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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黃州迷案 第三章 府衙疑雲

第二卷 黃州迷案

第三章 府衙疑雲

蘇仁又等候些時辰,見那家丁哈欠連天,倒身伏在桌上,不多時竟扯起鼾聲。蘇仁見時機到來,用指甲在窗格上弄出輕微響聲,那徐君猷聞得,轉頭來看。蘇仁伸進一根手指,勾開了窗栓,悄然打開窗扇,徐君猷見狀,大喜,遂探身取過床榻上的鞋子,在被褥中穿了鞋子,而後躡手躡足下得床來,順手拿過那桌上契約,小心翼翼爬上案桌,翻出窗檯。蘇仁接住徐君猷身子,抱將下來,而後取過案桌上幾份卷冊,遮住桌面兩隻鞋印,又輕輕合上窗扇,並小心將那窗栓復又回位。
尋了約莫一個時辰,未見孔佑,那婆娘猜測孔佑定是進城逍遙去了,嚷嚷著往府城方向去了。蘇公、蘇仁無奈,只得先回東坡雪堂。
又約莫一個時辰,黃州府大小官吏皆到府衙,堂側就座。午牌時分,黃州府衙門外圍聚眾多百姓,挨肩擦背,甚是熱鬧。徐君猷升堂,眾衙役高聲吆喝,徐君猷將那驚堂木一拍,喝道:「帶人犯。」眾衙役齊聲吆喝。顏未領命,引公差押來數十人,黑壓壓站在堂外。徐君猷喝道:「且先將那王洞季帶上堂來。」顏未聽得,一揮手,兩名衙役將那王洞季拖上大堂。那王洞季戰戰兢兢,跪倒在地,左右偷窺。
徐君猷看那名單,主謀乃是李廉正、王洞季,此外還城中數名私鹽商賈,徐府涉案人中除劉氏姐弟外,還有四名家人。蘇公側首看去,掃視一遍,名目中未見有無極肆一家。徐君猷喚顏未過來,令其依照名單緝拿眾犯,暫且收監。顏未領命,招喚眾公差,先將劉水等人拿下,而後出府緝拿其餘人等。
蘇仁遂上前扣那門環,忽聞得門后一陣犬吠,好生兇惡。蘇公又笑道:「此正所謂有其犬必有其主。」蘇仁又猛扣一陣,不多時,聞得門后一個婦人惡狠狠道:「哪個莽撞鬼呀?休要再敲了!小心敲壞我家門環!」而後那門開得一條縫,露出半張婦人臉來,那婦人打量蘇仁,惡道:「你這廝敲我家門做甚?」蘇仁笑道:「此可是孔佑兄家?」那婦人聞聽,又將門開啟少許,那惡狗從其腳邊伸出狗頭來,齜牙咧嘴,猛吠幾聲,那婦人一腳將狗踢開,問道:「你是甚人?」蘇仁道:「我是城裡無極肆的賬房,尋孔佑兄有些閑事。」那婦人聞聽,滿臉疑惑,道:「我家大郎不在,你去尋孔六便是。」蘇仁道:「嫂嫂莫非不知,那孔六昨夜被人殺死了。」那婦人聞聽,甚是驚詫,道:「什麼?孔六被人殺死了?怎生回事?」
蘇公謝過齊禮信,問他何往,齊禮信言到往城中一遭,二人道別。蘇公遂入得臨江書院,往尋孔佑,書院中有先生識得蘇公,遂引蘇公往灶房。問得廚師,皆不知孔佑何在,又問了數人,皆言其自昨夜回家便不曾來。蘇公謝過先生,出了書院,到得孔家莊。見道旁有一老農,正清理水溝淤泥,蘇公上前施禮詢問,那老農遂指點孔六、孔佑房宅,那孔六家便在庄頭,一眼便可望見;孔佑家在庄內,便是在祠堂左側。蘇公謝過老農,那老農問道:「此刻孔六家中無人,聞聽孔六遇害,方才見得孔六兄弟家人往城裡認領屍首去了。」
蘇公手拈長須,放慢腳步,心中思忖:原來這廝便是孔六,那日見他行色匆忙,眉目中有驚恐之情,又挑著一擔青菜,但青菜之下似隱藏有他物,不知乾的甚麼勾當?一大清早,他急急出城回孔家莊,或是家中有緊要之事,或是事發於城中?自其當夜遇害情形推斷,此事非同尋常,竟要了他身家性命,且其子下落不明,即便是與他有干連的孔佑亦無端不見了蹤影。細細想來,當是他在城中窺探得甚事,便早早出城回得家中,又與孔佑商議對策,甚是欣喜,萬不曾料想大禍竟追至孔家莊來了。聞公差言,孔六渾家道其夜間被人喚去。想必那敲門之人便是兇手。前後想來,那無極肆端是可疑之所。那孔六究竟做了甚事?他本是一潑皮,若無極肆有甚勾當,孔六必然參与其中,又為何要追殺於他?此等無賴,無非為了錢財,如此想來,蹊蹺或是孔六那擔物什,其中藏有要命之物?
蘇公手拈長須,踱起步來,見道中有一石頭,遂彎下身,將石頭搬至道邊草叢中,拍了拍手上塵土,道:「我等如何救他?」
蘇公淡然道:「大人昨日甚好,怎的今日便是絕症?定是庸醫誤診。蘇某亦通曉些醫道,願為大人把脈診斷一番。」遂伸手去抓床邊徐君猷左手,徐君猷一愣,那廂劉夫人早上得前來,將徐君猷左手塞入被褥中,口中道:「我等乃是請得黃州名醫,斷然不會誤診。」蘇公點頭嘆息,心中暗道:這徐君猷分明在裝病,若讓我診脈,必定破了他的謊言。
蘇公回頭望著黃州城,眯起雙眼,道:「徐君猷,名大受,此『受』便是指他,他分明暗示要我救他!」蘇仁驚詫不已,道:「莫非他被左右監控了?」蘇公點點頭,道:「徐君猷唯一心腹徐溜不見了,換成了妾弟劉水,此外還有其餘幫凶,譬如那側房中的刀斧手。他等挾持徐君猷,令其裝病勸退我,言辭隱晦,暗示我罷手,休要多管閑事。如此,又令我誤以為徐君猷與他等同謀。」蘇仁恍然大悟,嘆道:「若換了旁人,斷然難以悟出其中玄機,徐大人此番用心,定然是等著老爺來。」
蘇公坐下,問道:「不知徐兄得何急症?」徐君猷喘著粗氣,道:「我亦不知。昨夜飯後,忽覺胸心絞痛,而後大汗淋漓,全身乏力。」蘇公關切問道:「可曾請郎中來看。」徐君猷點點頭。一側劉水嘆息一聲,低聲道:「郎中已經看過,並開了藥方,方才剛服過葯。」蘇公點頭道:「卻不知徐大人所患甚病?」徐君猷嘆道:「郎中道是風寒所致,我卻疑心是絕症。」蘇公一驚,問道:「絕症?」遂把眼望劉水,問道:「可是如此?」那劉水滿臉傷悲之情。
蘇公驗罷,道:「乃是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徐君猷緊鎖眉頭,道:「果真是被人所殺。」蘇公點頭,忽見女屍內側有異物,急忙探身過去,小心拈起,卻原來是一塊污泥。蘇公見著地上被褥,似有所思,遂問道:「發現屍首之時,可曾覆蓋此被?」徐君猷點頭道:「正是,軍兵言他二人在被中有如睡覺一般。」
一名彪悍軍兵沖將上去,奮力飛起一腳,不想那門並未上閂,那軍兵踉蹌一下,險些撲倒,幸得身快,方才穩住。幾名軍兵沖入室內,不多時,那彪悍軍兵匆匆出來稟報:「大人,未有活口,只床上兩具屍首。」徐君猷聞聽,驚詫不已,急邁步入得逍遙居。蘇仁緊跟其後。過了廳堂,掀簾入得內室,早有軍兵打著燈籠立在床邊,那床上赫然躺著兩人,被褥早被軍兵掀翻在地。那彪悍軍兵道:「適才小的沖將進來,read.99csw•com直撲床第,見床上睡著人,一把掀去被褥,喝令起來。不想他二人竟紋絲不動,小的詫異,又用刀背拍了數下,無有動靜,方才上前試探,卻原來早已死去。」
三人坐定,徐君猷遂將事情前後一一道來,那廂馬踏月氣得咬牙切齒,站將起來,道:「踏月即刻召集兵馬,定要生擒那李廉正、王洞季一夥狗賊。」徐君猷急忙道:「此案干係重大,非同小可,且徐某並家眷亦牽連其中,若冒然行事,恐招惹閑言。我之意,將軍一面請來蔡真卿蔡大人,此事由蔡大人出面;同時調集人馬,準備緝拿賊人。」馬踏月不多言,遂令家人喚來心腹張林、李青,又取出貼身令箭,交與他二人,令張林速請蔡真卿蔡大人前來,令李青召集城中兵馬,把守各處,未得徐大人令不得擅開城門。
蘇仁恍然大悟,思忖道:「我明白矣。想必那孔六發現兒子被拐,急忙追蹤,尋得賊人蹤跡,不想反被賊人所害。」蘇公點頭道:「或是如此。」蘇仁轉念一想,道:「那他與孔佑又在商議甚事?又怎的眉開眼笑?」蘇公一愣,遲疑道:「他二人或是在商議他事,兒子被拐乃屬意外,二者並不相干。」蘇仁忽轉身跑開,又去詢問那賣香燭的老婆婆,不多時,回來相告:「老爺所言果真不假,聞那老婆婆言,城中已有四五名孩童失蹤,且皆是男孩,年齡在兩至五歲間不等。」
徐君猷看得明白,冷笑一聲,道:「王掌柜莫非是在尋李廉正李大人否?」王洞季一驚,急忙低下頭來。徐君猷將驚堂木一拍,喝道:「大胆王洞季!你可知罪?」王洞季負隅頑抗,任憑徐君猷如何盤問,始終不肯認罪。徐君猷惱怒,遂擲下一簽,令左右拖下,重責三十杖。那王洞季乃是富貴嬌體,怎生受過如此刑,直打得齜牙咧嘴、哭爹叫娘。徐君猷冷笑道:「且拖至一旁,觀本府審案,看他人如何招供。」
二人言語間到得逍遙居,蘇公問道:「仵作可曾勘驗屍首?」徐君猷搖頭道:「且先請蘇兄勘驗。」蘇公笑道:「蘇某亦不過常見仵作檢驗屍首,知曉些皮毛而已,若令我替代仵作,恐誤大事。」徐君猷道:「此事不宜聲張。蘇兄且先勘驗,而後自會喚仵作前來。」蘇公入得內室,環視室內,近得床前,俯身察看李廉正屍首,先察看頭部,又捏開其嘴口,察看舌齒,而後又察看雙手十指。蘇公看罷李廉正屍首,又細細察看那女子屍首。
徐君猷親引黃州官吏前往河埠鹽庫,經核查,王洞季共鹽庫二十間,庫中共有私鹽二千一百二十五石!其中劣質苦鹽約莫六成,鹽中雜物頗多,更甚者王洞季手下竟在鹽中便溺拉屎,而後混入官鹽。此外,庫後房中竟存有甚多官袋。眾官吏唬得驚詫不已。蔡真卿嘆道:「他等以私鹽偽做官鹽,假李廉正之權,便成了名副其實的官鹽,而後賣與黃州百姓,城中酒店飯莊多用此鹽。」
蘇公入得室來,卻見床前一側站立三人,其中一人是徐君猷妾弟劉水,一名壯年家人並夫人劉氏,那劉氏手中端著葯碗,碗中有瓷勺,顯然剛剛餵過葯。床上半躺著一人,覆著一條被褥,面容憔悴,正是徐君猷。蘇公急忙上前,輕聲道:「徐大人。」徐君猷正眯著眼睛,聞聽呼喚,睜開眼來,稍稍偏頭,望著蘇公,臉上露出一絲吃力的笑容,道:「蘇兄來了。」那廂劉水搬來一把竹椅,放置床頭。
蘇公問道:「齊先生識得這孔六?」齊禮信點頭道:「怎生不識?他常來我書院。」蘇公不解,道:「他常來書院做甚?」齊禮通道:「這孔六在城中無極肆幫閑,與我書院常有往來。」蘇公不解。齊禮信解釋道:「那無極肆乃是一家鹽肆,我書院上下所食之鹽便是來自這鹽肆,孔六又是孔家莊人,往日便是他送鹽來。」蘇公點頭道:「原來如此。」齊禮信又道:「我書院中掌管膳食採買的孔佑與孔六乃是族中同輩,二人交情甚密。他二人年紀相仿,長得還有幾份相似。」
且說徐君猷引一路人馬直奔李府,蘇仁同往。到得李府,徐君猷令軍兵翻牆而入,開啟大門,率眾衝進府內。此時刻,天尚未亮,有兩名早起的家僕正打掃庭院,見軍兵殺進,唬得半死。徐君猷詢問李廉正居室何處,其中一名家僕哆哆嗦嗦,只道是北廂房逍遙居。徐君猷遂令其引路,那家僕跌跌撞撞引眾來到北廂房。徐君猷藉著晨光,隱約見得「逍遙居」匾額,料想便是此處,遂令軍兵破門而入。
行至途中,竟又逢得李緒父子,二人各挑著一擔青菜,一前一後,見著蘇公,李緒打聲招呼,問蘇大人怎的這身裝束,為何不曾挑桶進城。蘇公笑道,今日有事進城。四人一路同行,過橋之時,那李緒似想起甚事,問道:「大人可曾記得前日在此過橋時遇著的那廝?」蘇公一愣,道:「便是那挑著青菜的男子?」李緒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那廝果真是孔家莊人,不過昨日被人砍了頭顱。」蘇公一驚,道:「莫非那廝便是孔六?」李三德跟在後面,插話道:「三德已然打聽清楚,確是喚作孔六!大人見他行跡蹊蹺,鬼鬼祟祟,不想果真死了,不定是得罪甚人?」
蘇公又問及孔佑,那老農只是冷笑一聲,不言其他,蘇公又問道:「聞他二人相交甚好,可是如此?」那老農嘀咕道:「何止相交,他二人本……就是一丘之貉。」蘇公又與老農嘮叨一陣,而後謝過老農,往尋孔佑,入得庄內,問得祠堂所在,不多時便尋得孔佑家宅,那房屋新建未久,頗為氣派,院牆高築,院門前兀自蹲著兩隻小石獅,蘇仁笑道:「好一個書院膳食採買的差事!」蘇公嘆息道:「不過是自眾學子口邊奪食罷了。」蘇仁憤憤道:「難怪那老農只是冷笑,分明是唾棄這廝。」蘇公淡然一笑,道:「此正所謂無聲勝有聲。」
蘇公不由一愣,先前聽他言「發財」,只當這婦人因錢財迷了心竅,成了瘋癲,口中只嘀咕「發財」,今怎言「我的發財」?端的是瘋瘋癲癲,胡言亂語。蘇公又嘆息一聲,抬頭之時,無意間順這著瘋女人手所指方向望去,不由渾身一震,前方是一家店鋪,那招牌上赫然寫著「無極肆」!
蘇公連連點頭,道:「正是如此。想那徐君猷飽讀詩書,此文斷然不會出錯,更何況諸多詩文中亦無『授中有求』一句,這一句分明是言與我聽,暗示於我。」蘇仁似有所悟,道:「他知道老爺必然能聽出此一錯句,而在場左右卻不知情,只當是原文。」蘇公點頭道:「而此四字卻是他精心構思而成。」蘇仁好奇道:「此四字暗示甚麼?」
蘇公淡然一笑,道:「如人死輒為鬼,則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read•99csw.com徐大人矛盾之言,便是令我疑心。而後他便言出韓愈《師說》語句來,因我心中先有成見,故未加留意,適才猛然醒悟。」蘇仁奇道:「甚麼語句?醒悟甚麼?」
黃州府衙後院甚是寂靜,曲廊后隱約見得高挑屋檐,那人穿過一片竹林,繞過一座石山,貓身前行,繞至後院花草叢中,環視四下,那後堂內竟還亮著燈,那光亮透過紙窗,甚是昏暗。那人囁手囁足至窗格下,貼耳細聽,屋內之人尚未入睡,兀自在言語甚麼。
蘇公見狀,急忙起身,道:「大人且好生歇息,蘇某告退。」徐君猷亦不答話,那廂劉水引蘇公出了內室,經廳堂,依曲廊至府門。出門之際,蘇公忽問道:「不知府上請的哪位名醫?」那劉水一愣,淡然道:「蘇大人好自為之。」遂令門吏合上府門。蘇仁恨恨罵道:「狗仗人勢。」蘇公淡然一笑,亦不言語,往東城門而去。不時,卻見自黃州府衙出來兩人,遠遠尾隨蘇公主僕。出了東城門,那二人方才折回。
主僕二人一路言語,到得孔家莊,路經臨江書院,卻見自書院大門出來兩人,當先一人滿面笑容,手中拿著一個捲軸,後面一個少年學子,約莫十六七歲,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蘇公看得清楚,當先之人正是齊禮信,那廂齊禮信亦望見蘇公,快步上前,躬身施禮。蘇公急忙還禮。齊禮信問道:「大人慾何往?」蘇公道:「聞得孔家莊孔六無端遇害,前往查看一番。」齊禮信聞聽,驚詫不已,道:「孔六遇害?今早聞得他父子二人無端失蹤,齊某還喚得四五十個學子與孔氏族人一併尋找,怎的竟遇害了?究竟怎生回事?」蘇公搖搖頭,道:「蘇某亦是聞得府衙捕頭言及,其中詳情不得而知。」齊禮信嘆息不已。
到得府衙門前,但見門前軍兵把守,甚是森嚴。入了大門,見得顏未等值日衙役公差卸了腰刀,蹲在大堂廊前,甚是茫然;又一側是徐府家眷家人,四周皆是軍兵持刀槍看守。顏未見徐君猷進來,如見救星,高呼道:「大人!大人!」徐君猷近得前去,歉意道:「暫且委屈諸位了。」廊下蔡真卿急忙下了台階,迎上前來,道:「真卿等候大人多時矣。府中男女悉數在此,不曾走脫一人。」徐君謝過蔡真卿,遂目尋劉水姐弟。
蘇公點點頭,卻見齊禮信身後那學子嘴唇抖動,欲言又止,不由心中一動,問道:「這位小哥莫非有話與蘇某言?」那學子看了看齊禮信,齊禮通道:「大人問你,但說無妨。」那學子道:「昨日黃昏,我曾見得孔佑叔與那孔六二人。」蘇公問道:「你在何處見得?」那學子手指前方道:「便是在那樹林道旁。」蘇公問道:「他二人在做甚?」那學子道:「他二人在低聲言語甚麼,我只見得孔佑叔眉開眼笑,連連點頭,而後孔佑叔便回書院了。」蘇公聽得明白,心中暗道:如此言來,他二人分明在言某樁好事!
又聞劉水嘆息道:「姐夫,今之勢,如同水火,我若如此回稟李大人,他必對你下毒手。且不如先在此契約上籤下名字,將此事敷衍過去,而後再商對策。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蘇仁聞聽,心中詫異:不知這廝要徐大人簽甚契約?
但見徐府家眷人中,跪著十七八人,見得徐君猷,磕頭求饒,其中赫然有劉水姐弟,其餘幫凶有劉府家丁,亦有外人。劉水痛哭流涕,劉夫人爬將過來,抱住徐君猷雙腿,苦苦哀求。徐君猷面無表情,問道:「徐溜何在?」劉水吱嗚道:「囚在王洞季府中。」徐君猷聞聽,暗自慶幸,即著軍兵前去營救,又喚人取來紙筆,令劉水將同謀案犯寫于紙上,但有隱瞞,罪加一等。劉水為保性命,遂將同夥悉數供出。
徐君猷熟知後花園路徑,遂引蘇仁至後門出了府衙。過了兩巷,蘇仁欲往東城門,徐君猷低聲問道:「怎生出城?」蘇仁道:「我早已備有繩索,可尋個僻靜無人,順繩而下。」徐君猷思忖道:「此時刻我不便出城。」蘇仁不解,道:「我家老爺正在等候大人。」徐君猷道:「今非躲避之時,那廝一旦醒來,必然事發,時機甚是緊迫,我當先發制人。」蘇仁詫異,道:「大人怎生先發制人?」徐君猷道:「你隨我即刻去見黃州兵馬統制馬踏月馬將軍並通判蔡真卿蔡大人,共商擒賊事宜。」蘇仁稍有遲疑,道:「他二人是否可信?」徐君猷道:「馬踏月馬將軍乃是徐某同鄉,交情甚厚。蔡真卿蔡大人到黃州只四月,為人清高,剛直廉正。皆是可信之人。」蘇仁點頭。
約莫半個時辰,張林引蔡真卿到來議事廳,馬踏月早已全身披掛,一對十八節鋼鞭置放在案桌上。三人見禮后,徐君猷將前後大致說了一番,蔡真卿聞聽,大驚失色,道:「有這等事情?李廉正李大人竟是主謀?蔡某與他相交三四月,竟未能看出其本性來。」徐君猷點點頭,嘆道:「徐某與他相交近三年,竟被這廝蒙蔽,未有絲毫察覺。」馬踏月恨恨道:「他身為提舉常平鹽茶司,竟然販賣私鹽,朝廷任命此等人,豈非令鼠守糧、養狼看羊?」
蘇公轉念一想:若果真如蘇仁所言,以此拒見,又怎生入府?正思索間,那門吏流水跑來,道:「我家老爺請蘇大人後堂相見。」蘇公點頭,暗道:他若拒絕見我,心中必定有鬼!此番見我,似合乎情理,反難以揣摩其心思。
蘇公道:「此四字分明是一條謎語,授中有求,即將『求』字插入『授』字中間,便成了兩個字:捄受!」蘇仁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掌上比劃著,奇道:「救受?此又是何意?」
蘇公遂令蘇仁攤開面被,那新被面上赫然有兩團臟漬,蘇公俯身下來,道:「那時刻,他二人睡得正香。那兇手摸將上床,壓在二人身上,左右手齊出,一併捂死二人?」蘇仁望著臟漬,似有是所思,道:「那廝自然不會脫去鞋子,用力之時,在被面上留下痕迹。」徐君猷疑惑道:「蘇兄言:那廝一舉殺死兩人,委實難以令人置信。」蘇仁思忖道:「若如此,此人好生力氣,必是精壯漢子。」蘇公幽幽道:「非是如此,料想那廝使了手段,二人根本不曾反抗。」徐君猷詫異道:「甚麼手段?」蘇公道:「李府畢竟人多,稍有響動,必然驚醒他人,難以得手。」蘇仁思忖道:「或是用了迷|魂|葯之類,令他二人失去知覺,任其擺布。」蘇公點頭,道:「徐大人可曾查得這女子何人?」徐君猷道:「乃是李廉正新近納的小妾,喚做芙蓉。」
又聞那劉水嘆息道:「姐夫果真不畏死否?我亦不再勸你,此契約先留在此,姐夫何時醒悟便何時簽字,我先回房歇息去了。來人!」那劉水吆喝一聲,聞得有數人應答。又聞那劉水道:「九九藏書你等好生照顧徐大人,若有半點閃失,打斷你等雙腿!」但聞數人唯喏。蘇仁估摸有四五人,心中暗暗思忖對策。
蘇仁滿腹疑惑,來見蘇公,蘇公笑道:「他既不來,我等便去。」蘇仁奇道:「我等去哪裡尋找?」蘇公思忖道:「去府衙會會徐大人。」蘇仁一愣,憂心道:「若徐大人果真暗懷詭計,我等此去豈非羊入虎口?」蘇公道:「夜間不曾來殺我,白日府衙內又怎會下手?」蘇仁思忖道:「恐他使些卑鄙下流手段,譬如暗中下毒。」蘇公點點頭,道:「我等小心便是。」主僕二人換了行裝,出了東坡雪堂,往府城而去。
蘇仁等候片刻,料想劉水已經離去,又側耳細聽,屋內甚是安靜,方才沾了口水,估摸著窗栓方位,小心濕破窗紙,湊眼看去,燭光下見得:徐君猷躺在床上,正睜著眼睛,獃獃的望著蚊帳頂。桌上有四碗未動筷的飯菜,筷箸邊有一張紙並墨筆硯台;桌旁坐著一漢子,家丁模樣,手中兀自拿著一柄鋼刀!蘇仁心中暗道:其餘幾人應在門外書房或廳堂內。
蘇公道:「徐大人得力心腹乃是徐溜,如同你一般忠心,不離左右,今日為何不見徐溜?」蘇仁思忖道:「或是徐溜另有他事,暫未在徐大人身旁?」蘇公點點頭,道:「或如你言。再者,徐大人與我言語時,先前言『今蘇兄種菜植麻,遠離塵埃,悠然自得,何其逍遙。人生如此,復夫何求』,而後卻又言我『他日定然回擢』,前後之言分明矛盾。」蘇仁思忖道:「前者言你現狀,附和奉承;而後一想,老爺日後或被朝廷起用,予以希望,其言語便留有餘地,左右逢原,此不過是官場之人狡詐之言。」
蘇仁尋得街旁一擺香燭攤的老婆婆,唱聲喏,詢問那瘋婦人情形。不多時,蘇仁來報蘇公,只道那婦人喚作艾氏,為人本賢惠善良,家在城中慈善巷,不想兩個月前走失了兒子,思念過度,一夜間便瘋了,四處遊走,口中念叨兒子名字,非是「發財」,而是「花才」。恁的可憐!
蘇公點點頭,道:「某便是奉知府徐大人之命前來查探此事的,那孔六死得凄慘,被人剁去頭顱,死無全身,至今未能尋得頭顱。」那老農聞聽,驚嘆道:「好歹毒的兇犯!這孔六平日里也兇橫得很,此番竟是遇著了惡人。」蘇公心中一動,道:「卻不知這孔六怎生兇橫?」那老農嘆息一聲道:「說來老漢亦是他的叔輩,本不想言他不是,但這廝在庄中卻是出名的潑皮,偷雞摸狗,翻牆打洞,全然不顧宗族鄉鄰情分。即便是人贓俱獲之時,這廝或蠻橫無理,或是裝瘋賣傻,令你無可奈何。庄中人見得他,往往繞道而行。后娶了妻室,生了個兒子,方才有所收斂,不再在庄中鬧事,往城裡鬧去了。」
蘇公臉色嚴峻,道:「孩童,乃父母之血肉,此等拐子沒有人性,沒有天良,只為貪圖那區區銅錢銀兩,不惜手段,害得他人父子分離、母親瘋癲,甚至家破人亡,遺恨終身!此等人,便是千刀萬剮,亦不足解恨。我蘇軾既知此事,斷然不可袖手旁觀,定要破獲此案,生擒他等。」蘇仁亦咬牙道:「我恨不能親手血刃這伙賊人。」主僕二人好一番惱怒生氣。
幽長僻靜的巷道,搖晃著閃出微弱光亮,一個打更人歪歪斜斜提著燈籠,過了黃州府衙後門。茫茫夜色下,一條身影閃至牆下,但聞得「啪」的一聲,那人的飛爪揪住牆頭瓦檐,用力試扯幾下,甚是牢靠,遂抓住繩索,攀爬上了牆頭,而後揪住一棵樹枝,上了樹身,又順著樹榦滑下,隱身草從中。
只聞得徐君猷冷笑一聲,道:「便是如蘇軾一般下場,也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怎似你等鬼頭鬼腦,躲躲藏藏,提心弔膽,惶惶不可終日。」蘇仁聽得,暗暗敬佩。又聞那劉水哈哈笑道:「姐夫所言恁的可笑。今天下官吏皆如此,何來鬼頭鬼腦,躲躲藏藏?不過是彼此心照不宣罷了。權位在此,為何不謀?便是那市井百姓,憤憤然口中唾罵不止,心中卻羡慕不已,心痒痒只恨無此良機。」
是夜,蘇公吩咐蘇仁、蘇邁小心謹慎,以防歹人來襲。蘇仁精神抖擻,早將自己得意兵刃分水娥眉刺取將出來,細細摩擦一遍,又準備些暗器。待到夜間,蘇仁隱身高處,暗中察看四方動靜,守候了一夜,未見絲毫動靜。蘇仁心中不免失望,好生等他竟又不來,莫非是多疑不成?那伙殺手氣勢洶洶,出手狠毒,分明是要將老爺置於死地,欲殺人滅口,若延誤時機,陰謀便已散布,再行殺人滅口已無益了。但為何夜間未曾到來?莫非他等非是沖老爺而來,而是匆忙之中誤認做他人了?
蘇公又望了望那無極肆,遂與蘇仁往府衙而去。不多時,主僕到得黃州府衙,蘇公上前見門吏,先施一禮,問道:「徐大人可在府上?」那門吏識得蘇公,忙回禮道:「原來是蘇大人,我家大人昨夜發病,現正在後堂歇息。蘇大人且稍候,容小的前去通稟。」蘇公客氣道:「有勞了。」那門吏轉身去了。蘇仁低聲道:「他怎的無端生起病來?或是搪塞之詞,以此拒見老爺。」蘇公拈鬚思忖,心中暗道:如此看來,徐君猷果真難脫干係,昨日殺我滅口不成,必然又生奸計,卻不知他葫蘆里賣的甚麼葯?
那徐君猷冷笑道:「便是死,亦要乾乾淨淨。簽下此約,便是毀我一世清白。你休要再言,如實回稟你的李大人便是了。」那劉水忽哭泣道:「姐夫,你縱使不為自己,亦要為我那姐姐思想……」
夜深人靜,偶爾聞得幾聲犬吠,月亮藏入烏雲后,大地隱在黑暗中。
那徐君猷嘆息道:「徐某謝過蘇兄好意。常言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徐某知矣。蘇兄亦要保重身體,凡事不可強為。」蘇公聞聽此言,心中冷笑不已:這凡事不可強為,分明就是威脅之詞!那徐君猷又嘆道:「蘇兄來我黃州,徐某多有照顧不周之處,還望海涵。今蘇兄種菜植麻,遠離塵埃,悠然自得,何其逍遙。人生如此,復夫何求!」蘇公假意點頭,心中暗道:這遠離塵埃悠然自得,分明是叫我不要插手過問,招惹禍事。
蘇仁、李緒見蘇公只顧低頭行路,口中念念有詞,料想他在思忖,不敢打攪。一路無話,入了城門,李緒父子奔菜市去了。蘇仁隨蘇公走街穿巷,行至一巷口,忽自牆角衝出一人,一把拉住蘇公,嘻嘻一笑,口中道:「發財呀發財。」蘇公唬得一驚,把眼望去,分明就是前日見得的那瘋女人,披頭散髮,蓬頭垢面,兩眼放光。蘇仁上前厲聲叱責,蘇公擺擺手,那瘋女人指著前方,忽哭道:「發財,發財。」蘇公將那瘋女人手掰開,嘆息一聲,不想那瘋女人反又抓住蘇公衣袖,不肯撒手,又笑又哭道:「發財,我的九-九-藏-書發財。」
蔡真卿急忙取過契約,看罷,不由勃然大怒,道:「官商勾結,販賣私鹽,壞我鹽法,挾持知府,兀自猖狂!此賊不除,我等有何面目見黃州父老?」馬踏月霍然起身,抓過鋼鞭,道:「末將願聽二位大人調遣,緝拿賊人。」徐君猷望著蔡真卿,蔡真卿遲疑道:「只是徐大人家眷……」徐君猷恨恨道:「他等為了私利,欲害我性命,哪裡是甚麼家眷!」蔡真卿讚歎道:「有徐大人此言,無慮也。」三人遂商議擒賊事宜:兵分三路,其一,徐大人親引一路圍住李府,擒拿李廉正;其二,蔡大人引一路圍住府衙,擒拿劉水姐弟並幫凶;其三,馬將軍引一路,又分兩支,出城緝拿王洞季,查封河埠鹽庫。商議罷,馬踏月遂令部下召集人馬,分兵行動。
徐君猷引蘇仁走街穿巷,在南城一深巷內尋得馬府,蘇仁急急扣門,喚醒馬府家人,那家人提著燈籠,頗有些慍怒,但聞聽是知府大人要見馬將軍,遂引徐君猷入得院來,又去喚馬踏月。那馬踏月睡得真香,聞得家人呼喚,甚是惱怒,早自床頭抽出一條鋼鞭,沖將出來。那家人唬得半死,回身叫道:「徐大人救我。」那馬踏月聞聽是徐君猷,急忙拋了鋼鞭,問道:「徐大人在哪裡?」徐君猷急忙自廊下閃出,馬踏月辨出徐君猷,急忙上前施禮,問道:「大人何故深夜造訪?」又望見蘇仁,奇道:「此是何人?」徐君猷低聲道:「且屋內言語。」馬踏月點頭,忙令家丁掌燈,又入內室穿了衣袍,復又出來。
來者非是他人,正是蘇仁。蘇公得徐君猷暗示,遂思忖救人計策,但此時此地,非比在湖州之時,除卻蘇仁,便無其他可靠得力之人了,蘇公不由思索起嚴微、東方清琪、單破虜、李龍、趙虎等人。蘇公遂憑腦中印象畫了一張府衙草圖,與蘇仁細細商議,府衙後花園多樹多竹,又有石山、花圃,曲徑通幽,便是白天,亦少有人至,便於進退。且徐君猷卧室有一窗臨後花園,可自此窗入室。
蘇公在東坡雪堂苦候一夜,心中焦急,直等到東方發白,仍然不見蘇仁身影,喚過蘇邁,父子往黃州城趕去。行至半途,見得蘇仁奔來,蘇公急忙迎將上去,見蘇仁面帶喜色,料想大功告成。蘇仁遂將救人、擒賊之事相告,直聽得蘇公心花怒放,又言到李廉正已死,徐大人有請老爺前去。蘇公連連點頭。主僕三人趕到城中李府,徐君猷聞聽蘇公到來,流水奔將出來,拉住蘇公雙手,幾將哽咽,道:「若非蘇兄相救,我命休矣。」蘇公笑道:「徐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徐君猷嘆道:「那日,我等窺破他等勾當,徐某甚是惱怒,他等耳語相告:徐某家眷亦在其中,徐某自身亦難脫干係。徐某驚詫,只得權且忍下性子,欲探查他個究竟,不想竟被他等囚禁。聞蘇仁爺言,那日你二人亦被追殺,幸得脫身,好生兇險。」蘇公淡然一笑。
蘇公獃獃望著那無極肆,半晌不曾言語,那瘋女人嬉嬉鬧鬧去了。蘇仁望著那店鋪,低聲道:「此便是孔六幫閑之處!」蘇公點點頭,思忖道:「你道這婦人是真瘋還是假瘋?」蘇仁環視四周,欲找尋那瘋婦人身影,卻未見得,皺眉思忖道:「觀其外形、看其眼神、聽其言語,當是真瘋。」蘇公拈鬚思忖,道:「卻不知他言『發財』究竟是何意思?」蘇仁笑道:「便是想錢想瘋了。」蘇公搖搖頭,嘆道:「絕非如此。」蘇仁一愣,道:「且四下詢問,或可知其緣由。」蘇公點點頭,又把眼望那無極肆,心中暗道:這瘋婦人莫非在暗示甚麼?難道他與這無極肆有甚瓜葛?
蘇公隨門吏入了府衙,依廊而行,至後堂,堂門前有家人來迎,引蘇公入廳堂,道:「老爺身體不適,請蘇大人裡屋敘話。」蘇公點點頭,環視四下,覺得側廂房隱約有聲響,似是隱藏著人,心中暗道:徐君猷果然早有準備!那家人引蘇公繞過屏風,入得書房,而後掀簾入得內室,蘇仁留在門外。蘇公來府衙多次,但從未入過內室,此番得以入室,卻見室內頗為簡陋,一張床,臨窗一張案桌,上有筆筒、鎮紙並卷冊;室中有一張小方桌並四把竹椅,上有茶壺並茶碗;臨左牆是一個雙門雕花木櫃。
又行了一里來地,蘇仁依然憤憤不平,蘇公停下腳步,回頭張望一番,蘇仁詫異,問道:「老爺看甚麼?」蘇公淡然笑道:「徐君猷差了兩條尾巴跟隨我等,想必此刻已回去稟報去了。」蘇仁一驚,惋惜道:「跟隨我等?我好生大意,竟沒有發覺。適才那徐君猷側房中分明埋伏了刀斧手,令我好生緊張。」蘇公淡然一笑,道:「徐君猷倒也還算客氣,未曾對你我下毒手。但他話外之意分明是警告於我,休要招惹是非,讓我遠離塵埃,悠然自得。」蘇仁思忖道:「他乃堂堂知府大人,便有陰謀,老爺又怎生奈何?」蘇公幽然嘆息道:「我本貶謫罪人,寄人籬下,確是無可奈何。」
蘇公思量,要破此案,還須官府相助,但知府大人徐君猷是友是敵,尚難知曉。蘇公思索間,不由低低嘆息一聲,心中暗道:「蘇某與徐大受相處一年余,道他冰壼秋月、孚尹明達,是個正人君子,不想竟這般神機鬼械。」
蔡真卿皺眉思忖道:「李廉正乃是朝廷命官,若無真憑實據,恐其反咬一口。」徐君猷笑道:「蔡大人所慮不無其理,無有證據,我等豈可因幾句言語擒他?可惜李廉正得意忘形,竟留下一樁證據在我手上。」蔡真卿問道:「大人有何證據?」徐君猷自懷中摸出一份契約,道:「此便是李廉正親手所書:鹽利分配之約定,他欲邀我同流合污。」立在徐君猷后側的蘇仁暗道:劉水好一番威逼利誘,原來是要徐君猷簽下鹽利分配之約定,若是簽下名去,自此以後徐君猷便受制於人,休道是黃河,便是跳進長江亦洗脫不清。
那徐君猷冷笑道:「呸!徐某便是毀在你姐弟二人手中!不想你姐弟二人竟假我之名,與王洞季之流販賣私鹽,偽制假鹽,禍害百姓。只恨當初我瞎了眼睛,見你姐弟流落街頭,甚是可憐,收留你等,卻不想為自身埋下禍根。唉!天意如此,徐某無話可說矣。」蘇仁聽得,暗暗唾罵那劉水忘恩負義。
蘇公面有喜色,道:「徐大人非是卑鄙小人,徐君猷還是以前那徐君猷。」蘇仁奇怪道:「這其中究竟怎生回事?那殺手莫非不是受他派遣?適才那跟蹤之人莫非不是他指使?」蘇公表情嚴峻,幽然道:「我等被表象迷惑也。」蘇仁如墜雲霧,茫然問道:「甚麼表象?」蘇公皺起眉頭,道:「其實徐大人早已暗示我矣。」蘇仁詫異道:「暗示甚麼?」
又聞徐君猷冷笑道:「你可告訴那李廉正,道不同,不相為謀。」蘇仁聽得清楚,暗道:https://read•99csw.com幕後主使果然是李廉正那廝!
蘇公嘆息道:「《詩·大雅·烝民》雲: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古人所言,不無道理。只是……只是……」蘇仁見蘇公吱唔不言,追問道:「只是甚麼?」蘇公臉色忽變,呆若木雕。蘇仁環視四下,道上偶爾三五行人,並無異樣,忙低聲呼喚道:「老爺,老爺。」蘇公猛然驚醒,回過神來,連聲道:「我錯了,我錯了。」蘇仁詫異不解,問道:「老爺甚麼錯了?」蘇公道:「我誤解徐大人了。」蘇仁一愣,疑惑道:「誤解徐大人?」
徐君猷又令顏未見劉水拖上大堂,那劉水跪倒在地,俯首招供。徐君猷令其畫押,而後又一一審問,其中有王洞季鹽庫賬房先生並那追殺蘇公的兇手等,皆供認不諱。徐君猷又令拖上王洞季,冷笑道:「王掌柜可有話說?」那王洞季痛得咬牙,道:「小人之生死,捏在大人手中,要殺要剮任憑大人,小人無話可說。」徐君猷聞聽,勃然大怒,又令衙役拖下打了二十杖,而後押入死牢。
蘇仁假意嘆息道:「我等也不知曉,府衙公差正竭力緝拿兇手。我想孔六與孔佑兄素來要好,那公差定會前來盤問,故特來相報。」那婦人忙道:「我家大郎在書院幫閑,昨夜亦不曾回來。」蘇仁故作詫異道:「我等剛自書院來,書院齊禮信先生道孔佑兄昨夜已回家,至今未到書院。」那婦人一愣,怒罵道:「昨夜幾時見得這死鬼回來?不定又是被哪個狐狸精迷了魂。若教老娘捉得,非剝了他的皮不可。」言罷,沖將出來,反手關了門,氣乎乎引蘇公、蘇仁去尋孔佑。
蘇仁早摸出一柄短刀在手,隔著窗格細聽,但聞屋內有人言道:「姐夫,縱使我等有百般不是,你又何必與自身過意不去,且先吃些則個,千萬不可餓壞了身子。」蘇仁聽得明白,正是那劉水。蘇仁又聽,卻不曾聽得徐君猷言語,又聞得劉水嘆息道:「姐夫,你怎生如此固執?今大宋天下官吏,自東京到各路州縣,皆是鸇視狼顧、貪財納賄之輩。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看那蘇軾,清正廉潔,又落得個怎生下場?饑寒交迫!沿街拾糞!即便如此,朝廷念念不舍、每飯不忘,暗中遣人監視其舉動言行。姐夫不信我言,屢屢與他來往,恐有一日亦要落得他一般下場。」蘇仁聞聽,驚詫不已。
蘇公道:「他道出韓愈《師說》一段: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中有求,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我未留意,在場之人益發不甚清楚,原來他篡改了其中一句。原文應是: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蘇仁細細琢磨,詫異道:「他改『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為『授中有求』?」
徐君猷遂令眾人退下,留下蘇仁。蘇仁探頭望去,床上一男一女,女內男外,一|絲|不|掛,那女子約莫二十上下,頗為妖媚,可惜早已玉隕香消。那男子四十開外,留著鬍鬚,臉色蒼白。徐君猷上前細看那男子,嘆道:「確是李廉正。」蘇仁提著燈籠,近得床前,察看李廉正屍身,又察看了那女子屍首,道:「未見致命傷跡。」徐君猷環視四下,喃喃道:「世間竟有這等巧事?我來擒他,他竟死了?」蘇仁退後幾步,低聲道:「莫非大人疑心……」徐君猷思忖道:「我等行徑隱秘而神速,絕無走漏風聲之可能,或是巧合而已?」徐君猷不及思索,遂與蘇仁退出逍遙居,令兩名軍兵把守逍遙居,其餘軍兵封鎖李府,將李府上下一干人等拘至院中。徐君猷見天色漸亮,又令蘇仁速速出城,接引蘇公前來。
約莫一個時辰,馬踏月回城,直奔黃州府衙,又將王洞季等一干人等拘來。徐君猷出堂相迎,馬踏月只道河埠鹽倉已封存,並有軍兵把守,待徐大人前去點驗。徐君猷謝過馬踏月,遂與蔡真卿商議,即刻召集黃州府官吏,並告示黃州百姓。
眾官吏聞聽,不由思索起那飯桌之上美味佳肴,頓時陣陣作嘔。其中黃州府團練使韋公平韋大人嘆道:「官商勾結,如此膽大妄為,非我等可以想象,尋常百姓又如何言語?」那廂徐君猷聞聽,嘆道:「百姓無有言語了。」韋公平不解其意。徐君猷嘆道:「哀莫大於心死。徐某身為黃州知府,竟從未聞得百姓首告,可見百姓早已不信徐某。汝等官吏竟亦不知情,乃失職也。」眾官吏皆默然無語。
蘇仁環顧四下,青山綠水,農田間農夫高歌耕作,不由長嘆一聲,道:「自來黃州,吃住不定,半飢半寒,燒山除草,翻懇種苗,施肥澆水,豐收痛飲,凡此等等,乃是老爺數十年來最愜意之時,無案牘之勞累,無朝廷之紛爭。悠然自得,其樂融融。老爺又何必再去理會官場那些陰謀勾當?」
蘇公幽然問道:「徐大人有何見解?」徐君猷思忖半晌,道:「兇手為何謀害李廉正?是殺人滅口,還是另有隱情?若是前者,恐怕……」蘇公道:「徐大人以為,幕後主使非是李廉正,其後更有他人?」徐君猷點頭。蘇公手拈鬍鬚,道:「依據死者雙瞳、身之柔硬,推斷死亡時辰,確就在徐大人行動之前不久。」徐君猷道:「必是這廝知曉我已脫險,故急急殺人滅口。卻不知馬將軍、蔡大人那方情形如何?或可尋出些線索來。」蘇公思忖道:「此事無有頭緒,不可妄言。大人只道他畏罪自殺便是。」徐君猷然之,遂出了逍遙居,與蘇公急趕往黃州府衙。
蘇公嘆息不已,問道:「那兒子幾歲?」蘇仁道:「遮莫四歲,長得白白胖胖,甚是可愛。」蘇公聞聽此言,不覺一愣,喃喃道:「甚是可愛?」蘇仁詫異不解,正待詢問,蘇公忽用手一拍額頭,醒悟道:「我明白矣。」蘇仁急忙問道:「老爺明白甚麼?」蘇公道:「那孔六的兒子孔憫心亦只四五歲模樣,長得甚是可愛,不也無端失蹤了?」蘇仁一愣,疑惑道:「他二者有何干係?」蘇公望著蘇仁,埋怨道:「你好生糊塗,這黃州城中必有一夥拐騙幼童的賊人。」
注:捄,是救的古用字。
李廉正、王洞季販賣私鹽一案一時轟動黃州並相鄰諸州,徐君猷聲譽大增。此是后話。
徐君猷苦笑一聲,道:「蘇兄乃當世名士,屈尊來我黃州,他日定然回擢。黃州民貧地瘠,百姓無有所求,唯望子孫讀書出頭。唐韓退之先生曾言: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中有求,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往後,還望蘇兄多提攜我黃州學子。」蘇公淡然一笑,道:「蘇某今亦是黃州人也。」徐君猷點點頭,似甚疲憊,輕嘆一聲,閉合雙眼,不再言語。