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神秘竊案
第四章 潑皮之死
王敦召集數名家人詢問。他等平日與王三交情甚好,吃喝玩賭,不曾想得一日早起竟成兩世人,眾人嗟嘆不已,只道王三為人和善,暗室不欺,並不曾結得甚麼仇家,何曾想得有人害他。問及昨夜間王三行徑,眾家人皆道:「只見得王三早早歇息,並無其他。」王敦環視四下,忽道:「怎的不見王小乙?」眾家人道:「一早便不曾見得他身影。」王敦無奈,只得令他等且去料理王三後事。待眾家人離去,蘇公問道:「王小乙是何人?」王敦道:「幸虧昨日蘇兄提醒,我早已吩咐家丁王小乙暗中窺視王三行徑,想必他不曾錯過時機。」
王敦詫異不解,道:「你等所言,可是實話?」眾潑皮道:「小人等所言,句句屬實。若有欺矇,甘受大人處置。」王敦無奈,只得令藍恬將高隸枷去了。眾潑皮紛紛退身出門。蘇公道:「此案頗為蹊蹺,可著藍班頭隨蘇某查訪,大人意下如何?」王敦應允。蘇公吩咐藍恬喚來王五,令他引路去尋那劉六。
不多時,捕頭、仵作匆匆而至。王敦令他等料理此事,自與蘇公等出了樊家。蘇公問道:「卻不知這樊阿犬與王三有甚來往?」有家丁道:「樊阿犬是個市井屠夫,殺豬宰羊,常入府送肉,與府中家人皆熟,因肉錢賬目與王三多有往來。那王三又常來與樊阿犬飲酒吃肉,二人頗為密切。」蘇公道:「原來如此。」王敦罵罵咧咧,只道:「今日甚是晦氣。」蘇公道:「一早竟連生兩樁命案,關鍵便是那神秘婦人。只不過這婦人為何殺人滅口?想必亦是受人驅使。若有遲緩,這婦人亦恐如王三、樊阿犬一般下場了。」王敦道:「蘇兄所言甚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乃是賊人一貫行徑。」
原來這胡月古恰逢路過侄兒家門,見得大門虛掩,便進得院來,呼喚侄兒,未聞動靜,不由好奇,入得房來,無有蹤影,四下找尋個遍,不見其人,甚是詫異,嘀咕道:「既無人在,怎的未見鎖門?」又尋思道:「莫非在茅坑拉屎不成?」至后牆近得茅房,輕聲喚道:「壽兒可在?」未有人語,胡月古忽覺內急,欲入廁便溺,拉開茅房板門,聞得一股糞臭,抬足便進得茅房,不想一腳踩得一個軟物,不覺一驚,低頭細看,卻是一隻手,循手看去,卻見一人,半截已入茅坑中,一顆頭顱軟巴巴倚在茅坑塔板上!胡月古看得清楚,正是侄兒胡壽兒,唬得半死,踉蹌逃出茅房,跌跌撞撞出得院來,高聲呼喚:「死人了,死人了。」眾街坊鄰里聞得,過來詢問:「何人死了?」胡月古只道侄兒胡壽兒無端死在茅坑之中。有街坊道:「昨日見得賭坊高隸糾集一夥潑皮無賴上門追債,叫囂殺人,定是他等所為。」胡老漢遂央求街坊前去報官。
晚飯罷,王敦、蘇公又品香茗,巴三覽四,閑話杭州風情,約莫一個時辰,王敦睡意上來,便先回廂房歇息,不題。蘇公回得房中,細聲將府中蹊蹺事告知蘇仁,令他加意留心。
穿堂至后牆茅房,王敦令兩名公差將胡壽兒屍首拖將出來,丟在一旁,將水潑淋屍首,沖洗乾淨,頓時滿院糞水,甚是惡臭。王敦退避一旁,仵作、蘇公近得前去,蹲身屍首旁,仵作剝去屍首衣服,細細勘驗。仵作道:「大人且看屍首皮之軟硬、肉色深淺,估摸已經死有兩日了。」蘇公思忖道:「如此推算,便是前日。」那胡壽兒渾身上下惟脖頸處橫著一處傷口,深約一寸,早已割斷頸部血脈。
那廂王敦聞得蘇公言語,趨上前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本府以為,這胡壽兒定是因此喪命。」胡月古怒道:「定是那高隸所為,他平日依仗錢勢,橫行霸道,屢屢毆打街坊,甚是可惡。」王敦道:「叵耐這廝囂張,今日定叫他知王法如爐。」蘇公退身一旁,似有所思。蘇仁探頭望那茅房中,滿地糞便,臭不堪聞。
蘇公謝https://read.99csw.com過江清月,會合了蘇仁,出了西子閣香院。主僕二人細細辨析,其中頗多疑點,難以分理。胡壽兒、劉六不過市井閑漢,何故無端喪命?其中必有蹊蹺。且尋那宋賢之問個究竟,或有發現。蘇公二人商定,欲往宋府打探。前行不遠,蘇公隱隱間覺得後身有人跟隨,藉機乜斜偷窺,卻見得身後一人,手扶朽拐杖,破衣襤褸,披頭散髮,卻是一個瘋癲者。
待王敦、蘇公到來,眾家人閃開兩旁,蘇公見那房門半開半掩,自那半開門可見得王三屍首,赤身裸體,捲縮在地,又有被褥,想必是自床上滾落下來。入得房來,蘇公細細查勘房中物什,並無異常,只見床腳旁有一團黑淤,用手觸之,知是污血。近得王三屍首,卻見他雙手緊抓被褥,滿嘴污血,雙眼圓睜,面目猙獰。王敦俯身去看,見得屍首雙眼,唬得連退數步。蘇公俯下身來,伸手摸那屍首嘴唇,似有所思。又近得床邊,見得睡枕上濕乎乎一斑,似是口沫涎液。
王敦驚詫道:「我聞那樊阿犬不過是一鰥夫,不曾有甚渾家子女?」王小乙道:「正是。故此小的便隱匿在樊阿犬宅前,守候那婦人出來。不想直至天明,那婦人竟未露面。小的正迷糊間,卻逢得家人王忠,他道王三無端身死,小的聞聽,大驚失色,故而急急來見老爺。」蘇公忽道:「那樊阿犬可曾開門出來?」王小乙搖頭道:「亦不曾見得。」蘇公道:「可聞得甚異常聲響?」王小乙思忖片刻,道:「有一陣子聞得他家後街犬吠得厲害。」蘇公道:「想必那婦人早已逃脫。且引我等去那樊家。」
蘇公、蘇仁驚訝不已:這瘋癲者果有來歷!卻不知是敵是友?紙上「宋盛」是何用意?
高隸驚恐萬分,苦苦哀辯。蘇公忽道:「大胆高隸,昨日行兇殺人者,同夥幾人?如實招來。」高隸忙道:「大人呀,小人有數人可為證見,小人確未殺人。大人若是不信,可將他等傳來一問。」而後招認出六七人同夥來。王敦聞得,令藍恬依照名姓,一一拘來。那門外早有四五人進得院來,跪倒一旁,正是昨日高隸同夥。王敦詢問情形,眾潑皮道出實情。原來,那胡壽兒素來好賭,常在那賭坊搏錢,只是輸得多贏得少。前些時日,因輸了本錢,便借得高隸兩貫銅錢,本欲搏回本錢,卻不想反卻輸個精光。胡壽兒無錢還他,只得每日躲避。前日有潑皮見得胡壽兒回得家來,次日便密告高隸。高隸聞聽,遂糾集一夥潑皮來尋胡壽兒,見得其門內閂,料想他在家中,便捶門呼喚。叫喚多時,不曾見得胡壽兒來開門。高隸惱羞成怒,破門而入。眾潑皮沖入房中,哪有甚麼胡壽兒。眾潑皮四下搜尋,未見胡壽兒蹤影,只得罷了。
王敦驚詫:「他往何處去了?莫非他已發覺了你?」王小乙道:「他竟往後院而去。」王敦驚詫,道:「去後院何干?」王小乙道:「小人見他開得後院側門,竟自出府去了。」王敦驚道:「如此言來,這婦人並非府中女眷。」王小乙道:「小的亦如此思想。小的也跟隨出了府,卻見那婦人行不多遠,入得一戶人家。」王敦急道:「哪戶人家?」王小乙道:「便是後街樊阿犬家。」
蘇公笑道:「蘇某道是哪家府第?卻原來是劉大掌柜府上。多年不見,劉大掌柜益發富態了。」劉招財陰笑兩聲,道:「若非蘇大人關照,劉某豈有今日?」蘇公道:「非是蘇某關照,實是劉大掌柜平日積善行德,廣施善事之故。如此功德無量,蔭福子孫,可喜可賀。」劉招財洋洋自得,道:「莫非今日蘇大人又重回杭州任職?」蘇公道:「非也非也。蘇某受杭州知州王大人之邀,重遊西湖,偶經此處。」劉招財乾笑兩聲,道:「原來如此,劉某隻道蘇大人又要降禍杭州了。」
行不多遠,王五引蘇公來得read.99csw.com一戶富貴人家前,卻見朱門緊閉,石階兩旁一雙石獅子張牙舞爪。上有一匾,書「劉府」二字。王五指點道,此便是劉六家。蘇公三人甚是疑惑。蘇仁上得前去,扣那門環。不多時,有一老家人開了門,探頭問道:「你等是何人?」王五擠身上前,嘻嘻笑道:「六哥可在?」那老家人認出王五,方露出一絲笑臉,道:「原來是王五,六公子不在府中。你尋他何事?」王五道:「可知六哥現在何處?」老家人道:「定是與那胡壽兒一起廝混,已多日不曾回府了。」
蘇公笑道:「正是,老夫乃是個蜀商,多來往蜀中湖州間,此番初來杭州,聞得西子閣乃是杭州第一好去處,故慕名前來。卻不知小姐姓甚名何?怎生稱謂?」那粉頭笑道:「小女子喚作清月。」蘇公故作驚訝,道:「莫非是江清月?」那粉頭詫異,道:「老爺何以知曉小女子名姓?」蘇公道:「老夫初來杭州,便結交得一位朋友,喚作劉六,他曾言及你。」那粉頭笑道:「原來是他。」蘇公道:「劉公子可是姑娘常客?」那粉頭一愣,笑道:「那劉六本是風流公子,朝三暮四,多日不曾見他來,想必另有新歡,忘卻了奴家。」蘇公笑道:「清月姑娘可知他常與何人來往?」那粉頭道:「皆是些公子潑皮。」
王敦聽罷,勃然大怒,道:「即便欠得幾貫銅錢,那賭坊怎可因此殺人害命?」遂令捕頭藍恬引一干公差將那賭坊主兒高隸拘來。蘇公入得房來,卻見房中甚是邋遢,不堪抬足,瀰漫著一股臭味。王敦捂鼻道:「如此惡臭,豈是人居之所?」急忙退身出來,方才大口喘氣。蘇公留意房中物什,零亂不堪。
正言語間,藍恬將那高隸拘來。那高隸見著官府中人,滿面驚恐,戰戰兢兢上前見禮。王敦壓住怒火,厲聲道:「你這廝便是高隸?」高隸惶恐道:「正是小人。」王敦道:「大胆高隸,知罪否?」高隸聞聽,磕首道:「大人,小人冤枉,小人不曾殺他。」王敦呵斥道:「大胆高隸,今人證物證俱在,兀自狡辯。自古殺人者償命,你為得一兩貫銅錢,竟殘殺無辜,天理難容,王法難容。」遂令藍恬將他枷了。
蘇公一震,忽問道:「你家六公子胸間可有一處銅錢大小的黑斑?」老家人聞聽,把眼來望蘇公,甚是驚詫,道:「你怎生知曉?」蘇公嘆道:「原來如此。」王五疑惑不解,道:「大人怎知他胸前黑斑?」那老家人聞聽王五喚「大人」,又見藍恬公差打扮,不覺驚道:「莫非六公子又惹禍事不成?」
王敦、蘇公等回至院中,傳喚街坊鄰里一一詢問。因這胡壽兒乃是一潑皮,街坊鄰里多遠而避之,故此多不知情,惟有高隸追債卻是多人親眼所見。蘇公問道:「平日里這胡壽兒與甚人往來?」街坊道:「皆是些潑皮閑漢,不外乎王五、劉六等人。」王敦道:「可將他等喚來問話。」門外一人擠身進院,拱手道:「小人王五,與胡壽兒自小耍得要好。」王敦道:「既是胡壽兒好友,可知他有甚仇家?」王五道:「小人不曾聞得他有甚仇家。」王敦道:「前幾日胡壽兒做些甚事?」王五道:「前幾日小人卻在舅家幫閑,不曾與他一起。若問劉六,或可知曉。」王敦道:「那劉六何在?」王五道:「那劉六卻在西湖旁住,不曾在此。」王敦道:「你可知胡壽兒欠得那賭坊高隸多少銅錢?」王五道:「多不過一兩貫錢。」王敦憤憤道:「為得一兩貫銅錢,竟殺人奪命,我杭州府竟有這般惡人?」
回得府衙,有家人呈來鑰匙十余把,又有包袱一個,甚是沉重,只道是在王三床頭被褥下尋得。因王三是府衙管家,掌管府內眾多門鎖,故此多有鑰匙。王敦且將鑰匙收入袖中。蘇公忽道:「此中可有大人書房鑰匙?」王敦一愣,正欲言否,轉念想來,蘇公之言不無道理,遂九-九-藏-書又摸將出來,見得第一把鑰匙,不由大吃一驚,竟果真是書房鑰匙!大怒道:「好個腌臟奴才。盜賊原來是他。」蘇公似有所思,將那包袱攤開,卻見五錠元寶。王敦又驚又氣,恨恨道:「他一個管家怎有這多銀兩?必是用那公文換得。恁的該殺!」蘇公笑道:「錢財美女,這世間又有幾人不曾動心?他今已喪命,大人便休要怪他了。」
蘇公淡然一笑,道:「非是蘇某降禍,實是劉府降禍了。」劉招財冷笑道:「卻不知劉府降的甚禍?」蘇公道:「昨日西湖之畔,發現一具屍首,死屍胸前有一銅錢般大小的黑斑。」劉招財聞聽,大驚失色,道:「此話當真?」蘇公冷笑。藍恬道:「那屍首已面目全非,難以辨認,胸前確有一黑斑,如銅錢大小。屍首現在義莊停放,官府已張貼了認屍告示。」劉招財面色如紙,急急召喚五六名家人,匆匆往義莊奔去。蘇公低聲囑咐藍恬,藍恬自隨往義莊去了。
蘇公入得廂房,卻見得一名妖媚女子正對鏡梳妝。那粉頭見得蘇公,嫵媚一笑,道:「老爺卻是頭一遭來。」蘇公笑道:「你怎的省得?」那粉頭道:「小女子在此四五年,不曾見過老爺,故而知曉。想必老爺非杭州人氏吧。」
且說蘇公三人隨那王五齣了多兒街,沿街而行,將近西湖,行至一巷,忽自一條小巷中衝出一人,王五躲閃不及,被撞倒在地。王五爬將起來,破口大罵。蘇公三人回身望去,那人撞倒王五,並未止步,只是回頭來看。蘇公見得,不覺一愣,原來此人正是書畫奇才項笑冠。項笑冠望見蘇公,吃了一驚,急匆匆跑了。王五咒罵不止。
蘇公心中疑惑,問道:「此小巷通往何處?」王五道:「大人有所不知,此處因近西湖,風水甚佳,所居住者多是富商豪賈、官宦官吏人家,少有平民百姓。此巷卻不知通往哪家宅院?」蘇公聞聽,遂細細察看四周宅院,果然非比他處,多是豪門惡犬、高牆深院。
蘇公回過身後,見得那桌上茶壺、茶碗,急忙過去,小心察看茶壺、茶碗。王敦怯生生道:「他怎的死去?」蘇公道:「乃是中毒身亡。」王敦驚道:「莫非兇手將毒投放在茶水中?」蘇公道:「可令下人去捉一隻雞來,一試便知。」王敦然之,遂令一名家人去捉雞。不多時,那家人捉得兩隻母雞,蘇公令那家人將茶碗余水喂一隻雞,又令另一家人將茶壺水喂另一隻雞。飲得茶水,未見雞死。王敦只道喂得太少,又令家人強行再灌。察看良久,那雞依舊拍翅掙扎。王敦道:「想必這毒不在茶中。」蘇公道:「卻不知他昨夜吃得甚麼?」王敦詢問家丁,有家丁道王三與眾人一般吃喝,並無不同。王敦推斷:那兇手唯恐王三行徑敗露,趁其不備投下毒藥,殺人滅口。待仵作來細細勘驗屍首,認定王三乃服毒而死,毒藥入腹,不時便發作,死時曾有肚痛、流涎、痙攣、吐血癥狀。
王敦急忙喚過幾名家丁,與王小乙火急出了後院側門,徑直來到後巷樊阿犬家門前。王小乙上前使勁捶門。王敦急道:「速速撞開門來。」一名壯年家丁上得前去,狠命一腳,早將兩扇木板踹開。眾家丁蜂擁而入,王敦、蘇公入得房中,哪有婦人身影,卻見得床上躺著一個男子,一|絲|不|掛,口吐污血,早已氣絕身亡。王小乙顫慄上前辨認屍首,正是樊阿犬。
眾街坊鄰里見得知州大人到得,急忙閃開一條道來。王敦、蘇公入得宅院,卻見宅院內凌亂不堪,牆角堆放些破爛物什。有公差指引道:「死者胡壽兒,乃是一個市井潑皮,屍首便在房中。」王敦問道:「何人發現屍首?」公差道:「乃是死者本家叔叔。」王敦道:「且喚來一問。」公差出得院門,高聲呼喚,那胡壽兒叔叔戰戰兢兢入得院來,見過王敦,道:「小人胡月古,乃是亡者叔叔。」
蘇公俯身勘驗屍首,亦是中九-九-藏-書毒身亡,其癥狀與王三一般無二。王敦滿面怒色,令一名家人速去喚仵作捕快來,又道:「你等且四下搜索,卻不知他自何處逃脫出門?」不多時,王小乙來報,原來那婦人乃是自後門逃脫。蘇公思忖,道:「這婦人半夜行走,必不甚遠,可著人四下打探。」王敦點頭,遂令王小乙引兩三名得力家丁,查尋婦人下落。又傳喚左右鄰里來問。原來,那樊阿犬為人兇狠,那街坊鄰里多懼怕於他,無甚往來,故多不知情。問及神秘婦人,街坊鄰里又道,樊阿犬雖無渾家,卻喜好女色,日常以肉、錢勾引市井婦人,故暗中多有婦人來往。王敦詢問婦人名姓,眾街坊唯恐招惹是非,皆不敢言。
蘇公二人打探西子閣去向,經一街坊指引前方,行不多遠,果見得西子閣樓角。二人來得西子閣,入得香院,早有四五名粉頭擁上前來,個個花枝招展、媚態百出。蘇公不加理會,早有鴇母上前來問,道:「卻不知這位客爺相中了哪位姑娘?」蘇公笑道:「那江清月小姐可在?」鴇母滿面堆笑,道:「原來是他,客爺來得甚巧,且隨老身去。」蘇公、蘇仁隨那鴇母入得庭院,至一廂房門前,那鴇母叫喚兩聲,房中有女子應答。那鴇母卻不開門,伸手討要銀兩。蘇仁與他一錠銀子,那鴇母接過銀子,眉開眼笑,開了門,衝著房內道:「清月,客人來了。」
蘇公不免暗笑自己道:狐性多疑,恁的好笑。
蘇仁思忖道:「那兇手與他二人究竟有甚瓜葛?」心頭忽然一動,細看那死者面孔,喃喃道:「我似在哪裡見過這廝。」蘇公不由一愣,瞥眼看可蘇仁一眼,蘇仁正皺著眉頭,苦苦思索。
蘇公暗嘆:這兇手端得心狠手毒。蘇仁立在蘇公身旁,驚道:「那西湖邊的男屍豈非也是這般情形?」蘇公猛然一驚,道:「虧得你言及提醒,我幾將忘了。這二人果是一般死法,想必死於同一人之手。此人頗省得些殺人手段,一刀橫斷脖頸血脈,如此手法,恐非尋常人所為。」仵作然之,道:「蘇大人所言極是,尋常百姓即便持刀行兇,不過劈、砍、刺、剁。且是數刀或數十刀,唯恐其不死。」蘇仁道:「如此言來,那西湖屍首必與胡壽兒有些干係。」蘇公點頭道:「正是。那兇手連殺二人,一屍毀容拋屍野外,一屍隱匿於茅坑之中,如此行徑,可見其有所顧忌,恐被過早發現。」
老家人話語未落,卻聽得門後有人道:「劉安,門外何人?」老家人急忙回身,自門后閃出一人,約莫六十開外,身肥體胖,似笑非笑,雙目狡黠,正是劉府主家劉招財劉老員外。劉招財見得蘇公,不覺一驚,道:「原來是蘇大人?」蘇公一愣,細細一看,方才辨認出來。原來,這劉招財本是杭州城的一個奸商,當年因愚弄百姓、欺詐錢財,被人告發,正是蘇公坐堂,問明情形,遂嚴懲之。自此老實經商,不敢搗鬼。待蘇公離任,劉招財又日益囂張,極力巴結地方官吏,大肆欺詐錢財。今已年過六十,家業便傳與大兒子掌管。
一夜無話。次日一早,蘇公、蘇仁起床開門出房,正見著曲廊盡頭王敦急急而來,遠遠見著蘇公,高聲言語甚麼,蘇公不曾聽清,及至近來,方才聽得明白,原來那管家王三昨夜竟死在房中了!蘇公聞聽,大驚失色,急忙尾隨王敦往王三卧房而去。出院經一長廊,入得一小院,院中三面廂房,乃是府中家丁所居卧房,那王三居東廂第一間。廊外院中早一圍有家丁丫鬟十餘人,人人驚恐。
二人出了小巷,蘇仁疑惑道:「莫非這廝有意告密,欲借老爺之手除去宋盛?」蘇公思忖片刻,道:「僅憑此二字,難以說明甚麼?」蘇仁道:「莫非這廝本是去尋宋盛,無意間窺見老爺,不免膽怯,露了行跡,倉皇而逃,不料遺下這張紙。但不知他去尋宋盛,意欲何為?」蘇公尋思道:「且不言這廝有意無九_九_藏_書意,我等當細細察勘宋盛與其子宋賢之。」
黃昏時刻,府衙下人丫鬟擺上酒菜,王敦、蘇公方入座,忽有家人急急來報:宋盛宋大人、統制薛大人有緊要之事求見。王敦、蘇公相視一眼,蘇公微微一笑,王敦疑惑,暗道:莫非果如蘇軾所言,那邵秋水已逃之夭夭了?王敦急忙來見宋盛、薛滿山,蘇公跟隨其後。宋盛、薛滿山見得王敦,急忙稟告:「我等回得軍中,早已不見邵秋水蹤影,軍中諸將亦不知其去向。又著軍兵四處尋查,無有下落。」王敦大驚,暗道:不想果被蘇軾言中。遂假怒道:「不想你等如此大意,端的可惱。且速回軍中,增派人馬,四處追尋,定要將這廝擒回。」薛滿山、宋盛惶恐,領命而去。待二人離去,王敦嘆道:「蘇兄所言甚是,這薛滿山端的可疑。」蘇公笑而不語。
蘇公摸出些散碎銀子,置於桌上,又問道:「皆是些甚麼人?」那粉頭思忖道:「有一胡壽兒,是個偷兒;前些時日又交好了宋賢之宋公子,有如蠅蟲腐肉,來往頗為密切。」蘇公疑道:「這宋賢之公子是何許人?」那粉頭笑道:「老爺果然是外鄉人,兀自不知這宋賢之是杭州府宋大人的公子。」蘇公暗自一驚,道:「卻不知是哪位宋大人?」那粉頭笑道:「杭州府只有一位宋大人,便是宋盛宋大人。」蘇公詫異不已:莫非此事與宋盛相干?蘇公又問些閑話,那江清月一一回答。
不多時,一名家丁匆匆來見王敦,正是王小乙。王敦叱責道:「我令你窺視王三行徑,今日一早王三無端身亡,怎的未見你來稟告?」王小乙神秘兮兮道:「老爺有所不知,待小的細細道來。昨日夜間,那王三早早入房歇息,小的只道無事,便在隔壁房中歇息。不想半夜時分,小的忽然醒來,聞得王三房中悉悉聲響,不覺好奇,翻身起床,細細窺聽,竟是男女媾和之聲。」王敦驚詫,道:「那婦人何人?」王小乙道:「小的暗思,平日並不曾聞得王三與何人相好,卻不知是何人渾家、哪個丫鬟?小的隱身暗處,待他二人云雨之後,良久未聞得聲響,小的正疑惑間,卻聞得他那房門輕響一聲,小人偷窺,只見那婦人出得房來,本欲看個清楚,卻不曾想那婦人竟紗巾蒙面。小的無奈,只得尾隨那婦人前行,不想他竟不往宅院廂房去。」
行不多遠,蘇公猛然回頭,直視那瘋癲者,那瘋癲者猛然一愣,稍加遲疑,早被蘇公望得清楚。蘇公醒悟:原來那瘋癲者果然是假扮。那瘋癲者見行跡敗露,急忙扭身而去。蘇公哪裡肯放過,與蘇仁追將上去。那瘋癲者見勢不妙,急急入得一小巷,待蘇公、蘇仁追來,早無那瘋癲者身影,惟見地上有一張紙。蘇仁過去拾將起來,交與蘇公。蘇公一看,卻見紙上歪歪斜斜兩個字:宋盛。
正惱怒間,府衙班頭藍恬急急求見,王敦聞聽,嘀嘀咕咕,甚是不快。不多時,藍恬來得客堂,見過王敦、蘇公,道:「大人,方才有街坊來報,只道多兒街又發生了一樁命案,一個潑皮無端被殺於家中。」王敦大怒,叱責藍恬辦案不力,藍恬不知來由,只得垂首不語。王敦罵罷,收去怒容,道:「煩勞蘇兄與敦同往。」蘇公點頭。藍恬引王敦、蘇公行過數條街巷,來得一街頭,見得數十人圍聚一戶門前,竊竊私語。藍恬指點道:「便是那戶人家。」
蘇公嘆息兩聲,問那王五道:「除卻你與那胡壽兒外,劉六可另有其他朋黨?」王五思索片刻,道:「另有一個勾欄粉頭,喚作江清月,便在那西子閣香院,與劉六甚是要好。」蘇公聞聽,心中一動,或許這江清月省得些事兒?不如前往探問個究竟。那王五唯恐惹禍上身,急欲告退。蘇公道:「你回得家中且細細回想,但有異狀,當速來官府稟告。」王五唯喏,而後自去了。
蘇公見得,不由一驚:正是昨日自夢鄉齋回見得眾人圍堵追債那胡壽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