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 只應碧落重相見
密室內靜悄悄的,三個人都彷彿入定一般一動不動。
「好。」塵暉點了點頭。
「雙萍大主殿殺伐決斷,因此十二年前的事情沒有人再敢提起,少主不必擔心。」秦朗嘆了一口氣,「當日我在天音神殿離席而去,事到如今還是感覺愧對少主……」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都告訴你好了。」勵翔興奮地坐在舒沫旁邊,手舞足蹈地道,「昨天我們就快走出荒漠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怪叫,抬頭一看,居然是一個那麼大的怪物飛在空中!眼看它就要撲下來抓我們,我都快嚇死了,不料一把劍飛過來,恰好將怪物扎了個通透!它帶著劍落下地來,撲騰了幾下就死了。我拉著大哥正要跑掉,他卻走過去拔下那柄劍來,說是你的,就不肯再走了。就在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忽然出現了一個鮫人女人,她領著我們找到了你,就把你帶到這個荒漠邊緣的村子里來了。沫姐姐,是你救了我們對不對?可是你怎麼會病得這麼厲害?」
「可是已經晚了……」舒沫將頭埋進枕頭裡,絕望地道,「就算他能原諒我,我也沒法原諒自己了……」
璃水姐姐?舒沫驚異地看著鮫人女子,不明白她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你看出了什麼?」舒沫驚異地問道,她自己的心思彷彿一團亂麻,連自己都已理不清道不明。
不行,一定要殺了它!舒沫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全身空空蕩蕩,實在是一絲催動湛水的靈力都沒有了。眼看鳥靈已化為天空中一個黑色小點,情急之下,舒沫一把將湛水刺入心口,然後用力將它往鳥靈扔了出去。
「她靈力枯竭卻還殺了鳥靈,暫時別讓她說話。」門帘一掀,一個藍發碧眸的鮫人女子走了進來,將一碗葯放在床邊的木桌上,溫柔地道。
「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那個凈水聖使也沒有那麼簡單。」傅川的手停了下來,目光似乎望見了遙遠的西荒,「我想,他一定掌握著某個命運之門的鑰匙。」
從來不曾有過這樣虛弱的時候,彷彿四肢百骸都變成了糖塑的,在太陽下被曬得化開。舒沫慢慢感覺著身體的每個部位,終於確認了一個結論——她病了。
舒沫裹緊身上的披巾,抬頭看了看光芒四射的太陽,隨即暈眩地垂下了眼。直視陽光的後果,就是眼前出現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光斑,如同只只蝴蝶在面前飛舞,揮之不去。舒沫腳下一軟,在曬得發燙的沙地上坐下來,又扯了扯原本已裹得死緊的披巾。
「或許是他觸犯了皇上所下的禁制。」璃水迴轉后,傅川坐在椅子上道,「否則,什麼樣的景象可以把一個人活活嚇瘋?」
〖浮萍易散,水沫易碎。故人之鑒,遙不可追。
「可是以前的舒沫,卻絕不會像今天這樣懦弱卑微!」璃水湊近舒沫的耳朵,一字一字地道,「塵暉又要去朔方城了,如今那裡的形勢於他兇險萬分。你再不振作起來,難道還想看到他在你面前再死一次?」
「不要糾結於過去,也不要擔憂于未來,只要不辜負了現在。」璃水慈祥地看著她,面上的表情是與她年輕的面容殊不相襯的成熟,「我比你多活了兩百多歲,這漫長人生教會我的,就是這一點。」她伸手理了理舒沫的頭髮,又安慰道,「何況塵暉的心,不是鐵石做的。」
才走出宮門,一直守候在外的鮫人女奴璃水便迎了上來,心疼地看著傅川汗濕的頭髮和衣袍。「主人坐馬車回去吧。」細心的鮫人女奴掀開車簾,扶著傅川坐進了陰涼的車廂里。
「從你出生之時我推演星相,認定你是匡扶木蘭宗的少主開始,秦朗就從未改變過這個觀點。」老人放開塵暉,讓他坐在書案邊的椅子上,感嘆道,「而少主也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這十二年來,你通過傳授凈水安撫貧民,讓木蘭宗的教義在西荒深入人心,實在是木蘭宗的大功臣啊。」秦朗一邊說,一邊叫僮兒沏上茶來。
「沫姐姐醒了?」一個歡快的聲音插了進來,「真是嚇死我們了。」
「什麼道理?」塵暉關注地問。
「去幫我找到那個凈水聖使,告訴他我要見他,但是不能讓別人知道。」傅川繼續吩咐道。
「走吧,我們去外面逛逛。」璃水善解人意,早已看出塵暉面上凝重沉寂之色,便將勵翔遠遠拉開,對著塵暉點了點頭,「要不,我們先走一步,去朔方等你?」
「三年前的話,難為你還記得,幸虧老朽還真的有了一點心得,否則真要愧對少主的問話了。」秦朗笑道,「我雖然早已不問木蘭宗事務,但為了修訂經義還是往帝都和越城走了一趟。在天音神殿里,我對著崔堅大師雕琢的兩座神像,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我早就不是什麼少主了……」正如秦朗堅持要稱呼他少主,塵暉也堅持推辭這個稱呼。對他而言,這兩個字代表的,只是過去的辛酸與屈辱。
馬車在傅川的府邸前停下,璃水搶先下車,攙著老人的胳膊扶他下來。
不知在太陽底下等了多久,連傅川的少司命袍服都被汗水濕透了后心,紫宸殿的大門終於再度沉悶地打開。傅川連忙抬眼,卻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縫後面。老人似乎沒有料到傅川就站在殿外,嚇得手一抖,趕緊一把又將殿門重重關上。
「璃水姐姐說得對,木蘭宗應該考慮一下鮫人的問題。」塵暉點了點頭,「我知道誰可以幫助我們。」
這是她的報應,要讓她在臨死之前親身體會一遍當年塵暉所受過的痛苦和孤獨。舒沫伏在沙礫上,微微牽起嘴角,自嘲地笑了。舒軫、朔庭、塵暉……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三個人,最終都一個個離開了她,再也不會回來。
「是我自己罪有應得。」塵暉喑啞地道,「再說,雙萍大主殿比我更適合領袖木蘭宗,我資質平庸,能做到今天這一步已是僥倖……」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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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現在密室里等著。」璃水輕輕地用手絹擦去傅川臉上的汗水,又取出馬車角落裡的扇子為他扇了起來。
就是因為強行逆轉天象為無依谷降下雨水,才招致了這樣的後果。不過這也沒什麼,舒沫忽然感受到一種自虐般的快意,居然昏昏沉沉地笑了笑。那天降雨之後她從湛水神劍上摔下來,體內的靈力完完全全消耗殆盡,竟然連保持衣衫的乾淨整潔都做不到了。坐在灶火邊,她不敢靠近塵暉,就那麼生生把濕透的衣服捂干,當夜便有些頭疼,卻也沒有在意。哪知道靈力恢復起來比她預期的慢得多,直到隨著塵暉離開無依谷仍然沒有起色。然而一路上窺見塵暉平靜淡漠的臉,舒沫更是不好意思開口討要食水,只能拖著步子勉強跟在他們身後,最終無奈地離開。這樣支撐著熬了幾天,終於在這荒無人煙的荒漠里病倒了。
灰磚蓋成的門洞里,是一扇弊舊的木門,在平涼小鎮上也毫不起眼。塵暉輕輕拍了拍門板,對著開門的小僮道:「我叫塵暉,想要求見秦朗主祭。」
「主人?」璃水驚訝地低呼了一聲,「西荒現在很危險。」
「皇上他……可說了什麼?」傅川原本想問「皇上他怎麼了」,卻也知道石泉斷斷不會告訴自己,便換了一句更有意義的問話。
「看看,這天下除了你,還有誰可以當得起『聖』之一字?」秦朗沉聲喝道,「神自天而降,天賦與家世決定了一個人最初的命運;而聖則自大地中來,超凡入聖靠的只能是自己腳踏實地的努力。通觀當今可稱『神聖』的稱號,無論是雲荒三女神、帝王之血還是雲浮世家,甚至是木蘭宗的淳煦大司命和朔庭少司命,他們憑藉的無非是幸運的出生機緣而已,高高在上足不沾塵,天生就與眾不同無法企及,是『神』而不是『聖』。只有你,凈水聖使塵暉,你從雲端里落下來幾乎粉身碎骨,比普通人的境遇還不如,卻是真真正正靠著自己一步步從塵埃里走出來,超脫了凡人的功利、懶惰、畏縮、逃避,成就完全屬於自己的名聲。凡人都可以做到你做的事情,卻又無法做到你做的事情,你說,你若不是聖人,這天下又有誰擔當得起?」
「她已經死了。」舒沫苦笑著道,「以前那個舒沫又自私又冷酷,除了傷害別人什麼也做不了,還要活著做什麼?」
「三年前,那個冰族刺客是因為我是空桑人想要刺殺我,現在……他們不會這麼想了。」塵暉隨意地笑了笑。
璃水的眼裡露出了鼓勵的神色,「那你現在可以開始想了。」
「是,木蘭宗的事情,傅川主人和我都很清楚。」璃水苦笑著道,「木蘭宗在朝廷有暗子,朝廷自然在木蘭宗也有。」
「你若不肯,不等他們打死你,我就先殺了你!」傅川不耐煩地呵斥了一聲,淳熹帝的秘密關乎夢華朝的興亡,他無論如何也要知道。
「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的……」石泉嚇得臉色都變了,搖了搖頭道,「罷了罷了,奴才拼著這條命不要,也幫大人傳個話吧。」說著,踏上玉石台階,推開了紫宸殿緊閉的大門。
「為什麼趕我們走?大哥可是守了你整整一夜……再說,不是我們故意不給你食水,我們不知道你沒靈力了啊……」勵翔還沒有說完,已被塵暉使勁拉出了房門。蘆葦編製的門帘晃晃悠悠,終於平靜下來。
十年來,傅川從沒有放棄過探尋淳熹帝隱居的真相,寥寥幾個有用的線索只是知道淳熹帝自從蒼茫海出海歸來后就漸漸不理朝政,太醫院醫正林千介也幾乎和淳熹帝同時失蹤,而唯一和外界相通的宦官石泉不時還要徵召各類藥材送進紫宸殿去。那麼順理成章的解釋只能是:淳熹帝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其實,也不是荒無人煙。舒沫知道塵暉和勵翔此刻就走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只是彼此看不到而已。不過就算找得到他們,舒沫也不願去尋求他們的幫助,寧可靜悄悄地一個人死在這裏。
一聲慘叫在空曠的荒原中響起,凄厲的聲音遠遠傳到天邊,讓偶爾過路的旅客毛骨悚然。
「我去把沫姐姐找回來!」勵翔說著,撒腿就往外跑去。
「『低賤』這樣的詞,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用。」塵暉俯身將散落的麥粒裝回袋子,淡淡地道,「何況,她確實比我們有本事。」
「我也期待能和他一見。」塵暉說著,目送著璃水領著不情願的勵翔消失在平涼的另一端。
可是帝王之血,眼看就會隨著淳熹帝的死亡而斷絕。傅川暗暗搖了搖頭,卻只能放棄地向石泉作別,離開了被濃重結界籠罩的紫宸殿。
「是的,我必須去。」塵暉說到這裏笑了起來,破碎低啞的聲音中也似乎蘊含了某種力量,「主祭大人花了那麼大的心思想要我相信自己就是聖賢,那我總得像個聖賢一樣地做人吧?」他用脖子上的黑色圍巾捂住嘴咳嗽了一會,眼睛卻如同星子一般明亮,「最壞的結果我都已經承受過,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
璃水愣了愣,反應過來他說的正是皇宮,連忙看向傅川。
「我現在,看上去就像你的祖父。」傅川向來嚴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若是不去,會更加危險。」傅川淡淡地道,「哪怕連皇上都罔顧社稷,我既然坐在現在這個位子,就要做我該做的事情。」
塵暉愣了愣,沒有料到一向平和溫柔的鮫人女子在觸及鮫人地位的話題時,也會露出難得的鋒芒來。
「妖樹,可怕的妖樹!」陷入狂亂的讀憶師拚命撕扯著自己身上破爛的衣衫,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骨頭……皮肉……眼睛……那麼多,那麼多!他們坐在碎屍堆里,用刀削著骨頭……他們是魔鬼,魔鬼!饒了我,我違背了誓言,放過我read.99csw.com吧!」
「我們沒有轉世的靈魂,可我們和你們一樣,有思想,有感情,也沒有做過壞事,為什麼要被你們鄙視呢?」璃水說到這裏,碧綠色的眼珠轉到勵翔身上,讓年輕人低下了頭。
「我沒有想到,凈水聖使居然就是朔庭的轉世,當年帝王谷見到的男孩子如今都長大了。」璃水拿走舒沫手裡的葯碗,扶著她躺下,「好好休息,靈力會慢慢恢復的。」
一陣陰邪的氣息忽然侵入了她的神志,雖然失去了靈力,仍然激發了她的本能。舒沫睜開眼睛,模糊地看見頭頂的天空上盤旋著一隻人身鳥翼尖喙利爪的怪物。
「其實……」塵暉沉默了一會,才吐出這兩個字,不遠處便傳來女子溫婉的笑聲,「其實什麼?倒要請教凈水聖使。」
「以往空桑人不將鮫人引為同類,不僅因為身體構造差異較大,主要還是由於鮫人沒有可以永生轉世的靈魂,他們死後只能化作泡沫和水汽。」塵暉認真地思索著,「而且雲荒大陸上鮫人數量稀少,璃水姐姐就是我接觸過的第一個鮫人,所以以前真的忽略了這個種族。」
「石泉公公,您看看……」紫宸殿外,身板筆直如同白楊樹榦的少司命傅川穿戴整齊,一貫嚴肅的臉上難得地擠出幾分無奈的笑意,「我有要事,一定要見見皇上……」
「大人,不是奴才不給您面子……」石泉堅決地將傅川藏在掌心中的金葉子推了回去,苦著臉道,「實在是皇上有嚴令,誰都不見。您看,方才內閣的幾位大人嚷嚷著神木郡蝗災、青衣江水患、伊密城守將勾結盜匪殺死太守自立,皇上卻連聽都不要聽,照舊讓他們自行處理,還是一面也不肯見呢。」
傅川究竟是沉得住氣的人,他低下頭,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仍然筆直地站在台階下等待。過了良久,石泉終於走了出來,紅紅的眼眶似乎是哭過了。他站在大殿門外,遠遠地朝著傅川搖了搖頭。
「其實淳煦大司命或許也想提倡鮫人的平等,但是這比處理和冰族的關係更難些,只能一步一步來。」塵暉惋惜地道,「可惜淳煦大司命天命不永,否則或許我們能夠聽得到他關於鮫人的教誨。」
不過以傅川的眼神已經夠了,他認出了那面露衰朽之相的老人正是太醫院醫正林千介,而且他也看到了,林千介袍子上淋淋漓漓的鮮血!
可是還是冷,哪怕坐在這可以烤熟雞蛋的驕陽下,哪怕汗水已經濕透了額發,舒沫還是感到陣陣寒意從骨頭深處滲出來,讓她不停地發著抖。全身再沒有一點力氣可以支撐她多走出一步,她伏倒在沙礫上,將臉埋進了雙臂之中。
這些東西居然能夠突破結界從空寂之山飛到這裏來覓食,看來真應了「國之將亡,必有妖孽」這句話了。舒沫不再理會它,再度閉上了眼睛。
終於,他回答:「我以前沒有想過。」
「過來看著它!」在老人的命令下,塵暉站在鏡子前,看到裏面映出自己蒼白憔悴的面容。
木門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宮前廣場上迴響,雖然烈日當頭,卻無端讓傅川有一種陰森的感覺。十年來,淳熹帝枯居紫宸殿,不理朝政,甚至不在任何人面前露面,唯一只有自幼服侍他的心腹宦官石泉可以進出紫宸殿。也是這十年來,夢華王朝盛極而衰,天災人禍頻頻爆發,一些久已蟄伏的妖孽也漸漸冒頭,鬧得人心惶惶,末世流言在民間越演越烈。似乎預感到大廈將傾,朝廷官員貪污成風,自上而下尸位素餐,哪怕他身為少司命統率整個雲荒的神職體系,缺少了帝王之血這個宗教與世俗權威融為一體的支柱,神殿的力量也大打折扣,更別提力挽狂瀾了。可是偏偏作為雲荒主宰的淳熹帝仍舊對這一切不聞不問,甚至讓人懷疑他早已死去。
「快說呀,是什麼樣的樹?」從讀憶師渙散的眼神,璃水忽然預感這個男人快要崩潰了,她趕緊給他輸入一股靈力,希望能夠多挽留一會他的神志。
沾染了主人心頭熱血的湛水神劍清嘯一聲,以世間無可比擬的速度向著遠處的妖魔飛去。不過眨眼之間,已將那個黑點從半空中擊落。然而還不待它迴轉,鬆了一口氣的舒沫已捂住傷處,重重地倒了下去。
密室里,只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在驚惶不安地來迴轉圈,彷彿無頭蒼蠅一般在屋子裡飛來撞去。他一看到傅川和璃水,立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大人,您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他上次給人讀憶的時候泄露了主家的醜聞,差點被人打死,所以神志有些不清。」璃水嘆了口氣,「可是,他確實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讀憶師了。」
舒沫不答話,端起葯碗就灌到嘴裏,卻被出乎意料的苦澀嗆得咳嗽了兩聲。「讓他們出去。」她朝著內壁轉過臉,喘著氣對璃水重複,「求你,讓他們出去!」
「她怎麼就這樣走了?」璃水焦急地道,「我只是用靈力封住了她的劍傷,還需要將養好一陣子。」
「少主快快請起,老朽怎麼擔得起少主的大禮?」木蘭宗主祭秦朗連忙搶上來,將塵暉扶起。
「你……你知道我們以前的事?」舒沫驚異萬分地看著面前的鮫人女子。
那是一粒翠玉珠子,原本鑲嵌在宦官石泉的腰帶上。璃水看了看珠子,小心收在自己的荷包里,笑道:「這下,我們終於能知道皇上的秘密了。」
「你實際上做的,已經比教義還要好了。」秦朗笑了笑,隨即神色黯淡下來,「你可知道現在冰族人中成立了一個叫做『七海冰盟』的秘密組織,就是從木蘭宗的冰族信徒裏面分裂出去的,勢力已經頗為可觀了。」
黑色的羽毛如同雪片般飄落而下,伴隨著一串串散發著腥臭氣味的黑血,將地面的沙礫腐蝕出一個個深深的孔洞。鳥靈慘叫著扑打翅膀升上天空,驚恐地躲避著在空中游魚般穿梭的雪亮利刃——
https://read.99csw.com湛水。
「我真的是這樣的嗎?」塵暉定定地盯著鏡子,耳聽著秦朗的每一句話,覺得緊縮的心臟漸漸舒緩起來。那心頭舒朗的亮光漸漸升上臉頰,點燃眸光,讓他原本疲倦頹然的神色一掃而光。腦海里忽然又浮現出舒沫臨去前留下的那首詩,「雲泥雖別,塵亦生輝」,原來沫姐姐和秦朗主祭一樣,都在肯定和勉勵著自己啊!
「只能靠自己了。」傅川嘆息著慢慢道,「我要去一趟朔方。」
「紫色的宮殿嗎?」讀憶師的腦門上漸漸落下汗珠來,顯然這種法術耗費了他極大的心神,「對,我就在裏面,一直往前走……」
「以我的身份,去西荒是件麻煩事。」傅川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所以我要你先動身,去幫我做件事。」
「你見那個叛徒做什麼?你這樣會徹底毀了你在木蘭宗的名聲!」秦朗大為驚詫,意欲阻止塵暉這個危險的念頭。
可惜,石泉身上有淳熹帝所下的保護咒訣,竟讓人連把他抓來拷問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低聲下氣地向那個閹人求情!傅川恨恨地將手心裏的金葉子揉成一團,面上卻依然保持著一派肅穆的神色。
不!極度的恐慌攫住了舒沫,她想要大聲拒絕,卻發不出聲音來,只有淚珠滾滾而下。等到她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塵暉疲倦的面容。
璃水大吃一驚,連忙蹲下身使勁扯下讀憶師抱頭的雙臂,急切地問:「你看到了什麼?」
「我已經讓人將這個消息傳遞出去了。」塵暉又喝了一口水滋潤喉嚨,沉默了一會,終於可以將養出力氣一口氣說出下面的話來,「我覺得不管是木蘭宗還是冰族,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自下而上改變格局么,因此總要有和朝廷面對的一刻。由我打頭陣接觸傅川,讓所有人都看到朝廷的態度,總比……咳咳……總比大家閉目塞聽要好些。」
「皇上說,只要帝王之血還在,空桑就不會亡,其餘的,都是細枝末節。」石泉複述出這句話的時候,似乎還帶出了一絲淳熹帝慣用的不容否認的語調。
他瘋了。
「錯了,能做到你這一步的已是聖人,三年前我已經這樣告訴過你,少主何必到了今日仍不自信?」秦朗主祭微慍道,「若論處理木蘭宗事務,你或許不如雙萍大主殿,但如今提起凈水聖使的名頭,難道不比當日的淳煦大司命更得人心?依我看,十二年前的變故對你未必是壞事,否則如何能把一個不通世事的公子哥兒成就為今天的西荒聖人?」
「那兩座神像,雖然創造神像更加完美真實,纖毫畢現,卻不如只雕刻了一半的破壞神像更打動人心,因為破壞神像留給了人無限自由想像的空間。木蘭宗的主要教義是記錄淳煦大司命言行的《清言錄》,事無巨細條理分陳,就像創造神神像一樣,除了接受,無法讓人再行演繹和創造。卻不知淳煦大司命當日的言行未必適合於今日,話語說得太清楚明確反而限制了改進的餘地。」秦朗嘆道,「何況一些話語只是無心出口,尚未等到整理修改淳煦大司命就已辭世,後世只會照抄他的原話,卻不知反倒違背了他的本意呢。」
「那你敢不敢對著那些崇拜你的百姓大聲說:『鮫人和空桑人是一樣的,他們不應該世代做空桑人的奴隸』?」璃水追問道。
「沒有不能。」塵暉回答。
「樹……好多樹……」可憐的讀憶師掙扎著要捂住自己的眼睛,彷彿這樣就可以從方才的可怕景象中逃離。
伽藍帝都,宮城。
「話雖不錯,但你還是要小心些。」秦朗皺眉道,「就算要見也是私下見面,不要聲張。」
塵暉停頓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事,吃力地道:「主祭大人,如果你真的要修改木蘭宗經義,能否將鮫人也考慮在內?他們和冰族……其實是一樣的處境,甚至……比他們還要低下……」
「別耽擱得久了。」璃水再度叮囑道,「最多半個月,主人一定會到朔方。」
「不錯,就算淳煦大司命復生也無用了。而且據我推測,這次朔方城的叛亂,就是七海冰盟挑的頭。」秦朗關切地看著塵暉,「少說些話,上次給你開的治嗓方子你究竟用了沒有?」
塵暉熟悉地踏上狹窄陡峭的磚梯,走進一間陰涼的房間。這裏根據平涼當地民居的形式,將天花頂構築成圓弧形,乍一看有點像個小小的神殿。在靠近菱花窗格的地方,擺放著一個厚重的檀木書案,案前站著一位仙風道骨般的老人,他的身側,則堆滿了書籍。
再度耗盡了心神,舒沫眼一閉就躺倒下去。然而一個念頭忽然從她腦中升起,剎那之間如同閃電炸得她的心一片戰慄:負傷的鳥靈急需補充食物,那麼在這片不毛之地中,下一個受害者很有可能就是塵暉!
「沫兒,想不到自己也會有喝葯的一天吧?」璃水把葯碗端到舒沫面前,善意地嘲諷道,「這是村子里治風寒的土方子,聽說很靈。」
十二年沉睡中的那些夢境再度侵襲了她,白茫茫的背景像隱翼山的冰雪,又像噬魂蝶密集的翅膀。「沫姐姐……」她聽見晨暉在叫她,是晨暉,不是塵暉,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朝氣蓬勃,陽光一般溫暖透亮。不,可是我想要找朔庭,她掩飾住心裏的慌張,推開晨暉走進那片白茫之中。可是朔庭在哪裡,他為什麼不喚她?舒沫越發驚恐起來,她忽然不記得朔庭是怎麼稱呼自己的了,她甚至想不起來朔庭是什麼模樣了!她的身邊,只有晨暉依然清澈純凈的聲音:「沫姐姐,沫姐姐……」等不到她的回答,那聲音漸漸嘶啞下去,彷彿一匹上好的絲綢被人割裂成了碎片,「沫姐姐,沫……」
石泉近十年來一直待在紫宸殿中侍奉淳熹帝,因此他的佩玉中蘊含了大量殿內的信息。傅川和璃水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讀憶師順著石泉的腳步,在深邃的紫宸殿中能夠九*九*藏*書看見什麼。
它拍打著翅膀,很有耐心地在舒沫上空盤旋著,似乎在靜靜等待它的獵物喪失最後的反抗之力。終於,當最後一絲亮光從西方的山脈中隱沒,鳥靈眼中凶光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著地上似乎已經昏迷的女子撲了下去!
「沫兒,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璃水一把將她翻過身來,緊緊地盯著她紅腫的眼睛,一改平素的溫柔厲聲道,「以前那個舒沫呢,她在哪裡?」
璃水無奈地站起來,看著那個在地上不斷翻滾號叫的人,卻已經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挽救他。於是她只好把瘋掉的讀憶師架出密室,吩咐人安頓他以後的生活。
那個痴傻的讀憶師一聽「季寧」兩個字,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頦下花白的山羊鬍子一陣亂顫,「小人一生理想,就是能像季寧大師一樣,摒棄浮塵雜念,與萬物自由交流,那才是讀憶師的最高境界!天賦奇才加上機緣巧合,實在是創造神完美的傑作……」他越說越是興奮,不由自主地爬起身來,手舞足蹈,唾沫四濺。
璃水擔憂地看著身旁的主人。他已經很老了,去年剛過完八十歲的壽誕,身體也不如年輕時強健。不論是動用靈力還是長途跋涉,對他的身體都是難以承受的負荷。「主人……」她跪坐在他的腳邊,將頭埋在他的雙膝里,彷彿又回到百年之前那個眉眼溫柔的人身邊。三生三世他們都在一起,可是每一世結束的時候,她都和第一次一樣地痛不欲生,深恐自己再也無法找到他的來世,或者他的來世會徹底斷絕前生的情愫,不再愛她,不再需要她。所以旁人不會明白,為什麼她可以生生世世找到他,卻始終珍惜著手心裏的每一段時光。
「皇上是不能指望了,皇后那邊我總感覺會有事發生,偏偏抓不住她半點行藏。」傅川低低地嘆息道,「否則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不不,小人已經發過誓,再也不幫人讀憶了!」落魄之人如同被烙到一般尖叫起來,使勁想從那顆珠子上抽回右手,「他們會打我,會打死我的!」他的右手被璃水牢牢摁在珠子上,只好縮起頭,用唯一自由的左手抱住了腦袋。
大顆大顆的冷汗從讀憶師的額頭滴下,彷彿急雨一般。他的身體開始不斷地發抖,摁在珠子上的手指也打著顫,幾乎讓珠子從他的指縫中滑落出去。冥冥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纏住了他,讓他張開的嘴巴里發不出半點聲音,而他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痛苦恐懼。
舒沫收回望向塵暉的視線,轉而看著勵翔驚喜的表情,「你們……」
「呸,不過是個低賤的鮫人,憑什麼對我們頤指氣使?」院子里,勵翔一邊幫借宿的村民家推著石磨,一邊抱怨道。
莫非方才夢裡聽到的,真的是他發出的聲音?舒沫還沒有回過神,塵暉已驚到一般站起身,退後幾步,將臉上的表情淹沒在陰影里。
「璃水姐姐……」舒沫嘆息了一聲,將頭靠在璃水身邊,緊緊地抱著鮫人女子微涼的身體。這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她忽然深恨自己以前居然不曾珍惜過璃水的友情,「我犯了錯,再也彌補不了了……」她近乎嗚咽一般說著。
「可是現在的局勢,比三年前還要複雜。」秦朗的憂慮之色越來越深,「你確定一定要進朔方么?」
怎麼會病了呢?生老病死的煩惱,除卻無法擺脫的生與死,「老」與「病」這兩個詞對於雲浮世家的傳人來說,就像永不會發生的事情。他們的壽命雖然不比凡人長太多,無法「長生」,但他們駐顏有術,有時還能獲得從極冰淵地泉的輔助,「不老」、「不病」就是雲浮世家和他們所俯視的芸芸眾生之間的根本區別,也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資本。可是現在,它們卻接踵而至,一個枯萎了她的心靈,一個折磨著她的肉體。
「修改經義本就是離經叛道,你還嫌我叛得不夠?」秦朗說到這裏,見塵暉面露失望之色,不由一笑,「不就是多加上幾個字嗎,我老頭子快七十歲了,有什麼好怕的?倒是你……」老人說到這裏看著塵暉,眉目間是深深的擔憂,「你從來都是直接面對眾人,冰族已經夠麻煩了,再添上鮫人,只怕會令你的處境更加危險。三年前的事,我不想它再次重演。」
「說來說去,就是《清言錄》里一句話惹出的禍,這也是我想要修改木蘭宗經義的初衷。」秦朗搖了搖頭道,「《清言錄》里有一句話是:『神意無厚薄,唯重一世之行耳。故身死大陸之空桑人之靈魂轉世為世居海上之冰族,恰似富貴之人不積善行投身至窮苦之家,又何足怪哉?』於是有的冰族人從這句話便否定了木蘭宗的所有初衷,不再信任空桑人,非要自立門戶了。」
秦朗無法反駁,只能擔憂地長長嘆息了一聲。
僮兒點點頭,關上門。過了不久,他再度露出臉來,「師父有請。」
「嗯。」她仍舊親昵地伏在他的膝上,那是只有在難得的場合,她才可以做出的親密動作。
朔方是西荒最大的城市,而平涼則是距離朔方五十里的一個小鎮。當塵暉熟悉地走進平涼,轉進一條古舊老街的灰磚門洞時,勵翔忍不住問:「大哥,誰住在這裏啊?」
「可是,鮫人自古以來就低人一等,就算木蘭宗也只是談到空桑和冰族人,根本對鮫人不屑一顧呢。」勵翔不服氣地道。
「沒事沒事,你幫了我們,就不用再怕被那些人追殺了。」璃水輕輕拍著那人發抖的脊背,柔聲安慰著,直到讀憶師用骯髒的袖子擦著眼角,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察覺到他的右手奇迹般變得穩定,璃水放開了讀憶師,而那人也只是僵硬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手指仍舊摁在那粒翠玉珠子上。
鳥靈。由無數心懷怨憤的幽靈聚集而生的食人妖魔。
璃水看出事情不對,剛想走上去幫助讀憶師鎮靜一下,卻冷不防啊的一聲,讀憶師已經一把甩開了那粒翠玉珠子九九藏書,冬的一聲栽倒在地,抱住頭驚恐地尖叫起來。
「朔方又叛亂了?」塵暉一驚,只好笑笑把方子的事情敷衍過去,這些年一直遊走在西荒村莊間,哪裡顧得到服那些潤喉的湯藥?「我原本……」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袒露了真言,「我原本是要到朔方見傅川的。」
秦朗主祭驀地站起身來,力度之大將身後的椅子撞開了尺許。塵暉連忙站起來想扶住他,老人卻憤怒地揮手將他推開,自顧拄著拐杖走了出去。
舒沫睜開了眼睛,眼看鳥靈倉皇地往遠處逃去,便輕輕彎了彎手指,將湛水神劍握在手中。她積蓄了幾日的靈力,也只夠做到這麼多了。
璃水也揣測不出答案,於是只能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璃水溫柔地應著,扶著傅川走進前方的大宅,又從隱藏在假山裡的秘道走進了密室之中。
昔時無心,今日有悔。雲泥雖別,塵亦生輝。〗
「木蘭宗弟子塵暉,見過主祭大人。」塵暉說著,便跪了下去。
看著塵暉的眼神漸漸明亮堅定起來,秦朗在一旁露出了讚許的笑容。他放下拐杖在椅子上坐下來,一直等到塵暉如同煥然一新般離開鏡子,方才慈祥地道:「少主今天來見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七海冰盟?」塵暉奇道,「他們的主張,和木蘭宗有什麼不同嗎?」
「好多樓台亭閣……」讀憶師直著眼睛望進虛空里,過了一會兒痴痴地問,「這是仙境嗎?」
局促不安地等待了片刻,秦朗拄著拐杖再次回到了這個房間,而他的手裡,還拿著一面磨得鋥亮的銅鏡。
「那就好。」傅川閉著眼睛享受著這份涼意,忽然握住璃水的手,將一粒小小圓圓的東西塞給了她。
「既然我們能夠聯合冰族……和西荒的其他民族,為什麼不能……聯合傅川呢?」塵暉藉著茶水壓抑下咳嗽,斷斷續續地道。
「可是傳說他是木蘭宗人呢。」璃水抬起腦袋,不解地看著傅川,「西荒的動亂,難道不是木蘭宗挑起的嗎?」
「當初淳煦大司命遭遇詰問,情急之下用了這個比喻,倒未必……咳咳,未必是真的對冰族人有所歧視吧,否則何以稱『神意無厚薄,唯重一世之行』?」塵暉說得急了,不由咳嗽了幾聲,嘆道,「可惜,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確實不易解釋了。」
見秦朗真的生了氣,塵暉一時僵在原地。雖然這些年雙萍指示木蘭宗人對自己頗多支持,目的卻擺明了只為木蘭宗的名聲和利益,彼此都會保持著距離。只有眼前這個老人,會給予他一點長輩的慰藉,因此每當他極度彷徨苦悶之時,就會來到老人隱居之地,求取一點滋潤心田的甘露。若是連這一點安慰都失去了,他就只能永遠在人前撐出平和從容的姿態,卻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內心的惶惑。
「是嗎?我原先,也只是會死記硬背《清言錄》而已。」塵暉慚愧地道,「而這些年,更是不曾研究過教義。」
「怎麼回事?」傅川皺了皺眉。
「多虧雙萍大主殿一力扶持襄助,宗人齊心,否則我怎麼能……」怎麼能從泥淖中爬出來,遮掩著過去的傷疤活到今日?後半句話,塵暉沒有說出口,但秦朗早已從他的神色中讀懂了含義。
「我這個樣子,哪裡敢稱『聖』字?每次聽到百姓稱呼我凈水聖使,我的心裏……著實惶恐不安……」塵暉的聲音越發嘶啞,後面幾乎已無法成聲。
太陽又出來了,輕易就將薄薄堆積在沙礫上的雪花蒸發得涓滴不剩,彷彿那一個雪夜裡錐心刺骨的話語從來不曾迴響過。
不,淳熹帝應該還沒有死,否則他根本維繫不了籠罩了整個紫宸殿的結界,就算傅川秘密召集了一批最有靈力的神官,也不能從那片神秘的後宮殿宇中窺探到絲毫秘密。
「看出來你確確實實——」璃水說到這裏眨了眨眼睛,狡黠地停頓了一下,「你確確實實想要對他好。還看出來,他也明白了這一點。你不知道,當我說湛水劍無法回到主人身邊,只能說明主人已遭不測時,塵暉握著那把劍時的表情……」
「和前朝的季寧一樣嗎?」傅川問。
「可我要稟告皇上的事情,比這些還要重要,那可是會危及我們夢華王朝根本的大事啊!」一向清貴自持的傅川少司命說到這裏,居然拱手朝著宦官石泉深深鞠了一個躬,「為了空桑的民生社稷,就勞煩公公轉告一下皇上吧。他再不出宮理事,夢華朝怕是真的要亡了!」
眼看傅川又驟起眉頭,璃水連忙走上去將那人按坐在椅子上,口中安慰道:「好了好了,你若是能幫到我們,你就是比季寧更厲害的讀憶師了!」說著將荷包里那粒翠玉珠子放在桌上,又將讀憶師的右手按在珠子上。
她靜靜地倒在荒漠上,思維漸漸陷入了混沌。
這一次,是真的會死了吧。陷入黑暗之中時,舒沫這樣想。
這個人雖然痴傻,倒還真有些本事。傅川心裏一動,便引導道:「那你有沒有看到一座紫木鑲銀的宮殿,旁邊有一個荷花池的?」
「人找到了嗎?」寬大的車廂內,傅川看著自己最信任的人,忽然問。
「別找了,她不會回來的。」塵暉的手指緊緊握住窗框,力圖保持住聲音的平靜,「璃水姐姐,我們出發吧。」
「淳煦死了,可木蘭宗還在。」璃水不溫不火地道,「凈水聖使也還在。請問聖使,既然你們號召給予冰族人和空桑人同樣的權利,你覺得鮫人為什麼不能呢?」
「什麼樹?」傅川也緊張地站起來。
然而,當他們正在計劃什麼時候可以出發時,舒沫卻已經悄悄地離開了。當三個人聞訊衝進她的房間,只看見牆上用湛水劍刻出的一首小詩:
鳥靈死死地盯著沙地上的女子,雲浮世家傳人的血肉和靈魂無疑對它是極大的誘惑。然而它還是心存猶疑,特別是那個女子明明靈力殆盡卻依然毫不設防的姿態,更讓它徘徊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