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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眼看雞犬上天梯

陸 眼看雞犬上天梯

「這些木板稱為天梯,主祭固然要登臨,前後卻也簇擁著另外手捧祭器的神官,很是浩蕩的。」璃水低頭指著雲杉枝葉間投下的影子,微笑道,「你看,木板上的雲紋都是鏤空的,影子落在地上就像波浪一樣,雕刻這樣一塊天梯需要很多工夫呢。」
「璃水姐姐。」舒沫毫不客氣地把那朵夜光蓮摘下來,遞到璃水面前,「姐姐喜歡這花么?以後常常來跟我玩吧。」
「這個故事,發生在一百多年前。如今的傅川,是他的第三代轉世。」璃水捋了捋垂在額前的長發,微笑道,「沫兒,現在你明白了吧。就算傅川已經老了,很快就會死了,我也不會放棄他,因為我會陪著他度過下一世,再下一世,直到我作為鮫人的千年壽命終結那天。」
除了舉國誌哀之外,每年的千秋祭時,風梧帝在帝王谷的陵寢處還要舉行盛大的祭祀儀式,由最高等的神官大司命主持。不過前任大司命淳煦擔任此職不過短短三年,就被淳熹帝當眾處死,其後大司命一職一直空缺,只能由少司命傅川代為主持。淳熹帝原先也會親臨,後來因為路途遙遠靡費甚大,就改為在伽藍帝都面向東北遙祭而已。
舒沫沒有像兩個少年折了一個大彎,她徑直往九嶷郡東北角的帝王谷而去。帝王谷乃是九嶷山脈一個東北至西南走向的分支,因為背山臨海風水絕佳,乃是雲荒歷代帝王的埋骨之處,因此稱為帝王谷。
「是啊,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璃水提到那個人時,白皙的臉頰上便暈上了菲薄的胭脂色,那繾綣的神情讓年幼的舒沫也一時呆在那裡,只覺得女人最美的時刻無過於此。
「所以說隱翼山也是我的家,因為舒軫星主是我最親愛的人。」女孩子高興地說。
舒沫微微冷笑,這些排場,想必是為了主祭傅川所設。昔日淳煦大司命法力高強,自然可以虛空漫步,哪裡需要這些勞什子。傅川雖然費盡心機爬上了高位,靈力上終究成就有限,只好鬧出這些花頭來,襯托自己鶴立雞群的崇高地位。想到這裏,舒沫輕輕抬起指尖,向著正中一塊木板屈指一彈,想要不知不覺中將那塊木板虛虛切斷,那麼祭典之時傅川走到此處,木板便會斷裂,可以讓他大大地出一個丑。
然而這一次,璃水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坐在樹林的草地上,低頭凝望著星星點點的白色野花,神情溫婉怡然,如同一幅秀美的畫作。
璃水沒有騙她。幾乎每一年,這個鮫人女子就會橫穿星宿海,出現在隱翼山的一方冰原上,給舒沫帶來這樣那樣的一點禮物。禮物往往非常微薄,在雲荒一兩個銅子就可以買到,但是舒沫仍然歡欣不已。她明白隱翼山作為無根的冰山,隨著洋流漂流,璃水想要找到她是多麼的不容易。
舒沫忽然尖叫了一聲。她從地上跳起來,彷彿被什麼最恐怖的東西嚇到,一把將鮫人女子瘦削的肩膀抱住,「璃水姐姐,你剛才說什麼?你是說,你可以找得到一個人的轉世?」
「我也是昨天剛到,現下主人睡下了中覺,我便出來看看。」璃水彷彿感覺不到舒沫的惱意,兀自和氣地笑著。
「昔日海國公主發下誓願,凡是動用此術尋找到對方轉世之人,一定要毫無保留地愛他護他,否則就是違背了此術初衷,必將嘗遍心碎之苦。」璃水無奈地笑了笑,「你看,我就是受困於這個誓言,就算可以運用法術離開傅川,去往我想要去的任何地方,心靈卻依然束縛在他身上,逃脫不開。」
璃水聽到這裏,只是笑笑,很多事情,要長大后才https://read.99csw.com會明白。
璃水是被她愚蠢的愛情蒙蔽了雙眼。走進樹林的時候舒沫想,可憐而又可恨的女人,不管什麼時候都維護著可惡的傅川,那麼這一次,她又要給自己說什麼呢?
舒沫一驚,連忙縮了指頭轉過臉,卻看見一個藍發碧眼的鮫人女子正笑語盈盈地看著她,居然是傅川的鮫奴璃水!
舒沫本來想說一聲「謝謝姐姐」,話到嘴邊卻在驚恐的回望中變成了「它們追來了!」,語聲凄切,恰正是一個被駭壞了的小女孩。那個女子卻溫柔地向她笑道:「別怕。」說著屈起一條修長的腿,舞蹈一般在水面上輕輕一劃,霎時激起一排白亮亮的水花,擊打在海兕們血紅的眼中,登時打得那群龐然大物哀吼連連,陣形大亂。
鮫人女子明麗的眼眸掃過舒沫的臉,畢竟是比舒沫多活了兩百多年的生靈,輕易就覺察了舒沫的心思。她低著頭輕輕笑道:「看這日頭多毒,我們到那邊的樹林子裏面去說話吧。」說著攜起舒沫的手,向著前方走去。
當女子最終把舒沫放回隱翼山的岸邊時,舒沫摟著她不讓她走,「好姐姐,我叫舒沫,你叫什麼名字?」
幾個月。舒沫心頭一跳,她現在度日如年,巴不得這群人走得越早越好,哪裡還等得下幾個月去?她心下不豫,唇邊便自然而然露出了刻薄的冷笑,「淳熹帝看上去離死不遠了,現在才開始修陵墓,怕是有點晚了吧。那傅川呢,他自己的墓修了沒?」
她深恐這鋪天蓋地的煙花驚擾了璃水,卻發現璃水仍舊緊鎖著眉頭瞑目不動,額頭上的銀色光點卻越來越細密了。舒沫猜測她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乾脆站起身來,雙掌一抹,已在璃水和自己身前設下了一圈保護結界,任什麼變故都不能驚擾到她們。
舒沫的眼圈紅了,卻拚命壓制著不讓自己流露出脆弱的情緒,「姐姐能打敗那些海兕,靈力高超,那姐姐的主人,想必也是了不起的人吧。」
「可你不是感覺很滿足嗎?」舒沫追問。
「既然有誓言在上,何不讓自己過得平和寬容一些呢?」璃水沉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如同樹叢一樣遮蔽住她的眼眸,「要知道,每個人轉世之後都會有很大的變化,你只有相信他是同一個靈魂,才可以拋開一切表象,繼續去愛那個靈魂。但是這樣做,確實也是很辛苦的呢。」
「我是可以找得到,但我勸你還是不要找的好。」璃水有些憐憫地看著舒沫,輕輕拍著她顫抖的肩頭。
「每年也只有這個時候,我可以盡情體會暢遊大海的快樂。」鮫人女子指著大海的盡頭說,「我們的家,原本就是在大海中啊。」
舒沫走出了自己設下的結界。
轟隆聲被隔絕了,但是煙花的光彩仍然清晰可見。舒沫坐在璃水身旁,百無聊賴地看著那各色煙花,心想當它們停止的時候,自己就會得到一切的答案。
根據祭禮,在正式的千秋祭開始前五日,分別有一些小型的祈福儀式,稱為「備安日」。就在那天,舒沫看到一些做粗活的神官抬來一塊塊木板,將它們搭建在陵寢外高高的雲杉木樹枝上。這些木板均光滑平整,上面用彩漆繪畫出朵朵雲紋,配以金粉,裝飾極為精美。
忽然,一朵煙花在舒沫眼中亮起,驚得她瞪大了眼睛。那是一朵木蘭花,和木蘭宗的神殿里裝飾的一模一樣。可是這樣的圖案,屬於那個十七年前就已被淳熹帝殘酷撲滅的教派,今天又是誰敢於在歷代空桑帝王的陵墓前示威般點起?
鮫人一族被空桑人視為奴九-九-藏-書隸,地位低下,按習俗他們主動觸碰到空桑人都是失禮之舉,更何況舒沫出身雲浮世家,更是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然而舒沫卻自然地跟著璃水往前走,因為璃水對於她,並不是普通的鮫人。
千秋祭既然是風梧帝的忌辰,各種音樂舞蹈無非都是對那個起於草莽的帝王一生傳奇的再現和稱頌。有時候舒沫會想,不管風梧帝再怎樣偉大英明,他決然料想不到他性格中的狠絕和仁慈分別遺傳給了兩個兒子,而當他僅僅死去三年後,一個兒子便殺死了另一個,打破了風梧帝生前苦心想要維持的平衡。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舒沫的臉頰上帶了淚,讓一貫強勢冷傲的女子看上去平添了幾分脆弱,「璃水姐姐,幫幫我。」
舒沫用力地點著頭,「若是早知道……我就不必……」
「你有自由么?」舒沫怒氣未平地問。
「我起誓。」舒沫睜大眼睛盯著蒼天,感受著尖利的指甲劃開手腕的刺痛,平靜地吐出這幾個字,腦子裡卻是淡淡一笑——朔庭,只要你能復活,我還有什麼代價不能付出。
舒沫心頭有些疑惑,卻沒有出口,靜靜地聽下去。
「主持了千秋祭,他還要在帝王谷堪詳地址,主持為當今皇上建造陵墓的事,估計會待上幾個月吧。」璃水回答。
隨後,幾個神官爬上懸在半空的木板,從陵寢外的牌坊一直走向最後面的明樓,將手中紫色綢緞所結的揮帛沿途掛在雲杉木上。山風拂過,神官飄逸的袍角和綬帶掩映在隨風舞動的紫色揮帛間,再配上雅緻悅耳的樂聲,倒真有一派仙樂飄飄的神聖氛圍了。
「我才想起來,你今天終於肯叫回我『沫兒』了。」舒沫心頭湧上一股酸楚,面上卻繼續冷笑著,「我還以為你被傅川奴役得久了,只會叫我『沫小姐』了呢。」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一定要生活在乾旱的大陸上呢?」年幼的舒沫問。
天黑了很久,似乎已經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璃水卻始終一動不動,舒沫也一刻不敢離開,即使再睏倦也不敢闔上眼睛。忽然,轟隆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天空炸開,驚得舒沫慌忙抬頭,卻看見一叢燦爛的煙花在帝王谷中升起。還沒有反應過來,又是一聲轟隆,光芒四散。
「可是憑你們的能力,完全可以不管那些世俗的傳統。」女孩子鍥而不捨地道,「他可以拋卻空桑的神職,和你一起浪跡天涯。」
「別這樣說,如此世道,我和他不得不主奴相稱,也不想給你添麻煩……」璃水低聲道。
更何況,就是那個人出賣了他的上司,朔庭的師父和父親——淳煦大司命,甚至,他第一個把火把拋進了淳煦大司命腳下的柴堆,然後踩踏著火刑架登上他新的高位。
「可是他們的靈魂是一樣的啊。就算現在的傅川因為各種原因不再像以前那樣純粹,可是他的靈魂沒有變,他仍舊愛著我,我感覺得到。」璃水碧色的眼眸里洋溢著溫柔的情緒。
璃水並不理會舒沫的反應,只是繼續波瀾不驚地說著:「我那時唯一專註的,就是刻苦修鍊他教會我的法術,只希望能藉此縮短和他之間的距離。可是沒有想到,他傳授我法術的事情被神官們知道了,他們說教義不允許把空桑的秘術私傳給卑賤的種族,要他親手廢除我的靈力。他不肯,神殿就糾集了好多人來,想要抓住我們治罪……」說到這裏,鮫人女子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伸出手指抓住身邊一棵小樹,彷彿想要找到一點力量支撐自己說下去。
「沒有,不是的……」鮫人女子虛弱地九九藏書回應著,「我們之間的事情,你不知道。」
舒沫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到伽藍帝都碰上千秋祭時的情景,那個時候帝都處處都飄揚著散落的葦花,紛紛揚揚好似六月飛雪,一不小心鑽進人的鼻孔里,頓時便會紅了眼眶,甚至聲淚俱下。淳熹帝當年頒布這個律令,就頗有些舉國同悲的意思,只是太過刻意,倒顯得小氣了。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娶你,卻要做他的奴隸?」有一次,舒沫這樣問。
鮫人女子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冰峰上迴響,映著瑩白色的月光,伴隨著遠處海上冰凌相擊發出的輕靈聲響,以至於舒沫從那個時候認定,愛情就是像隱翼山冰峰上的景色一般,乾淨、純粹、毫無保留、罔顧其他。
「我知道對不起你們,所以一直不敢來見你……可是我對他守著的,卻是我許下的誓言。」璃水伸開雪白纖長的手指,看著陽光絲絲縷縷地從指縫中穿過,「沒有他,我恐怕一直都是一個卑微的鮫人女奴,被欺壓,被玩弄,永遠不會有今天的能力和自由。」
從某一年開始,璃水開始跟舒沫說起她的主人傅川,每一個細節都洋溢著對那個人的崇拜與戀慕。一年又一年,再不間斷。
「大海雖然是我的故鄉,但我那時托著重傷的他,在茫茫海水裡找不到一個可以靠岸的地方,心頭第一次對大海產生了憎恨。後來,我精疲力盡,終於找到一塊浮冰,把他放在上面,眼看他失血后被寒冰凍得瑟瑟發抖,卻沒有辦法用體溫溫暖他——我們鮫人的血,向來都是冷的啊!」璃水的另一隻手忽然抬起來,在眼角輕輕一抹,手心中便多了一顆淚水凝結成的珍珠,語聲都哽咽起來,「我沒有辦法,只能守在他的身邊,一直哭泣。他卻笑著說,人和鮫人的壽命相差十倍,他只不過佔據了我生命中極為短暫的一部分罷了,叫我以後忘了他,用法術給自己帶來自由的生活。我當時一聽,便哭著說就算我有一千年的壽命,我都願意用來尋找他的轉世,生生世世都要和他在一起。他笑著說好,握著我的手,卻是把最後剩下的靈力都傳給了我……我看著那塊浮冰漸漸融化,他慢慢地沉到大海深處去,心裏知道我這一生就這樣決定了……」
「他除了愛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璃水微笑道,「如果愛一個人,就不要讓他為難。何況,我覺得現在很好。」
「好。」璃水說著,輕輕執起舒沫的手腕,用長長的指甲比了比,「首先,你要用血向海國公主起誓,用你最純潔的心最堅定的信念去追尋那個人的靈魂,無論他是醜陋還是貧窮,都要一如既往地愛他護他。如有違背,必將心碎而死。」
那個時候舒沫剛從南方的南迦密林被舒軫帶到隱翼山,對於隱翼山巨大的冰川、神奇的夜光蓮、絢爛的極光甚是好奇。她原本不是安分的性子,一日趁舒軫外出,偷偷跑到後山極為險峻的冰洞里去,想要採摘那裡的水晶石簇,卻不防跌進一個冰窟窿里,順著那漏斗形的冰槽滑進了深海之中。
「可是那裡有我最親愛的人。有親愛的人的地方,無論哪裡,也都是家啊。」
「等等……你說的不是傅川的故事吧?」舒沫驚異地打斷了鮫人女子的敘述。
皇帝雖然不再親臨,但是千秋祭該有的排場卻一樣不少,可以說九嶷郡里有一兩萬人就是靠這個千秋祭維持生計。而這些人,此刻就聚集在風梧帝陵寢附近的小鎮——淳熹帝御賜了鎮名叫做「銘恩」的,因此當舒沫走進銘恩鎮的時候,這裏已是一派忙碌景象了。
到達帝王谷的那天,正是六九_九_藏_書月初三——離千秋祭還有十九天。千秋祭乃是夢華朝開國帝王風梧的忌辰,淳熹帝由太子而登帝位后,為示孝道,特將六月二十二日定為千秋祭,屆時全國家家戶戶都要在門楣上插上白花以示哀悼,至於何種白花,則依據各地物候而定,如博雅郡選擇天鈴花,蒼梧郡選擇桐花,桃源郡選擇郁李花等等。至於帝都,四邊臨湖,蘆葦繁茂,便定了葦花。
舒沫向來沒有璃水那般沉靜,沉默一會已是覺得心頭憋悶,終於忍不住道:「傅川什麼時候走?」
這樣一來,舒沫只得按捺下性子,在銘恩鎮上暫時住下來。她閑著無事,有時候就走到鎮外靠近陵寢配殿的地方,看那些神官們穿著色彩各異的袍子,手持簫、笙、塤、觱篥、龍笛、箜篌、羯鼓等等,排演祭禮上的各色曲目。另外還有一些十二三歲的少年男女,約摸三四百人,身穿綠紫青的雜色衣衫,手持花枝,分列隊形,翩翩作舞。舒沫雖然心頭焦急,倒也可以藉著這些從未見過的儀式打發漫長的等待時光。
舒沫在她身邊靜靜坐下,不敢發出一點聲響,驚異地看著一粒粒銀色光點從鮫人女子的額頭上慢慢浸出,再稀稀疏疏地掉落在地上,倏地消失不見。舒沫明白,這樣的法術將會耗費極大的精神力,不禁因為自己剛才對璃水的無禮莽撞心懷歉疚。
「璃水。」鮫人女子坐在岸邊,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一朵盛放的夜光蓮。
「後來呢?」舒沫已經收斂了嘲諷的心思,倒真有些關心起這個故事的發展來。
舒沫一輩子都不曾那麼驚恐絕望過,那些海兕血紅的眼睛,獃滯卻又兇惡,帶著無法說服無法抵禦的蠻橫,至今仍然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她努力將最後一點靈力凝聚,炸破了沖在最前面的一頭海兕的頭,便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是的,這是我們鮫人獨有的秘術。」璃水不明白舒沫為什麼如此驚慌,依舊從容地道,「鮫人壽命千年,卻又情深不渝,一旦與普通人類相戀,註定會忍受數百年的寂寞。昔日一位海國公主身受其苦,苦心孤詣創出一種方法來,可以找到逝去情人的轉世之身,聊以自|慰。他死之後,我便去一位海國長老處苦苦哀求,服役三十年,方才學到了這門秘術。」
「可是現在的傅川,跟那個時候的他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就算你還愛他,他也未必愛你敬你。」舒沫不服氣地道。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股力量猛地將她的身體托出了水面,帶著她飛一般躍過了那群飢餓海獸的包圍,重新落在海水中。舒沫驚訝地低下頭,發現用肩膀托住她的是一個美麗的女子,皮膚白皙如同象牙,眼眸碧綠如同寶石,藍色的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腦後,泛著柔和的光芒。
「我明白,可是我一定要找到朔庭的轉世,無論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承擔。」舒沫堅定地說著,握著鮫人女子的手越發冰冷,「璃水姐姐,幫幫我吧。」
「遺世脫俗?」舒沫輕輕重複著這幾個字,滿心不屑,傅川那個人,哪裡當得起這樣的評價?
「從淳熹三年起,我們已經十七年沒有聊過了吧,璃水姐姐?」舒沫咬牙道,「這十七年裡,你一直沒有來隱翼山看我。我卻一直想要找你問問,傅川那樣的卑鄙小人,你為什麼要對他死心塌地?」
可是正當舒沫準備施法之時,一隻手忽然輕輕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沫兒。」
「後來……他那麼清高的人,既然無法說理,自然只能和神官們鬥法。」璃水苦笑了一下,「他雖然法力不低,卻也架不住神官們的輪番進攻,何況https://read.99csw•com他們還請了當地的大主殿過來壓陣。結果他雖然帶著我遠遠地逃到了海上,自己卻身受重傷,身上流出的血把周圍的海水都染紅了……」
「哈,不得不如此么?」舒沫高聲譏諷,「那天在伽藍城外,就只有我們三人,你為什麼還要跪他?他心裏,怕是真的只是把你當做一個奴隸吧。」
璃水沒有反駁她,只是帶著閱盡千帆般的淡然說下去:「我原本,只是一個最普通的鮫人女奴,除了這張臉長得好些,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那個時候,他是我主人家的小公子,因為不忍見我被人欺凌,偷偷地傳授我法術。我心裏愛慕他,卻不敢說,因為他是那麼遺世脫俗的一個人,他的理想只是修鍊成更高的法術,我根本不敢用自己世俗的卑微的感情去干擾他玷污他……」
海兕們仍然在後面追趕,可是舒沫已經不害怕了。她看得出來,救她的這個女子是個鮫人,而且還是少有的身負靈力的鮫人。她在冰冷的大海里來去自由,甚至可以抵禦隱翼山散布在四周海域內的禁制結界,這種結界最終讓那群兇猛的海兕嘗到了苦頭后悻悻而返。
「那是雲荒的傳統,不是他的錯。」鮫人女子溫柔地解釋。
璃水溫和的眼睛注視著小女孩,看得出她在這座神聖卻又冰冷的山上體會到的一切寂寞,「我要去找我的主人了,以後有機會我會來看你的。」
「好了,你在我身邊護法,無論什麼情況發生,都不要來打攪我。」璃水吩咐完,便不再說話,盤膝坐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時光流逝,當舒沫的靈力不斷提升后,她會帶著璃水攀登到鏡子一般高高壁立的懸崖頂端,驚訝地發現璃水總是能輕鬆地跟上她飄飛的身影。她們就在那遠離塵囂的冰峰上,並排坐著,訴說女子之間才會交換的隱秘話題。
「你想要找尋朔庭少司命的轉世?」璃水心思伶俐,忽然明白了舒沫的用意。
她那時年紀幼小,靈力微薄,很快就被洶湧的巨浪打得失卻了方向,雙手更是被刀鋒般的冰刃劃得血跡斑斑。這血味很快引來了無數嗜血的海兕,它們尖銳的長牙彷彿一排排整齊的長矛,從四面八方將水中苦苦支撐的舒沫圍住,眼看就要衝鋒而上,將她撕成碎片。
舒沫原本想一到此處,就徑直上到無字碑處,安心勘察朔庭的轉世。誰知道不光前往帝王谷主享殿的道路被帝都來的特使封死,就算舒沫可以施展法術潛入到無字碑前,也會被那些日以繼夜操習祭禮布置祭台的神官擾得無法專心,根本不能施行極耗心力的洄溯之術。
舒沫明白璃水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微微有些懊惱,「說起來,璃水姐姐是早已知道我在這裏了。」
是傅川和璃水教會了舒沫什麼是愛情,因此當朔庭出現的時候,舒沫毫不猶豫地認定了他,至死不悔。可是當舒沫真正見到那個璃水口中完美無瑕的傅川大主殿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樣陰冷的人,能夠提供給人溫暖純粹的愛嗎?
「可惜沒有魚尾了,否則水花更強些。」女子不無遺憾地屈了屈腿,扛著舒沫往隱翼山遙遠的影子游過去。
「沫兒。」璃水抬起頭來,有些嗔怪地看著舒沫。
璃水口中的「主人」自然便是傅川了。舒沫對這個稱呼大是不滿,當下冷笑道:「璃水姐姐對傅川,倒真是忠心得很哪。」
一瞬間,舒沫明白,冗長的千秋祭終於拉開了序幕,備安日到了。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舒沫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要蹦出了喉嚨口,一時竟然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使勁握住璃水的手,幾乎要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