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 滿目荒涼誰可語
她慌亂地看著他,沒有開口。從無依谷的草屋裡出來之後,他雖然默許她留下來,彼此之間卻一直在逃避。正不知所措之際,塵暉卻已站起身朝著遠處走過去,看來他不願意吵到了勵翔。
他是那麼瘦,瘦得她都可以感覺到他硌人的骨頭,無法想像這麼多年來支撐他的精力究竟來自何方。舒沫使了使勁,想要把塵暉抱起來,卻膝蓋一軟再度跪倒在地上。
勵翔卻仍然獃獃地坐著,這件讓塵暉聲名遠播的大事,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是那麼普普通通。他掰起手指,一條條地算著自己做成此事的阻礙:第一,要敢於孤身走進已經變成修羅地獄的朔方城;第二,要冒著被暴民劫殺的風險找到雙方的領袖;第三,要有充足的理由說服雙方領袖願意做出自我犧牲;第四,要一覽無遺地在大庭廣眾之下面對刺客的襲擊;第五,要水米不進日夜祈禱……他終於放棄地放下了手掌,無論哪一條,自己都是無法完成的。看似平常的舉動里,蘊含著常人難以逾越的艱辛和決心。這或許,就是聖人和普通人的差別吧。
然而塵暉卻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說話,放下口邊的圍巾,繼續吃力地道:「我從九嶷郡取道向西,想要穿越格林沁荒原,卻沒走多久就病倒了。我在一家小客棧里躺了一個月,花光了萍姨給的所有盤纏,成日高燒不退,自己都覺得快要死了。偏偏那個客棧的夥計見了我額頭上的雙輝珠,以為是什麼寶物,便起了謀財害命的心思,想把我的頭割下來好挖珠子。誰知道他一扯開我的圍巾,就看見了我脖子上的傷,當即嚇得大叫,說是斷頭惡鬼還魂……我原本病得不清,加上心裏又恐懼,又氣惱,頓時昏了過去……咳咳,醒來的時候,卻是被綁在院子中間,巫師潑了我一身辟邪的狗血,把我扔到了山谷里……」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塵暉喑啞地回答。
「住口!」舒沫怔了半晌,終於體會過來他的意思,憤怒地喊道,「別提那個該死的契約,你根本不甘心,根本就不甘心!」
「不,我們不認識。」舒沫慌不擇言,不知怎麼的竟想本能地否認掉眼前的處境,「我只是無意中路過而已,我馬上就走。」說著,她拖著濕漉漉的裙子,真的快步往山坡上跑去,卻幾乎被裙角絆倒在地。
可憐?堂堂雲浮世家的舒沫大小姐,什麼時候被人這樣評價過?塵暉苦笑了一下,低啞地道:「她也不搭理我。」
「我這些年的事,你不是都聽見了嗎?」塵暉背對著舒沫,低低地笑了一聲,「或許沫姐姐嫌不夠,還想知道更多?」
「沒有選擇的選擇。」塵暉翻了個身,不再開口。
他停了停,抬頭看了看漫天飛舞的稀薄雪花,嘴角含著自嘲般的犀利,「那天也在下雪,和現在這場雪一般小。我伏在陰冷的地上,卻找不到水,只能努力仰起頭來,想要接到一點雪花,那些雪花卻故意飄啊飄,不肯落進我的嘴裏,可能連它們也知道我是有罪的吧,只有我的血才可以滋潤自己的喉嚨……」
「下雪了。」她尷尬地囁嚅著,俯身撿起披巾,揉在懷中。
不出所料,她看見了一道傷痕。陳年的舊傷痕,雖然已經痊癒,卻因為貫穿了半個脖子而顯得猙獰,足以想見當日劃過的利刃是多麼鋒利而狠絕。怪不得他一直要用圍巾遮住這道傷痕,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受過這種致命傷的人根本不可能再活下來。一條黑色的圍巾屏蔽住的,是過往的辛酸,也是眾人好奇的探究。
「你想跟我說什麼?」等舒沫跟上來,塵暉疲倦地問。
「你別說了,是我不該引你說這些。」舒沫不敢上前一步,只能待在原地看見他弓下身子,竭力想把咳嗽聲堵在喉中。
彷彿聽見了她內心的囈語,塵暉彷彿石雕般一動不動,用冷硬的背影宣告了自己的意願。
「對啊九*九*藏*書,只要大家一起站在陽光下,就不用彼此害怕了。」勵翔拍了拍腦袋,忽然疑惑地道,「雖然從道理上說是這樣,但這件事真做起來,風險可不小呢。你們就不怕突然殺出個刺客,或者還不等騷亂平息,你們就把自己餓死了?」
她硬著頭皮鑽進了屋子,不出所料地看到屋子裡一無所有,只有一點火光在房屋正中的地灶內閃動,塵暉坐在灶邊,烘烤著他被雨水澆透的衣服。
「所以,你選擇傳播凈水,想要行善積德?」舒沫不敢再繼續問下去,連忙轉移了話題。
「我確實也沒做什麼,並沒有多了不起。」塵暉不忍拂了勵翔的興緻,低沉緩慢地道,「我只是說服了空桑派駐的朔方太守和冰族領袖,和我一起坐在朔方城中心的廣場上,一起為了所有民族的安寧而祈禱。只要城內的騷亂一日不平息,雙方的兇徒們一日不放下手中的武器,我們就在廣場上一日不食,一日不起。這樣過了三天,朔方城終於恢復了平靜。」
看見她伸過來的手,塵暉下意識地一閃,重重地撞在岩石上。「不,我更害怕你對我好……」他緊緊地捂住胸口,破碎的嗓音痛苦地從唇中流淌而出,「那一天,你也是對我那麼好,從來都不曾那麼好過……那一天,你就像無邊黑暗裡的一道光,我以為那是拯救我的光芒,卻不料……是割斷我喉嚨的刀光……我害怕,你在現在這樣溫柔的時候,也會隨時再給我一刀……我再也經不起第二刀了,我再也沒有力氣承受了……求求你,放過我……」
「別胡說,我就想要你好好地活著。」舒沫無力地反駁道。
「那我們這回是要去哪裡呀?」他們一直在朝著西北方向前進,可塵暉對目的地胸有成竹,舒沫不聞不問,只剩下勵翔好奇不已。
這樣的場景,忽然讓舒沫想起十二年前的曄臨湖畔,也是在小山之上,也是這樣的瓢潑大雨,他也是這樣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極大的恐懼讓舒沫忍不住想掉頭便跑,強烈的關切和揪心卻讓她終於慢慢地走過去,將塵暉抱在了懷中。
「你不用著急,我會給你們的。」塵暉忽然開口道。
「對於雲浮世家的人來說,宗籍自然沒有用。」塵暉苦笑了一下,似乎站得累了,扶著身前的岩石微微弓下了脊背,「可我從小就是在木蘭宗長大的,木蘭宗對我而言,不僅是我的家,也是我靈魂的歸屬。一旦被驅逐出去,我就會永遠背負著罪孽,連一點贖罪的希望都沒有了……」
塵暉悲呼了一聲,想要將衣襟重新掩上,舒沫卻一下子向後倒去,勉強撐住身體的手臂不住顫抖:「它……它怎麼又長出來了?」
「沒什麼……」自從與塵暉重逢之後,舒沫感到自己處處左支右絀,而以前就算再痛苦孤獨,也依然從容不迫揮灑自如。看來她是老了,她的心,再不像以前那般堅強。「我只想,問問你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她口不擇言地道,就像一個猝然被先生提問的孩子,慌亂之中只好隨口背誦出一段文字,希望能夠矇混過關。
「沫姐姐這樣子,倒像是大哥的護衛一樣了。」勵翔轉過臉,對旁邊大睜著眼睛望向天空的塵暉笑道。見塵暉不答話,勵翔又道,「你們以前是認識的吧?可是大哥為什麼不搭理沫姐姐呢,她看著挺可憐的。」
「雪浪湖。」塵暉回答。
「我原本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一無是處,原本只是師父手裡的木偶而已。我來到西荒,只是因為這裏沒有人認識我,咳咳……不會知道我過去的罪孽而已……」塵暉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嗓子已是越發嘶啞,終於撐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他依舊背對著舒沫,用脖子上的黑色圍巾死死地堵住嘴唇,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嗆咳。
當一個個世代喝慣了腐臭窖水的無依谷
九_九_藏_書居民學會了製作凈水缸時,當一家家散居的牧民扶老攜幼翻山越嶺來看望凈水聖使時,當老人們懷著虔誠給他們奉上菲薄的禮物時,勵翔終於覺得,他這半個月的苦沒有白吃,而他也終於體會了他所追求的東西——那是多少金錢也無法買來的——世人的尊敬和感激。
勵翔張大了嘴,不明白塵暉為什麼也如此稱呼那個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子。但是他沒有再問,因為那個女子已經轉過身來,目光凝視著塵暉,眼中滿是淚花。那凄涼哀婉的神情,連勵翔這個局外人都忍不住心疼起來,他扯了扯身邊木頭一般僵硬的塵暉,低低地喚道:「大哥,沫姐姐她……」
雨水節那天,無依谷真的從天而降傾盆大雨。
「沫姐姐。」塵暉看著這個向來傲慢從容的女子難得地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似乎自己就是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一般。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對著那個僵直的背影重複道,「沫姐姐。」
「我活著,只是為了贖罪。」塵暉似乎怕冷般扯過烤得半乾的衣袍,緊緊地包裹住自己,斷斷續續地咳嗽著,「不管別人怎麼評價我,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罪人,一個出賣了師父的弱者,所以這些年來不管活得再卑賤、再辛苦……咳咳,我都不敢逃避。不過你們放心,當這副身體完全化為飛灰之後,我想這個靈魂也可以洗清掉一切罪孽,交還給你們一個……清清白白的朔庭……」
他躺下去,看著塵暉安靜的背影,似乎比平常人還要瘦弱,可那個人身體里的力量,究竟還有多少是自己不曾發現的呢?勵翔帶著這樣的疑問,閉上了眼睛。
最開心的人是勵翔。
西荒四季並不分明,早晚溫差極大,倒似一天之中便有春夏秋冬一般。特別是在這片廣袤的無人區里,最近的人類聚居地無依谷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荒原上無遮無攔,氣候更是變化多端。
她咬了咬牙,再度發力,終於半拖半抱地把塵暉挪到了附近一個溪流邊。她捧起清涼的水,想要灌進他的口中,卻忽然想起這水尚未凈化過,竟然一時不敢再動。她待了一會,雨卻已經停了,眼看濕漉漉的圍巾緊緊纏繞著塵暉的脖子,讓他呼吸不暢,舒沫伸出手,將那條黑色的圍巾摘了下來。
「嗯。」塵暉簡短地應了一聲,表示勵翔的述說都是真的。
遠處的舒沫站了起來。她仰起臉,揭開了遮住頭髮的披巾。點點冰涼落在她的面頰上,居然是下雪了。
塵暉掀開身上的毯子坐了起來,右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心口。「你想和我說話嗎?」他的眼光毫不避諱地看著她,再不像少年時代那樣羞澀地躲閃,這讓她感到比雪花還要冰涼。
「塵暉!」舒沫忍無可忍地跳起來,滿腔的委屈憤懣如同破堤的潮水一般傾瀉而出,「誰告訴你我是來逼死你的?誰告訴你我只是為了把你的靈魂拿去復活朔庭?」
看著面前女子堅定的臉龐,彷彿昔日自信的榮光再度從她的身周煥發,塵暉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沫姐姐,你還是那麼高高在上啊。
勵翔自從來路上見識過舒沫的靈力,也不以為意,晚上宿營之時只準備自己和塵暉的飲食。鑽進睡袋時,勵翔探出頭,只看到舒沫裹著那條用發簪向無依谷婦女換來的披巾,遠遠地倚靠在岩石邊。
「我甘心與否又有什麼關係呢?關鍵是,我如願苟活了這些年,總要按照契約向你們付出相應的代價。」塵暉低低地笑了起來,「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很傻,很惡毒,如果我死了而朔庭少司命活轉來,大家就都滿意了,我卻一直一意孤行地活著,哪怕再辛苦也不肯死,難怪會招人恨……」
「那大哥你究竟是怎樣讓他們互相信任起來的呢?我想了很久,都覺得這是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的事。」勵翔說到這裏再也躺不住,一骨碌坐了起來。實際上,九-九-藏-書他也道聽途說過塵暉的事迹,只是能聽到當事人自己講述,想必更加激動人心。
因為只有一套外袍和圍巾,此刻塵暉赤|裸著上身,靜靜地坐在陰影里,微弱的火光將他的半邊側臉勾出雕塑般的輪廓。這簡陋的草房除了門就再無其他光源,舒沫沒奈何在門邊坐下,儘可能地在這狹小的空間里離塵暉遠一些。她唯一的衣衫也全都濕透了,卻只能靜靜等著捂干,就像她等待著塵暉所有的反應,沒有一絲別的途徑可供逃避。
「沫姐姐,你坐過來些吧。」憋悶了一整天的勵翔終於忍不住開口,「坐近一點,我們好聊天。」
舒沫怔怔地聽著他的話,盯著他緊緊揪住衣襟的手。她忽然猛地撲上去,一把扯開了塵暉的衣襟,露出他瘦骨支離的胸膛。
「是的。」舒沫點了點頭。這是實話,對於塵暉這些年的遭遇,她確實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甚至是全部。
「那個時候朔方就是一座失火的城池,無論什麼人都可能被吞噬,所以他們也害怕,也想要滅火。」塵暉淡淡地回答。
聽著山坡下人們的歡呼,舒沫睜開了眼睛。她支起自己疲憊的身體,在雨水裡踉蹌地走上山坡。
舒沫放輕腳步,慢慢踩著遍地的碎石走到塵暉身邊,正想俯身把寬大的披巾蓋在他單薄的氈毯上,卻發現塵暉的眼睛一直大大地睜著,在黑夜裡靜靜地注視著她。
毫無預兆的雨水落在茂密的山林間,落在羊群啃食的草場上,順著溝渠流進每家每戶的水窖里,還在山間聚集成瀑布和溪流,沖刷去了連日的乾旱帶來的沉悶和骯髒。
這兩個人,都是他心目中的偶像。當勵翔拖著疲憊的身體一瘸一拐地從來時的原路返回時,他一會兒望望塵暉,一會兒望望舒沫,滿心都是喜悅,似乎連腳上的血泡也不覺得疼了。
「也許是一個借口。」塵暉順著面前的岩石滑落在地上,一手撐住地面艱難地喘息,「我其實真正害怕的,是面對你們,所以要遠遠地逃開,不跟任何人相處得太久。我害怕原本母親一樣的萍姨忽然變成了審判我的法官,我害怕最好的朋友鑒遙忽然變成了指證我罪行的證人,可是我更害怕……更害怕我最愛的沫姐姐對我揮出了利刃……」
「不,你需要。」舒沫的目光落在他瘦削得似乎可以折斷的身軀上,「有我在,你就不必擔心你的安全和健康,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愿生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你對自己的榮耀滿足的那一天。」
果然是那個時刻,打破了他這麼多年苦苦維繫的平衡。舒沫慢慢地站了起來:我的出現,真的給你帶來了那麼大的痛苦嗎?如果我繼續固執地留在你身邊,你是不是永遠都不能擺脫舊日的苦痛和對未來的擔憂?既然如此,我還是不再出現的好吧。
他的身軀還是熱的,只是因為疲勞過度和飲食不足昏迷過去。這麼多天來,舒沫還是第一次如此近地注視著他,看清楚他眼下的黑暈和乾裂的雙唇,再一次確認他不是民眾傳說的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凈水聖使,他只是她記憶里那個乾淨脆弱的少年。
更何況,離開無依谷的時候,他身邊不僅多了塵暉,還多了舒沫。
舒沫如同被針扎了一般縮了縮身子——什麼時候開始,那個深情如水的少年也會說出這樣譏諷的話語來了呢?
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辯解是多麼無力,舒沫一時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面前被絕望傷透的人相信自己。她努力平復下自己的眼淚,哽咽著道:「我來,是希望能夠彌補以前對你的傷害。我知道你不願意變成朔庭,那我就幫你好好地做塵暉。」
「你不要再提『贖罪』這個詞了,當初的事情你根本無法控制!」舒沫紅著眼睛,對著塵暉咆哮道,「你以前不是老是唱歌說『我什麼都不怕』嗎,為什麼就這麼怕面對事實,說一聲『那不是我的九九藏書錯』!『贖罪』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個逃避的借口罷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舒沫只聽得到自己的心怦怦急跳,似乎將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壓到了頭上,讓她的臉一片滾燙,腦子裡也嗡嗡作響。她一輩子也從來不曾如此局促不安。
塵暉仍舊倒在地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
「不……」舒沫想說「你沒有罪」,卻自覺這句安慰是多麼徒勞而蒼白。她痛苦地發現,以往伶牙俐齒的自己在塵暉面前,竟然失去了辯護的能力。
這一聲「沫姐姐」如同一把鑰匙,頃刻打開了昏沉中的塵暉的神志。他張開眼睛,原本渙散的視線在對上舒沫的面孔時驀地凝聚在一處,停頓了一瞬,隨即緩緩地、堅決地移了開去。
舒沫坐在沙地上沒有動,只是搖了搖頭。
舒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撫上了那道舊傷,顫抖地摩挲著,彷彿怕再度弄疼了他。淚水和著頭髮上滑落的雨水遮蔽了她的視線,她沒有注意到塵暉的眼瞼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原來,你也是會心痛的。塵暉背對著舒沫,凄然一笑,卻果然不再將那報復性的語句繼續下去,「後來,萍姨就來了。她說各位主祭本來一致要將我驅逐出木蘭宗,是她力排眾議保留了我的宗籍。」塵暉說到這裏,艱難地停頓了一下,「為此,她要我和她簽訂一個契約,額頭上嵌入代表契約的雙輝珠,死了以後把靈魂奉獻給她,好復活以前的朔庭少司命。」
「我……我只是來看看你……」舒沫一把將塵暉的黑圍巾掩好,手足無措地退開一步,看著塵暉用手肘撐住地面,疲憊地站了起來。他沒有看舒沫一眼,只是輕輕推開勵翔想要攙扶的手,低聲對勵翔道:「我沒事。」
「宗籍有什麼用,她憑什麼用這個來脅迫你?」舒沫憤憤不平地道。
「大哥,你在哪裡?」勵翔的聲音從山坡下傳來,驚得舒沫手一抖,趕緊將塵暉放在地上。然而還不等她逃離,年輕人驚喜的呼喚已經從身後響起,「沫姐姐,你也來了?」
失魂落魄的女子站起身來,怕冷一般抱緊懷中的披巾,囁嚅道:「我走了,你……保重。」然後,她走進了雪花深處,直到被黑夜完全吞沒。
「別說了……」舒沫捂住臉,虛弱地道,「求求你別再說了,我……我受不了……」
「什麼時候長出來的?」舒沫看著那深深紮根在心口裡的葉芽,明顯是最近才新生而出。
「對不起,對不起……」舒沫驀地捂住眼睛,淚水卻仍舊從指縫裡溢了出來,一點一點地打在身下的沙石地上。
「老毛病,不用管它。」塵暉擦了擦額間的冷汗,淡淡地回答。
無依谷的男女老少都歡呼著從屋內跑了出來,男人們更是脫去了上衣,跳進溪流里,盡情地仰著頭體會大雨的沖刷。在這個水比油還寶貴的地方,沐浴是天底下最美好最快樂的事情。
舒沫驚得後退了一步,手中的披巾飄落在地上。
「我覺得,是你先不搭理她,她才不說話的。」勵翔摸了摸頭,實在弄不明白這兩人是怎麼回事。可是他也看出來,塵暉並不想觸及這個話題,於是識趣地道,「對了,我一直想聽大哥當日調停朔方騷亂的故事呢,你是怎麼把混亂的空桑人和冰夷們安定下來的?」
「你出現的那天。」塵暉合上衣襟,彷彿脫力一般靠在岩石上,咳嗽著閉上了眼睛。
「也是,這樣髒的地方,沫姐姐不該進來的。」塵暉低低地笑了笑,鑽進了低矮幽暗的屋子裡。
「它一直都在。」塵暉低頭看了看自己心口長出的綠色植物,藤妖的生命力那麼頑強,哪裡是當年舒沫一施法就能清除的?
「什麼?」舒沫一時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塵暉沒有應答,他似乎已經對方才的招呼懊悔不已,只是定定地凝視著腳下的草地。「下去吧。」終於,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塵暉啞著嗓子,指了指山坡九-九-藏-書下的草屋,然後當先走了下去。
好不容易清靜下來,塵暉走進臨時寄居的屋子,回頭看了一眼獨自站在遠處的舒沫,「進來吧。」
「別哭了,我其實,是因禍得福。」塵暉笑了笑,手指緊緊地摳住岩石直起身子,「山谷里有一個隱居的冰族人村子,他們不信當地人的巫術,救了我,說我的病是因為喝了當地帶有毒質的水引起的……也是在他們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簡易的凈水缸,這才知道乾淨的水對於一個地方的民生有多麼重要……我花了一年的時間鑽研怎麼改進凈水方法,終於知道我該怎樣用餘生的時間來贖回我的罪過……」
剛走進村中,塵暉立時被驚喜的村民們包圍了。他們簇擁著他,大聲地讚美著他的功德,甚至有人跪下來觸摸他的衣角,直到勵翔走上去連聲解釋聖使太過勞累,才將狂熱的村民們引開去,給他們演示製作凈水缸的方法。
「大哥,你的腳踝怎麼了?」走了半日,勵翔見塵暉的腳步越發蹣跚,腳踝幾次像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連忙伸手扶住他。
難道不是嗎?塵暉的眼睛凄絕地看著她,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抗拒。
「塵暉……」舒沫也跪了下去,膝蓋感受到西荒的碎石帶來的疼痛,她試圖伸出手扶住塵暉不住顫抖的身體,柔聲道,「不會了,我保證以後都會對你好……」
去雪浪湖做什麼,還是傳播凈水嗎?勵翔癟了癟嘴,強行忍耐著沒再追問下去。旅途寂寞,偏偏塵暉和舒沫都很少開口,彼此之間更是不發一言。他們已經走得夠慢了,舒沫卻還是遠遠地落在他們後面,像西荒婦女一樣用一條寬大的披巾包裹住頭髮和身子,照例不吃東西,也不喝水。
「好吧,我都告訴你。」塵暉一隻手扶上了身前的岩石,低啞破碎的聲音在黑夜裡悠悠響起,「萍姨把我救活之後,依舊把我安置在公主祠里養傷……或許說是關押更確切一些。日夜都有木蘭宗的弟子看守著我,防我逃跑。呵呵,其實我那時踝骨都碎了,怎麼跑得了……有一天,我實在太渴了,卻根本沒法出聲叫人,而那個看守我的人早偷跑去買酒喝。我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居然爬到了公主祠外面……」
「你先換一身乾衣服,否則會生病的。」舒沫站在原地沒有動,手指痙攣著揪住自己的衣帶。
「你來,不就是這個目的么?」塵暉似乎不滿於舒沫的明知故問,低低地冷笑道,「我知道你們急著想要我的魂魄,卻又不敢動手來取,就像……就像飢餓的禿鷲,守著垂死的獵物咽下最後一口氣,然後就迫不及待地撲上來……」他頓了頓,見舒沫不開口顯是默認,心下更是荒涼,「放心,你們不會再等多久了,我會遵守契約的。其實也不用勞煩沫姐姐守著我,有雙輝珠堵住我的靈竅,我就算死了靈魂也逃不出去,你完全來得及……」
「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要告訴你,我很快就會死的,請你們耐心多等待一會。」塵暉的手指緊緊抓住胸前的衣襟,彷彿不堪負荷地佝僂下去,「求求你們,不要現在就急切地守在這裏,看著我垂死的掙扎,等著取走我的魂魄。我……我受不了……」
「沫姐姐,你們認識?」勵翔仍舊沉浸在興奮之中,完全忽略了兩人不同尋常的尷尬。
「嗯,我聽說事件最開始是說有冰夷打死了兩個空桑人,於是空桑居民們抬著那兩人的屍體衝到冰夷的聚居地,要求交出兇手,結果卻引起了雙方大暴亂。打來打去,誰是誰非也就說不清楚了。」勵翔引述著自己耳聞的事實,興奮地道,「鬧了好多天,就連雙方的領袖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手下了,所以雖然簽訂了協議,卻沒有人相信對方的誠意,只是一紙空文。那時朔方城大白天都沒人敢上街,深怕被對方的族人殺死,原本繁華的西荒重鎮就像個鬼城一樣。真的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