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 不辭冰雪為卿熱
「爹爹就是爹爹……」華穹這回真的被問住了,她像個小大人一般背著手走了幾步,忽然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好啊,是你闖到我家裡來,為什麼總是我回答你的話?你也要回答我才是!」
「不錯,朔庭正是察覺到這一點,才在最後一刻用自己的血和性命破解了淳熹的法術,連淳熹都無能為力……」白蘋說到這裏,幾乎已是泣不成聲,「我們一直瞞著他的身份,可他那麼聰明,早就猜到了……那孩子死的時候都是笑著的,因為他終於保全了父親完整的靈魂……淳煦,我們何其有幸,能有他那樣有勇有謀的好孩子……」
「回皇后陛下的話,奴婢是來送血的。」眼看完不成主人交代的任務,璃水無奈地跪下來,恭敬地回答。
「你覺得我不像十七歲是嗎?」華穹有些委屈地看著舒軫,低聲道,「可是爹爹答應我,會給我一個最美麗最健康的身體,那個時候我就可以離開這棵大樹,到圍牆裡面和爹爹永遠住在一起了。」
「好厲害。」華穹抬了抬頭,似乎可以透過心硯樹的樹榦看到九霄之山的壯美城市,「你找到它了嗎?」
風鷂一向被空桑人豢養來送信,至於它們究竟能飛多高多遠卻並沒有人知道。而這隻自由的風鷂,難道真的到過雲浮城嗎?舒軫笑了笑,索性跟著風鷂飛了出去。
舒軫本能地伸手一撈,卻沒能留住風鷂墜落的身影。它是世上飛得最高的風鷂吧,就像自己一樣,在無人見證之處完成了一生的壯舉。舒軫沉默地凝視了一會風鷂消失的方向,終於再度鼓起翅膀,向著高空的光亮飛去。
他們飛上了雲霄,白雲在他們腳下連成波濤,匯成海洋,積為雪峰,化為山脈,就連太陽,也只能遠遠地懸挂在天際,將身邊狹窄的雲層鍍上金邊。
「第一百次了,你可以聽得見我說話了嗎?」白蘋皇后將畫像捧在懷中,溫柔地凝望著畫中的淳煦。
「你藏在這麼隱蔽的地方,你爹爹又是怎麼找到你的呢?」舒軫又問。
解開皮囊的繫繩,她將囊內的液體都傾注到蓮花瓮中,頃刻間,整個小房間內便瀰漫了血的腥味。然而白蘋皇后卻似乎並無所覺,她放下空掉的皮囊,用毛筆在蓮花瓮中攪了攪。
「我為什麼要嫌棄你?」舒軫忽然為自己怪異的念頭感到可笑。這個古老的雲荒大地上,冰族人歧視鮫人,空桑人歧視冰族人,雲浮遺族歧視空桑人,而真正的雲浮翼族又歧視著血統不純的雲浮遺族。可是自以為神一般的雲浮翼族,又同樣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所歧視吧?自從被雲浮城強大的結界拒之門外,舒軫一瞬間感到以前天經地義的種族等級是那麼荒謬,那麼他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嫌棄這個嬰兒時代就已夭折、完全憑藉父愛的力量頑強生長的冥靈?何況,一個充斥了墓碑和棺材的雲浮城,哪怕它堪破了世間的一切變化規則,仍然打破了舒軫曾經抱有的美好幻想。
可是那個冥靈仍然站在原地,天真地歪著腦袋打量著舒軫,彷彿對舒軫的不加理會有些懊惱,終於開口道:「喂,你是誰啊?」
「你不怕我是壞人么?」舒軫故意逗著她,一切似乎回到了昔日他和年幼的舒沫生活在隱翼山的日子,心中不會有那麼多荒謬遙遠的想法,只有最平淡而真實的快樂。
風鷂溫順地用嘴輕輕摩擦著舒軫的手指,低聲地咕咕叫著。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這樣過了多久了。反正每天早晨一睜開眼睛,他就會展開翅膀繼續旅程,直到太陽落山,才降落在某一處地面休息。
「你爹爹不住在心硯樹裏面嗎?」舒軫試探著問。
「你的棺材,就埋葬在這棵心硯樹底下?」儘管舒軫早已知道華穹的本身已然死去,這句話還是讓他的背脊有些發涼。
璃水不語,沉默地將腰間所懸的金牌遞上。黑衣武士仔細地審查了一陣,找不出任何破綻,便道:「在下面不可停留read•99csw.com,放下東西就上來。」
眼睛還是什麼都看不見,心卻終於慢慢靜下來。舒軫仰面躺在鏡湖的水面上,漸漸地失去了知覺。
「誰?」一道清冷的聲音陡然在神殿里響起,將璃水嚇了一跳。
「啊!」一聲慘叫從光亮裏面發出,隨後一個身影重重地向著地面跌了下去。白衣飄搖的人形彷彿那隻死去的風鷂,毫無阻攔地扎透厚厚的雲海,穿越呼嘯的氣流,深深地砸進了鏡湖之中。
沒有猶豫什麼,舒軫縱身躍上了樹枝,尋找到一個結實的枝丫坐了下來。然而身體的疲憊和思緒的混亂讓他一時無法集中精神,只能斜倚著樹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沒有錯,那雙來路不正的翅膀,真的消失了,只有肩胛骨上被硬生生劈開的傷口,還在火辣辣地提醒著他先前的遭遇。
「那他有沒有說,你本來應該多大?」舒軫好奇地問。
若是說到伽藍帝都最著名的地方,不是皇宮,而是建立在城中俯瞰整個雲荒的白塔。塔高六萬四千尺,歷經六千多年而不倒,是空桑帝王之血世代傳承永治雲荒的象徵。
原來外界的傳聞是假的。璃水暗暗地想,空桑的皇后白蘋,雖然多年來從未在公共場合露過面,卻並沒有死。那麼這些年來她究竟在做什麼呢?如此怪異的狀態,難怪主人傅川懷疑她如同蟄伏的蟲蛹,不知何時就會破繭而出,翻天覆地。
心硯樹的樹榦是中空的,就像胎兒藉以安身的子宮,擯棄了外界的一切干擾,全心全意投入到自己的生長中。
怨靈凝結的翅膀,最終會在這個最光明的地方得到凈化吧。舒軫注視著翅膀上蔓延的亮光,笑了笑,拼盡自己全身的力氣和靈力,箭一般朝著那團模糊的亮光射了過去!就算拼著翅膀盡毀再無退路,他也要看清楚雲浮城的模樣!
「啊!」華穹忽然大叫了一聲,從舒軫的膝蓋上跳了下來。
如同投火的飛蛾,舒軫一頭扎進了光亮之中,而最後一點怨靈凝結的黑色翅膀,也完全化為了虛無。
可是很多年後想起來,此刻,才是他一切的開始吧。
「雖然我一直住在這裏,可我見過好多人呢。」華穹驕傲地掰起了手指,「圍牆裡面的花匠每天會到湖裡打水澆花,有時候有兩三個姐姐跑到湖邊來說悄悄話,有一天還有一隻風箏掛在這棵樹上,是一個穿著盔甲的哥哥跑過來取走的……然後還有爹爹……還有你。」
畫軸順著她的手勢展開,漸漸顯露出畫面上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他的尺寸與真人無異,穿著黑色的神袍,領口和袖口都鑲著銀白色的滾邊,正是空桑最高神職——大司命的服色。然而他並沒有佩戴大司命繁複高聳的羽冠,只是隨意地披散著頭髮,看上去倒有幾分飄逸不羈之意。
鮫人女子碧綠的眼珠四下轉了轉,最終看中了神龕側面一個小小的角櫃,正想輕輕巧巧地鑽進去,不妨身後白蘋皇后交疊的指尖忽然輕輕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嚇到你了?」舒軫這才意識到這個冥靈雖然已有十七歲,但成長的速度遠遠比正常人要低,連忙朝她俯下身,滿懷關切地問。
鳥兒歡快地回應著,圍著舒軫的頭飛了一圈,卻冷不防靠近了那對黑色的翅膀,頓時被凌厲的煞氣一擊,慘叫著跌落下去。
畫中人的眼睛似乎動了動,卻又彷彿只是錯覺。過了良久,終於有一絲細弱低沉的聲音從畫中飄了出來,「我不是……死了么?」
舒軫霍地睜開了眼睛。
心臟頓時激動得跳起來,連凍僵的手足也似乎重新充滿了熱血。舒軫緩了緩因為窒息而怦怦急跳的心,正鼓足力氣準備撲動翅膀,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如同流星一般墜落,霎時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
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被波浪送到了一片沙地上,伸手摸了摸,觸手可及的是一片茂密的蘆葦叢,鋒銳的蘆葦九*九*藏*書葉子彷彿纖薄的刀刃,帶給他新鮮的刺痛和生命的徵兆。
有了鳥靈的翅膀,舒軫一向飛得很高,將一眾飛禽都遠遠拋在腳下。可是這隻風鷂,卻在看見舒軫的第一眼起,就奮力扇動翅膀抵抗住高空凜冽的氣流,歡叫著盤旋在他的身邊。
「舒軫,舒軫?」華穹見舒軫不說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難過地道,「你嫌棄我了,你要離開嗎?」
舒軫不忍心讓這樣純凈的眼睛失望,於是慢慢地道:「我原本一直想要找到雲浮城,就是雲荒的神族——翼族居住的城市,它就在我們的頭頂上的某處飄蕩。」
此刻,舒軫就將自己置身於這個最安全最隱蔽的所在。眼前還是一片漆黑,鼻尖流動著心硯樹淡淡的味道,讓他想起雲浮遺族的「樹葬」風俗,就那樣和樹木融為一體,雖然不能達到先祖們與天地同在的理想,至少也稍微接近了一些。
看不見,也聽不見,舒軫安心地在樹洞中放鬆了身體,慢慢地用靈力治療著自己的眼睛。他有很多很多的時間,他不著急。
待到鮫人女子的腳步聲終於消失在石階盡頭,白蘋皇後站起身,打開神龕上一個金質的長匣,從裏面取出了一個白瓷的蓮花瓮,一隻毛筆。
門裡的裝飾,顯然又和外面截然不同,實際上,她已經看出來,這是一個小巧的神殿。在一襲半垂的簾幕後,一個身穿銀白色絲織長袍的女人靜靜地躺在神龕下的軟榻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她是那麼平靜,以至於一開始會讓人錯覺這不過是一尊雕像。
舒軫趕緊一伸手,將失去平衡的風鷂握在手心裏,「別怕。」此刻他已經想起來,這隻風鷂,正是自己昔時在隱翼山救活的那隻。他不僅溫暖了它凍僵的身體,還給了它自由,怪不得這隻鳥兒到現在都還記得他。
此刻,距離華穹脫胎換骨之日,還有十二年。而舒軫,也遵循了他的承諾,一直不曾離開。
畫上這個人,正是十七年前被淳熹帝燒死的大司命淳煦。可是,這幅不知是誰畫的像,竟然逼真到分毫不差的程度,以至於幾乎讓人感覺下一刻,那畫中人便會邁步走出,活生生地站立在面前。
璃水輕輕地將托盤放在供桌上,大著膽子碰了碰女人的手指,居然冰冷僵硬得沒有一絲活氣。她又俯下身試了試那個女人的鼻息,雖然微弱至極,卻仍然一息尚存。
舒軫的腦子裡,此刻已有七八種念頭攪和在一處,亂紛紛地如同陳舊的線團。可是不可能啊,虞壤雖然能生萬物,無論是石頭珍珠,都能讓它們櫱生結實,但它結出的「果實」只會和「種子」一模一樣,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就算是種下了人……也不過是會結出與原先之人毫無二致的無數分體罷了!以那人的智力,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
風鷂從他手心裏飛出去,側著頭彷彿聽得懂他的說話。聽到「雲浮城」三個字,鳥兒黑豆般的眼睛忽然一亮,張口銜住了舒軫的衣帶,向著另一個方向飛去。
「你不說話,是因為不舒服嗎?」華穹注意到舒軫毫無焦距的眼睛,同情地問,「你怎麼會受傷的呢?」
這樣小的棺材,只能盛放一種屍體——嬰兒。
「嗯,爹爹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就在那堵圍牆的後面!」華穹也說不清楚她爹爹究竟在哪裡,坐在舒軫肩膀上,無形的小小手掌穿過他垂落的長發,「我很想爹爹,可是你來了我也很高興……爹爹比你高,可是你比爹爹好看!」
「可是我如今魂魄仍在……」空氣中縹緲的聲音忽然頓住,好半天才在令人壓抑的沉默中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難道……難道是朔庭……」
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一隻風鷂。
「可憐的舒軫。」華穹嘆息了一聲,伸出虛無的手摸了摸舒軫的眼睛,「不過你已經很勇敢啦。」她發出這句同情和讚美,才終於充滿了好奇地問,「那你究竟看見了什read.99csw.com麼?」
「好,我會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教給你。」舒軫溫柔地握著小小的手掌,彷彿時間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帶領著歡呼雀躍的舒沫踏上隱翼山的那一刻。他已經失敗過一次了,這一次,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我用畫魂之術把你留在今世了……」白蘋哽咽著回答,「你現在只能待在畫里,別怪我……為你做了這個決定……」
她的畫技並不太好,雖然勉強畫出幾分他的外形,卻遠遠無法表現出他的神采之萬一。慶幸的是天可憐見,她終於研習到畫魂之術的更深一層,隨著和他同根同源的帝王之血的浸潤,那畫像便活了一般,越來越接近他原本的形貌,甚至在浸血百次之後,連他的魂魄也恢復了意識。那麼她十幾年的心血和朔庭的犧牲,終究沒有白費!
「我……」女童似乎被問住了,她再度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道,「對了,爹爹說我叫華穹,就是燦爛的天空!」
璃水穿過大廳,繞到一個多寶閣后,推開了一扇隱蔽在那裡的小門。
「你認識我么,小東西?」舒軫笑著問。
白蘋皇後手一抖,差點把畫軸掉落下去。她慌亂地捧著畫像,無力地跌坐在軟榻上,顫抖得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遍一遍呼喚著畫中人的名字,「淳煦……淳煦……」
「因為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舒軫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在樹洞里重新找了個更舒服一點的姿勢。
這樣的日子,也沒有什麼不好。舒軫隱隱地想,反倒是一旦看見了雲浮城,滿足了願望,自己以後的歲月才不知該靠什麼來支撐。那是生命中無法承載的漫長與空虛。如果有可能,他或許寧可像舒沫那樣執著於一件事、一個人或者一段感情,即使那是一件可怕而危險的事情。神的輕煙與魔的欲|火,讓孤立在人生獨木橋上的舒軫無所適從。
「那你見過什麼人呢?」舒軫此刻已斷定這個冥靈如同泉水一般清純天真,不得不一步步試探她的來歷。冥靈只有臨死時懷著極大願望的靈魂才能凝結,可是華穹年齡幼小心思單純,又哪裡可能具有如此強大的念力呢?
「找到了,它充滿了光輝,就像我們想像的一樣。可惜那光輝太亮了,凡人的眼睛根本受不了……」
「什麼是壞人?」華穹忽然興奮起來,極力從舒軫的肩膀上向他的面孔探出身子,「舒軫,等你傷好了,可不可以帶我出去,我還沒有見過壞人呢。」
窗戶打開,一雙潔白如玉的胳膊伸出來,將風鷂的屍體捧進了白塔。「真可憐。」胳膊的主人低低嘆息了一聲,將系在鳥兒腳爪上的皮囊取下,就地將鳥兒的屍體埋葬在白塔地磚下的泥土裡。
此時此刻,一隻白色的風鷂在風中搖搖晃晃地向著白塔飛去,卻最終虛弱地跌落在白塔外的石板地上。忠誠的鳥兒撐起精疲力盡的身子,翅膀奮力一撲,終於躍上了白塔底層一座石砌的窄小窗檯,在一扇緊閉的窗戶前永遠地倒了下去。
隨後,白蘋皇後走到神殿角落的聖水池邊洗了手,用毛巾仔細擦乾了,方才重新打開神龕上的金匣,取出一卷畫軸。
「你爹爹是誰?」舒軫好奇地追問道。
「我爹爹可厲害啦。」華穹高高地昂起可愛的小臉,一臉自豪,「我原本只有這麼小……」她用雙手比出一個一尺左右的距離,「而且只會哭,連爬都不能……」她把兩隻小手前探,做出了一個爬的姿勢,「什麼都不懂。可是有一天爹爹就來啦,他說:『我的孩子,你的名字是華穹,我會給你你應得的一切,讓你像燦爛天空一樣光耀世間。』然後他就經常來,把我抱在他的手心裏,和我說話。他的手心裏總是會暖洋洋地吹氣,於是我就漸漸地長大了,還懂得了好多東西。爹爹說我本來還應該長得更快一些的,可是我沒有身體,只能長得慢一些了……」
可是此刻太陽明明還在遠處的天邊。舒九*九*藏*書軫望了望雲海邊緣金紅的光,再次確定自己頭頂的圓光並非太陽。並非太陽,難道就是——
眼前是一片黑暗,身周是一片冰冷,舒軫在這片黑暗的冰冷中浮沉了許久,求生的本能終於迫使他挺身一縱躍出湖面,在清新的空氣中大聲嗆咳起來。
在最光明的地方,他被光明灼瞎了眼睛。
舒軫仍然在天空里飛翔。他幾乎已經將大陸和七海的天空梳理過一遍,卻依然沒有找到雲浮城的影子。
「同意!」小小的冥靈一下子跳起來,輕巧地落在舒軫肩膀上,「不過爹爹好久沒來了,你可要陪我玩才行!」
「嗯,就在樹根那裡。」華穹看出了舒軫的驚詫,連忙解釋道,「只有這麼小,我長大些的時候就再也不進去了,裏面很悶,而且我也不喜歡那個身體的樣子。」說著,她再度張開雙臂,比出了一個一尺多長的距離。
「血,還是不夠。」白蘋皇后獃獃地坐了一會,最終戀戀不捨地將畫軸重新捲起來放進金匣里。然後她躺回軟榻上,再度闔上了雙眼,恍如一尊白玉雕像般,一動不動,杳無聲息。
舒軫忽然顫抖了一下。他的腦海里冒出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可是卻始終扯不下上面蒙住的紗幔。
「我看見了雲浮城的模樣,它和我原先設想的截然不同……」舒軫停了一會,似乎又回憶起眼睛失明之前短短的一瞬,雖然只有驚鴻一瞥,卻足以讓他不寒而慄,「那個城裡,沒有一個人,到處都是——墓碑和棺材。」
「我叫舒軫。」舒軫故意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我受傷了,善良的華穹姑娘同意讓我住在你家裡嗎?」
「沒有啊,這有什麼好嚇人的?我只是覺得很湊巧而已。」華穹不解地看著舒軫,笑著說,「我原先,也是住在棺材裏面的。」
舒軫帶著它飛了一陣,慢慢鬆開了手,「自己去玩吧,我要去雲浮城,很遠的。」
「蘋兒。」畫中的淳煦似乎神志仍然有些模糊,遲疑地問,「我究竟……在哪裡?」
「我會讓朔庭活過來的!」白蘋皇后說到這裏,終於振作起來。她將畫軸重新抱好,抹去眼角的淚水笑道,「你放心,朔庭那麼好的孩子,肯定會活過來的,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就可以真真正正在一起了……」
「你是誰?」覺察到這次前來的女官不同以往,為首的黑衣武士伸手攔住了她。
他畢竟,仍然流著凡人的血液。
仍舊是一片漆黑。可是過了一會,那個白色的人影又慢吞吞地從黑暗的幕布後走出來,大著膽子站在原地看著他。
雲浮城?
台階旁每隔一丈,都點著狷首圖案的銅燈。每一盞忽明忽暗的燈火下,都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年輕武士。他們緊握著手裡的長矛,在無人之處也站立得如同矛桿一般筆直。
傅川主人的安排,怎麼會出差錯呢?璃水恭順地應了聲「是」,繼續奉著托盤往下走。走完陡峭狹窄的石梯,便是一個寬闊平整的大廳,天花板雕刻著雲朵和仙女,地面鋪著貴重的織錦地毯,而牆壁上掛滿的名家字畫,雖然力圖表現出主人清雅的品位,卻還是處處顯示著皇家貴氣。
我去過了,也看見了。舒軫茫然地睜著什麼也無法聚焦的雙眼,忽然覺得一切都可以在此刻結束。
冥靈。舒軫的心裏冒出這兩個字,隨即閉上了徒勞無功的雙眼。反正無論他睜眼閉眼,不屬於人世的冥靈都會通過他身周充盈的靈力映射在他的腦中。它們傷害不了他,他也不會去干涉。
似乎緩了一會神,白蘋皇后終於從榻上坐起來,目光落在用托盤盛著的皮囊上。她揮了揮手,璃水趕緊叩頭離開,不敢顯露出一絲一毫沮喪的表情。
濕淋淋地站起身,舒軫捂住胸口大聲咳出嗆進肺里的水,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手掌碰到了一棵大樹的樹榦。雖然眼睛看不見,舒軫還是敏銳地感覺到面前是一棵心硯樹,這種樹具有靈力,向來為修鍊之人所愛,若能在此修https://read•99csw•com行一陣,或許能夠恢復視力。
白蘋皇后猛地將手中的畫軸拋在軟榻上,俯下身捂住了臉,生怕自己的淚水沾濕了淳煦的畫像——淳煦,淳煦,他還是那麼溫存體貼,不枉了她當年拖著小產後虛弱的身體,親手從柴堆中揀出他所有的骨灰,甚至連他灑落在御街石板上乾涸的血跡,她也用小刀一點點刮取下來。待到親手將他遺留在世上的全部碾磨成粉,她和水繪製出這幅小像,耗費極大的心力總算強留住了他的靈魂。此後,加上搜尋血瑚海葵所受的苦楚,油盡燈枯般的她昏沉了好幾年,若非心中還存著強烈的願望,單憑淳熹帝的救治又怎麼可能讓她恢復健康!
白蘋皇后將畫軸輕柔地放置在寬大的供桌上,手指慢慢撫摸過畫中人每一處輪廓。然後她捲起衣袖,提起飽蘸了淳熹帝帝王之血的毛筆,重重地對著畫像落下。
頭上已經再也沒有白雲,只有淺淡得青白的天空,彷彿倒扣的鴨蛋殼,那是原本的藍被一個巨大的光源黯淡了顏色。隨著他們越飛越高,一團模糊的亮光出現在舒軫的視線里,就像——一個霧蒙蒙的太陽。
「我給你說了自己的故事,你也說說自己的故事吧。」華穹跳下舒軫的肩膀,趴在他屈起的膝蓋上,大大的眼睛中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我不走。」舒軫運起靈力,拉住了女童虛無的手,「我會陪著華穹。」
無論是生命還是學問法術,擁有它們的人無論有意無意,總是想要將它們傳承下去。這是自然和人世中永不更改的法則。在親眼看到了雲浮城的死寂之後,舒軫終於,再度找到了支撐生命之輕的動力。
「他是你的好兒子。」白蘋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慢慢地道,「你想必也知道,當年淳熹召集了十萬人一起燒死你,不僅是為了防止天譴,也是為了讓你從此魂飛魄散……」
她每一筆都落在畫中人的身體上,似乎是想要把那些新鮮的血液全都灌注到淳煦的身體內。奇異的是,畫紙果然慢慢將那些血液吸收進去,到得蓮花瓮中的鮮血用盡,畫紙上也再不留一滴血跡,而淳煦大司命的畫像,也越發鮮活生動起來,甚至連原本蒼白的嘴唇也透出了血色。
「可是我寧可魂飛魄散……也不想他死……」淳煦的聲音微弱地回應。
「那就好……」剛剛恢復的神志支撐不了多久,畫軸內縹緲的聲音又漸漸消散開去,最終只有一卷冰冷沉寂的畫軸落在白蘋皇后懷中。
算算時辰差不多了,身穿白塔內供奉女官服飾的女子拉好斗篷,遮住了自己亮藍色的頭髮,卻遮不住她鮮花般嬌艷的面容——正是傅川的鮫人女奴璃水。此刻她垂下眼睛,用一個托盤將沉甸甸的皮囊端起,沿著陰暗的石砌台階走向了白塔底部的地宮。
「嗯,他好像說過,我今年應該……」女童咬著手指,努力地思考了一下,「對了,我今年應該十七歲。」
「畫魂……」淳煦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道,「蘋兒,辛苦你了。」
飛得越近,那團亮光就越大、越明亮,而翅膀上所承載的壓力也越來越不堪。舒軫大口地喘著氣,突然發現翅膀上的黑色羽毛彷彿被亮光點燃一般,漸漸從純黑化為灰白,最終化為透明的虛無的靈魂,脫離了這個身體的轄制,呼嘯而去。
「別哭……」彷彿感應到了白蘋心中所想,淳煦忽然問,「朔庭怎麼樣了?」
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就那麼輕飄飄地從黑暗中探出頭來,然後躡手躡腳地向他移近——
舒軫現在「看」得清楚,這個冥靈是個七八歲的女童模樣,雖然形體尚幼,仍然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她稚拙而好奇的神情讓舒軫驀地想起了幼年的舒沫,不由笑著反問道:「你又是誰?」
「那太好了!」孤獨的孩子快樂地喊出來,「舒軫,爹爹來的時間太少了,我要你把外面的世界全都告訴我,否則等到爹爹領我去外面的時候,我會被別人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