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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柒 尋思常自悔分明

貳拾柒 尋思常自悔分明

「恕朕不能對星主還禮了。」淳熹帝似乎精力不濟,說了這句話就歪在輪椅上,喘息著道,「林醫正,你帶舒軫星主去看看吧。」
「朕想請星主答應,一旦華穹即位,你能擔任本朝大司命。」淳熹帝回答,「石泉已經將朕的十多份詔書分別頒給了神殿、內閣和各部,那些人都是朕精心為華穹挑選的,她即位之後,只缺一個能隨時保護她的人。」
舒軫來到了紫宸殿前。以前他也來過這裏,只是發現了籠罩整個紫宸殿的強大結界后,就放棄了探究裏面的秘密。畢竟為了華穹,他並不願意和淳熹帝發生衝突。
這句平平常常的話讓舒軫忍不住心中一悸,不管淳熹帝咎由自取也好喪心病狂也罷,單這份強韌也已讓人折服。這十年來,隨著紫宸殿中一棵又一棵樹木在虞壤里長出,他的身體也一天比一天殘破,這樣的苦痛,究竟要怎樣的毅力才能承擔!
他定了定神,終於肯定眼前一根根垂直的黑影不是大殿的柱子,而是——一棵棵的樹木!
朔庭才說到這裏,冷不防白蘋皇后呵斥了一聲:「住口!」
因為面前那棵樹上,垂掛的不是果實和花朵,而是一根根骨頭——人的骨頭!它們是肋骨,每一根都一模一樣,懸挂在柳樹般枝條的頂端,彷彿剛剛才從活人的身體上砍下,帶著新鮮的血絲,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腥味!
帝王之血還在,空桑就不會滅亡。其他的,不過是細枝末節。
「是。」和淳熹帝一起失蹤了十幾年的太醫院醫正林千介點了點頭,走到舒軫面前微微躬身,「星主請。」
「那就好。」白蘋皇后揉了揉眉心,疲倦地道,「朝中官員沒有什麼意見吧?」
這個消息對於剛剛蘇醒的朔庭過於震撼,他跪在地上,獃獃地看著白蘋皇后將畫卷鋪在這個小小石室中唯一的桌案上,隨後走到石室的角落裡。
「傻孩子,難道你不知道,爹娘寧可魂飛魄散,也捨不得讓你受一點苦嗎?」白蘋皇后撫摸著兒子的臉,泣不成聲,「你不知道,你當年自戕救父,讓我們一直痛到如今,恨不得替了你去……如今好不容易救活了你,怎麼還肯讓你再犧牲一次?」
「我會想辦法的。」白蘋皇后含淚展開一個笑容,「你看,娘不是已經把你復活了么?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是娘辦不到的。」
「爹……」朔庭一時間無法接受如此巨大的變化,卻憑著對淳煦本能的馴順吐出了這個字。
舒軫停下了腳步。為了採光的需要,大殿兩邊的牆頂,各用大塊的水晶鑲嵌出一面菱花型的天窗,此刻偏西的陽光正從某一扇天窗里斜斜地射進大殿中,雖然昏暗,仍然讓舒軫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些影子。
看著舒軫無意中流露的神色,淳熹帝苦笑道:「沒錯,這就是朕的報應,可單單報應朕一個人就好了,為什麼要將延續了數千年的帝王之血就此斷絕!從當年淳煦的古怪言行,還有這些年逐漸顯出的末世之象,朕忽然意識到,如果帝王之血真的中斷,恐怕一個巨大的劫難就會來臨!朕雖然不能確定是什麼劫難,可雲荒一向由帝王之血的傳人擔負救世之責,若是朕死了,只怕再無人能統領生靈對抗浩劫!」
血腥氣讓初醒的少年奇怪地皺了皺眉,卻仍然遵從母親的召喚走到桌案邊,看著她用毛筆將瓮中的殷紅塗抹進畫軸中的人像里。而那原本就栩栩如生的人像吸取了鮮血,越發鮮活起來,彷彿隨時可以從畫中邁步而出。
「淳煦,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朔庭復活了。」白蘋皇后才說了一句話,淚珠就滾滾而下,「我們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淳煦,他活了……朔庭活了,你看見了嗎?」白蘋皇后慌亂地握住身邊的畫軸,眼read.99csw.com睜睜地看著躺在軟榻上的少年揉了揉眼睛,緩緩地坐起身來。
「我也不知道……」白蘋皇后悲哀地搖了搖頭,「或許,就只能這樣了……」
「若是以前,朕肯定會殺他。」淳熹帝幽然道,「可是現在,朕自忖以往殺伐太過,確實想為華穹積些福德。」
果然沒有猜錯,淳熹帝取得虞壤,原本就是為了複製出生便已夭折的女兒!可是雖然早已料到他的動機,當一個實實在在的華穹出現在眼前時,舒軫還是感到極大的震驚,「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舒軫也急於離開這個詭異血腥的大殿,跟著林千介大步走到殿後,終於看到一個小小的天井,不由大口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天井對面,是一條精緻的走廊,連通了三間華美的正房。這裏,原本是供空桑帝后休憩寢居之處。
「大司命一職,最合適的人選是傅川。」舒軫忽然深深地躬身為禮,「舒軫想求陛下答應的,是另一個位子。」
「啟稟大主殿,都準備好了。」木蘭宗的凌迅主祭仍然用昔日的稱謂回答,「白王殿下已聯絡了朝中官員,簡指揮使控制了禁軍,木蘭宗人也秘密散布在帝都之中。一旦新帝登基,就能迅速控制局勢。」
「朕也是迫不得已,否則華穹怎麼能夠恢復人身?」淳熹帝用唯一的眼睛慈愛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子,頗為欣慰地長出了一口氣,「她的每一寸骨血,都切切實實來自朕的自身,她是真正的帝王之血的傳人,誰敢對她的身份說一個不字!」
「皇上十余年不理朝政,又沒有任何子嗣,朝中不滿之意久矣。」白王躬身道,「只要新皇能證明帝王之血的身份,革除弊政,于雲荒臣民都是莫大的福氣,斷無反對之理。」
「你是雲浮星主,那些人哪裡能比?」淳熹帝並不理會舒軫的嘲諷之意,等他果然坐在自己近前,方才淡淡道,「事關華穹,你自然得知道。」
「那要怎樣才能救爹爹呢?」朔庭含淚問道。
「我是你的母親。」白蘋皇後有點緊張地伸手握住他無措的手,含著淚笑道,「你就任少司命的時候,我參加過你的典禮。」
舒軫瞑目定了定神,再睜開眼時,視線果然又清晰了一些。他走到床前,俯下身,看見一個年輕女子蓋著薄被,安靜地躺在床上,恍如睡著了一般。那個女子的眉眼他無法看清,卻本能地察覺和華穹極為相似,彷彿華穹的冥靈之體驟然被血肉充實,已然化身為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任憑朕怎麼威逼利誘,淳煦卻都是一字不言,只求我赦免木蘭宗的其餘人等,特別是他的弟子朔庭。其實現在想來,他的沉默似乎另有苦衷,但朕當時……內心嫉恨,只管追問他朔庭究竟是什麼身份。終於,他告訴我,朔庭是他的兒子……」
將神思尚有些昏沉的朔庭安排在榻上躺下,白蘋皇后長袖一揮,將那些紛飛在石室中的噬魂蝶們聚攏成了一團。朔庭已經復活,以後再不需要這些靠啃噬自己魂魄為生的妖物了。白蘋皇后清淺一笑,指尖一點火花落在蝴蝶群中,霎時將那些噬魂蝶燒成了一縷輕煙。
可他那個時候,怎麼會被這個荒謬的說法打動。白蘋皇后已經懷胎九月,他很快就會擁有自己的後裔,怎麼會為了保存帝王之血而為自己的傳人留下禍根?所以他雖然答應了淳煦的要求釋放朔庭,卻最終還是逼得那個少年在淳煦面前自戕而亡。
良久感受不到異動,白蘋皇后終於小心地撤開了結在朔庭頭頂的手印,發現並沒有一縷靈魂妄圖逃逸而出。看來這一次,塵暉的靈魂果然遵守了諾言,不再有任何反抗,心甘情願地與朔庭的身體融為一體。
九九藏書是……我以前不能承認,現在卻可以了!」是朔庭,真的是朔庭復活了!白蘋皇后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為了這個驚喜而痛哭失聲。幾千個日夜的悲苦艱辛終於獲得了回報,她勉力打開那捲畫軸,哽咽道,「一言難盡,以後我再詳細告訴你。朔庭,先來看看你的父親吧……」
「陛下之狠,無出其右。」寂靜下來的房間中,舒軫忽然道。
淳熹帝的面色,一時有些尷尬。也是,雲浮世家向來逍遙世外,怎麼肯捲入世俗之中。他原本以為相處十余年,舒軫對華穹是不一樣的,難道竟然看錯了嗎?
「朕甚至想過,哪怕犧牲自己作為種子,能將帝王之血延續下去也未為不可。可虞壤雖然能複製萬物,卻有一種東西無法複製,那就是人的靈魂。因此就算朕甘願做了種子,只能生長出無數個和朕一模一樣卻沒有靈魂的分體而已,而那些分體實際都是妖物,再不能用人類的方式孕育後代,一旦被臣民識破,必定天下大亂,說不定那場大劫正是因此而生!」淳熹帝說到這裏,原本激昂的語調驀地跌落下來,無奈地嘆了口氣,「所以,朕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復活華穹。幸虧她夭折之時,朕為了寄託哀思,用法術將她變成了冥靈。」
「師父……」朔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幅畫像,似乎要確認是否真的有一個淳煦大司命隱藏其中,「師父,我是朔庭……您沒有魂飛魄散,真是太好了!」
「淳熹三年的事情,星主已經知道了。」淳熹帝閉上僅剩的一隻眼睛,緩緩地道,「有人告發大司命淳煦有謀反之心,朕便先發制人,將淳煦抓了起來。可淳煦當年自己向父皇提出退出太子之爭,此番為何又要奪位,朕心裏還是覺得有些蹊蹺。於是,朕便親自審訊了淳煦。」
白蘋皇后卻並不敢放鬆下來,她坐在朔庭身邊,輕柔地為他按摩著因為常年冰封而顯得僵硬的手足。她的手抖得厲害,甚至不敢去看朔庭的變化,因為這一次,也是徹徹底底的最後一次。一旦失敗,就再無希望。
「我是朔庭。」少年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您是?」
「我想起來了……您是皇后陛下。」少年迷濛的眼睛漸漸清澈,下意識地握緊了白蘋皇后的手腕,「您剛才說是我的母親,您不是開玩笑的吧?」
「大主殿的身體……」凌迅知道白蘋皇后不久前遠赴從極冰淵,方才又經歷過移魂之術,實在消耗太過,只怕到時候對付不了淳熹帝。
「你的眼睛,什麼時候痊癒?」淳熹帝忽然發問。他要確認自己放手之時,為華穹安排的一切都不會出任何紕漏。
舒軫聽得呆了,他沒有想到,華穹那完美的軀體竟是用這樣血淋淋的方式拼湊出來,而這樣憑空造人的本事,實在是聳人聽聞!「你確保,她能夠活過來嗎?」半晌,舒軫疑惑地追問。
少年一看清畫軸上的人像,慌忙從榻上滾下來跪在地上,「師父!」
強烈的嘔吐感猛地竄上來,舒軫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彎下了腰。
林千介並不多話,只是徑自走進左首的房間,掀開了床上垂掛的流金帳幔,隨即默默地退到一邊。
「為了給華穹製造一個完全繼承帝王之血的身體,朕砍斷自己的骨頭,剔開自己的皮肉,挖出自己的筋脈,用虞壤複製出大量的分體。然後朕和林千介一起,將那些骨肉筋脈重新排列縫合,光是廢棄的部件就是最終採用的十倍有餘,全都埋葬在天井的泥土裡……華穹是女子,身體較男子矮小纖細,因此我們將各類骨頭和筋絡削長截短,精心雕琢,力圖塑造出最精緻完美的女子體態。林千介更是天才,他甚至用朕的血肉臟腑拼合出女子特有的臟器,讓華穹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https://read.99csw.com我們整整花了十年,朕獻出了一切需要獻出的部分,才有了你現在看見的這個華穹。這具身體里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來自朕本身,所以皇天戒指絲毫不予排斥——她完完全全,是朕的骨血所化!」
舒軫屏住呼吸,一揮手便已拋出七八個燈花,霎時將另外幾棵臨近的樹木也照得通明。雖然他的眼睛只能看出個大概,但舒軫還是判斷得出,另外幾棵樹上雖然垂掛的不是肋骨,卻也是人體的各個部件——甚至還有五官和內臟!
看著兒子委屈的模樣,白蘋皇后又氣又疼,一把將他攬在懷中,「你可知道,我為了復活你們父子,經歷了多少磨難,耗費了多少心血?你說這樣的話,不是戳娘的心么……」
「朕和舒軫星主有話要談。」淳熹帝一隻手搖著輪椅進了屋子,對想要開口解釋的林千介道。
「好孩子……」畫像里傳出了笑聲,似乎一切都心滿意足,再無遺憾。
沒有人回答。整個結界內彷彿沒有一個活物,死寂得讓人不安。舒軫等待了一會,伸手推開了厚重的殿門。
「這是畫魂術,你爹爹的魂魄需要帝王之血的滋潤才能恢復意識。」白蘋皇后憐愛地將兒子扶起來,嘆道,「用虞壤複製出的帝王之血雖然維持了十余年,卻始終無法長期聚攏他的魂魄,每次,也只能和他說幾句話而已。」
「朔庭,我的孩子……」幽遠的聲音從畫像裏面傳來,含著深重的悲喜,「這一切,都是多虧了你……我瞞了你一輩子,現在真想聽你……叫一聲爹……」
「你該叫他爹爹。」白蘋皇后堅決地糾正道,「沒人再會隱瞞你,我們就是你的親生父母。而你,是風梧皇帝的子孫,帝王之血的傳人!」
走出這間位於白塔地宮中的密室,白蘋皇后穿過亮著火把的甬道,走進另一間石室之中。那裡早已等待著三個人——一個身穿王袍的中年人,一個神官打扮的老者,一個黑色勁裝的武士。
「陛下要告訴我真相,可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你卻要消除他們的記憶。」舒軫忍不住譏諷道。
「兩日之後,必定恢復如初。」舒軫自信地回答。
「舒軫想要成為的,是華穹的丈夫。」舒軫依然躬身,聲音卻一字一字甚為清朗。
「陛下叫我來,是要我做什麼呢?」舒軫看著眼前模糊的臉,坦蕩地問。
「那好,兩日之後,朕交給你一個活生生的華穹!」淳熹帝說到這裏,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在方才的一笑中消耗殆盡,坐在輪椅中慢慢地歪了過去,只有嘴角還帶著一分解脫的笑意——淳煦,我的毅力和能力從來不會輸給你。你想要拯救雲荒,我又何嘗不想?只是,我們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許你並沒有失敗,可我卻註定勝利。
「新皇的血統,自然沒有任何問題。」白蘋皇后自信地道,「那就說好了,後天一早動手。」
「可是陛下適宜靜養,不該再說話勞神。」林千介戰戰兢兢地回答。
「師父,爹……」朔庭只覺畫像里的聲音漸漸微弱,再不可聞,不由整個人都撲到了畫像上,一遍一遍呼喚道,「師父,爹,您說說話……」
「陛下。」舒軫並沒有放任自己的好奇,躬了躬身,不動聲色地行了一個翼族流傳下來的伏翅禮。
「請恕舒軫不能答應。」舒軫站起來,抱歉地拱了拱手。
而淳熹帝的神情,又分明是那麼地清醒。
舒軫回過頭,模模糊糊地看到兩個人朝自己走過來,確切地說,是一個人推著一輛木製輪椅走過來,輪椅上,還坐著另外一個人。透過對方流動的靈力,舒軫感覺出輪椅上的正是淳熹帝,可是淳熹帝為什麼看上去那麼……怪異?
「朕找你來,原本就是為了告訴你一切。否則朕死之後,就再沒人會知https://read.99csw.com道真相。」淳熹帝往前傾了傾身子,示意舒軫坐近一些,他已經沒法高聲言談了。
「都準備好了嗎?」白蘋皇后問道。
「你這樣做,不單單是因為華穹。」震驚之餘,舒軫篤定地回答。就算再父女情深,讓淳熹帝割裂自身軀體,用虞壤複製后再拼湊出一個女兒來,這瘋狂的舉動,斷斷不能只用父愛來解釋。
「石泉已經出去頒旨,橫豎就這兩天了,還靜養什麼?」淳熹帝見林千介臉色大變,嗤笑道,「你怕朕會殺你么?放心,看在你立下如此大功的份上,朕只會消了你的記憶而已。」
舒軫不言,等著淳熹帝自己說下去。
很快,朔庭的手指又動了一下。而他緊閉了多年的眼瞼,也如同貝殼一樣慢慢打開,露出明珠般瑩潤的眼眸。
不知過了多久,朔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雖然只是蜻蜓點水般輕微,引發的漣漪卻迅速擴散,讓白蘋皇后一僵,再不敢稍動,生怕剛才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這樣活著,爹爹也很痛苦吧,不如放他重新轉世……」
「她現在只缺少一顆心。」淳熹帝輕輕拍了拍自己纏滿繃帶的胸膛,平靜地道,「因為朕雖然能憑藉無上靈力維持這具殘缺的軀體,一旦沒有心,也馬上會死。」
「既然您剛才說我也擁有帝王之血,那就用我的血來救師父吧。」朔庭急切地道。
原來,那些血腥氣正是這些樹木發出的。舒軫疑惑地走到一棵樹近前,蹲下來伸手一摸,指尖果然觸到了一些乾燥的沙土。他抓起一把干土攤開手心,淡淡的金光便在天窗投進的光線里散開,引得他抬頭一看——饒是舒軫膽大,也不由驚得後退了一步。
「多謝陛下!」舒軫直起身,似乎對自己方才說出這句話有些錯愕。淳熹帝以為自己選擇華穹為偶,乃是遵循雲浮世家家規,也就是被好友石憲譏笑為「童養媳」的方式。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從終結雲浮世家之後,世上再沒有什麼能夠約束他的心意,卻又怎麼會突然生出娶華穹為妻的念頭?難道不知不覺間,那個相依為命十幾年的冥靈女子對自己已是如此重要,讓他甘願面對將來一切可以預想的世俗冗事,許下一個束縛一生的承諾?可是這個承諾許下之時,卻讓人莫名地欣喜和期冀……
將自己切割得支離破碎,再用虞壤複製出各種部件,這樣的人,居然還沒有死!
空曠的大殿內一片漆黑,至少對於尚未痊癒的舒軫是這樣。他聽得見自己踩在玉石鋪就的地板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甚至可以聽得見寂寥的迴音。他的眉頭有些警惕地皺起來,因為他的鼻端,已經聞見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少年迷茫的視線掃過這個小小的神殿式樣的石室,最後落在白蘋皇后的臉上,似乎並未真正從夢中醒來。
儘管調養了多年,但被雲浮光芒造成的失明並非一朝可以康復,舒軫此刻眼前不過有些模糊的光感而已。他一步步踏上紫宸殿前的台階,在殿門口大聲道:「隱翼山舒軫,前來參見陛下!」
淳熹帝說到這裏,心臟抑制不住地劇烈跳動——近三十年了,可他每次一想起這件事,都忍不住恨意洶湧。而當時的他,更是妒恨得喪失了理智,當著淳煦的面折磨朔庭,終於逼迫淳煦承認了朔庭的身份——那個孽障,不僅是自己嫡親弟弟的兒子,還是……還是自己最愛的那個女人的兒子!這件事他永遠不會去責問自己的皇后,可他也不能容忍那個孽障活在世上,哪怕淳煦臨刑前苦苦哀求他說:「若是朔庭死了,只怕帝王之血就此斷絕,空桑危矣……」
「謝陛下隆恩!」汗流浹背的太醫院醫正撲通跪倒,連連磕了幾個頭,方才退出去將房門關上。
沒有錯,早已被君王廢棄了原本用途的紫宸九-九-藏-書殿中,果然長著一棵棵高大的樹木!它們影影綽綽地站在舒軫的視線里,垂掛著遮蔽天花藻井的枝條,彷彿一個個妖魔,擺出擇人而噬的猙獰動作。
「你是——朔庭嗎?」雖然一直堅信兒子肉身之質能勝過塵暉,但當他真的清醒時,白蘋皇后還是無法擺脫巨大的恐懼而追問了一句。
從舒軫的直覺判斷,后一種的可能性顯然更大。否則為何在刻意迴避自己十幾年後,淳熹帝終於想到接見他。從每次華穹與淳熹帝單獨見面后透露的信息,舒軫隱約揣測出一種可能,可是這個設想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舒軫自己都不敢相信。
此時此刻,在離紫宸殿不遠的地下,一束透明的微光正隨著白蘋皇后的手勢漸漸灌輸進朔庭的泥丸宮中。千百隻噬魂蝶撲動著翅膀圍繞在這對母子身邊,好奇地觀察著這個奇異的時刻。
「後面的事,星主也都知道了,淳煦死了,朔庭也死了……」淳熹帝疲憊地道,「可是朕沒有料到,就在他們死的那天,皇后小產了,朕的女兒——也就是華穹也夭折了。從那以後,朕就算納了一些嬪妃,也和皇後燕好……卻再也不曾有過後代……」
那倒未必。舒軫頗有些自傲地浮起這個念頭,但想起眼前這個人統治雲荒數十年,是早已剛愎自用自以為是慣了的,也就懶得反駁。反正反駁與否,淳熹帝該做的一切,都已經做了。於是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問道:「所以陛下就奪取虞壤,想要複製出帝王之血?」
「娘,對不起。」朔庭不甘心地回答,「可是師父,不,爹被困在畫里,肯定都快憋壞了……」
「無妨。」白蘋皇后胸有成竹地道,「若沒有十成把握制服他,我斷斷不會現在出手。」
紫宸殿的結界,是連華穹都摒棄在外的。
可是這一次,他感覺得到紫宸殿的結界明顯減弱了,弱得他輕而易舉就可以穿越而過。舒軫心頭有些納悶,莫不成淳熹帝料得到自己的行蹤,因此故意放他進來?又或者……他衰頹的靈力已經不足以支撐這個龐大的結界了?
「我是說,陛下對自己之狠,無出其右。」舒軫現在終於可以克服心底的排斥正視淳熹帝,雖然眼前的一切還是有些模糊,但他已經能通過大體的輪廓證實自己的判斷——眼前的淳熹帝,已經不是一個人,一個完整的人,他只是一堆殘肢余骸拼湊出的活物而已!他纏滿繃帶的身體上,只剩下一隻眼睛、一個耳朵、一條胳膊、一條腿……因為他幾乎一半的身體部件,都懸挂在了紫宸殿那些妖異的樹木上!
「不錯,朕無論如何不能讓代表空桑正朔的血脈在自己手中斷絕,這項使命比任何一件事都更為重要。因此朕拿到虞壤之後,想過很多種方法,包括將朕的血灌注到他人體內,可皇天戒指卻根本不承認他們。」淳熹帝看了一眼唯一的手上所戴的白金托子藍寶石戒指,那是歷代空桑帝王傳承了數千年的寶物,只有獲得了它的承認,新帝才能獲得民眾的擁戴。可是那些替身,卻是連碰一碰皇天戒指都無法做到的。
陰暗的角落裡,居然長著一棵樹。柳枝般垂下的枝條頂端,懸挂著一個個沉甸甸的皮囊,將那些柔韌的枝條墜得低低的。白蘋皇后摘下一個皮囊,將裏面鮮紅色的液體倒進一個白瓷蓮花瓮中。
「我原本以為,雲浮星主的見識會比旁人要高些。」一個虛弱低沉卻依然高傲威嚴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伴隨著轆轆的車輪聲,離舒軫越來越近。
他突如其來的謙卑讓淳熹帝大為驚愕,連忙道:「是朕有求於你,星主不必客氣。」
「這……哈哈,朕竟然忘了雲浮世家的慣例!」淳熹帝愣了愣,驀地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有了星主此言,朕縱使粉身碎骨也瞑目含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