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遣懷反自憶從頭
噬魂蝶終於一隻只地在體內安息下去,讓舒沫終於有力氣克服掉洄溯之術帶來的隱痛和疲倦,慢慢地將死死握住井沿的手指放開。
「既然如此。」他強撐著精神平靜地道,「那就煩請小姐給舒軫星主留個話,如果他雲遊歸來的時候我還活著,就請他到帝都來一趟。」
這裡是毗鄰皇宮的皇家神廟,作為雲荒標誌的摩天白塔就佇立在藍色琉璃瓦的神殿之後。時已入夜,神廟中空無一人,似乎只有舒沫獨自坐在天地之間,悠悠地回味著和朔庭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這個認識,讓舒沫的心裏升起一絲快意。他這十七年,想必也不怎麼好過。
可是她豢養噬魂蝶想要做的那件事情,卻不到特定的那一刻便無法實施。她仍然只能等待。
「別說了……」淳熹帝痛苦地打斷了皇后的話,嘆息了一聲,沒有再開口。
「呸,這算什麼好玩的。」舒沫撅起嘴,不客氣地罵道,「你當我迷暈了看守,趴在這髒兮兮的泥地上,就是來聽這個無聊故事?」
「你別躲!」舒沫恨得咬了咬牙,聲音卻有些顫抖起來,「他們又打你了?上次給你留的傷葯還有么?」
「從明天開始,我命人來取血。」白蘋皇後身上的衣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想必正要抽身離去,「不過,雲荒最尊貴的皇帝陛下,你盡可以毀掉我們的約定。」
一道凌厲的目光忽然攫住了舒沫的心神,讓她猛地轉過頭去。遠遠地,她看見一個清癯挺拔的身影從宮門外走向淳熹帝所在的紫宸殿。那是一個老人,穿著鑲滾著黑邊的白色聖袍,走路時神冠上垂下的綬帶紋絲不動,倒比年輕他十幾歲的淳熹帝看上去更為鋒銳逼人。
「去給你偷一身乾淨衣服來,我就不信這個破結界也擋得住!」舒沫的聲音遠遠傳來,直到聽不見了,朔庭才踉蹌著扶著井壁站定,仰起頭任由夏季的驟雨沖刷著他的身體,淡紅的血水一滴滴地滲進了枯井底部的泥土中。
結束掉這場短暫的氣氛尷尬的會見,舒沫走到陽光普照的紫宸殿之外,胸臆里那股鬱塞之氣才能緩緩消解。回想起那個帝王最後留在空曠陰沉中的身影,舒沫忽然記起淳熹帝不過中年,正是帝王之血的傳人最為年富力強之時,可他眼中的風霜疲倦卻已恍如老人。朔庭,舒沫輕輕地對著空氣道,看來當日的罪行也在折磨著這個兇手,一天也沒有放過。
「我不會毀約。」淳熹帝猶豫了一下,有些不敢確定地開口,「可是如果每天給你一碗血,我怕我活不到一年……每三天一碗,可以么?」
「沒事沒事,我住在這裏也挺好的,比以前被大司命逼著讀書修行舒服多了。」朔庭笑吟吟地道,「行了行了,休息一下吧,女孩子老是這麼兇猛會嫁不出去的!」眼看舒沫眼睛一瞪就要反唇相譏,朔庭連忙拱手作揖道,「好小姐消消氣,安安靜靜陪我說說話可好?每次我一提到螞蟻的故事你就打岔,好歹讓我顯擺一下免得憋成內傷不是?」
「那是你害死淳煦的報應。」白蘋皇后冷冷地打斷了淳熹帝的話,「十七年前死去的那個孩子,是我們最後的骨血,從此以後你休想再有我為你孕育的後代。當然,你盡可以去找別的女人……」
「我要你的血,每天一碗。」白蘋皇后顯然早已打算好了,開口時沒有半分猶豫。
「所以你今天一定要贏。」淳熹帝終於瞭然,「你早就想好了的,所以可以不擇手段……蘋兒,我素來對你沒有任何約束,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對弈的白蘋皇后仍然沒有說話,彷彿淳熹帝的一切行動語言都是自編自導的無聊劇目,她對此毫無興趣。
所以,當舒沫走進淳熹帝召見她的紫宸殿時,她並沒有表示出任何一點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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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輿棋雖然有趣,可舒沫仍然覺得雲荒最尊貴的帝后二人深夜潛入神廟之中對弈,乃是一件古怪的事情。可惜她不敢靠近聲音傳來的神廟後殿,深恐被同樣身負靈力的淳熹帝覺察。
「口才再好終是虛言,怎麼比得上皇上的城府。」舒沫寸步不讓地回答。不知怎麼的,她就是想挑起眼前這個假作平靜的空桑帝王的怒意,想要看他如何剝下偽善的假面具,露出他真正的猙獰的嘴臉來。
「你怎麼回答的?」舒沫忽然想,自己確實也不知道朔庭的身世。
「你現在當然不是挑夫了,比挑夫還不如呢,生生就是個井底之蛙!」舒沫嘻嘻地笑著,口氣卻忽然一凜,「別縮在那兒,讓我看看!」
淳熹帝帶笑的話語一句一句傳來,似乎被殺得左支右絀還滿心歡喜。然而與他對弈之人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朔庭,你在我面前老實點好不好?」舒沫側了側身子,伸手捏出個咒訣,頃刻捕捉到更多的陽光照射到深深的枯井底部去,把陰影裏面的身影猝不及防地照了個透亮。
雲浮世家襄助雲荒帝王穩固政權,而遠離雲荒大陸的蒼茫海一帶則屬於雲浮世家的轄地,就算是帝王本人,不經准許也不得踏足。正是因為這樣互利的盟約,舒軫才屢屢對淳熹帝的作為聽之任之。對於自詡雲浮翼族後裔的雙方而言,盟約的神聖不可違逆自不待言。
「我會的。」舒沫此刻才發覺淳熹帝從一開始便認出自己,可是現在心神蕭索的舒沫已經不是當日看什麼都新奇有趣的女孩兒了。那些發生在路途上和角落裡的情愫,任是帝王法力高強耳目眾多也無法窺見,卻早已改變了她後來的人生。
這樣做的緣由只是因為,舒沫從來沒有聽過淳熹帝流露出如此溫柔的口吻。而且那種溫柔里,含著千般小心萬般容讓,甚至,還有那麼一絲的服軟乞憐。
「下雨,真的下雨了!」朔庭歡呼一聲,跳起身來,「堂堂高徒大人要訓示你的是——我終於可以洗澡了!」
石塊落在枯井底部的苔蘚上,咕嚕嚕地一滾,把抱膝蜷坐在井底的少年驚得抬起頭來。他低頭看了看石塊又抬頭看了看舒沫,故意板著臉道:「丫頭,我知道你有錢,可我現在已經不是你的挑夫了,你可不能再欺負我!」
「真的沒有記錯啊……難道……」淳熹帝一直鬆快的口氣停頓下來,再開口時,已籠罩上沉沉的黯淡之色,「難道,你還是用了術法?」
能讓淳熹帝如此愛戀敬畏的,該是怎樣一位皇后呢?舒沫從來沒有見過當今空桑的皇后白蘋,甚至也不曾聽說過什麼關於這位皇后的傳言,只知道她在淳熹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嫁給了他,做了皇后以後也一直幽居深宮,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
十七年過去,淳熹帝也有些老了。也許在旁人看來,白緞金紋的皇袍披在魁偉的身軀上仍然襯托著這個帝王的氣勢,他的舉手投足間仍然帶著旁人無法企及的威嚴和氣度,可是舒沫銳利的眼睛卻看穿了淳熹帝華美的外袍,看穿了他依舊緊實的肌肉,一直可以看見那具骨架中積蓄的疲倦和無奈。夢華王朝的帝王此刻只剩下薄薄的皮肉蒙在高大的骨架上,就像一面民間祭祀時敲擊的銅鼓,儘管聲音再怎麼鏗鏘,形態再怎麼雄偉,心裏面卻早就空了,只要被什麼一戳,就會支離破碎。
「呀!」舒沫一眼瞥見朔庭果然伸手去解身上破爛血污的衣衫,臉一紅就跳起身來,「你,你這個無賴!」
然而舒沫從來不是心慈面軟的女子,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怎麼願意就這樣放過淳熹帝去。十九*九*藏*書七年間的沉默在這一瞬間都化成了凌厲的口舌之箭,嗖嗖地從她唇中射出,恨不得在一瞬間把面前這個始作俑者射成碎片。她嗤笑了一聲,繼續道:「其實以皇上之乾綱獨斷的心機法術,又何必用這等小事來徵求我們的意見,無非是消遣我們為了您的一聲命令巴巴地趕過來吧。既然同是帝王之血的後裔都能被您想法兒滅了,去不去從極冰淵還不是您一句話,我們這些不入流的小民又哪裡敢阻攔?」
「我說我也想知道是誰,可他們不信,非逼著我編一個出來。」朔庭說著,有些無奈地嘆道,「可我編了好幾個,從千金小姐被人欺騙生下的私生子到神殿里廚娘的遺腹子,真是絞盡腦汁了,人家還是不認。」
「道在溲溺,你號稱雲浮翼族的後裔,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朔庭哼了一聲,洋洋得意地道,「雖然你罵我是井底之蛙坐井觀天,可我每天坐在這清靜洞天里,心緒彷彿與自然貫通,一點點風吹草動都可以讓我浮想聯翩受益匪淺呢。那隻螞蟻讓我想起了人,原本都是循著自己的本能行事,然而受了挫折折磨,就變得聰明,也變得怯懦。繼而我又想,就算人的靈魂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每個人的境遇不同,也會衍生出千奇百怪的脾性品質來。就好比同一個靈魂,若是投身在不同的軀殼中,其表現也必然會不同,所以靈魂雖然不斷輪迴,這世上千萬年來的人,卻沒有一個完全相同的。而神的存在,教義信仰的存在,就是要洗凈人生中的種種後天變化,回歸人最本質最純凈的靈魂……你看,我從一隻螞蟻就想到這麼多,是不是天縱英才啊?」
十七年的時間,並沒有給雲荒大陸帶來多大的變化——蒼梧郡的森林依舊那麼茂密蒼翠,姑射郡的沼澤依舊盛開著野生的紫蓮,鏡湖的水也依舊浩渺清澈,然而這些與隱翼山截然不同的景緻卻再也不像上次那樣讓舒沫感受到無盡的喜悅和讚歎,因為曾經一路上陪伴她的那個少年,已然如同眼角餘光捕捉到的流星,當你回頭尋找時,才發現他早已消失在黑暗中,而且永遠不會回來。
「我才不會傻到以己之短搏彼之長。」朔庭重重地哼了一聲,卻也明白舒軫號稱雲浮翼族後裔並非全是吹噓,雲浮世家的人對自然的理解比空桑人高得不是一點半點。不過朔庭在舒沫面前向來厚顏,方才說錯話的尷尬一瞬即消,又興緻勃勃地接下先前的話頭,「那兩隻螞蟻……姐妹頭上的觸角碰了碰,另一隻螞蟻顯然不信,偏要往前,卻被先前那隻螞蟻死拽著鑽回螞蟻洞去了,還搬來一塊土坷垃堵住洞口,深怕我追過去。」
「好。就這麼說定了。」白蘋皇后說著,腳步聲響,走出了後殿。
舒沫躲藏在陰影中,遠遠地望見一襲雪白的斗篷朝著神廟外走去,心裏恍惚覺得,臨去之時白蘋皇後轉過臉,朝自己露出了一個神秘莫測的笑意。雖然她清楚自己根本沒有看見白蘋皇后的面容,但那個笑意卻彷彿神廟裡幽檀的香氣,深深鐫刻在腦子裡,無形無相卻又不容置疑。
「再不動用暗子,我可真要輸了。呵呵,梓童可料到我把暗子埋在這個位置么?」
包括雲荒的帝王——淳熹帝。
這種斷絕了一切希望的回答讓淳熹帝皺了皺眉,卻強忍著沒有露出更多的失望來。
仍然不肯放棄去從極冰淵的願望嗎?舒沫打量著神情恍惚的淳熹帝,心底積蓄多年的憤怒漸漸化為輕蔑的憐憫,於是便道了聲好。等了一會,不見淳熹帝開口,舒沫又道:「皇上若是沒有別的吩咐,舒沫就告辭了。」
「朔庭……」舒沫的手指緊緊抓著肩上的小包袱,輕輕地對著空寂的身側呼喚。而那個曾經擔九-九-藏-書著沉甸甸的擔子跟在她馬後的少年,則再不會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故意苦著臉對她抱怨:「有錢的小姐,您又要買什麼東西?」
饒是沉穩如空桑帝王,聽到這樣的指摘也不由得垂下眼掩飾住眼中的尷尬。「舒軫星主恪守盟約,我又豈敢踐踏。」淳熹帝不僅一直迴避稱「朕」,語氣還越發客氣起來,帶著發自內心的誠懇,「所以說,是想請求雲浮世家的同意。」
他倒是有些自知之明,不像淳熹帝,明明知道得罪了雲浮世家卻還覥顏相求,不說墮了空桑帝王的顏面,連同為自詡雲浮翼族後裔的舒沫都有些不齒。
她認得這個人,十七年前月照城的大主殿傅川,如今看他的服色,是早已榮升到了少司命的位置。十七年斗轉星移,人事更替,傅川也早已到了花甲之年。可為什麼這個人的目光仍然犀利銳亮,燃燒著至死不休的狂熱?唯一不同的,是他認出了雲浮世家的舒沫小姐,卻再不像以前那般殷勤得帶著一絲討好,而是冷淡戒備如臨大敵。
淳熹帝輕輕抬起眼,彷彿此刻才仔細端詳起面前的女子,半晌才強笑道:「想不到小姐有這麼好的口才。」
「舒軫說過,出來覓食的螞蟻都是雌的,不可能是螞蟻兄弟。」舒沫抓住時機反駁道。
這個手勢讓舒沫原本繃緊的挑釁之弦如同被重鎚一擊,頃刻有些亂了。她下意識地在胸前做出同樣的手勢,低低地道:「原來你也是……」
在復活朔庭之前,她暫時還不會公然對淳熹帝發難。
「後來呢?」舒沫問。
原來他們在下雙輿棋。
「因為我不能讓你贏。」白蘋皇后鎮靜地道,「你這些年每次的要求都一樣,要我為你生一個孩子。可那是天譴,我們不可能再有孩子。」
忽然,淳熹帝發出一聲驚呼:「我的暗子呢?我明明記得它在這個位置。」
「那樣我會死的。」淳熹帝苦笑著道,「我們成婚的時候便已經說好,每年博弈無非怡情,不能危害社稷,也不能傷及性命。」
朔庭出聲喝止的時候,舒沫早已跳起身,一口氣連發了七八種術法。然而那些氣勢洶洶的火球飛劍寒鴉銀針,擊在井口卻全都無聲無息,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巨口吞噬,連波瀾火光都未能激起一點。她咬著嘴唇幾乎要哭出來,怔怔地盯著井沿,哽咽道:「什麼破結界,不遮雨不避曬,連石頭都能砸進去,我的靈力卻被擋在外面……我,我就不信鬥不過那個臭皇帝!」
「難不成那隻螞蟻會說人話?」舒沫心知自己做不了什麼,不忍破壞朔庭營造的輕鬆氣氛,便再度在井沿邊趴下來,努力笑道,「你又要胡說八道來騙我了。」
舒沫耳聽他說出「求」字,心中一緊,對這個帝王軟弱到近乎卑順的態度不僅沒有志得意滿,反倒生出一股惆悵怨憤之氣。她冷清清地一笑,慢慢說道:「真是不巧,我還沒有做到家主,沒有權利決定這麼大的事情。何況那從極冰淵我也從未去過,就算想要帶路也找尋不到。至於舒軫星主,他已然出外雲遊去了,沒有十年八年恐怕也見不到他。」
「我倒是想高攀,可大司命一生清華磊落,我怎麼能敗壞了他的名譽……再說,我這樣的憊懶樣子,說出去人家也不信呀。」朔庭似乎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眼珠轉了轉,再度興奮地道,「剛才我還沒有講完呢,那隻麥粒長的螞蟻……哎呀,你別亂來!」
舒沫的警覺騰地冒了出來,心中冷笑怎麼自己會因為眼前這個人露出的一點疲態,就輕易忘記了他非比常人的手段了呢。她按捺住不露出任何聲色,只是緩緩道:「皇上難道忘了和雲浮世家的盟約了么?」
「沒有,他們早就死了這份心了。」朔庭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這笑容讓傷九-九-藏-書痕纍纍的臉上煥發出青春奪目的光彩,彷彿一瞬間照亮了枯井底的晦暗。他抬起手抓了抓頭,臉上露出好笑的神情,「這次,他們居然問我父母是誰。」
「梓童的皇後走得好,逼得我只好把皇帝移開了。」
「你現在又不付我工錢了,我憑什麼聽你的?」少年說著,故意往井底的陰影里縮了縮,連臉都側過去對著井壁。
「寧可食無肉居無竹,卻斷斷不可寢無浴啊。我已經好多天沒洗澡了,幸虧你離得遠才聞不到……」朔庭笑著叫道,「喂,你去哪兒啊?」
「舒軫說的話就一定是對的么?」朔庭有些憤憤地道。
「可我只想要你的血。」白蘋皇后不為所動,淡淡地重複著。
「你這不是自討苦吃么?」舒沫想起他滿口胡說八道的樣子,有些好笑,卻又瞥見他血跡斑斑的破爛衣衫,這未開的笑容便凋謝成濃重的心事,「既然在羅織大司命的罪狀,難不成他們想讓你承認是他的兒子?」
雙輿棋在空桑的蒼平和夢華二朝頗為流行,棋子分為紅黑二色,棋盤經緯各縱橫八線,走法和中州的象棋有些類似。不過與中州象棋不同之處在於雙輿棋棋盤分為兩層,故稱「雙輿」,上層對局廝殺的稱為明子,下層布局潛伏的稱為暗子。暗子雙方都只有一枚,在開局之前由對弈之人暗中布好,對方無法知曉。暗子布好之後便無法移動,然而當上層對方明子出現在暗子四周九個點位時,包括雙方的皇帝,暗子不分大小皆可以同歸於盡的方式搏殺。正是這枚暗子大大增加了棋盤的變數,讓空桑貴族平民樂此不疲。
淳熹帝遲疑了一下,分明還想說點別的什麼,卻終究沒有再試圖觸及舒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敵意。他輕輕地喟嘆了一聲:「小姐多年未到帝都,不妨在宮中多住幾日。」
「我就是欺負你現在沒有靈力,怎麼樣?」舒沫的口氣咄咄逼人,目光卻細細地打量著朔庭身上臉上新添的傷痕,「他們還想逼你指證大司命?」
那個時候的朔庭,無論如何也猜不到,後來舒沫無數次後悔的,就是當時為什麼沒有拋棄她寶貝一般搜羅來的流水玉硯台、帝王谷四季屏風、紫檀木仙女雕像等等廢物,而讓朔庭一路的負擔不是那麼沉重。可惜那個時候,她只是一個高傲的以雲浮後裔自詡的千金小姐,除了舒軫,其他人在她的眼中都是草芥。
不管雲荒的貴族百姓對淳熹帝如何評價,舒沫對這個雲荒最尊貴的人並無絲毫好感。若非舒軫相逼,她也斷斷不願再走進陰暗窒悶的帝都皇宮。
渾身如同被車輪碾軋過一般鬆散無力,舒沫就勢靠坐在枯井邊,努力收斂著自己散亂的靈力。洄溯之術異常艱深,自己修鍊了多年,仍舊無法控制自如,容易被身邊驟然出現的事物引導。這次故地重遊,來到這口埋藏了她諸多歡樂與痛苦的枯井邊,就不由自主陷入了昔日的情景。
意識到舒沫也在注視著他,老人的目光再度凝結過來,亮如寒星冷如雪刃,讓舒沫縱然天不怕地不怕,也有些心中發涼。
「好凌厲的殺招,我真是進退兩難啊。算了,戰車就讓你吃掉吧。」
井底的少年慌忙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又緩緩地放下去,嘴裏卻仍是不服氣,「要看就看,犯得著這麼大陣仗?」
「啊,啊,你看今天天氣真不錯……」少年彷彿沒有聽見舒沫的話,自顧自興奮地道,「你知道我剛才在看什麼嗎?有一隻麥粒那麼長的螞蟻……」
「後來?」朔庭有些怪異地盯著舒沫,「沒有了。我總不會真的追過去。」
淳熹帝沒有開口,似乎在默默地想著什麼,半晌道:「那今年便算是你贏了吧。你有什麼要求?」
「沒有沒有,我是在跟你說我的修習心得呢。」朔庭沉下臉,九*九*藏*書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嚴肅模樣,「那隻螞蟻從地底爬出來,想要吮我的血,一連幾次都被我彈了個大跟斗,翻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你猜怎麼著,後面它來回爬了幾圈,身子激動得亂抖,雖然不甘心,卻也不敢再來找我了。不僅不敢上前,它回家的路上碰上另外一隻找吃食的螞蟻兄弟……」
「那不是天譴,是你……」
為了表示對雲浮世家的尊重,淳熹帝屏退了一切從人,自己也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高高的寶座上,而是平和地站立在丹陛下。當舒沫走進殿門時,淳熹帝雖然對舒軫的缺席有些吃驚,但是帝王的威嚴和莊重讓他沒有流露出任何一點失儀的地方,甚至表現得過於親和了——他微微一笑,雙臂在胸前交叉舉起,掌心向內,拇指交扣,其餘手指平平展開,整個手勢彷彿一雙徐徐內斂的翅膀。
「星主有事外出了,所以我只好親自來問問,雲荒的主人先以帝王之命相召,后以同族之禮相待,究竟對我們有什麼吩咐。」舒沫恍如不聞地站在原處,平淡的語氣中潛藏著內心的譏刺,冷峭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注視著淳熹帝,彷彿想要看穿他的心思。
可是,不知是歲月磨平了昔日的崢嶸和暴戾,還是希望破滅讓人感到失望和厭倦,淳熹帝看上去並不想回應舒沫的挑釁,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這場不愉快的會面。
「小姐太客氣了,吩咐是說不上的。」淳熹帝想必也感覺到了舒沫的敵意,卻有意識地避開去,仍舊十分客氣地道,「我只想徵得雲浮世家的同意,去一次從極冰淵。」
「帝王之血原本源自雲浮神族,小姐不必為奇。」淳熹帝笑容微斂,收了傳說中翼族相見時的伏翅禮,指著旁邊一張椅子道,「請坐。」
空桑夢華王朝的開創者風梧帝出身草莽,特立獨行,向來不喜繁文縟節,因此並沒有遵襲古制,另行頒布年號,民間也僅以其名紀年。淳熹帝是風梧帝的長子,即位後為示孝道,也未立年號,至今執掌雲荒皇權已有二十年。
「有本事你就證明他是錯的。」舒沫寸步不讓地道。
「你就自吹去吧,我看你是天縱牛皮才對,誰會理你。」舒沫懶洋洋地翻過身躺在井口的草地上,眼睛盯著高渺的天空,嘴上雖然駁斥,心裏卻滿滿地蕩漾著酸澀的快樂,「你看天氣變了,馬上就會下雨,那麼大司命的高徒大人,又由此得到什麼啟示要訓示給我們呢?」
舒沫並沒有動,她不願當自己落座后,淳熹帝走回他高高在上的座位那裡去,那麼,他們對話的關係,就不可能再如此平等。舊時的噩夢,讓她再不能容忍這個男人作為帝王的一切特權,哪怕僅僅是特權的象徵。
「朔庭……」舒沫睜開眼睛,視線仍然有些模糊,彷彿還可以看到那個陽光般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雖然當時換上了自己帶給他的衣裳,可自己最後的記憶里,他還是穿著那身破爛的袍子走的吧。他始終,還是不肯放棄大司命親手為他披上的法袍。
「梓童,輪到你了。」一個聲音忽然鑽進了舒沫的腦海,若非對這個聲音恨到刻骨銘心,舒沫的潛能里也捕捉不到這個遙遠的信號。她用手臂撐著自己站起身來,不由自主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飛速地調動起靈力把接下來的對話一字字地收進了耳朵。
「你老了,記憶力不比從前。」一直沉默的皇后終於開口,嗓音泠泠如金玉相擊,高雅尊貴卻又冰冷無情,伴隨著打開上層棋盤的聲音,「你的暗子在縱六橫五,你記成了縱五橫六。」
「喂,我來看你啦。」躡手躡腳的女孩趴在荒草叢生的泥地上,努力向下探著身子。等了一瞬不見回應,不由恨恨地撿起一塊石頭扔下去,「臭小子,竟然敢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