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如隔千山與萬山
黑色的圍巾,怪不得,是黑色的圍巾,因為它擦拭過血跡之後沒有人會看得出來。舒沫只覺得心彷彿被那縷血色擊得碎了,卻只能死死地摳住身邊的樹木,強迫自己待在原地。今天晚上,他在眾人面前難得地說了很多話,聲調也比平日高亢許多,讓偷偷凝望的舒沫忍不住為他的表現讚歎驕傲,卻不料這對他受損的咽喉是多麼大的負擔!偏偏她只能躲在暗處看著他一個人痛苦掙扎,竟然連走上去詢問他病況的勇氣都沒有!他們之間不過咫尺,卻如同橫亘著千山萬山,不能逾越。
人群已經散去了,如果明天還不會下雨,他們就要開始收拾微薄的家當,外出乞討流浪。留下來的人,只會因為缺水而渴死。
「不記得了。」塵暉用他喑啞的聲音回答,每句話照例是簡短的。他放下木材,看著勵翔失望的神情,微笑著補充了一句,「十來年吧。」
舒沫一把捂住了嘴。
「不用了。」塵暉坐下來,看著年輕人被汗水粘得一綹一綹的頭髮,忽然道,「你不用陪我留在這兒。」
「好。」勵翔清了清嗓子,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話,難免有點忐忑,「本地的水源,主要靠用水窖積蓄的雨水,因此最大的問題是水裡容易滋養蟲豸。要保證水質乾淨,不生疾病,一是要使用凈水缸,二是要將水燒開飲用,三是將山坡上的茅房遷移到谷底去,以免污染水源……」
「你既然是天神的聖使,就有能力讓老天下雨吧?」忽然,一個人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他穿著寬大的五彩長袍,頭頂高冠上的長羽直拂到了塵暉的臉上。看樣子,他是無依谷里的神官,打扮卻已明顯受到了薩其部的巫師影響。奇怪的是,他的法袍和羽冠都撕扯得破破爛爛東倒西歪,塵暉來到無依谷近一個月了,也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只是個凡人,決定不了雨水。」塵暉無奈地回答。
塵暉。
「我可以給他鹿皮,只要我有一張新弓。」最開始的獵人情不自禁地高聲應道。然後他愣了一下,忽然一步走出人群跪倒在地上,朝著塵暉舉起雙手,大聲喊道:「天神啊,你是天神派來幫助我們的人!」
原來,雙輝珠的另一顆,就鑲嵌在他的眉心。舒沫隱在暗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似乎連呼吸都難以為繼。晨暉,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到來,就像旅途伊始我料想不到,你就是眾口傳說的凈水聖使。
「誰家有奶羊呢?」人群的鬨笑聲停止后,塵暉又問。
「我會,可是我要……」
去找到雨水,把它們撒到無依谷里。舒沫在凜冽的夜風裡箭一般穿梭著,心裏只剩下這個念頭。否則,當明天失望的居民們紛紛外逃時,那個人將會露出怎樣絕望無助的表情。
每變化一種原料,這些瑣碎繁重的工作就要從頭再來一遍,直到終於過濾出令人滿意的凈水,手把手地將凈水的方法教給顢頇的當地人,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在無人區中行走數日,到達下一個聚居點,開始新一輪的循環……
舒沫眼睜睜地看著兩個人走進村子,很快被幾個村民迎接進了院子,也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從哪裡鑽出來的。狹窄黑暗的屋子裡幾乎沒有光線,晨暉和勵翔便在水窖邊的空地上坐下,伴隨著蚊子的侵擾吃下幾口粗糙的晚飯,然後把掰下來的麵餅遞給一個流著口水徘徊不去的孩子。
「今晚有事,先別睡。」塵暉笑道,「所以要多吃一點。」
她看見遠處的塵暉似乎被湛水的光亮驚到,猛地回過頭,然而還不待看清他的表情,湛水已經帶著她衝進了夜幕。
空曠的無依谷內,似乎只有塵暉一個人還沒有入睡。儘管白天的勞碌讓他疲倦若死,可躺在草席上只要一閉上眼睛,耳邊就會響起那個瘋癲的神官凄厲的話語:「無依谷再也不會有雨水,雲荒的末日到了,所有的空桑人都會死!」
西荒地勢多變物產各異,加上交通不便居住零散,不僅外面的物產難以運達,就地取材也相當困難。因此塵暉每到一處,首先要勘察當地水源,找出改善水質的途徑,其次才是著手製作凈水器具。粗層過濾的鵝卵石和石英沙找不到,就要在當地篩選出合用的石子;吸附毒物和異味九九藏書的木炭消耗量大,最好用木質疏鬆的紫桐木燒制,可紫桐木嬌氣,生長地區狹窄,只能尋找當地常見的樹木,不斷地燒制后比較效果,相應地各種窯爐的製作方式和燒制方法也要逐一改進;更不要說西荒無數土著居民從未見過棉花,凈水器的最後一層需要剝離和甄別當地各種植物纖維,手指常常被割得滿是血口,不小心還會中毒……
「百年難遇。」老村長布滿皺紋的臉似乎更加蒼老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低低地道,「所以才說,是天神的詛咒。」
死心眼的傻子啊。舒沫無奈地搖了搖頭,原本以為他這些年早已學得精明起來,卻料不到還是如同少年時代一樣天真。
「這種情況多麼?」塵暉問。
勵翔一把捂住自己大張的嘴,憋了半天悶悶地道:「我還是繼續製作凈水缸好了,馬上就完工。」
一點霜花凝結在她玉石般的鼻尖,迅速地向著四周擴大。不過眨眼工夫,舒沫的全身,都彷彿鋪滿了一層冰雪,甚至連腳下的湛水神劍,也結上了瑩白的寒霜。
她晃了晃,摔了下去。
「我可以給你們!」勵翔終於找到了自己開口的機會,興奮地喊道,「當然,你們可以用賣了藥材的錢來還我。」
「大哥,你究竟到過多少個地方?這樣的日子,你過了多久?」壓抑下就要衝口而出的抱怨,勵翔一邊修築著第七爐炭窯,一邊對旁邊搬運著新木料的塵暉問道。
「有什麼事?」勵翔興奮起來,「我知道了,今天無依谷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他們是來見你的吧。」
「那是因為……他們自己也不想那樣……」塵暉猛地咳嗽起來,拳頭抵住嘴斷斷續續地道,「否則我也沒有用……」
「我家有。」一個女人在人群里細細地回答,「可我原本想賣了它的,我家的房子要倒了。」
人群更安靜了,老實了一輩子的居民們面對這樣的問題,一時都茫然無措。過了很久,原先那個獵人才鼓起勇氣道:「我要一把新弓,原先那把不行了。」
因為他們和勵翔一樣,都是為了某種高尚的偉大的目標,而塵暉,卻似乎永遠只會看著腳下的泥土,從來不會仰望天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為散居在西荒的人們提供乾淨的飲水,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言辭,也沒有別的目的。
「回答得很好。」塵暉點了點頭,「那麼,誰會製作弓?」
勵翔忽然明白過來了,塵暉巧妙的問話,把無依谷原本散沙一般毫不相干的人們聯繫到了一起,他們各有所長卻又各有所需,當每個人都為自己的缺陷而痛苦的時候,卻沒有想到只要把他們拼在一起,就是一個完美的圓圈。
一屁股坐在未完工的窯爐前,勵翔灌下一口帶著異味的水,心裏暗罵自己怎麼還是不能習慣這種腐臭的味道。他看著塵暉默不作聲地想要把蓋窯的工作接下去,連忙攔住他道:「幹了大半天了,你也歇會兒。我一直想聽聽你的故事呢。」
「無依谷再也不會有雨水,雲荒的末日到了,所有的空桑人都會死!」神官凄厲的聲音,仍舊在黑暗裡猙獰地劃過。
「聖使給我們帶來的,果然是福音。」老村長朝勵翔點點頭,感慨地道,「可是今年已經很久沒有下雨了。按照我們祖先留下的傳統,如果到明天雨水節還不能貯滿水窖的話,就證明今年遭到了天神的詛咒,我們必須背井離鄉出去乞討,直到明年雨水節才能回來。」
等到眾人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望著塵暉和勵翔,塵暉笑著對勵翔道:「你先給大家說說凈水的事吧。」
「嗯。」晨暉沒有反駁,只是看著勵翔背上的行囊,簡短而又和藹地道,「我帶你安頓下來。」
雨水。隱藏在黑夜裡的舒沫聽見了他此刻的心愿,不由得再次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視,頃刻間對上了她的目光,灑下一片清輝。天上幾乎沒有一絲雲,漆黑的天幕里似乎有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地面上徒勞祈禱的塵暉,還有業已在近七千年間走到巔峰,盛極而衰的空桑民族。
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涌過來,使勁想將神官從塵暉面前扯開,那人卻拚命掙扎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塵暉,https://read.99csw.com「你騙人,你額頭上生著寶珠,不就是要表明自己的神聖身份么?如果你都不能給我們帶來雨水,就證明我們果真是被天神詛咒拋棄了,那你還來騙我們做什麼?我要把你的珠子挖下來!」神官說著,眼裡的目光越來越瘋狂,長長的指甲直往塵暉的眉心抓去,「我早就說過,雲荒的末日就快到來了,所有的空桑人都會被消滅!你、我、所有的空桑人都會死!你們為什麼不信我,為什麼不信我?!」
勵翔有些鬱悶。不是後悔,不是抱怨,但是確實有一口氣憋在心裏,就是吐不出來。
視線漸漸被淚水模糊,舒沫的耳邊仍舊是晨暉沙啞破碎的聲音,彷彿一枚枚細碎堅硬的鋼針,一下一下地戳著她的心。他的聲音,應該是十二年前就壞掉了吧,可是為什麼她在十二年的沉睡中,聽到他依然像以前那樣,一聲聲地喚著「沫姐姐」?無論是高興的呼喚,深情的呼喚,悲傷的呼喚還是絕望的呼喚,都如同撥動一根根心弦,讓她心潮起伏。
「『堅持』這兩個字,或許就是你說的我成名的法寶。」塵暉坐在地上,苦笑著道,「如果你也可以堅持十年,我相信你就會像我一樣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出了名,我每天做的都是這些事而已。」
突然之間,舒沫石化當場,彷彿這個聲音具有魔力,把她一切僥倖都擊打成了粉末,再和上水重塑出一個冰冷僵硬的外殼,將她從頭到腳包裹得沒有一絲光亮——這不再是以往記憶里晨暉清澈純凈如同天籟一般的聲音,這個聲音喑啞破碎,就彷彿一匹華美的絲綢著了火,雖然火焰熄滅之後還殘存著精緻的花紋,但它本身早已面目全非。
「那朔方城又是怎麼回事?」勵翔有些被戲弄的感覺,惱怒地道,「空桑和冰夷的衝突,你又是怎麼平息的?」
「可是我只聽大家都叫您凈水聖使,您的名字是什麼呢?」勵翔的追問硬生生鑽進了舒沫的耳朵。
晨暉不再說話,只是用手指在地上劃了起來。勵翔目不轉睛地看著,笑道:「你比我大,叫名字不禮貌,乾脆我就叫你『大哥』吧。」
無依谷的居民雖然和薩其部人生活習慣類似,卻是千年前空桑移民的後代。他們靠放牧打獵為生,常常為了追逐獵物水草離家數日不歸,因此除了節日,很少聚集在一起。此番因為明日乃是村中極為重要的雨水節,因此各家的當家都聚集在村長家附近的空地上,一起來看看那個宣稱要讓他們喝上凈水的外鄉人到底有什麼能耐。
原來,哪怕頂著「凈水聖使」的名聲,原先那個朝氣蓬勃如同旭日初升的少年還是意識到,他早已從雲端跌落到了塵埃。
「下雨了!」黎明的亮色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彷彿深山中的吶喊,頓時引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迴音,「下雨了,下雨了,不用外出討飯了!」
「我聽谷外的人把你吹噓得聖人一般,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怎麼才能把日子過得好點?」那個說話的男人是個獵戶打扮,想來比其他人要見多識廣一些。
終於,舒沫積攢出力氣走到晨暉先前所在的炭窯邊。頂著炙人的熱氣,她看見了他在沙地上用手指寫出的名字——
「凈水聖使的祈禱靈驗了,無依谷沒有受到詛咒,我們空桑人不會滅亡!」那個瘋子神官又不知怎樣從被囚禁的地方跑了出來,一把扯下頭上破爛的羽冠,大張著雙臂朝著天空哈哈大笑起來,隨後撲通跪在雨地里,放聲大哭。
舒沫摘下來頭頂的簪子,將一頭長發披散下來。她將簪子咬在唇齒間,腳尖輕點,頓時在湛水的劍身上旋轉起來。她越轉越快,越轉越快,似乎永無止歇,一時間,長發飄逸,廣袖招搖,裙幅飛揚,將舒沫整個人影包裹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旋渦中心。
「他怎麼從地窖里跑出來的?」村長怒道,「快把這個瘋子拖走,免得他又想殺人!」
凈水缸的製作原理,看似並不複雜,無非是石子木炭和棉花的過濾,可是勵翔到了無依谷才知道,為什麼這樣簡單的事,除了一根筋走到頭的塵暉,根本沒有旁人可以辦到。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衣衫,脖子上圍著一條read.99csw.com黑色的圍巾,乍一眼竟讓舒沫想起少司命白底黑邊的聖袍。他很瘦,比少年時代還要瘦,像池塘邊叢生的蘆稈,風吹雨打卻無法將它們折斷。他的眼睛很幽深,嘴唇也沒有什麼血色,只有唯一還算出色的鼻樑依舊挺直,讓這張平靜沉默的臉上多出幾分堅毅之色。
他的話講完了,全場百來位聽眾卻並沒有什麼反應。過了一會,忽然有人開口道:「為什麼都是你在說話?凈水聖使為什麼不說?」
十年。勵翔嘆了口氣,這樣艱苦單調的生活,他連十天也快過不下去了。
又一陣咳嗽聲從前方傳來,塵暉放開合十祈禱的手,吃力地彎下腰用圍巾捂住了嘴。沉重的勞作和微薄的食物,長期折磨著他的身體,讓他再也支撐不出眾人面前的平和從容,而舒沫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唇邊咳出的殷紅,儘管它們很快便消失在黑色的圍巾中。
想到這裏,舒沫靈力一滯,原本凝聚在身邊的雲層又漸漸散落開去。然而,她低頭之間,卻看見無依谷的山坡上,原本堅持祈禱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倒了下去。他清瘦的脊背依然倔強地繃緊,手臂僵硬地前探著,似乎還想抓住最後一點堅持的希望。
「那我們辛苦做出來的凈水缸豈不是沒用了嗎?」勵翔脫口而出,不禁對自己白費了這麼多力氣而惱怒。看今天晚上這月明星稀的樣子,明天怎麼可能下雨呢。
已經十天了,勵翔並不怕吃苦,他可以和無依谷的土著人們一樣,吃粗劣的飯食飲骯髒的窖水,身上被毒蚊子咬出無數的紅包,夜裡和腥臭的羊群睡在一起。可是,他覺得自己吃這些苦,並不該只是為了做那些事:蓋窯、燒炭、篩石子、割茅草……日復一日,日復一日,極端地辛苦,卻又極端地枯燥和無聊。一天下來,他累得只想就地一躺呼呼大睡,不要說修行,連腦子都沒力氣轉了。
因為這一切,原本就是她親手造成。
「那這個窯爐呢?」勵翔心直口快地問,「這裏面燒的木炭,是不是準備用來製作凈水缸的啊?我看無依谷喝的水太差了,怪不得以前都說這裏疾病橫行,是被天神詛咒過的地方呢。我當初說要來追隨你,都不敢跟家裡人說你在無依谷,要不他們肯定不准我出門了。」
勵翔也看出來這一點,對自己帶來的負擔滿懷歉疚,卻又不甘心就此離開而放棄自己的理想,只好白天越發拚命地幹活。他將面前的食物又推到塵暉面前,喃喃地道:「大哥,你吃吧,我馬上就去睡覺,不吃了。」
那個傳說中的凈水聖使此刻就面朝著她,雖然他不可能發現她,她卻在一瞬間就認出了他的模樣。
舒沫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視線里塵暉清瘦的身影紋絲不動,似乎仍然不肯放棄最後的希望,似乎如果明天真的不下雨,瘋子神官的預言就會成真,空桑就真的會滅亡。
人群里有人笑了起來,也有人暗暗地咕噥著什麼,似乎並不以為然。勵翔更緊張起來,求援一般看了看塵暉,塵暉只是鼓勵地點了點頭,示意他講下去。
不知道飛了多遠,濕潤的水汽終於撲面而來,湛水打了個迴旋,將舒沫帶到了一片厚密的雲層之中。
身側的雲層經受不住她散發的寒氣,漸漸皺縮成雨點落向了地面。於是更遠處的雲層便不由自主地順著氣流填補了舒沫身邊的空隙,又再度被寒氣凍結成雨水降落。就這樣,舒沫一動不動地站在無依谷的上空,連綿不斷的雨水從她的身邊向著地面傾瀉而下。
勵翔也被那瘋子的氣勢震懾了,他茫然地轉頭看著靜默的塵暉,忍不住問道:「空桑真的會滅亡么?」
「這麼熱,就把圍巾摘下來吧。」勵翔試探著說。他注意到了,無論白天黑夜,塵暉都用這條黑色的圍巾把脖子包得嚴嚴實實,從來不曾摘下。
心裏恍惚記得舒軫告訴過自己,雖然雲浮世家修鍊的靈力傳自翼族祖先,足以呼風喚雨移山倒海,但是翼族亦有嚴令,就連雲荒三女神也不能擅自干涉人間的法則運行。凡是膽敢憑藉法力違背自然者,必將受到放逐凡間的懲罰。
勵翔和院子里所有人一樣,都被塵暉這樣連環套一般的問法問得愣住了,直到終於有人說:「我可以九*九*藏*書送他一條牧羊犬崽子,可是我老爹風濕得厲害,想要一張鹿皮褥子。」
舒沫慢慢地在黑夜裡退了開去,小心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直到退到了山坡的另一側,她才猛地將湛水拋在空中,駕馭著這把上古神兵飛上了天空。
「我會。」過了一會,一個沉悶的聲音回答,「可是那個傢伙付不起錢,我還想買頭奶羊呢,我的娃兒要吃奶。」
一場雨而已,哪裡牽扯得到空桑的興亡?舒沫習慣性地嘲笑著這些愚昧的想法,卻覺得耗盡了靈力的身體越來越重,連湛水神劍都再也無法支撐。
晨暉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讓舒沫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不過他面前的勵翔卻仍然欣喜地跪了下去,懇切地大聲道:「我叫勵翔,也是西荒人。我崇拜聖使的作為,希望能跟隨在您的左右,提高自己,造福世人。」
「不過,你額頭上有寶珠,應該就是凈水聖使吧。」勵翔仔細端詳著面前沉默微笑的人,目光凝聚在他雙眉間鑲嵌的暗灰色的珠子上,似乎在分辨那珠子是否真的與血肉融為一體。黑色的圍巾和眉間的寶珠,這是眾口傳說中凈水聖使獨有的特徵,就算前者有諸多人模仿,後者卻不是那麼容易假冒。
「你就是天神派來幫助我們的人啊。」所有恍然大悟的人們都歡呼起來,他們有的立時跪下來感謝天神,有的則簇擁到塵暉身邊,爭先恐後地摸著他的手,希望能夠沾上他所帶來的福蔭。
彷彿受到了舒沫的吸引,四周的雲層也漸漸向漩渦中心彙集過來,形成一個更為廣大的旋渦,旋轉進退全都身不由己。舒沫就如同一個盛裝的舞者,拖動著長而寬的白雲披帛,在廣袤的夜空中輕盈飛旋,將偌大的雲層慢慢朝著無依谷的方向牽引而去。
「可是我們買不起馬匹運輸。」老村長嘆息道,「無依谷里最缺少的,就是錢。」
可是他不敢抱怨,因為塵暉無意中提過,他是他無數追隨者中的一位。而以前那些人,現在都在哪裡呢?勵翔心裏想,怕是全都因為無法理解或無法忍受而選擇了離開吧。
看來凈水聖使的光環,還沒有照耀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山谷里。
這是勵翔第一次看到塵暉與百姓會見。不過場面並不像他原先想像的那樣熱烈,除了有幾個人向塵暉獻上鮮花和瓜果以示敬意,大多數人都帶著懷疑的目光遠遠地打量著他們,時不時地交頭接耳,品頭論足。
塵暉卻聽出來這個傳統的合理之處,如果這一年的飲水都無法保障的話,無依穀人確實無法在此生存下去。他垂下頭,再度用黑色的圍巾掩住嘴唇,低低地咳嗽起來。
他拋卻了家中優越的環境,跑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來,原本就是一心想要做出一番事業。卻不料聲名遠播的凈水聖使塵暉,竟然是這麼消磨著他的時間。
晨暉又說了什麼,仍然聽不清楚,只有勵翔的聲音急切地道:「我知道的,修行一定要從最小的事情做起。聖使不信,就把這個窯爐交給我,我一定燒出符合要求的木炭來!」
他用手摸了摸眉心的雙輝珠,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那顆珠子已經越來越黯淡了。等它如同燒盡的木炭枯敗成灰時,這具身體就會走到盡頭。
「不,不,你騙我!」勵翔漲紅了臉叫道,「如果就這麼簡單,你怎麼可能有如今這樣大的名聲,怎麼可能調停得了空桑和冰夷的衝突,怎麼可能讓我離開家跑到這窮鄉僻壤來追隨你?你一定還有什麼法寶沒告訴我!」
晨暉的嘴唇再次動了動,聲音卻依然傳不進舒沫的耳朵。她心頭焦躁,卻只能努力靜下心氣,默運靈力,終於捕捉到了晨暉短暫的話語:「……不要叫我聖使,叫我的名字就好……」
「你想聽我說什麼?」塵暉用力提高了聲音應答。
這偷來的十二年生命,怕是終究完不成神的使命了。他在山坡頂上跪下來,虔誠地合上雙手,低下頭默默地祈禱起來——神啊,如果你還能夠給我一點堅持的勇氣,就請賜下雨水來吧。請向我證明,你沒有拋棄我,沒有拋棄空桑。
勵翔鼓起勇氣,一口氣把這些日子來跟隨塵暉研究出的凈水缸原料講了一遍,末了道:「這些材料在無依谷都容易尋找,只要大家按照我們的方https://read•99csw•com法,肯定能祛除水裡的毒質和怪味。」
怪不得,她先前根本無法聽見他的聲音。怪不得,他每句話都那麼言簡意賅。被湛水割斷過的咽喉,就算勉強愈合,他的聲帶也已經被永久地損害,甚至連開口說話都是那麼吃力。天音神殿里傾倒眾人的宣禱,迴音荻里餘音繞梁的歌聲,夢境里深情動聽的呼喚,都已經一去不返。這個人身上唯一稱得上優秀的特質,已經被她親手毀掉了。
「有我們,就不會。」塵暉臉色慘白,卻依舊平靜地回答。
她虧欠了他太多。縱然拼盡一身靈力,也要延續他的勇氣和希望。
晚上,塵暉照例只吃了一點點麵餅,把剩下的全都推到了勵翔面前。他自己背來的糧食只夠一個人的分量,而貧瘠的無依谷也實在無法供養多餘的人,因此勵翔的口糧就全從他的份上扣了出去。
「嗯,都是附近零散的居民。」塵暉點了點頭,再次把剩下的食物分成兩份,和勵翔分食。今晚要很久才能休息,他必須保持體力。
「堅持什麼?」勵翔一時沒明白過來。
不,不會的!塵暉坐起身,聽見身邊的勵翔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連忙掩住嘴開門走了出去。
「不,你休想趕我走!」被激怒的年輕人一下子跳起來,大聲叫道,「不就是吃點苦受點累么,我才不會被打倒!我偏要留下來幫你!」
他的話向來不多,但也正因為如此,勵翔將他的每一字都聽得很認真。
他們居住的屋子背後就是山坡,塵暉一口氣走到山坡頂上,方才跪下身子,猛烈地咳嗽起來。已經很久沒有那樣高聲說話了,而且一個晚上還說了那麼多,塵暉習慣性地用黑色圍巾擦了擦嘴唇,無奈地想,以後這樣的機會怕是也不多了吧。
「你可以去其他地方,教人們凈水的法子。」塵暉一直等他停下來,才低啞地道,「你已經學會了。」
放逐凡間?舒沫冷笑了,以前聽到這四個字,必定會惶恐于墮落到骯髒愚昧的凡人群中,玷污了雲浮世家的高貴身份,可是現在,她早已在體味著凡間的種種喜樂悲苦,這一條戒律又如何再能威脅到她?於是她收斂心神,將散逸的雲層再度收回,閉上了眼睛。
人群被他的瘋狂姿態嚇壞了,紛紛退後,只有幾個勇敢的漢子繼續把他往遠處的黑暗裡拖去。然而更多的人卻在眼裡升騰起恐懼,神官雖然瘋了,可他的話已經深深烙進了每個人的心底。
「其實不是我聰明,是你們每個人都有幫助他人的善心,所以他人也能幫助到你們。」塵暉笑著對眾人說,「無依谷的居民只要團結起來,總會有改善生活的方法——比如你們可以集體在谷中修一個水壩,把雨水攔截起來,這樣比水窖儲水要乾淨很多。另外,我發現你們這裏的山裡盛產上好的柴胡,藥性極佳,可以運到外面去賣。」
「你就是凈水聖使?」勵翔似乎對面前的情景有些失望。在他的心目中,凈水聖使若非白衣飄飄顧盼生輝恍如天神下凡,便是氣度威嚴精神煥發被百姓膜拜,怎麼可能像面前這個人,衣著簡樸,身體羸弱,甚至臉上還難以掩飾憔悴疲憊之色?
晨暉靜靜地聽著,領著他往村裡去,一直等年輕人一口氣說完了,才緩緩地微笑道:「木炭明天出窯。」
「那麼,誰會修理房屋?」塵暉耐心地對人群高聲問道。
「你別說了,我不該引你說這麼多話。」勵翔知道塵暉嗓子不好,話說多了就會咳嗽,便沒再做聲,低著頭似乎在品味著方才的對話。等塵暉終於平復過來,勵翔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泥灰的汗水,怯生生地問:「可是,我能不能再做點別的事情?」
「我做的事,你都看見了。」塵暉也確實是累了,他撩起黑色圍巾的長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我確實還有一個法寶。」塵暉看見面前的年輕人睜大了眼睛盯著自己,淡淡地笑了笑,「堅持。」
「能。」塵暉鄭重地點了點頭,「你可以想辦法把無依谷的水窖清洗一遍,或者,給他們改進一下茅房。」
獵人說話的當口,塵暉已經悄悄掩住唇低咳了兩聲。他知道自己無法出聲壓倒眾人的附和,直到院子里重新安靜下去,方才盡量大聲道:「各位能不能告訴我,你們最需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