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說那日,周公在終南山春秋古院草堂內排下盛大人肉筵席,宴請太宗皇帝李世民和滿朝文武,山珍海味玉液瓊漿就不必說了,又有那絲竹管弦歌娘舞姬助興,真是說不盡的榮華富貴,道不完的金迷紙醉。眾人正在酒酣耳熱之際,忽然從外頭跑進來一隻狼,嘴裏叼著一隻白羽的鳥兒。周公定睛一看,原來那鳥兒便是他家養的朱鹮,不禁心中大痛。——那朱鹮乃是他花萬金從高麗國買來的,如今被一口咬死了,心中如何不痛?且說周公正待命人去捉那隻狼,卻見到外頭進來一長串的人,手中拿著鍋碗瓢盆柴火爐灶,個個垂頭喪氣,便似剛死了親爹一般。周公細看時,認得那些人皆是春秋古院里的廚師僕役,卻不知為何都跑到草堂里來了。周公正待喝問,便只見一個又瘦又高,奇醜無比的惡漢,拖著條黑不溜秋的鐵矛,橫著身走進來,惡漢後邊又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大肚女子,眼神獃滯,卻正是他準備用來做主菜的姬蕙。
等了半晌,果然鼓樂齊鳴,一隊人簇擁著一輛篷車由官道上行來,酒店內的人都擁出去看。那漢子提了鐵矛,隨著眾人站在路邊冷眼瞧去,果然見到陳君嗣竇虎侯靜山都在隊中,又見到那井大娘,打扮得油頭粉面,跟住那篷車走著。
終南山是個有名的去處,古來不知有多少高人,在此肥遁貞隱。後來長安年間,還出了個盧藏用:盧藏用乃幽州范陽人,十載寒窗,卻考不中進士,便跑到終南山隱居,以貞白自炫,後來果然被武則天徵召去做了左拾遺。
兩人繼續向北奔逃。過了黃河,雪又漸漸多起來,半月之後,他們重又回到了雪原之上。
楊無恭便又踱回來,問道:「大師傅還有甚麼拿手菜?我看官老爺們都有些萎靡不振,不像是赴宴的樣子,這回要揀個熱鬧好玩的菜式,也好讓大伙兒開開心。」大師傅便道:「有一樣菜,最是熱鬧好玩,名為『炙人』,乃是取一大鐵籠,將人畜關於籠內,籠中放一大盆木炭火,又于鐵籠四壁,放數個盛有各樣調味汁的銅盆。人畜被火烘烤,既熱又渴,便環繞鐵籠走動,又拚命飲銅盆內的調味汁,時間一長,人畜自然被火烤熟。」
他一直跑,一直跑,不知疲倦地跑,彷彿他來到這個世界便是為了在流楓川里跑啊,跑啊。
忽然旁邊「撲通」一聲,原來是李世民看到朱喜的慘象,竟被嚇暈了過去。這般情景,他原先也瞧見過,只是那時在籠內跑跳呼喊的皆是人畜,自己絕無被吃之虞,此番卻是大大不同:他只想著待會兒便要被剮成一鍋肉糜了,如何不驚。
胡掌柜聽了,點頭不語。又等了一會,忽然騎來一隊隊金甲騎士,「嗒嗒嗒」地過去,也不知有幾千幾百,跟著是一群群錦衣綉服的持大棒的衛士,亦是不知有幾千幾百,後面又是一隊隊的宮女、太監,或執拂塵,或捧金盤,大半都是胡掌柜不認識的物事,跟著只見日旗月旗舞鳳旗飛虎旗蟠龍戲珠旗,又見銀錚金錘朝天鐙朱宮扇,又還有一張曲蓋黃龍傘,傘下一輛黃牛拉的庫車,鑲金錯玉,華麗不可名狀。胡掌柜尋思著:這便是萬歲爺坐的大車了,卻不知那上面一塊玉,夠咱喝得幾年老酒。正想著,又見過來一隊隊持爺持鋮的武士,武士過後,方是文武百官,鬧鬧哄哄地跟在後面,往南出了明德門,一窩蜂往終南山去了。
楊無恭不是聽出,而是猜出了她的話。他使勁把姬蕙抱住,連同那個嬰兒,連同自己被毀滅的幸福。
只有高高的一個小方孔,能看到天空。有時藍,有時灰,有時下雨的天空,那雨的氣味飄散進來,姬蕙彷彿能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
姬蕙看到一隻鳥在雪原上飛,一隻白羽的鳥,忽隱忽現。姬蕙便催馬去追,那鳥飛得不緊不慢,似是在等姬蕙追它。漸漸近了,卻是一隻雞一般大的鳥,白羽赤足,長長的朱喙。姬蕙把雙腿一夾,青色馬「呼」地躍了過去,居然差一點兒便追上那鳥兒了。那鳥兒似是嚇了一跳,扇了幾下翅膀,把青色馬甩在了後面,卻又不飛遠,看看青色馬追不上了,它卻又落在雪地上踱起步來,姬蕙追得性起,輕輕一拍馬臀,青色馬被主人責罵,也發了性,拼盡全力在雪原上跑。便這麼停停追追,霎時間追了十幾里出去,忽然青色馬前蹄踏空,姬蕙驚叫一聲,翻下馬去,只見到雪霧迷朦,青色馬正掙著想從坑裡站起。
楊無恭扯下斗笠,蹲下身,張開雙臂啞著嗓道:「過來呀,丫丫,過來呀!」
楊無恭想起他和姬蕙初相識時,在流楓川里,寂滅亦是如此刻一般,映了許多楓葉在身上,而那時,卻是剛下過雨;還有姬蕙殺了突利后,寂滅追上來,亦是突然下起雨雪,寂滅才莫名其妙地消失,而他和姬蕙也才逃出性命。楊無恭想到此處,喜道:「阿蕙,老妖婆怕下雨,也怕下雪!」姬蕙也已想到了這一層,她點點頭,卻殊無喜意。楊無恭抬起鐵矛,對著寂滅,便要刺過去。姬蕙卻輕輕扯住他的衣袖,道:「放了她吧!」楊無恭轉頭看了姬蕙一眼,姬蕙正看著寂滅,眼裡竟滿是暖暖溫情,楊無恭一愣,知道姬蕙對寂滅其實是極愛,也是極敬,他放低鐵矛,道:「那我們走罷!」姬蕙點點頭,與楊無恭相依著,向大雪深處行去。
山谷的一角,歪著一間茅屋。周九牽著丫丫從茅屋裡出來,道:「丫丫去喊爹爹回來吃飯好不?」
周公大怒,走下來對那惡漢道:「你是何人,如此無禮?若是驚了聖駕,你擔當得起么!?」那惡漢卻只是「嘿嘿」冷笑,並不答話。周公左右一看,不見孔球等三人出來,頗有些奇怪。便又大喝道:「來人,快把他給我拿下了!」等了半天,卻是無人出來。周公愈發驚疑不定,看上面李世民正瞪著自己,又不敢退回去,只好捻起拳來,照那惡漢打去。他的姬家古拳,乃是春秋時傳下來的拳法,可說是天下最古老的武功,後來無數千奇百怪的武功,皆以此拳為濫殤。此拳法講究于古樸勁直中暗藏殺機,周公以它行走天下,罕遇敵手。他這一拳,乃是姬家古拳的第一招「鴻蒙初辟」,拳頭似出而未出,似退而未退,似起而未起,似收而未收,便如天地鴻蒙初辟時一般,萬事萬物,皆未分明,無天亦無地,只是混沌一片。對手遇此拳招,常常因看不清深淺,或冒然急進,或惶然退縮,周公方才借勢發力,使出第二招「盤古開天」,后發制人,登時便要了對方性命。且說周公使出一招「鴻蒙初辟」來,正待看那惡漢如何應對,卻忽覺拳頭一緊,已被那惡漢捏住,登時一陣刮骨挖髓般的疼痛,將他全身都裹纏住了。原來周公的「鴻蒙初辟」在別人看來read•99csw.com是混沌一片,在那惡漢看來卻不過是一個瘦稜稜的拳頭在那兒作古作怪,自然一捏便中。
初時青色馬尚奔不得快,楊無恭只拿肉喂它,青色馬知道沒旁的東西可吃,勉強吃下去,漸漸也慣了。到了後來,一人、一馬、一狼,在雪原上飛奔,直如風馳電掣,回到長安時,乃是貞觀四年的四月。
將近黃昏時,他們漸漸走近了那座岩壁,遠遠看去,岩壁上似乎畫了許多粗野樸拙的圖案。楊無恭正想走快些去看仔細,姬蕙卻突然攥緊了他的手。楊無恭回身,問道:「怎麼了?」姬蕙慢慢坐在雪地上,道:「一陣一陣地疼。」楊無恭有好一會兒想不明白是為什麼,他手足無措地看著姬蕙,蹲下去握姬蕙的手,又站起來四處張望,似乎想找個人救助。然後,他把姬蕙從雪地上抱起,向那座岩壁跑去,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到那兒去,他只是想總該做些什麼才對。姬蕙在他懷裡「哼哼」著,瞪著兩隻鼓出來的眼睛陌生地看著楊無恭,漸漸地,「哼哼」聲變成牲口一樣的號叫,姬蕙的手死死地抓住楊無恭的肩胛,「我要死了,我要死啦!……」她的頭在楊無恭的肩肘處吊著,披散著長發,左右地亂摔。
楊無恭失了姬蕙的行蹤,只好在雪原上亂竄,指望著能碰到她,又或是碰到旁的人,打聽她的消息。他明知這法子極是愚蠢,卻又無計可施。
姬蕙被囚在大理寺一處石牢里,已有數日。
跑了數日之後,離黃河漸近。雪皆已化去,草原上一片青綠。忽然便看到一叢叢的馬鐮花在草原上盛開,又還有無數燕子,鼓著藍閃閃的羽翼飛翔。兩人縱馬在草原上馳騁,迷醉於這駘蕩春光,若不是後邊有寂滅追來,真是想停下再也不走了。一日,正行間,姬蕙忽地問道:「你是誰?」她許久未說話,楊無恭一時倒聽不清她問的什麼,姬蕙便又道:「你是誰?」這回楊無恭聽清了,淚水剎那間涌了出來,眼前一片迷朦。他道:「我是楊無恭啊,我是你的楊郎!」姬蕙臉上一片茫然。楊無恭便撕開自己胸口,露出那五個字來,道:「你看,這可是你划的!」姬蕙伸出手,一筆一劃去摸,喃喃道:「『阿蕙的男人』……我是阿蕙,那你便是我的男人!」楊無恭欣喜若狂,道:「你想起來了!你想起來了!」姬蕙的眼睛里漸漸閃出光來,她把頭埋在楊無恭胸上,低低地罵道:「你這殺千刀的!」
他們慢慢地走著,像是走入了一座聖殿,他們不說話,甚至連呼吸也變得謹慎,他們輕輕撫摸那些石人,似乎想從中找出一些什麼,又似乎想喚醒這些石人,讓它們同自己說話,告訴自己那些久遠的、早已湮沒的英雄傳說。
數日之後,他們遇到一塊立在雪野上的石頭。一塊蒼黑的石頭,不知已在此矗立了多少年,稜角已被風雪侵蝕殆盡,卻莊嚴肅穆得令楊無恭和姬蕙震驚。姬蕙走過去,用她早已變得粗糙的手去撫摸石頭粗糙的表面。
岩壁上繪滿了圖案。是一代又一代的突厥人畫上去的吧,美麗的鹿、長著大彎角的野山羊、鬃毛像旗幟一樣飄飛的馬,野貓的爪子一圈一圈地伸展出來,野氂牛厚厚的嘴唇就像一個蝸牛殼,還有奇怪的大鳥,正在用它銳利的爪子捕捉野兔,野兔的身子因痛苦而蜷成一團……
以前楊無恭在草原上放牧,也常常遇上這些石人,楊無恭總是小心翼翼地繞開,不讓自己的羊馬去觸碰它們。但是,如此多的石人集中於一處,卻是以前從未見過,也從未想到過的。但這並非全部,當他們艱難地爬上一個高坡,數百里雪原盡數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他們被那壯觀景象撞擊得久久無言。無數的石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雪原上,一直伸展到天際,在大地的盡頭,兀兀立著一座巨大的紅色岩壁,太陽就像一塊白玉玦,在那岩壁上面一點的天空飄浮。
丫丫緩緩走過去,楊無恭一把摟住,眼中不禁滾出淚來。
她的手漸漸垂了下去,嬰兒也從她懷裡慢慢滑下,她低聲道:「楊郎,抱抱我,我好冷啊……」
楊無恭也不去爭,「砰」地一腳踢翻桌案,抱起姬蕙,躍上馬去。木杆亦跟著躍上,趴在馬臀上。青色馬一聲長嘶,騰身躍起。寂滅只道那馬要從大門口出去,先側過一步,守住門邊,只待它過來時,便一掌打去。沒想到那青色馬竟是一躍而上,撞開了草堂屋頂,又在屋脊上一蹬,已躍下草堂,直衝下終南山去了。待寂滅衝出草堂要去追時,早不見了青色馬的蹤影。
她正待下刀子,卻猛地摔出去,撞在牆上,軟軟地滑下來。只見一個二十來歲自命風流的白衣書生,站在姬蕙面前,施禮道:「姑娘受驚了!」
兩人跌跌絆絆走入石人群里,有些石人極大,連楊無恭也要仰面而望,有些卻又極小,只及姬蕙的膝蓋,有些是以青石精雕細刻而成,有些卻是以花崗岩粗粗地刻上眉眼便罷,但無論是大是小,是粗是細,石人的表情,總是似笑不笑,欲言不語,深沉肅靜,寂寥孤獨。
一日深夜,楊無恭聽到後面木杆嗚嗚地叫,似是在和什麼東西撕打。他過去一看,原來是幾隻狼餓昏了頭,合力來圍攻木杆,想把它咬死了,吃它的肉。楊無恭把那幾隻狼驅散了,看見木杆已被咬得遍體鱗傷,——它本就老弱,雖然連著吃了幾日兔子肉,但終究敵不過那些惡狼。楊無恭化了雪水替它清洗傷口,又把它背在肩上,捉了黃羊來喂它。木杆傷好了,與楊無恭再無隔閡,一人一狼,並排在雪原上馳騁。楊無恭雖然失去了姬蕙,卻也並不覺得十分的寂寞,只是遇到月明星稀時,看到雪原廣漠無邊,心裏便跟著寥落蒼茫起來。
「主人家,打兩角酒來,有上好牛肉,切一盤下酒。」那漢子坐在店角,鐵矛倚桌放了,卻並不摘下斗笠。酒保急忙打了酒上來,又切了滿滿一盤牛肉,端到桌上。那漢子看外邊官道上許多人等住瞧熱鬧,便問道:「量酒的,為何今日這般多閑漢?」那酒保道:「客官不知么?今日是太和公主和親吐蕃,是以滿城士庶男女,都出來觀看。」那漢子聽了,道:「原來如此,不知是誰持節護送?」那酒保道:「這小的卻不知了。」旁邊有個破落書生,穿一領油污的長衫,踅過來道:「這般朝廷大事,你一個量酒的,如何曉得!」那大漢便斟一杯酒請那書生吃了,道:「難不成你倒清楚?」那書生道:「晚生一個娘舅,見在禮部當差,打聽得清清楚楚,乃是中書舍人陳君嗣赴鴻臚寺宣示,左金吾衛大將軍竇虎檢校垂仁堂管制,持節充送公主入吐蕃,左街威儀侯靜山充副使,萬歲爺御金光門臨送,百僚章敬寺read.99csw.com前立班,真是好大的排場,便是當年咸安公主和親突厥,也沒這般景象。」那漢子聽了,只是冷笑。
寂滅的黑色身影,悄悄在天際浮現,像一個黑色蝙蝠,她飛過來,飛過來,她是一個來自地獄的使者,她傳遞的,是那亘古不變的死亡所獨有的氣息。
楊無恭把兩條腿抬到案上,懶懶道:「那做人肉菜的大廚在哪兒?」等了半天,卻無人出來,他便又說了一聲:「那做人肉菜的大廚在哪兒!?」忽然幾個僕役推了個胖大漢子出來,道:「是他!是他!」那胖大漢子使勁往後退,搖著頭道:「不是咱家,不是咱家!」楊無恭道:「大師傅不需怕,我只是想讓你做幾道拿手的人肉菜,又不是要吃了你!」那胖大漢子聽他如此說,方才定下神來,戰戰兢兢跪下,問道:「不知大仙想吃怎樣的人肉菜?」楊無恭道:「只把你最拿手的說說!」那胖大漢子便道:「咱家最拿手的,是一道無脂肥人肉做的肉糜。」楊無恭來了興趣,問道:「何謂『無脂肥人肉』?」那大師傅說到做菜,便來了精神,朗聲道:「乃是取五十個人畜,讓他們一排站了,然後依次殺將過去,那最後一個人畜看到前面的人畜盡皆被殺,自然是嚇得膽戰心驚,體內脂肪都破了,融入肉內,這便是上好的無脂肥人肉了。」楊無恭聽罷,掃了一眼李世民,道:「這『無脂肥人肉』,便用你們的萬歲爺來做。五十個人,倒是綽綽有餘,只是一路殺將過去,沒甚意思,不如我殺一個,你便用那人的肉做一樣拿手菜,待大伙兒細細品嘗了,再殺下一個,你看如何?」那大師傅自然點頭稱是。
秋天到了,流楓川里的楓葉開始變色,發黃,發紅,發褐,山谷里像有大火在燒。
他們越向前去,遇到的石頭就越多,都是這樣兀然地立在天地間,有些似乎僅是一塊巨石,有些則可依稀看出眉眼,還有一些,甚至可看出他們身上配帶的刀劍。姬蕙想起,這一帶必是突厥人的墓地。突厥人盛行火葬,墓內只有骨灰,墓前則立一石人,石人後還有一堆小石頭,這些小石頭稱為殲敵石,有多少塊小石頭,就意味著墓中之人這一生殺了多少個敵人。
原來周公孔球董種樹三人,看到朱喜助張寶相擒了頡利,立下大功,十分嫉妒。又聽得朱喜告知寂滅姬蕙和那惡鬼的行蹤,便悄悄跟著寂滅出來,妄想分一杯羹吃,卻不想寂滅行如鬼魅,他們根本跟不上,只好在雪野里亂轉,偶然碰到姬蕙,三人認得姬蕙騎的馬,曉得硬捉必捉不住,正好周公帶著一隻家養的朱鹮,三人便定下計策,挖了陷井,用朱鹮引姬蕙過來,果然把姬蕙連人帶馬陷在了裏面。
陣痛暫時停止了,姬蕙呼呼喘著氣,楊無恭一邊跑,一邊用衣袖去抹姬蕙額頭上的汗珠,似乎這是一件極端要緊的事。可再疼起來卻是十倍於前,姬蕙覺得有個什麼東西,正從她的向下墜的肚子里往外撞,她尖叫起來,她的叫聲把楊無恭嚇壞了,他把她放在地上,不停地喊道:「阿蕙,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楊無恭便又道:「大師傅,你還有甚麼拿手菜?」那大師傅道:「還有一樣人血羹,乃是取新鮮人畜一條,倒懸樑上,下面燒一鍋滾滾的水,割開人畜咽喉,任血滴入水中,一條人畜,可得人血羹一盆。」楊無恭令僕役們先在樑上掛起繩索,那朱喜便走出來助興道:「這人血羹小的品嘗過,須是取血氣旺盛的男子來做,方才稱得上品。」楊無恭點點頭,忽地伸手將董種樹揪住,問道:「這董先生,你看做不做得人血羹?」朱喜道:「如何做不得?他頷下三尺美髯,又是滿面紅光,用來做人血羹,必定味美。」那董種樹被楊無恭揪住,手腳無力,只好掙著罵道:「你這大淫賊偽君子諂媚小人名教罪人……」他卻不敢罵楊無恭,只怕楊無恭不好好殺自己,讓自己死得更慘。楊無恭只任他罵,反手把他綁了,尋了把菜刀,一刀割斷他的喉嚨,眾僕役呼喝一聲,把董種樹高高吊起,那血「簌簌」地落下來,倒似下了一陣血雨一般。
楊無恭緩緩站起,抬腳一跨,已把井大娘從門邊提了回來。井大娘嚇得臉都黃了,只管殺豬般地叫喚。楊無恭問那大師傅道:「這個可做得西施舌?」大師傅看了看井大娘,面有難色,道:「這……這……這井大娘皮粗肉糙,平日最喜搬弄是非,她的舌頭怕是生了硬筋,吃起來未免有些美中不足。」楊無恭便把井大娘一拋,看了看下面道:「美如西施的我又不捨得吃,丑如井大娘的你又說吃不得,我看這『西施舌』不吃也罷。」大師傅道:「是是是,大仙說的是,日後有空,我且尋思個法子,專用那醜女的舌頭做西施舌,那就十全十美了。」他說著,心中便想道:「你若答應,自然殺不得我了,否則又叫誰去想用醜女舌頭做西施舌的法子。」
惡漢一跳跳上階墀,對著底下眾人道:「大伙兒都不要走,今日這人肉筵席,算我楊無恭請!」他一邊說著,一邊揮起鐵矛,「啪啪啪」把那幾個救駕的武將打了下去。那些武將吃了他一矛,盡都腦漿迸裂而死。又有一個文臣,因是坐得近門,想逃出去,卻只見那惡漢行如閃電,不待那文臣逃出,已衝過去一矛把他刺了個透心涼,又迴轉來,一腳把李世民踢開,扶姬蕙下馬,攙她坐在龍椅上,自己坐在她身旁。
「是個男孩兒,他死了!」楊無恭道。
貞觀四年四月望日,晨鼓初發。「萬壑松」琴肆的胡掌柜,灌了一夜的老酒,歪騎在毛驢上,想回琴肆去。忽然衝過來一隊金吾街吏,一陣亂鞭,把街上行人驅散,又來了一隊小兵,打掃街道。胡掌柜樂得踅在角落裡瞧熱鬧,不想等了許久,卻只見到一隊隊帶甲的騎士來回賓士,不見有何新奇處。只聽得旁邊一個老者道:「還早還早,再等上半個時辰,方有熱鬧瞧!」老者身後一個後生道:「萬歲爺出行,果然好大的排場!」又有一個臉上長著個疣子的中年人道:「前些日子我起了個大早,去王公店裡買胡餅,遇到一隊人,護著一乘四人大轎,嗖嗖地過去,後來一打聽,原來是李靖李大人上朝,想他乃是兵部尚書,又剛率兵滅了突厥蠻子,乃是當今一等一的功臣,上朝的排場,卻也一般。」那老者道:「那是自然,憑你多大的官兒,那排場能和萬歲爺的比么?」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
楊無恭叫那隻狼木杆。
那惡漢捏住周公拳頭,另一隻手一扔一抓,已握住鐵矛矛頭,把那矛尖在周公胸口一剜,便似那鐵矛乃是一個輕輕巧巧銳利無比的解腕尖刀一般,把周公的心剜了出來,他頭一歪,九*九*藏*書一口把那顆心咬去了一半,「咯吱咯吱」嚼著,忽地一吐,罵道:「呸,又苦又臭,這黑心吃不得!」手一甩,把周公那半顆心甩在李世民腳下,李世民一驚,「撲通」從龍椅上摔下來,驚呼道:「快來救駕!」便有幾個武將沖將上來。
又一個黃昏降臨了,陽光從岩壁的兩側直撲向荒涼而蒼茫的雪原,在大地上割出一個大大的,彷彿要無窮無盡地延伸向天邊的黑影。
木杆嗥叫著向寂滅撲去,被寂滅輕輕一掌,劈出數丈,沒聲沒息的便死了。
姬蕙的眼睛一下子空了,好像那眼眶裡本沒有眼珠子,而只是兩個黑黑的洞。她抬起雙手,好像想抱住什麼東西,又好像是在向蒼天乞求,她道:「給我看!給我看!」楊無恭把那個死嬰遞到姬蕙懷裡,姬蕙用指尖輕輕划著那個死嬰的臉,——他皺著眉頭,緊閉著雙眼,在他小小的頭上,長著濡濕的、草一樣的綠色長發。
隱隱聽得上面有人道:「只捉到那小狐狸精!」姬蕙隱約記得這是「食人八聖」中董種樹的聲音,果然跟著便聽到孔球道:「小狐狸精也罷,當真連那惡鬼一併陷在坑裡了,倒難處置。」接著是一個女子道:「那小狐狸精腰粗粗的,莫不是懷有身孕?」卻是周公的侍姬。周公介面道:「若是懷有身孕,蒸熟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乖乖,你立下大功,到時候也給你一塊肉吃。」後半句卻是對那鳥兒說的。
丫丫怯生生地靠在周九懷裡,用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著楊無恭。
又是數日過去,卻也不見有人來拷問,只獄卒每日午時來灌姬蕙一碗稀粥,不讓她餓死便罷。姬蕙聽到石牢外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響,她看那小方孔外的天空,或晴,或雨,或堆著山一樣的雲彩,雲彩下一個個小黑點在飛,她曉得那是燕子。「來呀!來呀!來看看我這要死的人吧!」她曉得春天真是來了,那「嗡嗡」的聲音是春天在響呢!有一天,一隻燕子飛了進來,繞了一圈,又飛出去了。姬蕙有些歡喜,又有些失望。但後來更多的燕子飛進來,一隻又一隻,把石牢都憩滿了。燕子們撲扇著翅膀,呢噥低語,摩挲著姬蕙清瘦的面頰。
楊無恭怎知他肚中打的鬼主意,一伸手抓了孔球放在案上,問道:「你看這老爺子的肉,做得甚麼菜?」大師傅看孔球頭髮稀疏,便道:「可做一味人腦羹。」楊無恭問道:「何謂『人腦羹』?」大師傅道:「先在方桌上鑿一圓孔,將人頭用木片固定於桌中,再用剃刀剃去其頂發,剝皮,將熱湯倒于其頂,敲開頭骨,便可用銀勺探人腦而嚼了,是謂『人腦羹』。」楊無恭聽了道:「太麻煩。」便把孔球倒舉起來,往地上一搗,孔球的頭蓋骨登時便碎了,腦漿散了一地。楊無恭哈哈大笑,道:「這『人腦羹』已做成了,你們還不快來吃!」初時尚無人敢來吃,後來朱喜先爬了上來,張開兩手捧了一把塞進嘴裏,眾人看見了,都蜂擁而上來搶孔球的腦漿吃。——他們此時只想著如何討好楊無恭,至於那草草做成的人腦羹是否好吃,倒是無人在意了。
正看得有趣,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大叫道:「張大哥,你如何在這裏?」攔腰抱住,扯離了路邊。那漢子回頭一看,拖扯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在「萬壑松」琴肆賣琴的周九。
它已是餓極,雖然明知鬥不過楊無恭,卻又不捨得棄楊無恭而去,只好遠遠跟著。楊無恭看了只是暗笑,捉了幾隻野兔來喂它。木杆初時尚不敢過來,慢慢便大了膽子,來撕咬楊無恭替它捉的野兔。
楊無恭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塊石頭,——他一直在姬蕙周圍轉來轉去,想找些什麼東西救姬蕙的命,可這兒沒有水,沒有食物,什麼也沒有。最後他只找來了一塊石頭,那塊石頭上刻滿了字,是楊無恭不認得的字,他拿去給姬蕙看,「阿蕙,你看這是什麼?」他把石塊舉到姬蕙眼前晃著,姬蕙木然地看著遠方,對他的舉動沒有一絲反應。
終南山在長安城南八十里。
楊無恭在那火紅的楓葉上跑,他從山谷的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到這頭,他從日出跑到日落,又從日落跑到日出。
春天。
須臾之間,孔球的腦漿已被眾人一搶而光,猶有幾個扒在地上舔食不止。楊無恭嘻嘻笑著,四處一望,忽然又看到一個熟面孔,原來便是那曾經將楊無恭捉了,說要剁了做人肉包子,後來又把楊無恭扔下山去喂狼的李三,——他做人肉包子乃是一絕,亦被周公招了來,在春秋古院里做廚師。楊無恭便大聲問道:「大師傅,你可曉得做人肉包子?」那大師傅急忙應道:「如何不曉得?」楊無恭便一把揪住李三,扔下去道:「速速令人把他剁成了餡,做幾籠包子上來,讓大伙兒嘗鮮。」那李三早認得上面那惡鬼便是那個沒卵子的人,數年不見,卻不知他從何處學來如此高強的武功;他躲在人堆里,只盼著楊無恭望不到自己,偏偏是愈怕鬼愈見鬼,這會兒被扔下去,立時便有幾個廚房裡專一剁肉的大漢,把他按住一刀砍了,旁邊又有人升起灶火,搭起蒸籠,果然便做起人肉包子來。
周九扯著楊無恭一路往南,直向流楓川行去。原來長安城內到處張貼了擒拿楊無恭的榜文,是以周九如此慌張。兩人走了半日,已離流楓川不遠,忽聽到「叮叮叮」的兵器撞擊聲,又聽得一個人道:「喂,有你這樣打架的么?」楊無恭聽了一震,急抹過林角,果然見到金錢僧握著禪杖立在那裡,對面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穿一身紫衣,手裡握一把紅色小刀。
一日晚間,月明如晝,那青色馬終於累了,愈跑愈慢,寂滅卻漸漸追了上來,那身影飄飄悠悠,如浮在月光里一般。楊無恭一看見寂滅追上,便又催馬狂奔,把寂滅甩開。但寂滅的耐力實是驚人,只須青色馬稍慢些,她便又跟了上來。數日後一個清晨,寂滅終於追上。楊無恭看見寂滅枯瘦的老臉,丹田裡便有股寒意直升上來。寂滅與青色馬並排跑了一陣,忽地一掌向楊無恭拍去,楊無恭揮起鐵矛掃向寂滅,寂滅左手在鐵矛上輕點,借力一翻,那一掌的來勢反倒更凶了。青色馬曉得情勢險極,拼盡餘力一躍,寂滅那掌沒拍到楊無恭,倒是拍在了青色馬的臀上。青色馬雖是吃過化性池裡的酒糟,畢竟不像楊無恭,在池裡泡過七七四十九日,抵擋不住寂滅掌力里的陰氣,又向前跑出數丈,便一個側翻倒在地上,把楊無恭和姬蕙攧出好遠。它瞪大一雙栗色的眼睛,絕望地看著楊無恭,似乎知道自己的生命已走到了盡頭。瞬息之間,青色馬便老去了,目光渾濁了,原本油滑光亮的皮毛變得如同一池髒水,鬃毛脫落,
read•99csw.com橫躺在雪地上,呲著牙,無助地死去。
忽然姬蕙的身子一下鬆了,「去看,」她道,「看看。」楊無恭摸索著,從血泊里舉起一個嬰兒,他咬斷臍帶,帶著一絲奇怪的愛去觸碰他,但久久地,久久地,那個嬰兒沒有哭出聲來,——這個烏麥女神賜給楊無恭和姬蕙的孩子,尚未出生,便已死去。
眾人見他下手狠辣,又行如鬼魅,都不敢動了。孔球、董種樹和朱喜三人,一見到惡漢進門,便識得他乃是那個在制天院里把道士活活撕了的惡鬼,嚇得手腳冰冷,動彈不得。只周公老眼昏花,妄自迎了上去,白白送了一條性命。
楊無恭向丫丫揮了揮手,「呼」地跑了過去。在他身後,無數的紅葉揚起來,揚起來,又緩緩地緩緩地飄落。
姬蕙在楊無恭的懷裡悠悠醒轉,冷風簌簌吹著,夜黑如墨。她覺得有人靠在她的身後,是誰呢?她抬手去摸,卻摸不出什麼,她便使勁去推,那人歪著摔下馬去,一隻腳還在鐙里,便這麼拖著走了好遠,終究是掉了下去。姬蕙又摸到一根長長的冷冷的重重的東西,她也一併推了下去,那東西「哧」地插入雪地里。青色馬似乎覺得身上輕了一些,歡快地噴了個響鼻,繼續向暗夜裡跑去。
只聽得董種樹又道:「只怕還吃不得,她可是皇上要的人。」雪霧漸漸散去,姬蕙看到上面三男一女高高立著。忽然一張網撒下來,把姬蕙網在了裏面。姬蕙掙著,卻是愈掙愈緊。董種樹把姬蕙拉了上去,扔到馬背上,那邊周公和孔球正想拉那青色馬上來,沒想到那馬卻是一聲長嘶,躍出坑向北去了。董種樹暗暗罵了一句:「兩個沒用的老東西!」走過去道:「兩位老夫子,那匹馬且不去管它,還是送這小狐狸精回去要緊,若是那惡鬼又尋過來,或是寂滅又來與咱們爭功,那到手的肥肉可就飛了。」周公和孔球點頭稱是。孔球卻是步行。那侍姬扶周公上了一乘暖轎,自己也嬌滴滴上了一匹粉色小馬。董種樹待他們都動身了,方才翻身上馬,一伙人向南去了。
那日晚間,下了一場大雪,竟是把姬蕙等人的行蹤盡都遮沒了。
楊無恭拿身上藏的黃羊肉喂它,沒想到青色馬卻不吃,只咬著楊無恭的衣襟,扯著他向南去。楊無恭知它必是曉得姬蕙的消息,是以如此急切,便隨著青色馬,迤邐向南而行。
須臾,朱喜轉回來,深深打了個恭,道:「姬姑娘!我已把這蠢女人殺了。」姬蕙把眼睛斜向別處,只當聽不到。朱喜又得意洋洋道:「姬姑娘,我現今做著大理少卿,從五品下的官兒,月俸萬錢,又在長安城裡置了宅子……」姬蕙介面道:「現如今想結一門好親,攀一個大靠山,從此仕途通暢,飛黃騰達,……」朱喜愣了愣,道:「不錯。」姬蕙又道:「你出身寒門,又不是進士,閥閱名家都看不上你,是以你便打起我的主意來了,對吧?」朱喜低頭不語,姬蕙道:「我雖是個假公主,但外邊卻沒人知道,只當我是嫁給了突利,是突利的可賀敦,如今東突厥已滅,我自然回來繼續做我的公主,你便向李世民乞求,說想娶我為妻……」朱喜聽得面紅耳赤,囁嚅著道:「姑娘果然冰雪聰明。姑娘……姑娘若跟了我,從此自然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姬蕙道:「若是不從,你便給我一個叛國的罪名,將我拉出午門外,一刀砍了,對吧?」朱喜道:「那……那倒不至於。」姬蕙道:「你且把我的鐵鏈解開。」朱喜聽姬蕙說了半天,句句都在揭自己的老底,心裏又羞又惱,忽聽到這句,只當姬蕙是答應自己了,不禁欣喜若狂,急忙喚獄卒來解了姬蕙身上鐵鏈。姬蕙站起來,伸了伸手腳,忽然一個箭步,抓起周公的侍姬掉在地上的刀,劈頭蓋臉向朱喜砍去。朱喜猝不急防,頭上方巾被劈去一半,又驚又怒,從懷裡摸出湘妃竹扇來,道:「姬姑娘,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姬蕙的武功本與他在伯仲之間,但姬蕙懷有身孕,又被關了數日,又餓又累,斗不上三合,便被朱喜點倒在地。姬蕙緊咬著牙,待朱喜近身,「卜」地朝朱喜臉上啐了一口唾沫。朱喜鐵青著臉,擦去唾沫,讓獄卒依舊把姬蕙鎖了,氣沖衝出了石牢。
周九道:「楊先生,你娶了那崔姓女子后,姬姑娘亦生下了這個女兒,她只不讓我告訴你,我想丫丫跟著我,終不是個理兒,是以違了姬姑娘意願,又把你拖迴流楓川來了。」
周公領著孔球、董種樹和朱喜在山腳下跪拜等候。這「食人八聖」,如今只餘四個,孟老夫子和程魚程鼠兄弟是護送姬蕙和親時,被楊無恭打死的,荀二荀老夫子則是在與楊無恭爭奪頡利時,被鐵矛砸死。
楊無恭騎著青色馬,攜姬蕙與木杆下了終南山,一時間竟不知要往何處去,想了半日,也只有再回到草原上,方是一條出路。他救出姬蕙時,姬蕙已是瘋瘋傻傻,不單是認不出楊無恭,竟似是連話也不會說了。楊無恭心痛如割,一路上緊緊摟著姬蕙,向北而行。他原本想搶輛大車,讓姬蕙坐舒服些,但那寂滅卻如附骨之蛆,緊追不捨,不要說坐大車,便是青色馬跑得慢了些,也要被寂滅追上。
楊無恭與姬蕙一直等著寂滅出手,但等了許久,寂滅卻始終是一動不動。楊無恭試探著向前走出兩步,寂滅仍是紋絲不動,一雙眼茫然看著遠方,彷彿楊無恭與姬蕙並不存在。楊無恭又走出一小步,才忽地發現寂滅在漸漸地消失,一片片雪花落在原本應該是她的身體存在的地方,卻像落在極光滑的鏡面上,而她的身子連同她穿的緇衣,也變得恍如銅鏡,漫天飛舞的雪花映在上面,如一隻只雪白的蝴蝶。
姬蕙把身子彎得像張弓,嚇人的哀號聲撕扯著楊無恭的心,他絕望地抓緊姬蕙的手,雙唇哆嗦著,想喊些什麼,卻又喊不出來。
天是猛地就亮了,太陽像一頭金狼,「噢嗚——」地叫了一聲,就從雪原下躍了出來,嗥叫著往天上奔去。
忽然間,竟有雪花飄下來。寂滅木然的老臉上現出一絲驚懼,她抬頭看去,方才還是朝霞絢爛的天空,此時卻已布滿黑雲,巴掌大的雪花飄舞而下。
金錢僧一看到周九來了,便道:「姓周的,這女徒弟我不敢教了,那一百兩黃金你也收了去吧!」那小女孩卻扔了小刀,跳跳蹦蹦地過來,扯住金錢僧的大袖道:「和尚師父,你不要走,我以後再也不砍你的金禪杖啦!」金錢僧聽了,只是搖頭。周九走過去道:「丫丫不可無理,快快過來見過你爹爹!」
丫丫乖乖地「噯」了一聲,走上前幾步,待楊無恭跑過來,便尖聲叫道:「爹爹——,爹爹——,你回來吃飯好不——?周九叔叔做的好香的湯餅哪!」
忽然一個老read•99csw.com尼緩緩步入草堂,緇衣草履,正是寂滅。楊無恭哈哈一笑,道:「看這情形,無脂肥人肉是吃不成了。」話音方落,便抬起鐵矛向李世民身上扎去,不想卻扎了個空,矛尖與地上青磚相碰,爆出點點火星。原來是寂滅于千鈞一髮之際,將李世民搶了出來。
胡掌柜被晨風一吹,酒卻醒了,也擠過去問道:「不知萬歲爺此番出行,要到何處去?」眾人都看他,奇怪他竟而不知,末了還是那老者道:「乃是那大名鼎鼎的隱士,『食人八聖』之首周公周老先生,在終南山春秋古院排下盛大人肉筵席,宴請萬歲爺和滿朝文武,萬歲爺此行,自然便是到春秋古院去了。」胡掌柜聽了詫道:「這人肉也做得筵席么?」老者道:「如何做不得?聽說周公周老先生為了這筵席,備下了幾百條的人畜,其中又有一條人畜,乃是一個懷胎八月的女子,這女子好生了得,竟偷偷把那嫁與突厥蠻子和親的公主給刺殺了,自己冒名頂替做了公主,于洞房花燭之時,把突厥的突利可汗殺了,逃得無影無蹤,後來畢竟被食人八聖捉了回來,關在大理寺的囚牢里,正好周公周老先生要辦人肉筵席,便用她做了主菜。」
一日竟遇上了一行馬蹄印,楊無恭大喜,抱起木杆狂奔。追了一日,追上了那匹在雪原上踟躕的青色馬。青色馬在雪原上尋不到什麼吃的,已餓得支離骨瘦,看見楊無恭,欣喜若狂,嘶鳴著奔過來。
那日夜裡,石牢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跌進來,渾身的酒氣。從敞開的牢門漫進來一點燭火的微光,姬蕙看清那人原來是朱喜。「懦夫!」她低聲罵著。朱喜靠過來,摸索著撕開了姬蕙身上的衣衫,姬蕙拚命掙著,掙著,但鐵鏈把她鎖得死死的,她看到無數的燕子從天上掉下來,看到凋謝的花,骯髒的雪,看到嘈雜的聲響糾纏著撕打著,從天上滑落,看到無邊的楓葉,飄啊,飄啊,突然楓葉都變成了血,一汪一汪的,腥紅的血,——原來這是個血腥的世界。
楊無恭雖早已料到那小女孩是誰的女兒,可是忽聽到這話,仍是一驚,鐵矛掉落於地。
貞觀五年,長安城西金光門外一處小酒店裡,來了一條漢子,一身黑衣,戴著斗笠,扛根鐵矛。
楊無恭用鐵矛撐起身子,姬蕙靠著他的肩膀站住,兩人默默看著數丈之外的寂滅,都知道這一次絕無逃脫的可能了。
「你看,有字!」楊無恭沙啞著嗓子道。姬蕙終於抬起手,把石塊抓住,她看著,看著,喃喃念道:「你們,突厥與烏古斯的伯克們和普通民眾,聽著!只要上方之天不塌,下方之地不裂,突厥人啊,還有誰能毀滅你們的國家?突厥人啊,懺悔吧!由於你們的無法無天,由於你們的愚昧,由於你們的邪惡,你們所得到的只是血流成河,骨積如山。原會成為老爺的男子變成了奴僕,原會成為太太的女子變成女婢。……」
姬蕙抱著死嬰坐在岩壁下,坐了一個夜晚,一個白天。無論楊無恭如何勸說,如何哀求,如何咒罵,姬蕙都一動不動,也不說一句話。
最後,寂滅終於完全隱去,只餘一條模糊輪廓,表明她仍是立在原處,並未離去。
楊無恭便把眼一掃,眾人都把頭縮了縮,生怕他點到自己。楊無恭看見門邊縮著一個婆子,嚇得篩糠一般,甚是面熟,仔細一看,原來便是曾給自己說親的井大娘,心中暗想,自己識得姬蕙,倒還虧了她,只是這婆子牙尖嘴利,不戲耍戲耍她,心頭之恨不消,便道:「大師傅,不知可有用人舌頭做的菜否?」那大師傅道:「有啊,有一道西施舌,乃是取人的舌頭最嫩處氽湯,鮮香嫩滑,最是味美!」
楊無恭聽罷,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只不知你們鐵籠扛了來否!」大師傅道:「見在草堂內放著,是早就備好的。」楊無恭一看,果然在角落處放著個大鐵籠,便命幾個僕役將它扛到草堂正中放了,另有幾個打下手的廚子備好了湯汁,放在鐵籠旁邊,又有幾個僕役,備好了一大盆木炭火,放入鐵籠內。楊無恭看萬事俱備,便對朱喜道:「我看你皮白肉嫩,烤熟了必定十分好吃。」朱喜大驚,跪下叩頭如搗蒜,又哭喊道:「小的家中還有八十的老母,待哺的嬰兒,殺我一人,便如殺了三人一般,我那嬌妻,又長得美艷如花,我一死,她必是要改嫁,這世上從此又少了一個貞節女子,多了一個淫盪|婦人……」楊無恭如何還肯搭理他,早把他提起,「欻拉」幾下撕去他的衣衫,將他赤條條扔入鐵籠中。朱喜初時尚耐得熱,只縮在籠角,離那炭火遠遠的,又端起銅盆飲那湯汁,很快那鐵籠便滾燙起來,朱喜支撐不住,手舞足蹈在籠內亂跑,漸漸連站也站不住了,只在鐵籠內亂滾,呼聲震天。
這是后話,周公周老先生在終南山隱居,自然不是為了做官。先前曾有一次,太宗皇帝李世民移駕終南山看望周公周老先生,問他:「山中何所有?」周公周老先生便作詩一首答曰:「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寄君。」於是聲名大振,縉紳士庶,稟道伏膺。
楊無恭忽地放聲狂笑,笑著笑著,卻又「嗚嗚」地哭起來,便這麼又哭又笑地鬧了半日,慢慢平靜了,便跳下馬來,摘了一朵馬鐮花,細細插在姬蕙鬢上。
一日竟有一個女子來看她,姬蕙認得是周公的侍姬。「你這狐狸精,」那女人惡狠狠地看著姬蕙,「你這肚裏的野種,該不會是突利的吧?」「你連做狐狸精都不配,」姬蕙道,「你又老,又蠢,又難看,臉上的粉比城牆還厚,怎麼配做狐狸精?」那女人「啪」地在姬蕙臉上抽了一巴掌。姬蕙嘴角滲出血來,她手腳皆被鐵鏈鎖住,還不得手,便冷冷笑道:「對,你是狐狸精,你比嫦娥還美,比妲己還騷,天底下的男人都要來奉承你,你再也不用侍奉那老不死的周公了!」那女人「啪」地又抽了姬蕙一巴掌,卻哽咽著道:「你當我願意侍奉他么?可恨……可恨……」她忽然抱住姬蕙「嗚嗚」地哭起來。哭了半晌,卻又把姬蕙一推,揩了把淚,抽出刀來,道:「我今日把你殺了,再自行了斷,從此一了百了,再不用受那男人的苦!」
楊無恭走過去踢了李世民一腳,道:「這般沒用!」又問大師傅道:「你看他身上脂肪可都破了?」那大師傅遠遠瞧了一眼,胡亂點了點頭。楊無恭便道:「你們去取刀來,把他剮了,就好吃那無脂肥人肉!」
姬蕙定睛一看,原來是朱喜。那女人從地上爬起,衝過來對著朱喜又抓又打,嘴裏罵著:「你這負心薄倖的惡漢,忘恩負義的狗賊……」朱喜一把將她推倒,攥住她的頭髮,將她拖出石牢。姬蕙只聽得女人一路尖聲叫罵,漸漸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