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若問天涯原是夢
「倔強的姑娘。」中州人石憲苦笑了一下,想起舒軫的叮囑,抬起手在舒沫身上虛點了幾下,「你該治療一下。」
舒沫的眼睛,從地上凍僵的血瑚海葵身上慢慢上移,正看見朔庭站在冰壁內,臉上還保持著那抹滿足的笑意。幽藍色的玄冰如同一塊巨大的寶石包裹著他,讓他完美無瑕的面貌上彷彿有生命的光輝在流動。
「我可以去救,但你也該見見她。」石憲不解地道,「趁這個機會,可以消解你們之間的誤會。」
舒軫就這樣一個人,在雲荒遼闊的大陸和海洋上空飛翔。他偷偷地返回過從極冰淵,看見舒沫仍舊在朔庭身前的冰原上沉睡,擺脫了噬魂蝶的侵擾,她的睡相終於回歸了小時候的酣暢甜美;石憲依舊守候著恆露沉沒的地泉,用他永不磨滅的熱情,等待最後一朵蓮花的盛開……每一個人都懷抱著自己的夢想,舒軫想,我也是。
「是我害你這樣。」舒軫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黑色翅膀,眼看那個侍女又驚恐地瑟縮了一下,溫言道,「不要害怕,我能鎮得住它。」
與此同時,只聽啪的一聲,裝飾在穹頂上的金色眼睛爆裂開來,化為細小的粉末,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舒軫的身邊。
據說,那是雲浮世家首任星主的眼睛。他臨死的時候發下誓願,要一直在這裏看著他的後人,直到他們擁有翅膀的那一天。
「他沒事,已經回隱翼山去了。」石憲一邊用靈力治療著舒沫被湛水刺出的傷,一邊回答。
璇璣閣里陳設很是簡單,顏色也多為淺淡,唯一炫人眼目的,是穹頂最高處懸挂的族徽——一對白金澆鑄的翅膀,托著一隻金色的眼睛。
「除了這些妖物,你就不會像現在這麼難過了。」石憲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努力地安慰道,「你會好起來的。」
對於心靈手巧的隱翼山侍女而言,在背上縫合一對翅膀確實不是難事,更何況舒軫的肩胛骨比一般人更為頎長,簡直天生就是為了擁有一雙翅膀而設計的。
「她不是存心想傷害你的,否則她不會那樣焦急地求我救你。」石憲安慰道。
如果真的到了那裡,迎接他的恐怕只有毀滅。舒軫這樣想著,卻始終無法抑制尋找雲浮的念頭。或許這是他從出生起就不斷被灌輸和浸淫的意念,哪怕他可以狠下心終結雲浮世家,他也無法真正擺脫這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方式。打破了一個囚籠,勢必會落入另一個更大的囚籠。
可是她必須趁著自己的軀體還未完全僵硬的時候,努力在從極冰淵最深厚的冰壁上挖出一個洞來,因為只有在冰層最底部,才是千萬年都不曾融化過的玄冰。
經過一天一夜的熟睡,舒軫終於從床榻上坐起身,一眼就看見那對翅膀靜靜地躺在他的房間地板上,翅膀旁邊,是一株已經枯萎的夜光蓮。
懷著這樣的心思,舒軫走遍了雲荒的每一個角落,只為了尋找一對適合自己的翅膀。直到他在空寂之山的山頂上,遇見了那個中州來的術士石憲,還有他苦戀著的鳥靈首領恆露。
舒沫仍舊沒有理他。她已經完成了心愿,至於以後雙萍還能否復活朔庭,她再沒有力氣去考慮那麼縹緲的事情。現在她只要能守在朔庭身邊,逃開遙遠的雲荒大陸上所發生的一切,就好。
「我想,應該是可以的……」石憲見舒沫的眼睛漸漸迷濛,知道她的身心都到了崩潰的邊緣,和聲道,「你好好睡一覺吧,睡眠對你的康復大有裨益。」
「我來幫你,你休息一會兒吧。」一個人忽然走過來,抽出腰間青凌凌的長劍,插|進了舒沫所挖的冰洞里,手臂一振,已整整齊齊地割下了一大塊玄冰。
「我只是覺得,雲浮世家的童養媳制度真夠失敗的。」石憲不願再引得舒軫難過,裝模作樣地摸了摸鼻子,勉力開了個玩笑。
可惜這一次,舒軫遇見了舒沫。那個女九-九-藏-書子非同一般的執著讓他不可能再像父輩們所做的那樣,和這個女人生下更為純血的後代,繼承雲浮世家的星主之職。
他向著更高的天界飛去,尋找那隻存在於縹緲傳說中的雲浮城。雖然不知道它的確切位置,只要鍥而不捨地如同篦子一般在七海的盡頭來回穿梭,總有一天,他可以瞥見它隱約的身影。
「不必攔,她已經到了極限,也撐不了多久了。」舒軫嘆道,「我想請你,幫我救救她。」
他為她破除了通往幸福之路的屏障,剩下的路,就要靠她自己去走了。
於是不知從哪一年開始,舒軫就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他可以用別的方式獲得翅膀,他就可以擺脫懸挂在頭頂永無止境的窺視,破除它設下的禁制,讓雲浮世家的使命在自己手裡堂堂正正地結束。那樣他就不會再糾結在責任與血統的困擾之中,也可以讓舒沫永遠地擺脫與凡人男子相愛的罪孽。
所以,在湛水狠絕地將另外兩人驅逐出去之後,她的所有就只剩下了朔庭,而朔庭的安危,此刻也正系在湛水的身上。
原來,她擁有與生俱來的美德。
此刻,鏡子里的人皮膚白皙,體態勻稱,就像雕刻大師崔堅創作出的精美絕倫的白玉雕像。然而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從他背後伸展開來,不安分地輕輕張了張,好像在試探自己究竟還剩下多少力量。
彷彿感激一般,兩扇翅膀輕輕合攏過來,親密地包裹住了舒軫赤|裸的上身,帶給他舒適的溫暖。舒軫盯著和自己身體的顏色殊不相襯的黑翼,眼光流轉,說不清是喜是憂。
隱翼山還是老樣子,但是舒軫卻覺得這裏更荒涼寂寞了。
舒軫笑了笑,輕輕地道:「你看了我們那麼久,夠了。」
可是無論如何,他終於擁有了一對翅膀,從此再也不用背負雲浮世家傳承了百年的使命。
正是懷著這份永遠不會回來的念頭,他才沒有追究淳熹帝擅自闖入從極冰淵的罪過,還慷慨地將虞壤贈送給他;正是因為這份即將遠離過往的留戀,他才將舒沫的安危都拜託給了石憲,連同自己想做的事和想說的話,都一併遺留在了從極冰淵。
「你再歇一會,我會攔住她的。」石憲說。
「我知道。」舒軫低低地道,「她雖然瘋了,但她的心沒有壞。」
「這隻是你的事情嗎?」石憲的手指狠狠一捻,再度把那隻噬魂蝶捻碎,那樣兇狠憤怒的氣勢讓舒沫懷疑他下一刻就會給自己臉上來一巴掌,「舒軫以前跟我說,舒沫從小就是個活潑可愛又善良熱情的小仙女,所有見過她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喜歡她。可是我如今看到的舒沫是個什麼模樣?蠻橫、狠毒、自私、冷漠……你哪裡像個仙女,分明和淪入魔道的鳥靈一模一樣!」
「放心,我給你注入了靈力,那對翅膀傷害不了你的。」舒軫故作輕鬆地玩笑道,「怎麼,想讓我自己動手?」
肉體上的負擔,只為了擺脫心底更為沉重的枷鎖。那無孔不入的窺視,是從童年時代就一直縈繞不去的夢魘。
反正他漫長的生命里,似乎也只剩下了這一件事。
他走下駕馭的浮冰,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扎在胸前的繃帶,蹲下身對著最近的一朵夜光蓮吹了口氣。那朵晶瑩剔透的花兒便旋轉著化身為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女,穿著淡青色的衣裙,向他彎下輕盈的腰肢,「見過星主。」
旁人眼裡超凡入聖的雲浮星主,其實在他祖先們布置好的棋盤裡,不過是一個繁衍後代的工具而已。
「謝謝你。」她終於吐出這三個字,然後頹然地鬆懈下來,彷彿這個時候,她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不,住手!誰准許你這麼做?」舒沫掙扎著想要阻止石憲,穴道被制的身體卻依然是一片僵硬。眼看石憲依然有條不紊地撲殺她辛苦豢養的噬魂蝶,舒沫急得眼圈都紅了,「住手read.99csw.com,住手!你殺了它們,不如直接殺了我……」
「星主受傷了?」侍女眼見纏繞在他胸前滲血的繃帶,不由驚恐地問。
「他以後,是不想再見我了吧……我傷了他,他不會原諒我了……」舒沫低低地嘆了一聲,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雲浮世家是從生活在南迦密林的隱族中櫱生的旁支,而隱族,乃是千萬年前飛升為神的翼族和凡人混血所生的後代。從若干年前開始,雲浮世家的家主就會從隱族中挑選他認為血緣最純正的異性,帶回隱翼山結婚生子。他們確信,只要這樣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他們終究能夠培育出血統純正的翼族後代。他擁有祖先們引以為傲的雙翅,飛上九霄之外的雲浮城,拯救他遺落在雲荒大地上的同胞。而在那個擁有翅膀的後裔產生之前,創建雲浮世家的首位星主發誓說,雲浮世家的傳人都不能與凡人發生血緣的混合,否則那個凡人必將在一切發生之前死去。
「嗯,已經無礙了。」舒軫索性將繃帶也拆了去,俯身伏倒在榻上,向侍女吩咐,「床頭有針線,你去把那對翅膀給我縫上。」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說著,舒軫站起身,脫下了身上的長袍,露出赤|裸的上身。
「是,哦,不……」侍女咬了咬牙,鎮靜下來,用刀背虛虛地在舒軫背上一拖,再一拖,「是這個位置嗎?」
可是,這樣至少能獲得更多的自由空間。
「你是在諷刺我嗎?」舒軫笑了笑,「沒辦法,誰讓她是我一手養大的呢。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她的父親一樣,哪家父母會和孩子較真?」看著石憲目瞪口呆的模樣,舒軫恨恨地一拳打過去,「拜託,我十幾年前就死了娶她的心思,現在拿她當女兒看並未有違人倫吧。」
「他說,只要你肯做一件事,他就原諒你。」石憲說著,將手搭上了舒沫的肩頭。
原來,她刺傷舒軫、殺死晨暉,都只是因為她不再擁有一個完整的靈魂……
「幫我拿上這個。」舒軫朝身後的浮冰略偏了偏頭,自顧朝著前方隱藏在冰山中的樓閣走去。
「就算天意弄人,淪落成魔也是因為自己作孽!」石憲想起自身的遭遇,重重地喘息幾聲,仍然不住手地將噬魂蝶一隻只扯出來捻碎,「難道你自己沒有察覺嗎?就是這些妖物漸漸啃噬了你曾經完整的靈魂,讓你失去了原本善良的自我,變得冷漠殘忍。你與生俱來的美德被它們磨損,性格被它們扭曲,你蛻變得像一根毒刺,傷害身邊的每一個人!失去了完整的靈魂,你最終會失去自我失去一切,我敢保證,你現在只會比以前更加痛苦和絕望!」
看到雲浮成了舒軫現在唯一的心愿,這跟以往雲浮世家的傳人所秉承的所謂修鍊所謂凈化所謂拯救都毫不相關,他也不期待其他人能夠理解。舒軫扯斷了祖先們給他套上的籠頭韁繩,然後繼續按照原先的道路走下去。這看似相同的選擇,卻有著天與淵的差別。
「她嚇壞了,所以都不敢見你。」石憲微笑了一下,試圖讓舒軫輕鬆一些,「找個機會安慰她吧。沒辦法,誰讓你是男人呢。」
「我已經按照你的意思,告訴她這裏的萬年玄冰也可以保存屍體,卻不知她肯不肯相信。」一個人走過來,見舒軫不答,不由有些擔憂地蹲在他身邊,「傷得很厲害么?」
舒軫笑了笑,沒有回答。或許,他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嘗出那正是隱翼山中熟悉的味道,舒沫彷彿蘇醒一般,本已乾涸的眼睛再度濕潤,「是星主讓你來救我的?他……他怎麼樣了?」
屏退了侍女,舒軫盤膝坐下來,默默地調動全身血液,向著後背的肩胛方向涌了過去。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雲浮,也好。這樣的心愿,不牽涉任何功利之心,不考慮任何個人得失,就像一個人經歷了穿越沙漠read.99csw.com的艱險,只為了飽覽海上日出的絕美景色;就像登山者舍卻性命,也一定要征服前面的山峰。他們的行為,不能用世俗的價值來評判,所有的一切,只因為——海在那裡,山在那裡。
侍女順從地應了一聲,目光卻在轉移的瞬間凝固了。她驚訝地張了張口,卻沒有問出什麼來,只好走過去彎腰抱起了舒軫放置在浮冰上的東西——那是一對巨大的黑色的翅膀。
還是那個霸佔了地泉的中州人,自稱叫做石憲的。舒沫心中氣苦,並不退讓,一把將那人推開,再度用湛水挖掘起來,渾不顧胸前的傷再度滲出血跡。
「你在做什麼?」舒沫無法動彈,驚魂未定地喝道。
「我來教你怎麼做。」舒軫反手指著自己的背脊道,「看到那兩根肩胛骨了嗎,你用刀把它劈出縫隙,然後把翅膀的根部插|進去,務必縫得結實一些。」
「星主是要離開嗎?」夜光蓮變成的侍女怯生生地在路邊問,「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呢?」
誠然,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潛伏著惡毒的種子,只要適當的時機就會開齣劇毒的花朵,舒沫的轉變也並非僅僅因為噬魂蝶的啃噬而磨損了靈魂。可是舒軫必須讓石憲那樣說服舒沫,一個人只有相信自己本質的善良,才會真正變得善良。至於更以後的事情,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她,終於動用了那樣慘烈的方法來催動湛水……舒軫心頭一緊,只覺剛剛積蓄的力氣頃刻渙散開去,連忙一把撐住身邊凍得金鐵一般的岩石,才沒有再度倒下去。
彷彿挑釁一般,他抬頭看了看鑲嵌在穹頂上的金色眼睛。那隻眼睛明顯地感受到了什麼,雖然無法活動,卻毫不避諱地射出了強烈的怒意。
舒軫忽然抬起了眼睛——一個細微的光點正從天邊迅速地向著從極冰淵飛來,那樣快到不可思議的飛行,就連在夜空里漂浮的雲朵,也似乎被強烈的穿越摩擦出了火星,劃出一道道流星般的光芒。
「靠吞噬我的魂魄。」舒沫毫不退縮地回答,「這是我的事情,你沒有權利管我。」
這樣強大的煞氣,那些尋常精靈是無法抵禦的吧。舒軫心頭閃過一絲憐憫,走過去將那株夜光蓮拾起來托在掌心,不一會兒,萎蔫的枝葉和花朵又重新舒展開來,彷彿比在雪地中還要鮮活。
是的,一個失去了所有的慘重結局。而她一生的所有,原來只有舒軫,後來從天而降的朔庭佔據了絕大部分,現在,晨暉卻又不知不覺地悄悄走進來,安靜地站在角落裡,默默地守望著她。
等到侍女用剪子剪斷最後一根線頭,又用藥膏將縫合處細細地塗滿,舒軫方才舒了一口氣,爬起身來走到巨大的銅鏡前。
中州人點穴的手法和雲荒法術大異其趣,卻一樣有效。舒沫只覺得身子一麻,竟然再也動不了分毫。她驚怒之下想要呵斥對方,張了張口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急得淚水溪流般淌下來,臉色也由開始時的酡紅漸漸轉為一片慘白。
「真的是星主讓你這樣做的?」舒沫無力地將頭靠在冰冷的崖壁上,眼角的淚和唇角的血混合在一起,把身下的冰雪打出了一個小小的孔洞,「可是你們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呢,既然我的靈魂已經破損了,就再也彌補不回來……」
「你別急,我會幫你保存他。」石憲讓舒沫靠著崖壁坐下,隨即用劍繼續挖開玄冰。看得出來,他做這個活計的動作比舒沫靈活得多,不一會兒飛濺的冰屑就消散開去,露出了崖壁上一個一人高的長方形冰穴。
「她的性格我知道,輕易不肯認錯,可一旦認錯就會沒完沒了地補救,還總是擔心自己補救得不夠。所以我還是躲得遠遠的好。」舒軫說著,撐住地面踉蹌著站起來,「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回隱翼山去。現在,我來教你怎麼救治她的方法。」
冷汗漸漸濕透了衣衫,十個手read•99csw•com指被尖利的冰塊劃出道道血痕,就連垂落到眼前的長發,她也沒有精力去捋開,只能甩一甩頭,再用牙齒咬住那不聽話的發尖。雲浮世家的沫小姐,從不曾像今日這般狼狽過,舒沫心裏恨恨地想,可是這一切,都只能怪自己。
石憲怔了怔,見舒沫臉色慘白呼吸微弱,想起她無論體力還是精神都消耗太過,便遲疑著解開了她的穴道。還來不及收手,舒沫已驀地彎下腰,一口血噴在雪地上。
原來,她並不是真的毒如蛇蝎。
「可是,可是……」侍女嚇壞了,顫抖著捧起短刀,卻移不開步子。
石憲彎腰抱起朔庭的屍體,摘去那七朵萎蔫的血瑚海葵,將他端端正正地立在冰穴內,然後又割下一塊同樣大小的玄冰,如同棺蓋一般封住了冰穴的出口。待到他認認真真地用細碎的玄冰屑將每一個細微的縫隙封好,石憲才搓了搓凍僵的手,解開舒沫喉部的穴道笑道:「看看還有哪裡不滿意?」
那長長的肩胛骨所表明的,正是這樣隱秘而高貴的身世。
他跳下了山峰。
舒軫伸出手,攬住了一隻翅膀,感受著手底下簌簌抖動的羽毛質感。在石憲的幫助下,他在從極冰淵從鳥靈首領恆露的身上砍下這對翅膀,至今已經兩天了。若非他被舒沫所傷被迫在原地運功治療,這對翅膀也不會因為離開母體太久而顯出黯淡衰弱的跡象。
舒沫愣愣地看著石憲開合的口唇,只覺每一個字都彷彿一枝火把,將她的靈魂燒灼得生痛。她彷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垂著頭定定地盯著身下的白雪,不知怎麼的忽然聯想起晨暉喉嚨上被雨水沖得發白的傷口,心中便如被湛水扎透般痛得緊縮。她虛弱地掙扎了一下,急切地對石憲道:「放開我。」
有了這對翅膀,或許他真的可以找到那一直盤旋在雲荒上空的雲浮城。可那又怎麼樣呢?那是他的祖先們的棲息地,他們居住在雲浮城中,與天地同在,祥和高遠,博大聖潔。而他,身上背負的卻是無數怨氣凝結的黑羽,怕是連靠近雲浮城都沒有資格吧。
「是我該謝謝你才對。抱歉為了地泉的事情,讓你受傷。」石憲看著眼前面色蒼白如雪的男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看得出來,胸前那一道長長的傷痕雖然並沒有重創到眼前雲浮星主的身體,卻割裂了他的心。那個瀕臨崩潰的女子,應該在他生命中佔據了很重要的位置。
既然從未告訴過舒沫雲浮世家傳人不得與凡人結合的禁忌,那麼她所不知道的詛咒,就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刻終結吧。
雲浮在那裡。
此刻,舒軫站在隱翼山的最高峰,無所牽挂,也不再懼怕。
「我可以幫助你讓恆露擺脫妖魔道,但是,我也有我的條件。」他對石憲說。
除非,他自己就能擁有一對翅膀。不管是什麼翅膀,都可以打碎懸挂在雲浮世家頭頂的命運之眼,不必再為首任星主大胆狂熱的念頭而耗費自己全部的生命。
舒軫輕輕吁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此時此刻,那對翅膀在雲浮星主的鮮血滋潤下,迅速地飽滿起來,就連那些原本黯淡紛亂的黑色羽毛,也在一剎那間變得油光水滑,彷彿最上好的絲綢一般。而他的頭頂,則只剩下了那對白金澆鑄的翅膀,百年來懸挂在頭頂上的視線,則終於消失了。
舒沫覺得很冷。這種冷,比她當年被舒軫從南方的南迦密林帶到隱翼山時感到的寒意更為深重。而且那個時候,她一學會舒軫教給她的避寒之術,就再也不曾覺得冰天雪地的隱翼山有什麼不適之處,不像現在,隨著胸口血液的不斷流失,彷彿那些冰雪便逆著血流的方向,漸漸塞滿了她全身的血管。
侍女哆嗦了一下,卻又不敢違逆主人的命令,戰戰兢兢地打開擺放在床頭的木匣:裏面不僅有針線,還有鋒銳的短刀、剪子、紗布和傷葯。看來為了今天,舒軫早已做好了準備九_九_藏_書。
「他是誰?」石憲下意識地問出來。然而舒沫沒有回答,她躺倒在地上,闔上了視線模糊的雙眼。她太累了。
「我求你,給我留下一隻噬魂蝶。」舒沫拚命抵禦住襲來的混沌與黑暗,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石憲的手腕,「給我留下一隻,否則我就再也找不到他……」
「幫你除了這些鬼東西。」石憲說著,將一隻噬魂蝶從舒沫體內扯出,不顧那透明的翅膀驚恐地撲簌著,將它在指間化為一片齏粉。
一下、兩下……洶湧的血液終於突破了結合部位的屏障,順利衝進了那對翅膀的血管之中!歡快的血流一直奔涌到毛細血管的末端,方才打了個迴旋,重新流進舒軫的身體,返回他的心臟,完成了一個圓滿的循環。
石憲握住了她的手腕,舒沫卻依然垂著眼,沒有一點反應。於是石憲撤回了搭在她腕脈上的指頭,嘆了口氣笑道:「你還真是能折騰。」
舒軫徑直走到自己的住處,倒頭便睡。
隱翼山的峰巒溪谷中,都零星地點綴著一些精巧的建築,以供雲浮世家的傳人玩賞或者靜修。而這裏的主建築,則是建築在一壁寬闊的山崖上、被兩道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所包圍的璇璣閣,同時也是雲浮星主的居所。
至於他自己,不能不說,對於那個獲得了舒沫至死無悔的愛戀的朔庭,含著說不出口的羡慕。可惜他只要身為雲浮世家的星主,就註定只能離群索居在一塵不染的隱翼山上,每天除了修鍊就是擺弄星盤,以期再度前往南迦密林時,可以再找到一個血緣最接近正朔的女子,把她帶回來,取代舒沫成為自己的妻子,然後生下後代。
她的右手緊握著湛水短劍,努力地切割著,左手則將割下的冰塊刨出洞去。辰時已快到了,安放在朔庭身上的七朵血瑚海葵已經奄奄一息,她再不能在那幽藍色的玄冰層中挖出一個足以容納朔庭的洞口來,就會面臨最慘重最失敗的結局。
「天意弄人,就算神仙也會淪為妖魔。」舒沫著石憲痛苦的模樣,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如此激動,「鳥靈怎麼了,你還不是愛著一隻鳥靈?你又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沒錯,動手吧。」冰冷的金屬讓肌膚上泛起絲絲寒意,舒軫笑了笑,力圖平淡地道,「其實是個很簡單的針線活,不是嗎?」
這隻眼睛,從舒軫剛開始記事的時候,就深深地鐫刻在了他的腦海里,永遠揮之不去。
「你養著這些東西才是自殺!你刺了舒軫一劍還不夠嗎,還想繼續傷他的心?他可是從小將你撫養長大的人!」石憲一向平靜無波的臉上也顯出了怒氣,拎住一隻噬魂蝶湊到舒沫眼前,「你看清楚,這些妖物是靠什麼為生的?」
石憲不再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顆藥丸來,餵給舒沫服下。
一日心期千劫在,萬里西風瀚海沙。
「雲浮星主,果然寬宏大量。」石憲嘆了一聲。
原來,她原本是善良的。
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還有垂在自己眼前微帶捲曲的頭髮,舒軫下意識地一骨碌坐了起來,「還好。石憲,謝謝你。」
花瓣輕輕一抖,夜光蓮重新變成了先前的侍女,感激地跪在地上,「多謝星主救命之恩。」
石憲同意了。於是舒軫用地泉之水蕩滌鳥靈充滿怨憤的靈魂,自己則收穫了那對形狀完美的碩大翅膀。只有這樣的翅膀,才能承載他飛上天空。
如果這個征途一定有一個終結的話……舒軫摸了摸那對黑翼,他會在無法抵禦鳥靈的戾氣之時,將自己淹死在從極冰淵的地泉里,讓虞淵之水還給來世一個一塵不染的靈魂。
他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走過在冰崖上曲折盤旋的游廊,一直走向了隱翼山最高的山峰。
舒軫仰面躺在從極冰淵的黑色玄武岩上,良久都不曾動彈一下。
黑色的雙翅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後展開,就像天生就屬於這具身軀一般,那麼純熟地隨著他的心念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