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黃州迷案
第四章 連環命案
蘇公點頭道:「兇手先前在無極肆寫下何字,今又寫下伍字,分明是寫與大人看的。」徐君猷驚詫道:「寫與我看?」蘇公淡然道:「兇手殺人,當竭力毀滅罪跡,他為何反要寫下字來?自然是留與大人看的。」徐君猷點頭道:「兇手之意,欲假我之手,緝拿伍姓之人。」蘇公道:「目今之計,當先查出這伍姓之人。」徐君猷連連點頭,道:「我等且出去詢問何氏家眷。」遂令陸忍喚仵作進來勘驗屍首,而後轉身出了小室。
二人出得房來,但見衙役正押著一人,那廝賊眉鼠眼,神色驚慌,左顧右盼。衙役見得徐君猷出來,推搡那廝上前,道:「大人,何太拘到。」徐君猷望著那廝,冷笑一聲,道:「你便是店鋪夥計何太?」何太連連點頭,道:「正是小的。」徐君猷問道:「你在此幫閑有多少時日了?」何太稍作思索,道:「回大人,小的在此已一年有餘。」徐君猷道:「你家居何處?」何太道:「小的家住城東三義井巷。」徐君猷問道:「平日里做些甚事?」何太道:「小的在鋪面上打點,有時亦接送貨物。」徐君猷忽呵斥道:「大胆何太,你可知罪?」何太一驚,惶恐道:「大人,小的……小的……何罪之有?」徐君猷冷笑道:「何太,你死到臨頭,兀自欺矇本府。左右,且與我拿下。」眾衙役聞聽,撲將上來,將何太鎖了。何太跪倒在地,大呼冤枉。
那婦人見來者不善,陪笑道:「回大人話,伍爺不在此,大人若急著見他,老身這就著人去喚,大人且歇息片刻。」徐君猷問道:「伍爺現在何處?」邊問邊抬足入了雅閣,那老婦人緊隨其後,不答徐君猷問話,嘻嘻笑道:「不知大人可有中意的姑娘?」徐君猷冷笑道:「本府再問一句:伍寒燈現在何處?」那老婦人見徐君猷臉色,料想不妙,忙道:「伍爺自在他家中,並未在醉紅樓。」徐君猷將眼一瞪,問道:「休要鴰噪,且引本府前去。」那老婦人面有難色,遲疑道:「這醉紅樓事多……」徐君猷打斷道:「若有遲疑,恐伍寒燈身首異處矣。」那老婦人聞聽,驚詫不已。
蘇公臉色嚴峻,立起身來,遂令門外衙役進來,將房內雜物悉數搬出,徐君猷亦搬了幾隻籮筐,奇道:「蘇兄莫非發現甚麼?」蘇公近得牆邊,細細察看,忽問道:「大人最近可曾接得孩童失蹤案子?」徐君猷一愣,連連點頭道:「近兩三月來,徐某確曾接得數樁孩童失蹤案,亦曾著人暗中查探,可惜無有下落。蘇兄何故問起此事?莫非這無極肆……」言至此,徐君猷臉色大變。
那衙役取來木梯,放將下去。徐君猷令其先下,蘇公道:「還是讓我先下。」遂一手掌燈,一手扶著木梯,下到地下密室。徐君猷跟將下來,忙道:「好臭,怎的似屎臭?」蘇公不語,藉著光亮環視四下,但見那密室約莫兩丈見方,一側鋪墊著雜草,雜草上有幾件破爛的衣裳。蘇公過去,拾將起來,果真是小孩衣裳。忽聞徐君猷急道:「蘇兄且照這邊,我似踩了一堆屎。」蘇公回身,舉燈過去,果見一側地上好幾堆屎。
蘇公低頭環視四下,忽邁步至屋檐下,俯身拾起一件物什。徐君猷上前一看,乃是一把銅鎖。蘇公復至門前,將那銅鎖比照,道:「此鎖本在此處,卻被人砸了。」徐君猷疑惑道:「或是鎖壞了?」蘇公搖頭道:「大人且細看,這鎖身有痕迹,與門框鎖搭痕迹一般,分明是被人砸掉。」徐君猷道:「或是此鎖鑰匙遺失,無奈之下,只得砸鎖,不足為奇。」蘇公淡然笑道:「此房內不過是些雜物,為何要上鎖?適才我等入得多間房屋,怎未見上鎖?」徐君猷一愣,連連點頭,道:「徐某恁的懵懂,蘇兄說的是,此雜房無有緊要物什,為何要上鎖?羅五味怕人偷甚?端的蹊蹺。」
徐君猷忽驚喜道:「慈善堂何夜雨?可是與你同姓?」何太點頭道是同姓,徐君猷把眼望蘇公,蘇公點點頭,徐君猷遂令班頭陸忍,速往慈善巷慈善堂,將那何夜雨拘來。陸忍領命,引三名衙役去了。徐君猷問道:「本府權且信你無辜,你且細細回想,但有可疑跡象速來告知本府。」何太唯喏,吱嗚道:「前幾日,我家掌柜似丟失些銀子首飾,疑心是孔六偷去了,自此便不見了孔六。哦,我家掌柜還失了一件黑錦袍。」蘇公忽問道:「那黑錦袍頗有些香氣?」那何太驚詫不已,連連點頭道:「正是,聞我家掌柜曾言,這件黑錦袍可值五兩銀子。大人怎生知曉?」蘇公不答。徐君猷點點頭,何太拜謝退下。
徐君猷點點頭,道:「夫人嫁入何家已有多少年?」那婦人嘆息道:「回大人,已近二十二年。」徐君猷嘆息一聲,道:「這十余年來,何夜雨與何人相交最甚?」那婦人道:「與夫家往來最甚者,莫過於醉紅樓的伍寒燈伍老爺。」徐君猷一聽,不由把眼望蘇公。蘇公會意:何夜雨屍首旁那個血字,便是「伍」,分明指的是這伍寒燈!蘇公問道:「這醉紅樓是何去處?」徐君猷淡然一笑,道:「乃是勾欄之所。」蘇公點頭,暗道:原來是一家妓院。
徐君猷思忖半晌,把眼望蔡真卿,蔡真卿點頭道:「此舉甚為妥當,今賊在暗處,我等若是走漏風聲,必然驚走賊人,此案端的便是懸案了。」徐君猷道:「便依蘇大人之法。」四人商議,餘下蔡、馬二人盤問命案之事,實則把守何宅,保護官銀。徐、蘇二人趕往醉紅樓,陸忍、蘇仁同往。
蘇公一把推開木門,邁步進去,徐君猷亦緊跟進來。因那房內光亮暗淡,二人立在房中,眯著眼睛四下找尋,除卻農具雜物之外,並無甚麼。徐君猷笑道:「或是我等多疑了。」蘇公不語,蹲下身來,察看地上,移開兩隻籮筐,卻見得地上一件物什,摸將過來,卻是一把長命鎖,鎖上刻著「長命百歲」四字。徐君猷道:「不知是哪個小孩遺落在此?」
二人上至地面,那徐君猷笑道:「此番多虧蘇兄,竟破獲孩童失蹤一案。」蘇公嘆道:「可惜未見得小孩,不知這羅五味將人賣往何處?」徐君猷恨恨道:「此等賊人若被本府擒得,定將他等押與菜市,千刀萬剮,不足解恨!」蘇公嘆息不已。徐君猷遂令衙役封了雜屋,到得前院,令人將羅五味夫婦屍首移至義莊,又將其賬簿取來收存,而後下令封了無極肆,暗中遣人監守。
那衙役在前引路開門,徐君猷、蘇公自東廂到西廂,從前店鋪到后花院,便是那茅坑亦不放過。其中閑話不一一細說,且說到了後院雜物房前,衙役推開門,探頭張望一番,回稟道那房內皆是些雜物,凡如鋤耙籮筐等。徐君猷亦探頭張望一番,望見牆邊一副木梯,道:「並無甚麼,且去看其他。」正待轉身離去。蘇公卻立足不動,望著那門
read•99csw.com。徐君猷回過身來,詫異道:「蘇兄看甚麼?」蘇公指著那木門框道:「徐大人且看。」徐君猷望去,蘇公所指乃是木門鎖搭。蘇公追問道:「這何夜雨是何許人?」何太道:「這何老爺乃是慈善巷慈善堂主人。」徐君猷道:「聞這何夜雨乃是個善人。」何太連連點頭道:「大人說的是,街坊亦稱他為何大善人。」蘇公點頭,問道:「想必你家掌柜與那何老爺交情甚密。」蘇公把眼望徐君猷,徐君猷道:「他二人可常有往來?」那何太連連點頭,道:「大人說的是,我家掌柜與那胡老爺來往甚是密切,小的曾多次見得他二人躲在房中言語,不知言甚。」蘇公問道:「除去那何夜雨,你家掌柜還與甚人干係密切?」何太思忖道:「還有臨江書院的孔佑,小的亦曾見得他與我家掌柜在房中私語。」蘇公問道:「你最後見得孔佑是何日?」何太思忖道:「便在前幾日,小的見得他,他與我家掌柜躲在帳房內,不知做甚。」
徐君猷又問道:「那伍寒燈常來府上作客?」那婦人連連點頭,道:「他常與夫家在書房中談詩論畫。前幾日夜裡,亦曾見他來過。」徐君猷道:「夫人可曾親耳聽得他們談詩論畫?」那婦人連連搖頭,道:「民婦不曾聽得,只是聽下人說及。民婦夫家與客人言語時,不喜他人在旁。」徐君猷點頭,問道:「夫人可知羅五味?」那婦人點點頭,道:「乃是城中無極肆的掌柜,近向來得甚勤,不知做甚。」徐君猷問道:「那小妾蕭瑟可知情?」那婦人點點頭,道:「那廝整日陪著,或知其情。」言語中分明有嫉恨之意。
蘇公問道:「何老爺與何人來往甚密?」那婦人道:「城中醉紅樓的伍寒燈伍老爺、無極肆掌柜羅五味,此外便是些商賈大戶。」蘇公淡然道:「何老爺最近可有異常之舉?」那婦人搖搖頭,道:「並無甚麼異常。」稍有遲疑,又吱唔道:「有一樁事不知當說不當說。」蘇公問何事。那婦人道:「昨日午後,老爺在書房與奴家言語,意欲到長沙府去。」徐君猷聞聽,急忙問道:「到長沙府去何干?」那婦人道:「老爺只道是去遊玩一番。」蘇公問道:「何老爺意欲何時動身?和何人同去?」那婦人道:「老爺欲在近兩日便走,只要奴家相隨。老爺言語時甚是神秘,奴家疑惑不已。」
蘇公待徐君猷出去,正待跟上,轉身之際忽覺異樣,不由又回過身來,那陸忍見蘇公不出門,正待詢問,卻見蘇公復又近得屍首旁。陸忍詫異,止步觀看。那已出門的徐君猷復又轉身回來,站在門口,望著蘇公,料想他又察覺出甚麼了。
不多時,衙役引蕭瑟到來,徐君猷見這婦人遮莫二十一二歲,頗有姿色,嬌美臉龐,面帶七分媚態,非笑似笑。徐君猷把眼望蘇公,蘇公淡然一笑。那蕭瑟上前施禮拜見。徐君猷好言安慰一番,凡如節哀順便之類。那婦人輕啟紅唇,謝過大人。徐君猷問及何夜雨近來情形。那婦人假意抽泣兩聲,道:「我家老爺死得好慘,大人定要將那凶身緝拿歸案。」徐君猷微微點頭,問道:「依你之見,最可疑者何人?」那婦人連連搖頭,只道不知。
徐君猷道:「蘇兄以為如何?」蘇公道:「這何夜雨究竟有無干係,尚不敢妄言。蘇某竊以為,大人當先細細察看這無極肆內每一旮旯。」徐君猷疑惑道:「每一旮旯?」蘇公點點頭,道:「這無極肆內究竟隱藏甚麼勾當,我等或可尋得些端倪來。」徐君猷道:「便依蘇兄之言,且先查看一番。」二人出了居室,徐君猷喚過一名衙役,蘇公示意蘇仁四下看看。蘇仁會意,轉身去了。
蘇公道:「此非尋常謀財殺人,亦非一時氣惱殺人。前後看來,兇手似有預謀,其與羅五味、何夜雨之間必有瓜葛。」徐君猷點頭道:「此乃是命案關鍵,卻不知是否還有他人?可惜何夜雨一生行善,卻不得善終。」徐君猷連連嘆息,彎腰拾起地上《金剛經》,蘇公忽一愣,道:「徐大人且看。」徐君猷移開經卷,低頭看去,卻見地上一個「伍」字!那字乃是用血寫成,方才用經書遮住,故未見著。徐君猷驚詫道:「原來兇手姓伍!」
而後,三人出了密室,徐君猷知身旁人少,唯恐意外,密令陸忍速去請通判蔡真卿、兵馬統制馬踏月引兵前來。陸忍領命去了。徐君猷又交代手下,嚴加把守何宅。那何氏家眷見得這般情形,個個惶恐不已。徐君猷坐在廊亭內,吩咐手下將何氏主母喚來。不多時,衙役領著何夜雨夫人到來。那婦人哭哭啼啼,上前跪拜徐君猷,徐君猷令其起身,那婦人約莫四十上下,甚是拘謹。徐君猷問道:「夫人可知何先生因何遇害?」那婦人搖頭,嗚咽道:「民婦不知,懇請老爺為民婦作主,緝拿凶身。」徐君猷點頭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本府定然將那凶身緝拿歸案。夫人且將何先生近日情形細細說來,或有線索。」那婦人悲道:「夫家之事,民婦甚少知情。大人可著蕭瑟來問。」徐君猷奇道:「這蕭瑟是何人?」那婦人悲道:「乃是夫家新納的一房小妾,夫家甚是寵他。」
徐君猷冷笑道:「何太,本府與你言供時機,你不招來,待到得府衙大堂,大刑之下,你便省得厲害。」何太幾近哭泣,道:「小的確無罪過。」徐君猷道:「你如何謀害掌柜羅五味夫婦,又如何謀害孔六?且如實招來。」何太聞聽,驚恐萬分,連連磕頭道:「大人,小的恁的冤枉呀。小的怎敢做那殺人之事?小的確不曾殺人呀。」徐君猷冷笑道:「羅五味臨死之時,在地上寫著兇手姓名,便是你何太!你還有何言?」何太頓時目瞪口呆,吱嗚道:「小的昨日送鹽到菱角湖畔之雲湖閣酒樓,不想遇著幼時玩伴,昨夜便歇息在他家,到今日大早,城門開得,小的才急急回到店來,不想掌柜夫婦被人殺害。大人若是不信,可去詢問雲湖閣酒樓夥計黃人樂。小的但有半句謊言,甘願受大人處治。」
徐君猷問道:「既如此,本府權且信你。你與何夜雨既是故交,可知他因何遇害?」那伍寒燈皺起眉頭,思忖道:「何夜雨為人和善,頗有聲望。誰人如此歹毒,竟要謀害於他?小人端的不解。大人道那地上還用血寫著個『伍』字,可是何夜雨所書?」徐君猷淡然道:「兇案現場,還有何人?」伍寒燈思忖道:「據小人所知,何爺所識之人,少有姓伍的。莫不是那兇手欲嫁禍小人,寫下那血字?」
炕下倒著一人,滿頭污血,圓睜雙眼,血流到地上,一側地上兀自丟著一卷《金剛經》。徐君猷近得前去,見那死者滿面污血,嘆息一聲,問道:「何氏家眷可曾來辨認?」陸忍點頭道:「他等已辨認,死者確是何https://read•99csw•com夜雨無疑。」蘇公環視四壁,思忖道:「兇手來此,分明是為殺人而來。」徐君猷點頭道:「且看屍首,乃是頭部受到重擊,破頭出血,與羅五味夫婦遇害情形一般。」蘇公推想道:「兇手所用兇器或是鎚子、鐵棒之類,行兇手法乃是猛擊頭部。」徐君猷思忖道:「徐某竊以為,兩樁命案系一人所為。只是目今尚不明白:兇手是何意圖?」
「哪裡來的撮鳥,敢在此咒罵爺爺。」話音未落,自內室掀簾出來一人,怒氣沖沖沖將出來。徐君猷抬眼望去,但見那廝約莫四十上下,錦衣綉袍,滿臉橫肉,眼露凶光,手中兀自提著一個鳥籠,籠中囚著一隻紅嘴綠鸚鵡。那老婦人見著來人,急忙迎將上去,笑道:「伍爺來得甚巧,官府大人正尋伍爺呢。」來者正是伍寒燈。那伍寒燈只當是有人尋釁,不想竟是官府中人,連忙換了面孔,堆笑道:「不知是大人大駕光臨,多有怠慢,恕罪恕罪。」一雙眼睛瞄著徐君猷,暗自辨認。
徐君猷料想其言不假,點頭道:「本府即刻著人去喚黃人樂前來對質。何太,本府問你,這無極肆中有甚齷齪之事?」何太急忙拜謝,而後抬起頭來,疑惑道:「不知大人所問何事?不過,我家掌柜羅老爺行蹤端的有些蹊蹺。」徐君猷問道:「有何蹊蹺?」何太遲疑道:「小的曾見著羅老爺躲在後院吃飯,小的不解,便問老爺,不想反被他罵得半死,並不准小的再到那後院去了。」
蘇公又道:「孔六被殺一案,有一人頗為可疑?」徐君猷問道:「何人?」蘇公道:「乃是臨江書院膳食採買的孔佑。」徐君猷奇道:「此人是誰?蘇兄怎生疑心他?」蘇公遂將前後告知。徐君猷喜道:「如此說來,兇手定是孔佑!」遂召顏未進來,令他先將那何太拘押,又著人前往孔家莊緝拿孔佑。顏未奉命去了。
徐君猷問道:「何夜雨可曾言及長沙府有故交舊友?」那婦人搖頭道:「不曾聽老爺言過。」蘇公問道:「近兩日,何老爺可曾與人長談?」那婦人連連搖頭,忽又想起甚麼,道:「前日,老爺到醉紅樓見伍老爺,遮莫到掌燈時刻方才回來,不知有干係否?」徐君猷聞聽,心中暗喜:這伍寒燈端的可疑。
蘇公手捋鬍鬚,皺眉思忖:何夜雨就在近兩日便走?他到長沙府何干?端的是遊玩?還是去會見甚人?還是辦理甚事?
蘇公道:「前日你二人飲酒之時,何夜雨可有甚言語相告?」伍寒燈思忖半晌,道:「皆是些閑話,並無其他。」蘇公點點頭,道:「但有異常,伍爺可告知徐大人,以便緝拿真兇。」伍寒燈恨恨道:「小人亦盼早日將真兇正法。」蘇公把眼望徐君猷,徐君猷會意,遂起身告辭。那伍寒燈不敢怠慢,急忙送行。
蘇公搖頭道:「這血字並非何夜雨臨死前所書。」徐君猷詫異道:「非何夜雨所書?」蘇公點頭道:「徐大人且看,這字離死者手指有一尺多遠,字與手之間無有血跡,若是何夜雨臨死所書,必定沾血,且人之將死,字必在手指附近;再者,《金剛經》上無有血跡,是何人將經書取來遮蓋?這血字分明是兇手所書。」徐君猷疑惑不已,奇道:「兇手所書?莫非他意圖嫁禍伍姓之人?」蘇公道:「適才大人疑心兇手乃同一人,今已佐證。羅五味屍首旁那『何』字,與此『伍』字,分明出於同一人之手。」徐君猷遂蹲下身來,細細辨認,道:「果然如此,這左邊單人一豎亦寫成是一撇!」
蘇公嘆道:「這婦人我見過兩面,那日他竟還暗示提醒於我,可惜我竟未留心。」徐君猷奇道:「他一個瘋婦人暗示提醒於你?怎生可能?」蘇公皺眉思忖道:「或許是冥冥天意。」徐君猷驚嘆不已。蘇公忽見著卷上有「何夜雨」字樣,不由詫異,細細看去,原來這何夜雨乃是有名的善人,與花家同在慈善巷,花才失蹤之時,他曾協助花家四下尋找。
徐君猷點點頭,問道:「夫人可常到佛堂拜佛修心?」那婦人搖頭道:「此是夫家修心之所,不肯他人擅入其中,民婦上次入內還是年前祭祀之時。」徐君猷點頭,把眼望蘇公。蘇公會意,淡然問道:「不知貴府佛堂修于哪年?」那婦人思忖道:「遮莫有四五年了。」蘇公點頭,問道:「可是何老爺親自構建?」那婦人點頭道:「乃是他一手主持。」蘇公問道:「不知請得哪些泥瓦木匠?」那婦人搖頭道:「民婦不知。」蘇公點頭,把眼示意徐君猷。徐君猷謝過那婦人,又令衙役將那蕭瑟喚來。
伍寒燈臉色又變,滿面愧意,揮手喝退手下,拱手賠禮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大人,只是小人絕非兇手。小人昨日整宿在興和賭坊博錢,有五六人可為小人佐證,大人可著人前去查問,但有欺矇,甘願受罰。」徐君猷故作思忖道:「前日你可曾與何夜雨相會?」伍寒燈忙道:「不瞞大人,小人與何夜雨乃是多年至交,平日里常一起飲酒。前日,小人確曾與他一同飲酒,直飲至黃昏時刻他才離去。卻不曾想此一去竟是……」忽而,伍寒燈滿臉悲痛之情。
那伍寒燈臉色大變,乾笑道:「小人不知大人說甚。大人要尋何夜雨,自往別處尋。小人還有事辦,且先告退。」徐君猷冷笑一聲,道:「本府所問,伍爺尚未回答。」那廂陸忍上前一步,厲聲呵斥。那伍寒燈忽冷笑一聲,道:「黃州大小官吏,伍某皆識得。你等甚人?敢在此冒稱官府大人!來人,且與我拿下見官。」伍寒燈話語一出,門外早閃出五六名漢子,手握棍棒單刀,個個凶神惡煞,圍將上來。陸忍勃然大怒,撥出腰刀,怒道:「你等瞎了狗眼,知府徐大人竟不識得!還不退下。」那伍寒燈冷笑道:「你等竟敢假冒知府徐大人,端的膽大包天。」
正言語間,堂外陸忍急急來報,道:「大人,不好矣!那何夜雨已被人殺了。」徐君猷、蘇公聞聽,霍然起身,徑直往堂外走去,徐君猷急道:「速速召集人等。」蘇公跟隨其後,道:「大人所言甚是,他等定是在密謀要命之事!」徐君猷滿臉愁雲,道:「此案益發蹊蹺了,卻不知還有何人倒霉?」蘇公思忖道:「羅五味地上所書的『何』字不知是指何夜雨,還是另有他人?」徐君猷望著眾衙役奔理來,道:「羅五味寫這『何』字,或非指兇手,而是暗示某條線索,或許何夜雨知曉玄機?」蘇公點點頭,道:「有道理。這何姓之人或是某樁事情的關鍵?」
徐君猷不由一陣作嘔,捂住鼻子,嗡嗡道:「室中無人,我等且先上去。」蘇公不理會,蹲下身來,將那燈去照那屎堆,並湊上前去察看。那徐君猷見得,「哇」的一聲,嘔吐出來。蘇公淡然道:「大人且來看此堆屎,觀其形態、外色,拉屎主人約莫五九-九-藏-書歲上下,所食乃是青菜,拉屎時日不過兩日,如此推想,此屎端是昨日拉下。」那廂徐君猷聞聽,竟忘卻屎臭,嘆道:「可惜我等晚來一步。如此言來,這密室便是囚禁孩童之所!」又氣惱道:「這羅五味白日做著生意,暗中拐賣孩童,端的死有餘辜!」
蘇公淡然一笑,道:「這世間面是心非之人何其多也,滿口仁義道德,實則男盜女娼,又往往故作姿態,假慈偽善,冒領虛名,意欲引萬眾仰慕,最終只落得個萬人唾罵,遺臭千古。」陸忍恨恨道:「這何夜雨端的狡詐,隱藏甚深,雷大人與他頗有往來,以為正人君子,竟從未疑心過他。」徐君猷嘆息不已。
回得府衙,徐君猷令押司取來孩童失蹤案卷宗,與蘇公觀閱。徐君猷翻閱無極肆賬簿,未有可疑,不由嘆道:「今細想來,乃徐某失職也,這夥人販分明藏匿在城中,我等卻尋他不著。」蘇公嘆道:「賊人藏匿甚深,又以買賣為幌,掩蓋迷惑,甚難察覺。」徐君猷恨恨道:「料想這無極肆不過是窩點之一,羅五味夫婦之外還有同夥,此番定要生擒他等。」蘇公拿起一卷,翻閱道:「此是市井慈善巷花家兒子花才失蹤一案。」徐君猷嘆道:「聞聽說這孩子母親不幾日便瘋了,恁的可憐。」
徐君猷急忙伸手架住陸忍,道:「若言謝,當謝蘇大人。若非蘇大人洞幽燭遠,明察秋毫,又怎知這佛堂內隱有如此玄機。」陸忍又拜謝蘇公。蘇公急忙扶住陸忍,道:「此案尚未勘破。且看此些木箱,每箱銀錠約莫兩千兩,十箱止兩萬兩,還有四萬兩銀錠在何處?」陸忍不由一愣,看那木箱,疑惑道:「如此言來,這何夜雨還有其餘密室?」徐君猷搖頭道:「蘇大人之意,乃是言何夜雨還有同夥。」蘇公點頭道:「此等大案,絕非何夜雨一人可為之。徐大人,待回得府衙,自架閣庫尋出此案卷宗,重新梳理。」徐君猷連連點頭,嘆道:「不想竟牽出這樁陳年大案來!市井皆道這何夜雨忠厚仁義,藹然仁者,頗有善名,何曾料想竟是探囊胠篋之徒、假仁假義之輩。」
徐君猷驚喜不已,原來這佛堂之下竟有一處密室,與那無極肆一般隱蔽!陸忍甚是詫異,急忙近得洞口,道:「大人,小的先下去看個究竟。」徐君猷點頭,只道小心些個。陸忍抽出腰刀,跨入洞口,那洞有石階而下,約莫十余級,裏面隱約有些光亮,那密室甬道壁上懸著一盞油燈,甬道盡頭竟有一張小門,兀自上了銅鎖。陸忍推了推門,復又返回至密道口,告知徐君猷。蘇公遂在何夜雨屍首上搜出一串鑰匙,交與陸忍,而後隨其進入密道。
陸忍出了密道洞口,遂告知徐君猷,徐君猷驚詫不已,問道:「你可曾看得清楚?」陸忍將銀錠呈上,徐君猷接過銀錠,側翻看底部,果然有戳記,不由大喜,遂出了佛堂,令眾衙役公差封了何宅,又將何宅家眷召集到庭院中,未得知府大人應允,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廂蘇仁上前護住蘇公,笑道:「若真是徐大人,如之奈何?」那伍寒燈冷笑不語。蘇公笑道:「伍爺怎生不識得徐大人?只是適才徐大人道出天機,伍爺欲殺我等滅口也。便是殺那何夜雨一般。」那伍寒燈聞聽一愣,道:「何夜雨被殺了?」蘇公點頭道:「昨夜,何夜雨被人殺死於家中佛堂內,地上用血寫著一個『伍』字,分明指那兇手姓伍。徐大人稍加詢問,何夜雨諸友之中,唯有你姓伍!有人首告,你二人於前日相會,自是商議某事。此番徐大人特來查你。」伍寒燈驚詫道:「果真如此?」徐君猷冷笑道:「此番欲殺我等滅口否?」
徐君猷亦如蘇公拈起了鬍鬚,眯著雙眼,思忖道:「如此言來,這無極肆內定然隱藏有不可告人之事。」顏未問道:「大人還是先行去勘驗屍首?」徐君猷點頭,道:「顏爺且先封鎖命案現場,本府即刻便到。」顏未遂召集公差,急急去了。徐君猷遂回到府內,手書一箋,令人快馬前往東坡雪堂,請蘇公前來城中。
徐君猷嘆息幾聲,與蘇公入得佛堂,佛堂正中乃是一尊釋迦牟尼鍍金佛,香案有一個三足銅香鼎,插滿細香,煙霧繚繞,其下置一個大蒲團,蒲團前有一個焚香爐,爐上懸有寶塔香,爐內殘留著香棍、灰燼。徐君猷環視佛堂,並未見著何夜雨屍首,不覺詫異。一側陸忍心中明白,急忙道:「大人,屍首在佛尊後面。」原來是帷幕遮住目光,繞過佛尊,後面竟有一張小門,原來裏面還有一間小室。小室依牆乃是床炕,炕頭放置些經書,想必是何夜雨修身歇息之處。
蘇公微微點頭,道:「除此之外,似難理順。男風之好,古已有之。其中又多有異態者,癖好幼小男童。」徐君猷滿面怒色,連連跺足,恨恨道:「此等人渣,敗壞人倫,死有餘辜。徐某即刻著人緝拿伍寒燈。大堂之下,定要他招供罪惡之事。」蘇公搖頭道:「徐大人且息盛怒。其中頗有蹊蹺,他等同好此事,為何反目成仇?伍寒燈為何謀殺羅、何二人?何夜雨為何急於到長沙府去?」徐君猷一愣,道:「定是因某事不和。今只余伍寒燈,此人必是兇手無疑。」
徐君猷道:「如之奈何?」蘇公道:「自當去見伍寒燈,若是遲了,恐亦只見得屍首了。」徐君猷然之,道:「這伍寒燈端的是個緊要角兒。何夜雨密室內有官銀箱十個,計兩萬兩銀子。據此推測,當年劫官銀的賊人端有三人,每人各得兩萬兩。」蘇公點點頭,思忖道:「莫不是當年之事被人泄露出去,殺人滅口?」徐君猷道:「有理。殺人之事,非同尋常,定是緊要之事。細細想來,只有此事,干係甚大,故而何夜雨有急奔長沙府之意。」蘇公點頭道:「何夜雨欲往長沙府,非是遊玩、訪友,實欲避難。」
出了醉紅樓,徐君猷低聲吩咐陸忍,令他監視伍寒燈之舉動。蘇公又道:「那伍寒燈氣焰囂張,似有所恃。此番已然驚動,行事必定甚是小心謹慎。大人可多著幾人,分頭把守,以防其使詐。」陸忍唯喏。
「孌童之嗜?怎生可能?那些孩童不過三四五歲?」徐君猷驚詫不已,止下步子,瞪著雙眼,望著蘇公。
徐君猷點點頭,嘆道:「如此言來,羅掌柜欲寫下兇手名姓,只可惜寫了一個何字。」蘇公點點頭,拈鬚思忖。徐君猷亦拈著鬍鬚,思索道:「兇手端是一個姓何之人?」蘇公道:「依今之情形看來,羅掌柜、孔六之死,甚有關係,兇手或是同一人。」徐君猷點頭道:「此事這般湊巧,恁的可疑。這無極肆內定有甚勾當?且先將那何太緝拿,好生審問,或有發現。」蘇公思忖道:「命案乃是那何太首告,甚有嫌疑。大人亦當留心其他何氏者。」徐君猷點道:「但凡與羅五味有往來的何氏姓者皆當盤問?」
正言語間read.99csw.com,陸忍引蔡真卿、馬踏月進得何宅,徐君猷上前相迎,又低聲告知前後。蔡、馬二人聞聽,驚詫不已。徐君猷與蔡真卿商議,蔡真卿認為當收繳贓銀,而後緝拿何氏家眷,嚴加逼問,追查同黨。徐君猷亦是此意,點頭應允,又詢問蘇公之意。蘇公以為,何宅密室甚是隱蔽,察覺贓銀之事並未外露,同黨並不知情,官府于外只言是追查羅、何命案。若收繳贓銀,審訊何氏家眷,消息走漏必然驚動同黨,此打草驚蛇也。
蘇公蹲在屍首旁,但見屍首右手耷拉一旁,似伸向炕身,那炕身乃是青磚砌成,其中一塊青磚磚身凸出約兩粒米長。蘇公伸手過來,掐住那青磚,往外一拉,那青磚隨手出來,炕身遂空凹了一塊磚身。蘇公伸手進去,隱約摸得一件物什。那廂徐君猷問道:「內有甚麼?」蘇公眨著眼,道:「似是機簧把柄。」徐君猷正疑惑間,忽聞得吱吱聲響,那炕端頭竟移動起來,露出一個洞口!
且說蘇公收得徐溜送來禮物,正與徐溜言語,蘇仁進屋來報:徐大人遣人送來急信。蘇公不知何事,急忙喚送信人進來。那送信人將徐君猷手書信箋呈上,蘇公拆開來看,幽然道:「無極廝出事了。」蘇仁驚詫道:「無極肆?豈非便是孔六幫閑之處?出了甚事?」蘇公道:「徐大人請我速往無極肆,那店家夫婦被人殺了。」
到得密道門前,陸忍藉著光亮,挑選鑰匙開那銅鎖,反覆三四次,終於開啟了。陸忍舉起腰刀,用腳慢慢推開那門,唯恐那密室有甚怪物。密室內甚是漆黑,蘇公自密道壁上取下油燈,慢慢照射過去,藉著光亮,見那密室內十個大木箱,約莫半人高。蘇公詫異,遂掀開木箱蓋,不由一驚,原來那箱內整齊磊著銀錠。陸忍見得,驚詫不已,拿起一錠元寶,察看底下,分明有個戳記,不由欣喜若狂,道:「找到了,找到了。」蘇公驚詫道:「找到什麼?」陸忍拿著那錠元寶,急道:「小的去稟告徐大人。」
蘇公指點著「何夜雨」三字,徐君猷似有所思,道:「這何夜雨乃是一善人,斷然不會與羅五味同流合污。或是羅五味暗中利用何夜雨罷了。」蘇公思忖道:「這何夜雨家境如何?」徐君猷道:「雖非大戶,卻也是富裕人家,常有捐贈善舉。若說為了貪圖些販賣小兒錢,舍大取小,于理不通。」蘇公點點頭,道:「此中環節甚多,再三轉得某人手中,所獲銀兩便少了。何夜雨斷然不會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徐君猷思忖道:「他等或是在密謀他事?」
到得西廂房,卻見廊下數人正哭哭啼啼,乃是何氏家眷,見得徐君猷,眾家眷擁上前來,跪倒在地,懇請知府大人速速緝拿真兇,繩之以法。徐君猷讓眾人起身,又安慰一番,詢問何夜雨生前情形。這何夜雨乃是出名的善人,街坊鄰里但有困難,必竭力相助,甚是豪爽。卻不曾料想去年生了一場大病,險些喪了性命,幸得平日行善積德,保全性命,自此虔誠禮佛。昨夜,何夜雨入得佛堂,至官府公人到來,不曾出來,家眷習以為常,故未探望堂內情形,不想竟已遭人毒手。
蘇公不言語,忽蹲下身來,在牆角處摸索甚麼,不多時,蘇公忽掀起一塊木板,牆角赫然現出一個洞口來。徐君猷驚詫不已,忙喚衙役去尋個燈盞來。蘇公道:「休要去了,此處便有。」蘇公自牆角摸出一盞油燈來,那衙役急忙摸出火具,敲打火石,點燃油燈,舉在洞口。蘇公探頭張望,地下果然有一間密室,約莫有丈余高,隱約聞得一股臭味。徐君猷急道:「怎生下去?」蘇公道:「且將那木梯取來。」那衙役將手中油燈交與蘇公,去取木梯。徐君猷醒悟道:「原來這木梯是為下洞所備。」
蘇公不由插話問道:「他躲在後院吃飯?你可曾親眼目見?」何太搖搖頭道:「小的只見得老爺端著碗筷自後院來,那後院無有他人,小人猜想他自是在後院吃飯去了。」蘇公思忖道:「事後你可曾到過後院?」何太道:「小的自被老爺罵后,便不敢去了。」蘇公點點頭,道:「此是何時之事?」何太思索道:「約莫有兩個多月了。」蘇公點點頭,問道:「這兩個月來,你可曾見得其他人等到過後院?譬如那孔六?」何太搖搖頭,道:「小的曾私下與孔六言及此事,那孔六隻道他亦曾被老爺罵過,不敢進去。哦,小的想起來了,那何夜雨何老爺到過後院。」
蘇公、蘇仁、徐溜急忙出了東坡雪堂,趕往黃州城。一路無話,到了無極肆,但見那巷道早被圍觀者擠得水泄不通,後面的人蹺足觀望,又不免竊竊議論。徐溜在前擠路,只道要見徐大人,圍觀者紛紛讓開一條道來。無極肆店鋪前早有公差把守,徐溜上得前去,有公差識得徐溜,急忙報知顏未。顏未出門來迎,引蘇公入得店鋪內,到得後院。徐君猷正立在院中,腳前放著一袋鹽,思忖著甚麼。蘇公急忙上前施禮,徐君猷見著蘇公,忙將手掌攤開,道:「蘇兄且看。」蘇公看去,乃是一把鹽末,那鹽甚是晶瑩乾淨。
蘇公環視室內,問道:「室內零亂,那兇手行兇之後,似在找尋甚麼。」徐君猷望著那開啟的衣櫃,道:「市井潑皮,無非想尋些值錢物什。」蘇公道:「那何太乃是店中夥計,定然熟知羅五味日常行徑,必早已暗中留意錢財存放之所在,若為劫財而來,斷然不會胡亂搜尋。」徐君猷一愣,疑惑道:「或是羅五味有所察覺,已將錢財轉移,何太找尋不著,羅五味亦不肯道出,只得先殺后找?」蘇公拈鬚思忖道:「此案斷非尋常劫財這般簡單,還是大人方才那言:這無極肆內或是隱藏甚麼勾當?」徐君猷道:「我等且去盤問何太,或有發現。」蘇公點頭。
徐君猷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伍寒燈,暗忖道:此廝非是善輩。那廂陸忍厲聲喝道:「你可是伍寒燈?」伍寒燈見陸忍公差裝束,笑道:「正是小人。」遂令人上茶,又試探詢問。徐君猷淡然笑道:「本府無有雅趣,此番前來乃為查案!」徐君猷有意將「查案」二字言重幾分,冷冷看著伍寒燈。那伍寒燈不由一震,笑道:「不知大人所查何事?」徐君猷道:「你可識得何夜雨?」那伍寒燈稍有遲疑,點頭道:「何爺乃是本樓常客,識得識得。」徐君猷冷笑道:「他可在此?」伍寒燈連連搖頭。徐君猷問道:「你何時曾見得他?」伍寒燈故作思忖,道:「已有些時日不曾見他了。不知大人尋他何干?」
徐君猷隨陸忍入得密室,逐一開啟木箱,八箱皆是銀錠,另一箱餘下八錠,又一箱余些散碎銀兩。蘇公疑問道:「此些分明是官府銀錠?」徐君猷點頭,嘆道:「此乃是五年前的一樁無頭大案,徐某前任雷山雷大人乃是因此案被革職充軍。顏爺、陸爺二位捕頭亦因此案受得牽連,險九*九*藏*書些喪了性命。」陸忍嘆道:「五年前,小的與顏未乃是同門師兄弟,小人師父乃是黃州有名的神捕,深得知府雷大人歡喜。那年冬天,朝廷撥下賑災款十萬兩銀子,不想一夜間竟被盜去六萬兩。雷大人與家師全力偵緝此案,一無所獲。雷大人申報朝廷,一人攬下罪責,被革職充軍。家師甚是氣惱,生了一場大病,卧床兩年,鬱鬱而終。不想今日見得銀錠,真可謂蒼天有眼。小的代為先師謝過二位大人。」陸忍倒頭便拜。
蘇公淡然一笑,道:「若那伍寒燈亦被人謀殺,那兇手又是何人?」徐君猷一愣,道:「亦被謀殺?蘇兄疑心伍寒燈會被人殺死?」蘇公道:「羅五味被殺,書得一『何』字;何夜雨被殺,書得一『伍』,分明暗示兇手。世間焉有這等巧合之事?」徐君猷點頭思忖,道:「蘇兄之意,是那兇手欲誤引我等?」蘇公思忖道:「此案看來頗有些曲折。」
入得房內,屋當中乃是一張四方雕花梨花木桌,四把梨花木交椅,其中一把翻倒在地,桌上有長嘴印花白茶壺並數個茶杯,又有一方硯台,硯台內兀自有墨汁。依牆一側是紅漆大衣櫃,櫃門半開,散落出幾件衣裳布料。衣櫃側有一雕花大床,被褥掉在踏板上,兩具屍體放置一側,仵作正俯身勘驗。
徐君猷心中冷笑:這廝分明在誑騙於我!我亦要詐他一詐。遂正色道:「何夜雨牽涉一樁緊要大案,聞伍爺與他甚為要好,故來查問。」那伍寒燈驚詫不已,道:「那何夜雨乃是有名的善人,怎會牽涉大案?」徐君猷冷笑道:「伍爺,你可知藏匿要犯,該當何罪?」那伍寒燈連忙道:「小人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亦不敢藏匿要犯。大人如若不信,可四下搜尋。」徐君猷冷笑道:「伍爺端的有天大的膽子!本府得知,前日,何夜雨與你暢談甚久,可有此事?」那伍寒燈臉色頓變。徐君猷看得分明,把眼瞟了蘇公一眼,蘇公淡然而笑。徐君猷又冷笑道:「你二人談的可是密室之事?」
蘇公問道:「何老爺與伍老爺、羅掌柜往來甚密,不知他等言些甚事?」那婦人遲疑道:「無非是吃肉喝酒、尋花問柳事兒。」徐君猷一愣,問道:「尋花問柳之事?那伍寒燈開的就是妓院。」那婦人點頭道:「奴家曾便是醉紅樓的角兒。」徐君猷點頭道:「原來如此。」而後揮手讓那婦人退下。蘇公聞聽「尋花問柳」,心中猛然一震:羅五味乃是商賈,雖非大戶,家中卻也豐裕;何夜雨偽做善人,密室暗藏白銀萬兩。若言他等拐騙販賣孩童,圖謀錢財,似有悖常理。莫不他等癖戀男童不成?遂與徐君猷耳語。
蘇公思忖不語,環視四下,道:「或是死者臨死之前在寫甚麼,此桌上硯台並墨汁便是佐證,但室內又未見寫有字的紙張!想必是兇手見羅掌柜書寫甚麼,恐其留下線索,故而將紙張一併帶走。卻不曾料想那羅五味早將毛筆丟在地下,臨死時寫下此字,可惜未寫完,便已氣絕。」
徐君猷、蘇公趕到慈善巷,但見巷口聚集眾多街坊,皆叱罵兇手、惋惜亡者。見得官府公人到來,眾街坊閃出一條道來,徐君猷、蘇公來得何宅門前,但見門牆上一「善」字,足有一人高。有衙役上前見過徐君猷,遂引眾人入得院內,那衙役道:「屍首便在西廂房佛堂。」徐君猷點頭,問道:「何人先發現屍首?」陸忍道:「我等奉大人令前來,何宅家人道其在佛堂修心,小的令家人頭前引路,到得佛堂,那家人叫喚多聲,未見回應,小的便強行開了門,尋至後堂,卻見其倒在地上,摸其鼻息脈搏,早已氣絕。」
又兩日,大早,徐君猷令徐溜採買些米糧魚肉並布匹,先行送至東坡雪堂,吃完早膳,換了青袍素巾,欲親往雪堂拜謝。未出府門,見得那廂三班捕頭顏未急急奔來。徐君猷立足問道:「何事如此匆忙?」那顏未稍作喘息,道:「大人,適才有百姓首告,道是城中江蟹巷無極肆掌柜羅五味並渾家被殺。」徐君猷一愣,急道:「死了幾個?」顏未道:「死了兩人。」徐君猷心中不悅,暗道:此等煩人之事,怎的一樁又接一樁。顏未提醒道:「大人,先前那被砍去頭顱的孔六亦是無極肆中夥計。」徐君猷猛然想起,問道:「便是那死在河中的無頭屍首?」顏未連連點頭。
出了慈善巷,徐、蘇四人直奔醉紅樓。那醉紅樓在南城坡,可遠眺菱角湖。一路無話,到得醉紅樓,早有五六名妖媚女子蜂擁上來,將徐、蘇拉扯進去,陸忍厲聲呵斥,眾女子嬉笑著鬆了手。徐君猷問道:「且請伍寒燈前來。」陸忍高聲重複一句,早有一個五十上下的婦人笑著奔將出來,揮手喝開眾女子,又令人上茶,眼睛上下打量,辨認來者,想是不認識知府大人,滿面堆笑道:「不知大人前來,該死該死,不知大人是……」那陸忍打斷道:「大人有令,只叫伍寒燈前來便是。」
蘇公立在身後,望著地上那羅五味屍身:約莫四十,臉肥胖而蒼白,眼睛小卻圓睜,痛苦而驚恐,赤著雙腳;羅五味的渾家約莫四十,稍有幾分姿色,臉上施著胭脂,頭髮散亂,嘴邊兀自有血污。徐君猷立於一旁,輕聲嘆息,問道:「怎生死的?」那仵作道:「回大人,乃是頭部被猛擊而亡,兇器似是鐵鎚榔頭之類。」徐君猷點點頭。
蘇公環視室內,隱約見得梨花木桌下異樣,急忙俯下身去,探頭張望。徐君猷見得,急忙過來,問道:「甚麼?」蘇公縮回頭來,道:「且將桌子挪開些許。」兩人抬起桌子,移開四五尺,再低頭望去,卻是一枝沾了墨汁的毛筆,地上赫然寫著一個字!徐君猷疑道:「當是個『向』字。」蘇公搖頭道:「當是『何』字。」徐君猷疑道:「看這字寫得歪歪斜斜,左邊單人那豎竟寫成一撇,甚是難看。此字是何人所書?羅掌柜還是兇手?」
蘇公細看鹽巴,道:「此乃是上等飴鹽。李、王之苦鹽量多價賤,城中大小鹽鋪皆售苦鹽,散鹽甚少,形鹽則少之又少,不想這無極肆內竟有飴鹽。」徐君猷點頭道:「上番聞蘇兄言及鹽學,徐某回府亦曾細細探究。此番見得此鹽,甚是蹊蹺。」蘇公道:「鹽鋪之中存有好劣多種鹽,並不足為奇。」徐君猷思忖道:「蘇兄所言有理,想必此等鹽非尋常百姓所食用。」蘇公嘆息一聲,點點頭,欲言又止。
徐君猷撒了手中鹽,拍了拍手,道:「掌柜夫婦屍首便在後廂房,徐某已令仵作在勘驗。」二人遂至廂房門前,蘇公察看窗格,將手推了推,牢不可動。徐君猷道:「發現屍首的乃是無極肆的夥計何太,他道今早來時,店鋪尚未開門,他叫喚多時,亦未見動靜,便翻牆進了院子,來找掌柜,他道這門乃是虛掩,一推便開了。如此推想,那兇手乃是自此門出入。」蘇公點點頭,道:「且進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