她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來,邊哭邊說著她與頡利的事。原來李世民令她把頡利殺了,好另立突利做東突厥的可汗,義成公主卻再不願聽命,反倒在李靖突襲頡利牙帳時,護著頡利從亂軍從逃出。李世民派了人馬四處追蹤頡利和義成公主,終究是荀老夫子和朱喜追上了,兩人聯手,打敗了義成公主,將頡利搶去。他們二人知道義成公主是寂滅的徒弟,卻也不敢殺她,只把她丟在雪野里亂跑。
奶奶是在為楊無恭和姬蕙求子呢!可即便是神通廣大的烏麥女神,就能為姬蕙帶來孩子了么?
「不要!」楊無恭從騎兵頭上躍了進來,一把抱住姬蕙,「不要死,不要死!」他對著懷裡的姬蕙喊。姬蕙冷冷看了他一眼,楊無恭只覺那冷意直透到自己心裏去了,他把姬蕙抱起,儘力一躍,登時躍出人群,腳下一點,踏在騎兵的頭上,如一隻大鳥般橫過夜空,落在了圈外。
他們一刻也不停留,肚餓時就在馬上隨便吃些乾糧充饑。那晚卻是月朗風清,大約是三更時分,他們已向西走出了近百里,上了一座高崗。
他翻身下馬,右手湘妃竹扇合攏,有一下沒一下敲著左手掌心,繞著突厥人走了兩圈,瞧著裏面既沒有頡利,也沒有那惡鬼,料想必是惡鬼先護著頡利逃走了,心裏是又恨又喜:恨的是這回又抓不到頡利,喜的是惡鬼不在,他可以無所忌憚。想到此處,他便扯出一個小孩來,用他剛學的突厥話問道:「頡利,快說!」那小孩愣愣看著他,並不言語。朱喜笑笑,輕輕抬起竹扇,在那小孩頭上拍了一下。他這一拍看似輕描淡寫,卻是灌足了內勁,小孩的頭顱立時炸開來,身子軟軟倒下,腦漿血水噴洒了一地。
這就是烏力,他好像天生的便是屬於草原的,不,他和草原本是一體,或者不如說,他便是草原。
但野兔眼睛里的神彩在疾速退去,彷彿時間正在它的體內如狂飆般遠逝,那隻野兔在衰老,衰老,衰老……它的毛不再光滑柔潤,而是乾枯、打結,它的趾爪從腳毛間伸了出來,爪尖彎曲,再縮不回去,它的門牙亦不再潔白,而是變成難看的黃褐色。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當姬蕙反應過來,驚叫一聲,把野兔拋出去的時候,那隻野兔已是死了。它就這樣在姬蕙的手裡,于瞬息之間,度過了自己的一生。
他們在翁金河的一處河灣找到了越冬的地方,河底的地熱使草原上的草即使是在秋天也是碧綠的。
烏力道:「奶奶在向烏麥女神祈禱!」在薩蠻教中,烏麥女神總是化成一隻綠色的小鳥降臨人間,她為年輕的女人帶來身孕,為傷心絕望的媽媽帶來快樂,——她救活她們病重的孩子,找回他們迷失在草原里的靈魂。
這一夜再睡不著。次日,兩人同乘一騎,松著轡,緩緩而行。寂滅既已追上,他們再逃也是無用,索性走慢些,好早點兒與寂滅做個了斷。但卻是一日未見寂滅蹤影,天黑時他們歇在土坡頂上,堆了篝火,吃了乾糧,相依著坐下,心裏都七上八下。
此處頗荒僻,湖裡的魚都不避人。姬蕙削了根魚叉去叉那些魚兒,不一會兒就叉了兩條上來。楊無恭已升起了一小堆篝火,姬蕙把那兩條魚在火上烤。那魚頗肥,油脂落在火上,「吱吱」直響,但姬蕙烤魚的工夫卻是不佳,烤得有些焦了,吃起來帶著苦腥味。楊無恭怕她不歡喜,一邊狼吞虎咽,一邊說著「烤焦的好吃」,看得姬蕙直笑。
只見一條高大身影從黑暗裡一步步走出來,正是頡利。原來突厥人匆忙中挖了個雪坑,把頡利藏了起來,他在雪坑裡聽得有人尖叫驚呼,料想必是漢人下了狠手,再藏不住,便走了出來。
木杆和其他突厥人一起,在雪野里等楊無恭回來。
楊無恭難得見到姬蕙一面,她總是呆在烏力的篷車裡,而為了填飽肚子,——自己的、姬蕙的,還有別的突厥人的,楊無恭又不得不拼了命去打獵。
不知為什麼,有一天,姬蕙突然說自己想去陪一陪烏力的奶奶,後來她就一直在烏力的氈包里和奶奶一起睡,楊無恭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並不在意,只是奶奶卻是很興奮的樣子,每次見到楊無恭和姬蕙,眼裡都像是在閃著光。
烏力和其他的突厥男孩會把鹿剝皮、切塊,分給大家。
木杆讓烏力把他們帶來的食物都繳上來,由他來保管和分配。因為不知道要逃多久,而且還要為越冬作準備,所以這種辦法是必要的。
楊無恭看他痛心疾首,痛哭流涕,忍不住便起了許多雞皮疙瘩在身上。他一腳把朱喜踢飛,把頡利抱上馬坐好,拾起鐵矛,牽馬便走,竟是再不願回頭多看朱喜一眼。
馬從姬蕙身邊風馳電掣般馳過,黃色的汗沫落在了姬蕙腳下,她聽到馬發出的沉重的呼哧聲,她看到馬大汗淋漓的身子,閃著鋼鐵的光澤。
有的夜晚,楊無恭與姬蕙會到烏力的氈包去,喝奶茶,聽烏力的奶奶講突厥的古老傳說。
「嚓嚓嚓……」是什麼在響?姬蕙一點一點抬起頭,看見一匹馬從白茫茫的雨雪裡顯現出來,光光的馬背上坐著一個突厥小孩,黑黑的小臉上有兩塊微紅的凍斑。
那人影自然便是姬蕙,她懷有身孕,本不想出手,但看這情形,張寶相竟是要把突厥人都殺了,她只好趁著敵人不備,先出手殺了十幾個,雖然明知於事無補,但她心裏只是想著能多撐些時也好,最好是守得楊無恭回來,就算他最終也救不出自己,畢竟還能兩人死在一處,不至於做了孤魂野鬼。
這件事很快便過去了,彷彿小河上的一道漣漪,盪過之後,河面依舊是藍寶石一樣的平滑如鏡。
她把刀抬到頸邊,一抽,便斜斜地倒了下去。
為了追蹤野氂牛、野驢或鹿,木杆、楊無恭、烏力和其他的幾個突厥男孩,往往要在冰天雪地里走出很遠。楊無恭向突厥人展示了他的神力與迅捷,他可以只用一隻手便把一頭野氂牛扳倒在地,可以不依靠駿馬,不依靠箭,便追上如風般飛馳的鹿。即便是木杆也不得不佩服楊無恭,他雖然沒有說出來,但他的目光說明了一切。
那些夜晚總是那樣寧靜,晚風吹過草原,送來一圈圈次第擴展的草浪,就像有一隻巨大的手掌,正一次又一次地,在茂盛的草灘上緩緩拂過。
走了約有兩個時辰,遠遠已望見黃河。若不是姬蕙心裏已有準備,乍一見到此刻黃河的水勢,非嚇一跳不可。只見黃色的河水淼淼漫漫向北而去,如同一大塊一大塊的黃銅,那河面上又還浮著無數冰塊,小者如鼓,大可及屋,相互碰撞著,追逐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震人心魄。
楊無恭忽然清醒過來,他一夾馬肚,催馬向姬蕙跑去,一邊就高呼道:「阿蕙,快跑呀!老妖婆來殺你啦!」那青色馬似也曉得主人的心意,跑得疾如飛鳥,竟漸漸超過了寂滅,楊無恭大喜,趕在寂滅之前,彎腰伸手,一把將姬蕙從樹下抱起,青色馬奮力一躍,登時把寂滅甩開了數丈,又是一躍,寂滅身影漸小,眼看是追不上了。
半夜裡,漢人的軍隊像潮水一樣地湧來,包圍了突厥人的營盤。姬蕙把紅葉刀藏在懷裡,和奶奶一起,走到營盤的空處,那兒已聚了好多突厥人。明晃晃的火把照著,一個漢人將軍,騎著一匹大黑馬,正得意洋洋地笑著,姬蕙認得那人是大同道行軍總管張寶相,他身邊又還有一人,亦是騎在馬上,手搖竹扇,正一臉諂笑地對張寶相說著什麼,卻是那「食人八聖」中的朱喜。
次年正月,李靖于定襄道惡陽嶺大敗頡利可汗,頡利率領餘下的幾萬騎兵逃到陰山之北,於一處叫鐵山的地方駐牙,並遣使者執失思力到長安去謝罪。
楊無恭突然覺得四周缺了些什麼,是什麼呢?他不知道,可他不敢停下來,他仍是繞啊,繞啊,似乎想這樣直繞到死。雪水把他的全身都打濕了,可是姬蕙身上卻是一點水跡也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繞多久,終於他再也撐不住了,他累極了,兩條腿像是已經斷掉,不在自己身上了一般,他抬眼四下張望,驚訝地發現寂滅已不見了蹤影,他一軟,倒在了姬蕙身上,「阿蕙,阿蕙……」他覺得姬蕙身上暖暖的,像燒著一爐火。
每天清晨,楊無恭像一個真正的突厥人一樣騎在馬上,揮著鞭子,驅趕著羊群到河灘去吃草。楊無恭走後,姬蕙把車軛套上牛頸,去河邊打水。在她汲水的時候,可以遠遠地看到楊無恭歪騎在馬上,前邊走著他們那二十隻雪白的羊,但更多的時候,她只看到乳白的晨霧在草原上升騰,魚兒從藍寶石一樣的河面躍起,打破清晨的寧靜,要不就是一大群鹿,低下它們健碩的read.99csw.com頸項,在河邊飲水。
楊無恭苦笑著抬起頭,看到突厥人都圍了過來,他們臉色平靜,看得出來,他們對姬蕙的事並不驚訝。「是烏麥女神賜給的,」楊無恭喃喃地道,「原來是這樣!」他推開人群,拖著腳步,走出突厥人宿營的地方,向黑暗裡走去。
有一回,楊無恭與姬蕙到烏力的氈包去,那是夜晚,可氈包里卻沒有火。烏力守在氈包外,不讓楊無恭和姬蕙進去。「等一等,」烏力說,「奶奶在做禱告!」楊無恭和姬蕙聽到氈包里傳出「咚咚」的鼓聲,奶奶凌亂的腳步聲,還有「咿咿呀呀」的吟唱聲,那吟唱聲神秘、黑暗,有些濕潤,有些悲傷,與以前向天神祈禱時的吟唱聲頗不相同。
他可以看到突厥雀怎樣育雛,大雁怎樣從草甸子上起飛,看到野馬群安安靜靜地吃草,看到野貓邁著輕悄的腳步,在黃昏的光里,向一隻雲雀靠近……
姬蕙是被那匹馬驚醒的,它正潑開四蹄越過小河。藍色的河水被它踢出一道長長的白跡,浪花在它身周濺起,閃著五彩的光芒。馬上的人沒穿上衣,露出一身鐵一樣烏黑的肌肉,他沒抓韁繩,他用兩腳控制馬賓士的速度和方向,他左手擎著一把金箭,右手高高舉著一面白旄金邊狼頭纛,嘴裏聲嘶力竭地喊著:「突厥!突厥!突厥!……」
片刻之後,楊無恭回來了,帶回的卻不是那個斥候的人頭,而是連人帶馬都捉了回來。——他畢竟是書生,臨到最後要下手時,竟是心軟了,暗想不讓他逃走便是,又何必非殺了不可。
楊無恭像往常那樣,想靠著姬蕙坐下。可姬蕙往旁邊縮了縮,楊無恭看了姬蕙一眼,她的眼睛望著別處,嘴緊抿著。
張寶相在靈州與突厥人交戰多年,頗識得一些突厥話,只聽他大聲道:「把頡利交出來,本將軍便放爾等一條活路!」突厥人並不作聲,都獃獃地站著,便似未聽到張寶相說的話一般。朱喜「嘿嘿」兩聲,對張寶相道:「張將軍,這些突厥人都是蠢笨如牛,不給他們一點厲害嘗嘗,只怕不會輕易說出頡利的下落。」張寶相轉頭問道:「朱先生有什麼好辦法么?」朱喜道:「待小人一試。」
「姬蕙!姬蕙!」楊無恭突然跳起來,向人群里衝去。他知道自己根本無法面對姬蕙的死。營盤裡已亂成一團,突厥人在倉皇奔逃,騎兵在追逐突厥女人,男人則被殘忍地殺掉。楊無恭撞擊著,閃躲著,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衝去。
姬蕙把紅葉刀橫過來,她不願意死在別人的手裡,她輕輕撫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想著這個從未見過陽光的孩子也要隨著自己離開這個世界了,想著楊無恭,想著在春天的曲江池邊,她第一次見到楊無恭的情景,在那一刻,她就確信自己終有一天要死在這個男人的懷裡,可如今,這個男人卻拋下姬蕙,讓她獨自去面對這如林的槍矛,獨自去死。
好吃么?姬蕙問他。他說,很甜,還問姬蕙要不要,他去捉一條來。姬蕙點了點頭,她把烏力為她捉來的狗魚放進嘴裏,細細嚼著,體味那草原特有的腥甜。
張寶相在邊關打仗,這種把戲本是做慣的,只是此刻只顧著歡喜,竟把這一節給忘了。他對旁邊一個將官使個眼色,那將官心領神會,領了五十騎兵出來,直向突厥人殺去。
鐵矛斜插在雪地里,一道馬蹄印逶迤向南去了。
姬蕙羡慕極了。在常人看來,草原上只有無邊無際的草,清爽的風和明亮的陽光,偶爾看到一匹狼或一隻狐狸竄過,都要驚詫萬分,而在烏力的眼中,草原充滿了生命,而且是活的,自自然然的生命。
隨著太陽升起的,還有白色的蟄氣。楊無恭在草原上呆得久了,知道這是暴風雪將來的徵兆。他站在坡頂上四處張望,想找一個躲避的地方,只望見北邊目力盡處,似乎有一個小小氈包,便趟開野兔的屍身,從坡上下來,與姬蕙一起縱馬向那氈包馳去。
突厥人都知道絕不能放任何一個斥候逃走,否則大隊唐軍到來,絕非木杆一人可敵。木杆讓少女們到隊首去,亦是為了引唐軍斥候靠近,以盡數殲之。
風愈來愈大,捲起地上枯乾的草葉,一蓬一蓬的,在草原上忽疾忽緩地飄飛。暗紅的雲布滿天空,低低的,沉沉地,壓在草原上,幾隻灰色的突厥雀被這怪異的景象嚇壞了,從草窩裡飛出來,在狂風中漫無目的地飄來盪去。
忽然,從追兵里衝出一匹馬來,神駿無比,如飛般追上了楊無恭。楊無恭側過臉去看,原來是那匹青色馬,鞍鞽上還掛著他的鐵矛,楊無恭「哈哈」大笑,左手抱住姬蕙,右手一扯馬韁,翻身躍上。
雖然已是冰天雪地,但木杆仍是領著大伙兒拔起氈包,繼續向北以逃避漢人的軍隊。
楊無恭扶住篷車,又一次問道:「是誰的?」他說話是如此困難,好像那些字都是一個一個從嗓子眼裡拽出來的一般。
朱喜卻是機靈,知道這回絕跑不脫,不待楊無恭吩咐,先把頡利從馬上抱下來,解開繩索,扶他坐好,自己「撲通」跪下,爬到楊無恭跟前,哭哭啼啼道:「小的家中還有八十的老母,待哺的嬰兒,殺我一人,便如殺了三人一般,我那嬌妻,又長得美艷如花,我一死,她必是要改嫁,這世上從此又少了一個貞節女子,多了一個淫盪|婦人……」
在遠處,漢人騎兵已經圍了上來,姬蕙把沖在最前面那個一刀砍下了馬,但四面八方都有人來,突厥人在慘叫,姬蕙的身影被騎兵黑黑的身影遮住了。在火把搖曳的光里,那些身影無聲地衝殺著,如同數以千計的鬼魅,正在黑暗的雪野上爭搶、撕扯著一個脆弱的靈魂。
楊無恭站起來,使盡目力向黑暗裡望去,隻影影綽綽看到許多灰白的光影在跳過來,熙熙攘攘的,小小的光影,彷彿還離篝火很遠,卻突然間便破開光幕站在他們腳下。依舊是一隻野兔,雪白的板牙,紅紅的眼睛,略帶些驚詫地看著楊無恭和姬蕙,然後,于瞬息間衰老,倒下,死去;跟著是另一隻略大些的,篝火舔上了它的右腿,立時便升起一股焦糊味,它瘋了也似地掙扎,卻尚未待它掙出,便已在火中老去,死去;而後,又是另一隻,用乞憐的目光看著姬蕙,似乎在乞求姬蕙救一救自己……這些野兔便這般一隻接一隻跳進來,像著了魔一樣,篝火邊很快就堆滿了野兔的屍體。
他們沿著河岸向上遊走,五日之後,來到了烏力所說的夏季牧場。
又是好多好多年過去了,那時突厥人被柔然人欺壓。柔然人逼突厥人為他們鍛造鐵器,還輕蔑地稱突厥人為「鍛奴」。但是那時突厥人里出了個偉大的英雄叫土門,突厥人奉他為可汗。柔然人的公主溫蘭與土門可汗相愛了,可是公主怎麼能嫁給奴隸呢?正在他們憂愁的時候,鐵勒人來攻打柔然,英勇的土門可汗率領突厥人,打敗了鐵勒人的進攻。土門可汗立下了大功,他想,這回溫蘭可以嫁給我了,所有突厥人也都這麼想,這回柔然公主要成為突厥人的可賀敦了。於是土門可汗向柔然的可汗阿那瑰說,請他把他美麗的公主嫁給自己。可是傲慢而又愚蠢的阿那瑰生氣了,他說,自己的女兒絕不能嫁給一個奴隸!土門可汗更生氣,他率領突厥人打敗了阿那瑰,打敗了鐵勒,打敗了波斯,打敗了室韋和契丹,所有的草原都在土門可汗的統治之下,他建立起了一個大得沒邊的突厥汗國,他是突厥人最偉大的王。
他想只有自己的身子能阻住寂滅的陰氣沾染到姬蕙,便拼盡全力繞起圈子來,他只想著快點繞啊,繞啊,把自己繞成一座山,一片海,把姬蕙繞成山裡的一棵楓樹,海里的一方小島,沒有人能傷害到她,那怕只是小小的一個指頭的傷害,也絕不能加在她的身上。
他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跟著。姬蕙走得很慢,時不時坐在雪地上歇息。楊無恭只是跟著她,姬蕙走,他亦走,姬蕙停,他亦停。到了中午,楊無恭遠遠看到一群黃羊,便跳下馬去追。雖然青色馬其實跑得比他更快,但楊無恭還是習慣於徒步追逐獵物。青色馬看楊無恭去追黃羊了,便扒開雪地,啃食去年留下的草根。
木杆冷冷地看著楊無恭,忽地跳下馬來,一跛一拐走到楊無恭跟前,將那被綁得死死的斥候扯過一邊。突厥人都默不作聲地往前走,連頭也不回,只楊無恭和姬蕙在後邊立住,看木杆一把將那個斥候推倒在地。烏力退回來,拉了拉姬蕙的袖子,姬蕙跟著也扯了扯楊無恭。楊無恭搖搖頭,上馬隨姬蕙走了。
有一天,烏力看到一個怪異的景象,他看到一個人在冰雪上瘋狂地奔跑。他們散開來,緩緩向那人靠近。突然楊無恭就看到了那個小黑點,不是靜止不動,而是倏乎而來,倏乎而去。烏力道:「是一個瘋女人。」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那個瘋女人似乎也看到了他們,她停下了,然後直衝了過來。楊無恭漸漸看清了,這女人有四五十歲,穿著破爛的袍子,她倏乎衝到楊無恭馬前,十指箕張向楊無恭抓來,嘴裏呼道:「還我男人!」
頡利低頭對木杆道:「好兄弟!」又扶起那哭嚎的女人,將她送回人群中,大聲對突厥人道:「我頡利待你們有什麼好,你們竟這樣待我,要用生命來保護我!」頡利心中確是不解,以前頡利待突厥人頗為酷毒,一些聚落九*九*藏*書貢賦遲了,又或是少了,頡利必要派出大軍,輕則將聚落洗劫一番,重則將聚落中的男人殺盡,女人全擄掠回去作他的奴婢,可如今,這些突厥人,這些黑黑瘦瘦的,沉默得近於獃滯的突厥人,卻都願意用他們的血,用他們的性命甚至他們的子女,來換頡利的命。頡利苦笑一聲,道:「我頡利對不住大家,更對不住突厥的先人!」說罷,他轉身對張寶相道:「不可傷害他們!我隨你走。」
但是兩日之後,他們遇上了更多的斥候,——足有十五個,而且地勢非常的不利,那些斥候是突然在大隊左邊的山坡上出現的,顯然他們對發現突厥人也很意外。木杆並未下令隊伍停下,反倒叫大隊里的幾個少女都到前面去,他自己則與烏力隱在少女身後。唐軍看到有年輕女子,似乎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騎黑馬的斥候搶先從坡上沖了下來。楊無恭看到木杆在馬上張弓搭箭,——他的弓比別人的大了一半,箭亦稍長。那個斥候已經衝到距隊首的少女不足五丈了,木杆的箭才「嗖」地射出。那箭從突厥少女的頭頂上掠過,尖利地呼嘯著,「哧」地穿過那個斥候的咽喉,又飛出了十幾丈遠,才插入草地,只留一個箭尾,在草葉間顫動。那個斥候被這一箭之力射得脫開馬鐙,向後直飛了出去;而那匹黑色馬更是被射得摔了個前滾翻,它的龐大軀體連著它的旗幟一般的鬃毛,如同一個巨大的車輪,摔在那幾個突厥少女眼前。
楊無恭抱住姬蕙,問道:「怎麼了?」姬蕙在他懷裡搖著頭道:「是師父,是師父,她來了!」楊無恭抬眼向黑夜裡望去,但他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
青色馬不停息地跑了兩個時辰,才緩緩停下。
楊無恭發現姬蕙在小心翼翼地躲避自己,不單是姬蕙,所有的突厥人,都彷彿是和自己隔了一層,似乎他們藏著一個極大的秘密,一個極大的喜悅,卻不敢讓自己知道。
草已有些枯黃,夏天裡那些高高的草——像巨人的長發——現在已沒有了,烏力和楊無恭正謀划著要遷移到冬季牧場去。但姬蕙有些慵懶,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他們這回是遷移不了了。她平躺在草上,看著早晨的天空,似乎要睡去。但一隻五彩的大雁飛過來,落在了姬蕙身邊,「嘎嘎」地叫著什麼,飛走了;之後,又來了一隻五彩的鹿,它低下頭,用它黑而嫩的唇去碰觸姬蕙的面頰,姬蕙抬手摸了摸它枝椏交錯的角,它一驚,跑走了。姬蕙歪一歪頭,望見牛停在了氈包外,正等著姬蕙回去,卸下車上的水。姬蕙沒有起身,因為又有一隻白色的狐狸跑來,繞著她轉圈,它蓬鬆的尾巴時不時掃過姬蕙的臉。我一定是在做夢,姬蕙想。狐狸走了之後,靜了好長一段時間,草原似乎在等著什麼。就在姬蕙打算要站起來的時候,飛來了一隻綠色的小鳥,一隻平平常常的綠色小鳥,姬蕙可以聽到它扑打翅膀的聲音,還可以嗅到那種鳥類特有的腥氣,——那腥氣彷彿是由草的味道、魚的味道、小蟲子的味道、羽毛的味道、水的味道和森林的味道混合而成。那隻綠色小鳥憩在姬蕙的小腹上,姬蕙彎腰坐起,看見小鳥明黃的喙里叼著一粒綠色的草籽,忽明忽暗的綠色,和草原的色彩一樣。小鳥把草籽擱在姬蕙的小腹上,草籽像被吸進去的一般,慢慢陷入了小腹中。姬蕙一驚,小鳥撲楞楞飛走了。
其他的斥候已下到了半山坡上,見此情景,都勒馬立住。木杆並不收手,又是一箭射出,立時便又有一個斥候翻下馬來。便有一個膽小的斥候先拔轉馬頭向後逃去,別的十二個也都嚇得丟了魂,拍馬便逃。木杆嘴裏輕輕咒罵著什麼,一箭一箭地朝著那些背身而逃的斥候射去,一箭射出,便有一人摔下馬來,片刻之間,山坡上只餘十幾匹空馬,惟有一個斥候跑得快,已是越過了山坡,瞧不見蹤影了。木杆罵了一聲,正待拍馬去追,卻見楊無恭已從馬上躍下,手裡握著鐵矛,閃電般追了上去。
一回到氈包,烏力就套上篷車,又在車裡墊了幾塊軟軟的羊皮,把楊無恭搬上去躺下。接著又拆開氈包,歸攏羊群,收拾箱籠……事情雖多,烏力卻是做得有條不紊。一個時辰之後,他們便出發了。楊無恭和奶奶坐在篷車裡,姬蕙和烏力騎馬,驅趕著羊群和馬群,向西行去。
烏力與姬蕙沿著黃河西岸向北行了十幾里,便看見一堵冰壩,橫貫河面。上游來的冰塊前仆後繼地衝到壩上,令那冰壩愈來愈高,愈來愈厚,而河水也越蓄越高,看這水勢,若不將冰壩搗毀,河水很快就要漫過堤岸,淹沒附近的草原。
貞觀三年,是突厥歷里的牛年,秋天裡的一個清晨,姬蕙到小河邊去打水,回來的時候,牛車晃了一下,她摔了下來,索性便躺在了草上,讓牛自己「吱吱嘎嘎」地拉水回去。
人群里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小孩的母親踉蹌著跑出,抱住小孩屍身嘶嚎不已。
半日之後,他追上了,荀老夫子正與朱喜緩緩向南行去,那十幾個紅帽烏衣的長隨,照例是鳴鼙響角,鼓噪著跟在後面。荀老夫子與朱喜驚愕地看著楊無恭,他們以為狂奔而來的是一支突厥騎兵,沒想到雪霧散去,顯現出來的,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著突厥袍子的男人。
姬蕙已殺得瘋了,她眼裡除了血,還是血,她想楊無恭真的不會來了,真的離開自己了,她狂叫著,追逐著那在她眼前飄灑的一汪汪鮮血,一刀,一刀,一刀,她不知道自己砍的是人還是馬,她的袍子早被鮮血染紅,別人的血,自己的血,馬的血,突然一切都停下了,她劈開腿站住,提著紅葉刀,散開的黑髮遮住了她的眼,她「呼哧呼哧」喘著氣,用護崽的母獸才有的兇狠目光看著四周。
楊無恭坐起來的第二天,烏力說要去看看黃河,問姬蕙去不去?姬蕙想了想,便答應了。
兩人相依著,半睡半醒,坐到夜深,隱隱聽到遠處有什麼東西在走過來。不是人,是一個極小的東西,踩著嫩草和枯枝,一跳一跳地過來。楊無恭慢慢伸出手,握住放在旁邊的鐵矛;姬蕙往楊無恭身上靠了靠,抓住他的衣襟。
寂滅似乎也被這即將到來的暴風雪所震懾,她不再等待楊無恭慢下來,而是飛身上前,雙掌如車輪般翻飛,向楊無恭打去。如果楊無恭此刻能看一看寂滅的眼睛,便會驚訝地發現,那目光中竟然藏著一絲飄乎不定的懼意。但楊無恭已不可能張眼去看什麼別的物事了,他拼了命把鐵矛揮舞起來,拼了命去忍住身子里那深入骨髓的冷,終於他狂嘯了,像一頭落了單,被一群獅子攻擊的野象,那聲音里充滿憤怒和絕望。
剩下的騎兵,都被嚇住,將馬呼喝得團團轉,生怕那人影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一刀便要了自己的命。
楊無恭從營盤裡出來,但覺頭腦里渾渾噩噩。他一股勁往黑暗裡走,只想著離開那些突厥人愈遠愈好。走到半夜,聽得前面有馬蹄聲響,他閃在一旁,只見一隊隊的唐朝鐵騎,四騎一排,「哧哧哧」地過去,除了偶爾發出一聲刀劍撞擊的脆響,竟是連馬也不叫一聲。楊無恭看他們行進的方向,正是往突厥人的營盤去,料他們是去捉頡利的,便悄悄跟在後面。
那水線愈來愈近,白色的浪頭翻濺,涌動,閃著銀光。漸漸看到前面又還奔跑著許多獸類,但跑得再快,也終究要被那洪水吞噬。馬兒煩躁地亂掙著,羊群也「咩咩」叫著,想逃到別處去,烏力甩了一下響鞭,牲畜們像吃了定心丸一般,靜了下來。洪水終於涌到了高崗下,激起數丈高的巨浪。一頭烏黑的野氂牛被浪頭捲起,重重地摔在崗上,它掙扎著想從水裡站起,但立即又被回潮卷了去,在洪水裡撲著,轉眼沉沒。
「阿蕙!阿蕙!」楊無恭的喊聲在雪原上回蕩。但姬蕙必已是走出好遠了,楊無恭側耳去聽,卻只聽到細細的風聲,吹著雪粒,「沙沙」作響。
楊無恭與姬蕙的氈包距烏力的氈包有七、八里遠近。烏力的氈包在小河的上游,楊無恭與姬蕙的氈包在小河的下游,在晴天里,姬蕙站在自己的氈包外,可以看到烏力的氈包像一塊干馬糞,飄在草尖上,像要飛起來。
荀老夫子雖然心驚,卻也不願示弱,他壯起膽子,「哈哈」笑了兩聲,道:「無知小輩,你可知道老夫是誰么?」楊無恭冷冷道:「你是誰?」荀老夫子道:「老夫乃大唐正五品食人校尉、垂仁堂管制、制天院院主荀二。」說罷,他看著楊無恭,以為楊無恭會立時跪在地上,向自己賠罪求饒。沒想到楊無恭也是「哈哈」大笑,道:「荀老夫子可知我又是誰么?」荀老夫子捋捋鬍子道:「你這樣的無名小輩,老夫如何識得。」楊無恭脫下帽子,緩緩解開髮髻,露出頭上肉角,張眼瞪著荀老夫子道:「我便是那日大鬧制天院的惡鬼楊俟食,今日與荀老夫子重逢,果然是三生有幸。」荀老夫子看著他,臉色漸漸轉綠,正待回頭去尋朱喜,卻已聽得身後朱喜叫道:「荀老夫子,你先擋一陣,待我將頡利送至李大人處,再來助你。」荀老夫子回頭一看,只見朱喜正頭也不回地鞭馬而去,那馬上除了朱喜自己,自然少不了已被綁得如棕子般的頡利,他又轉頭去尋他的長隨,卻只見滿地的鼙鼓牛角,那些長隨,早已落荒而逃。
https://read.99csw•com完了魚,兩人到湖邊坐下。姬蕙把滿頭青絲散開,讓楊無恭替自己梳頭。那梳子是象牙雕成,已用了多年,拿在手中暖暖的。楊無恭坐在姬蕙後邊,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一根一根替她梳。
楊無恭在數里之外立住,遠遠看著姬蕙,想靠上前去,卻又不敢。他便這麼進進退退地猶豫著,忽然,從絢爛的晚霞里,像是有一隻大鳥在飛過來,一隻黑色的大鳥,緊貼著地面,一起一落地飛過來。漸漸近了,楊無恭卻看清了,不是大鳥,竟是一個著黑衣的人,愈來愈近,愈來愈近,楊無恭抖了一下,他知道了,是寂滅來了,他想定是朱喜把他們的行蹤告訴了寂滅,於是她便追上來殺姬蕙了。楊無恭正想著,寂滅已從他頭頂上呼地飛了過去,她一步便躍出七八丈遠,雖不是飛行,但也與飛行無異。
朱喜正待再下狠手,突然從人群里飛出一支箭,直向他面頰射去。朱喜一抬手將箭接住,隱隱覺得手腕酸痛,也是一驚。他大喝道:「暗箭傷人的小子,有種便站出來!」只見木杆一跛一拐從人群中走出,昂然站在朱喜面前。
奶奶不知從哪兒跑出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顫抖著嘴唇,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可騎兵們都清醒過來,這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她受了重傷,就要死去,並不值得害怕。他們又繼續向姬蕙逼近,試圖用他們手中的長矛把這個瘋女人捅死。
姬蕙不敢再看,把臉藏進楊無恭懷裡,直到滔聲漸息,才把臉探出來,下面已是一片汪洋。
楊無恭卻忽地認出,這女人乃是頡利的可賀敦義成公主,她原本白白胖胖,雍容可親,如今卻是又黑又瘦,如癲如狂。
篝火昏黃的光幕被撕開一道細細的縫,一個灰黃的小東西跳進來,用它紅紅的眼睛,瞪著楊無恭和姬蕙。
朱喜卻不敢站起,只是跪在地上,對著楊無恭遠去的背影,磕頭不已。
他們站在雪裡的樣子就像石頭,像石頭一樣的沉默,也像石頭一樣的堅韌。他們讓頡利睡在最大的一輛篷車裡,頡利非常虛弱,發燒,說胡話,但偶爾睜開眼睛,那銳利的目光,仍不失草原霸主的威嚴。
張寶相聽說有這樣的好機會,立時派出斥候,四處哨探,打聽得有一隊突厥人在此,料想頡利必是躲在此處無疑,便乘著夜色,率五千鐵騎呼嘯而來,把那幾十個逃難的突厥人,圍得水泄不通。
草原上沒有蘋果,「阿爾麻」這個詞是從西域過來的,楊無恭知道西域有個城叫阿爾麻城,城裡種滿了蘋果。他想:或許木杆以前打仗到過阿爾麻城,或許這條狗就是他在阿爾麻城得到的,或許木杆愛上了阿爾麻城的一個臉蛋紅得像蘋果一樣的女人……但是他永遠也不會拿這些問題去問木杆,男人有男人的交往方式。
姬蕙卻在馬上使勁地推著楊無恭,漸漸便哭出聲來,道:「我的死活,不要你管。」楊無恭只是不作聲,雙手死死摟住姬蕙,彷彿自己一鬆手,姬蕙便會如仙女般騰空而去。姬蕙推不動他,怒道:「我這便死給你看!」她把舌頭一吐,便要咬舌自盡。楊無恭一急,低頭吻了下去,姬蕙一咬沒咬著自己的舌頭,卻咬著了楊無恭的,她心中一痛,終究狠不下心。楊無恭死死吻住她,直到兩人都要憋過去了,才抬起頭,喘著氣,看著姬蕙,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她,眼中的愛與恨,如狂風中的火焰,明滅不定。
戰爭爆發了。十五萬唐軍統由兵部尚書李靖節度,分五路向草原進攻。
那男孩叫烏力,只有十歲,他是出來尋找他失散的馬兒的,這春天的第一場暴風雪刮散了他的馬群。他和奶奶居住在距祭台一百里遠的一處氈包里,那氈包里有旺旺的火,熱熱的奶茶。烏力把楊無恭濕濕的長袍脫去,全身塗滿油脂,在火邊烤。烏力的奶奶用沙啞的嗓子,拖長聲音,祈禱火神救一救這垂死的人:「火之女王喲,烏托母親喲!你是杭愛山和不兒哈圖山頭的榆樹所生,你自開天闢地時出生,你從愛垠母親的足跡出生,烏托母親喲,你父是鐵,你母是燧石,你祖先是榆樹……」楊無恭活了過來,但仍很虛弱。他的身上布滿寂滅的掌印,掌印里的皮膚都起了皺,還爬著許多褐色斑點,就像老人的皮膚一樣。烏力去很遠的地方挖來一種黑色的泥,撈成漿,敷在楊無恭身上。幾天以後,那些衰老的皮都蛻去了,新的皮膚開始生長。半個月以後,楊無恭已能坐起,用簡單的突厥話感謝烏力,和他的奶奶了。
只跑出數里遠,胯|下馬兒忽然前足立起,顫聲長嘶,險些把楊無恭和姬蕙攧下來。兩人睜目一看,正是寂滅,站在前方數十丈處,身著緇衣,頭戴尼帽,目光如死人般陰沉,若非臉上還隱有一絲血色,楊無恭真要以為這個站在自己和姬蕙面前的尼姑,本就是從地獄里逃出來的惡鬼。
便是這時,好像有一聲悶雷,從東南方遠遠地滾過來,雷聲過去之後不久,就見到一條灰白銀線,出現在天際。
烏力決定和他們一起走。他們有幾十個人,多是老弱婦孺,——年輕的男人都去打仗了,只有一個叫木杆的三十來歲的男人,因為以前打仗時一條大腿被漢人的長槍刺穿過,而與他們同行。
木杆自然便作了這隊人的首領。他騎在馬上,看著楊無恭,道:「你是漢人。」楊無恭點點頭,木杆也點點頭,便拔轉馬頭,走過一邊去了。這是木杆惟一一次與楊無恭說話,後來他們雖然經常在一起,打獵、查探、烤肉、飲馬,卻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楊無恭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自己的嗓子眼裡,「是誰的?」他費勁地問。
原來朱喜逃得性命后,正在自嘆無福,失去這麼一個立下大功,升官發財的好機會,卻突然遇上張寶相率領部下五千鐵騎,亦是追趕頡利來到此處,朱喜暗想,憑自己一人之力,是絕不可能打敗那惡鬼的了,不如與張寶相聯手,將頡利奪回,這麼一來,功勞雖是小些,本來是正五品的官,只怕要變成從六品,卻也比兩手空空地回到長安好。
朱喜看他步履,知道此人並未練過武,便先放下心來。他繞著木杆轉了兩圈,道:「你膽子好大!」木杆也聽不懂他說的什麼,只是不出聲。朱喜卻突地揮起竹扇,在木杆那條傷腿上輕輕一拍,他出手並不快,但木杆卻是想避也避不開。那竹扇拍在木杆大腿上,發出「咔」的一聲,木杆立時覺得巨痛鑽心,再也站不住,向左一歪,倒了下去。朱喜「嘻嘻」笑著,正待出手拍斷木杆另一條腿,卻忽地聽到暗處有人大喝了一聲,乃是突厥話,朱喜也不知他喝的是什麼,但其中的威嚴凜烈,卻令他手一松,竹扇竟落在了地上。
戰爭伊始,烏力、楊無恭和姬蕙便拔起氈包,坐上篷車,向北方草原進發以躲避戰亂。兩天之後,他們在金草如潮的草原上遇到了一隊突厥人,他們同樣是向北逃以躲避戰亂的。烏力用一聲長長的略顯稚嫩的呼喊來召喚他們,那隊突厥人里也立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呼喊,——那聲呼喊如同狼嗥,粗獷而奔放。
黎明來臨時,篝火四周已堆滿了野兔的屍體,偶爾有一隻尚未斷氣,把腿腳顫慄著伸向天空,蹬著,蹬著,終於也靜止了。
他看到頡利被捉了,姬蕙拔出紅葉刀,與唐軍對峙,竟有些幸災樂禍起來。雖然隔得很遠,但姬蕙臃腫的身影,卻是瞧得清清楚楚。他心裏一陣緊似一陣地恨,跟著又心疼起來,心疼得恨不得立時跑過去把姬蕙摟在懷裡,但他畢竟還是忍住了,「她和別的男人……」他頭腦里只剩這行字,「她和別的男人好了。」楊無恭莫名其妙地覺得輕鬆,好像姬蕙本是一個與他無關的女人,「是不是和木杆……可木杆,不是這樣的人。」他覺得自己很齷齪,竟然會這樣想,可總得有個男人,可這男人又是誰呢?
姬蕙已是累極,在楊無恭懷裡睡著了。楊無恭怕寂滅追上,不敢下馬歇息,仍是催馬小跑著向前去,幸好青色馬神駿無比,雖已跑了好遠,卻無絲毫疲態。
那斥候本以為能留下條命,沒想到看這情形,木杆竟是要劈了自己,忍不住殺豬一樣地叫起「饒命」來。木杆看大隊走遠了,才緩緩拔出腰間馬刀,叉腿而立,「唰」地向跪在地上的斥候劈去。刀鋒從斥候的左肩劈入,從右脅劈出。
貞觀四年(公元630年)二月,太宗遣鴻臚卿唐儉、將軍安修仁持節至鐵山,安撫頡利。頡利以為和局已定,不再防備唐軍,李靖卻以萬騎,攜二十日糧,由白道越陰山,突襲頡利牙帳。唐軍于大霧中向頡利牙帳逼近,近至七里,才被頡利發現,頡利倉皇迎敵,陣勢未成,李靖已至,頡利大敗,只與可賀敦義成公主逃出,向西北而去。
頡利看到張寶相出爾反爾,心中大怒,他「呀」地一聲,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掙斷了身上繩索,直向張寶相衝去。尚未到張寶相跟前,朱喜已躍下馬,伸手點了頡利的穴道。頡利倒在地上,怒眼圓睜,卻是無可奈何。
阿爾麻搖著尾,繞著木杆轉了一圈,也向大隊跑去。
四周再沒有旁的突厥人,騎兵都圍了上來,放低長矛,一點一點向姬蕙逼近,一尺,一尺,又是一尺,姬蕙看到矛尖的寒光,就在自己的眼前。「啊——」她凄厲地叫了一聲,圍上來的騎兵都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